样式

2023-06-12 23:09:4214468 字0 条评论

2023-06-12

来自合集 浮生若梦 · 关注合集

“厉害?”佳斯知道佳忆并没有阿谀的意思,她也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到底在她眼里什么算厉害——她之前近乎是没有说过谁厉害之类的话。

佳忆眉毛上挑,眼睛睁得圆,语气还是孩童的样子,却极为认真地说:“我看不明白这东西,但破译的难度多少可以猜得出来,六岁前我们学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六岁以后又没有什么课程,她能自己学到这个地步,当真很厉害的,而且那时候,她才十八吧。”佳忆自己并未注意到自己又想起来了些。

佳忆正欲讲下去,被佳斯打断了:“你的记忆在恢复。”佳忆闻言一怔,点点头,说不出高兴难过,小声地“哦”了一声。“继续说吧。”佳斯正听着呢,看她突然停下来不再说了,心里不太愉快。

得到了佳斯的许可,佳忆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着,虽然比刚开始还是差一点。“而破解,错误的可能会有很多种情形,正确的只可能有一种,同样试错的机会会有很多,成功的次数只有一次,而这一次你仅仅是看着,没有原理经验的支撑却能记下来,而且八年都不忘记,所以你也很厉害……”

那边佳斯正好将代码开始运行,一切都跟佳姬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一样,她如释重负地说道:“太好了,没错。”佳忆住了口,佳斯恍惚间意识到一件事情,自己刚才在干嘛?让她夸自己?干什么呢,佳斯?

???

幼稚……

她给我自己丢下这两个字的评价,似乎觉得不够。

冲弱寡能。

就是和六岁心智的佳忆待在一块儿太久了,自己也降低了心智。

算了,先试试好不好使。她又拨过了电话号码,同样的回复重复了一遍“您未在服务区,无法为您提供通话服务,抱歉,请您理解。”

“还是不好使吗?”佳忆在一旁问道。

“嗯,估计还有东西。”佳斯叹了口气,白折腾一趟,不过也好,这东西出问题太久也不是个省心的。为了使这里不被发现,她们才没把信号屏蔽器砸了,如今有人动它,万一此岛被发现,他很难想象这近七千人的处境。

他们,还会被当成人对待吗?

答案不敢想,她们不会去尝试这么大风险的事情,就只能把可能扼杀于摇篮之中。

“算了,回去吃饭,睡觉。”佳斯指节蹭过眉毛,暗红的眸子微微眯着,携带着一脸的疲惫,最后一个字拉着点长音,听起来酥颤颤的。她没打算认命被困于岛上,但相比于毫无目的地在岛上胡乱寻找另一个信号干扰器,不如老实找个安稳地方睡觉。她在梦中通知佳姬就可以了,这样她就能从岛外调船来接她们离开。

“好。”佳忆反应得迅速,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但说实话,她不太想睡觉。主要是因为做梦,她昨天睡下今天醒来,把梦里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可感受却还真切,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悲凉,以及孤独感。

她在做一些事情,不得不做也心甘情愿做,可太过封闭了,其他的见不到做不了,无助而绝望。

很长的路又走了一遍,机关复位,大门紧闭,除去佳忆佳斯的脚印像是无人来过,其他地方连灰尘都没有被扰动过。楼像是死了,也的确不是个活物,八年前是如此,八年后也是这样,没变过。

下午二时,秋老虎张扬着,不可一世地威风凛凛。佳忆出了一身汗,她忙活于灶台前,今日昨日做的东西是饭和珍珠汤,这顿做些什么?她徘徊着,煮个粥吧。

米袋是昨天打开的,舀出两个人吃的分量放置在盆里,水龙头被拧开,清水灌进,轻些的米粒顶不住水的冲力崩起来。米盆儿上浮着一层薄沫,佳忆把水龙头关上,把袖子挽到肘部以上露出小臂,双手在不断做着翻搅的动作,米浪荡着却没有溅出盆外,一切都尽在掌控之中。

将漂着杂质的浑水倒掉,共洗了三遍米,到了再往里面加水也是干干净净的地步。她把米先泡在水中,那边又接了大半壶准备烧开。佳忆擦了擦手,她长得并不是很白,是最普通的哪种,只不过特殊的是比较泛粉。

水烧开的间隙,她打算做几道菜。佳忆在背包里翻找,她首先摸到一根角瓜。那鸡蛋放到那哪里了?继续摸索着,她摸到了一个鸡蛋盒子,太好了,找到盒子了。佳忆打算就做这个了,这东西在她记忆里算是味道好的。

角瓜洗净,先竖着切一刀,它裂成了两半,取一半再切成薄片,刀“笃笃”地在菜板上舞动。

手腕微微一用力,鸡蛋磕在台沿,与肤色差不多的蛋壳裂开,轻轻一掰,饱满的鹅黄色的蛋黄,伴随着透明的蛋清,滑进白瓷碗中,撒进一点盐。打好后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溅起来。

蛋液渐渐凝固,铲子将其拨得四分五裂,形状各异地在锅中翻炒,差不多刚定型就盛出来放置到一边。角瓜一股脑地倾倒下去,刚才炒过鸡蛋,油被吸得差不多,锅里剩下的只有一色的青翠,嫩得真的炒出水来。清香淡淡的,不是很奇丽,可是大多数时候简单的瓜果味远胜于古怪配方的香水,这才是贴近人身边柴米油盐的东西。

蛋可以倒回锅中了,手指捏起一撮盐,分量很少,几乎每个盐粒都被指腹接触到,丢进锅里,外加些其他的调料,蛋的味道和角瓜的味道纠缠,黄绿的颜色混合着。熄灭火后,趁着余温再搁小半勺鸡精,迅速拌开,菜就算是做好了,出锅装盘,盘子的上方水汽氤氲,香气飘飘地勾着味蕾。

那边米泡得正是时候,开水也凉到合适的温度,避掉米碗里的水,一手拿着水壶向米锅里倒水,一手翻过来,任凭米粒跳水似的跃进水里,剥掉迟迟不肯离开的几位,汤勺搅得锅中天翻地覆,中间小小的漩涡正把米吸到锅底。咕嘟咕嘟,清水渐渐白了少了黏稠了,沸腾得米粒也煮开了花,吸水膨胀得更大了,加入一些苏打中和一下大米自带的酸味,剩下的就只剩等待。

佳忆将饭菜端来,佳斯正坐在沙发上,这回做的是两样东西,佳忆同时端两个碗太过费力,就把粥碗先给了佳斯,自己端着菜做在一旁。

午饭或者说是晚饭在沉默中进行,倒不是说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老话,现在的确没什么可聊的,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一个背负着纠缠不清的爱与恨。

食毕,碗筷清洗利落归位,黄昏随之降临,日头正不可挽回地一点点变短,佳忆不喜欢秋天,这是个没着落的季节,越来越冷,越来越黑,一切都死了。

“现在睡吗?”佳忆半侧着身子在她身旁。

她抬起腕子看了眼表,沉声道:“太早了些,没到时候,先不说能不能睡得着,即使睡了,那边儿醒的太早,佳姬不一定醒了,睡太早也是无用。在院子里……”

“那……”

同时开口,有些尴尬,两人都不再说话。

沉默片刻,佳斯又说道:“看看丁香吧。”

“好。”佳忆应道。

屋外的两丛丁香枝叶还算密,花是一个也没有,那是暮春时节才开的,也不错,这个时候花叶竟一个打蔫儿的都没有。

海边有水汽,温和,叶子虫儿能比其他地方多活些日子,一二周?如果对于朝生暮死的蜉蝣,算是上天很大的恩赐啦,可这个地方没有蜉蝣,它也没沾着光。

“粉色的?”佳忆摸了摸叶片,并非是根据叶脉纹路之类特点推断出了什么,只不过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

“嗯,你最喜欢丁香花,尤其粉色的,就在院落里插了两根粉色的丁香枝,如今已长得这么好了。”佳斯迎着晚霞对话,逆着光线看不太清佳忆的脸,她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之中——她曾日思夜想的一幕——她站在自己面前,什么都没发生,什么也没发生。

“明年会开很多花的。”佳忆自顾自地说,是个肯定句。

不知何处跌跌撞撞地飞来一只蜻蜓,翅膀与身躯是枯草般的色彩,它大限临头,离死不远了,如今秋天剩的温存不知还能支撑它扑腾着苟活几日。

佳斯抬手去接,不知是佳斯身体里有些像植物样的细胞的缘故,还是它老到无力高飞,它乖顺地落在佳斯的掌心,薄而透明的翅膀轻微地上下摆动,尾巴向下耷拉着。

“它快要死掉了。”佳忆惋惜,为这渺小的生命即将逝去不太快乐。

佳斯将它送到丁香的一个枝头旁,它奋力飞了飞,抓住那枝茎,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佳斯不宜察觉地苦涩笑着:“我们都会死的,总有一天。你怎么看死亡?”

“嗯……那是一个注定的归宿,我们开始活着的那天就确定了,无论我们喜不喜欢,都要死的,每个生命体的未来都是这个。”佳忆并不忌讳“死亡”,她侃侃而谈,幼稚而直白地点清本质,实际也不需要谁来点清,大家都明白,大家也都不接受。

“人类呢?对于整个人类来说呢?”

“嗯……也会死的,但肯定比它活得长一些。”佳忆歪歪头。

“那他会怎么死?”佳斯注视着蜻蜓,它快抓不住枝条了,缓缓地滑下去。

“像它一样。”缓和而平静,佳忆话音刚落,那只蜻蜓彻底死去,六只足全部松开,飘飘荡荡地像落叶一样晃晃悠悠地下坠,下坠,跌在地上,透明的翅膀沾染上污泥。

佳斯缄默不言,过了许久才问道:“什么?”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佳忆一愣:“都一样的,没有区别。”

没有区别……吗?

她原觉得人类的灭亡该是如何如何的,像是是和地球一起奔向死亡,或也该是和其他生命共同消亡,再可能于灾难中突然消失。

可转头一想也是,有什么区别呢?没有区别的,死过很多物种,地球还转着,生命还存在,人类没什么特别的。而且千百年前人类不都死过一次了吗,又有什么好新奇的。又笑,怎么突然去想这种无边无际的事情。

大自然的孩子很多,死几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任何生命都会有尽头的,它不会无穷无尽。”佳忆抬眼看着佳斯,背后是霞光,地平线处散着暖红的光,一点一点地向上渐变着,橙色,金黄色,一抹若隐若现的青绿色,天空的蔚蓝,再往上就深了,紫色掺揉着黑与蓝间杂,云朵薄薄的拉成几缕铺在天空中。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小院里走,气温凉下去,天空黯淡下来,几片叶枯得早,从枝头掉下来,各式的色彩,没办法做个总结。最后所有颜色都在黑夜中淹没,最后的温存被吞噬,渺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星星月亮是仅剩的光芒,声音消失了。

铺开被褥,就这样睡了吧,荒凉宁静的岛上似乎没了生命,呼吸越来越缓慢,佳斯睡去了,也醒来了。佳忆端坐在一旁,看着她沉睡下去,佳忆不想睡,就想这样守着她,如果能永远这样守着佳斯就好了。

另一方天地,日光初洒大地,天仍有些暗夜的模样。佳斯从床上爬起,立即抓起床头桌上的手机,拨通电话,两声“嘟嘟”后,那边被接起来。

“喂,您找哪位?”一个年迈的声音响起,慢悠悠地一个字一个字说。

“姨,我是周钟盼,有点儿事情要找何若欣。麻烦您看看她醒了没有?”佳斯刚醒,有些头晕目眩,眼前的景物并不真切,一手持着电话,另一边揉着脖颈。

“原来是钟盼啊。好,好好,等一下,我去叫她,她刚醒,还没起来。若欣,你朋友找你。”

“啊?怎么了?大清早就打电话过来,什么事?”何若欣,即佳姬接过电话,有些烦躁。

“换个地方说话。”佳斯语速很快,像是在躲避。

“我就在我自己屋呢,我妈出去了,到底什么事?快说。”佳姬困倦着,半躺在床上。

“我们被困在岛上了。岛上被动手脚了,一号基地女生宿舍十五楼有东西,我们来时候的船被移走了,通讯也被屏蔽,屏蔽器也被重置,我调过了,可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他们回来过?”佳姬听着这消息,被震了一下。

“还不清楚,始终没看到过人,现在你快点儿过来,不走码头去另个地方,千万离开船,我们会去找你。”

“行,睡吧,小心点儿。”

“待会见。”

电话挂断,佳斯下床为自己倒了一杯白水,从抽屉里翻出来那瓶安眠药。倒出来一粒安眠药,正往嘴里送去,忽想到一个问题,这药她什么时候买的?不记得了。

手停在那里,翻看过瓶身,生产日期是……4207.12.29,唔……保质期五年,还好,没有过期。放下心来,把药塞进嘴里,佳斯仰头喝了很大一口水,咽下,躺回床上,困意很快上涌,她睡去了。

“走。”黑夜中,佳斯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身来。

佳忆困得打着哈欠,上下眼皮不自觉地向中间合去,随时要睡着的样子,看到佳斯醒来,勉强地打起精神问:“弄好了?”

“嗯。”佳斯回答,翻身下床,“抓紧走,东西都收拾完了吗?”

佳忆点点头,眼睛看看佳斯又看看地上,示意东西都放在地上。佳斯撇了一眼,都已经齐全了,对佳忆说:“你拿行李跟在我后面。”说完,佳斯背起背包,率先出门。

月色下,佳忆拎起行李走在后面,佳斯背着一个背包在前面。黑压压的路,两边树茂密的枝叶又挡住了大部分的光,一切事物只留下朦朦胧胧的轮廓。两人走得速度都很快,几近于是跑。倒也不是害怕基地那群人或是深夜,只是急于与佳姬碰面,岛上现在毕竟不安全。

走到岸边时,佳姬还没过来,二人屏息凝神地各自盯着一条小路,万一对方突然从哪里出现,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得慌做一团。

不过还好,像是没来得及出现一样,遥远的海面便出现了光亮,白而刺目的光,此时却蕴含着无限希望。船慢慢地开过来,灯光愈来愈亮,船头掀起的浪花都逐渐清晰,发动机的噪声也越来越响,快到地方,船慢慢减速,最后停在离岸有个七八米的地方。

二话不说,她们涉水走了过去,刚迈进船里,佳姬就把船发动调头向来时的路驶去。佳姬把船设置好自动行驶,然后问道:“还好吗?”

“没事,不过你怎么一个人来的?太危险了些。”佳斯盯着身后,心中惶惶不安。

佳姬嗤笑一声回道:“我不一个人来还和谁来?那帮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事不用通知,自觉性高得令人佩服,到了用得着他们的时候,有几个能靠得住的?比谁都会装聋作哑。几个我信得着的召过来留在那边儿接应了。别说我了,谈谈你那边情况?”

佳斯暗叹了口气,有些人真是救了也白救。她把这日的事情向佳姬复述了一遍。佳忆本就困,听着这些已经历的事情更是索然无味,没过多久就落入睡梦中。

半夜,月亮悬在最高处,皎洁而冰冷的月光照在小船上,海浪波光粼粼。

“通讯这事,似乎要麻烦你再弄一下。”佳斯忽视正倚在她肩头的佳忆,对佳姬说道。

佳姬靠在一个角的位置,抱着肩膀说:“一群烂事。那群人,躲躲藏藏八年连个声都不敢吱,你一把她弄回来倒是胆儿大起来了。呵,怂包孬种。明天再弄吧,那边快到时候了,这个复杂,费时间。”

“她的事情和他们脱不了干系,说实话,我还是不信。”佳斯道,脸上不挂半丝笑意。

“行,我再帮你查查。”佳姬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的手镯,又补充道,“监控不用看了吧,那半年的监控你都看了八十三回了,再看也是一样的。”

佳斯凤眸黯淡些,轻抚着佳忆的脸,低低地笑了一声,仿若自嘲:“你还给我记了数啊,那……再看几遍吧,那么多次了,不差这一回的,凑个整数好看些。”

“你打算凑九十还是凑一百?”佳姬说完也跟着笑,笑得面具都坠落了,她俯身去捡,也不着急,还是那种随意的态度。

她慢慢坐直身子,整张脸终于全部显露出来。这是张令人窒息的脸,不是说如何美,而是那面具之下与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在一张脸上出现,论谁看都是要皱着眉头。

平时露出的半张像是画中的,每一处都美得精致,美得恰到好处,不给人剑拔弩张之感,也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弱女子形象,脱离了两大类人们对女性相貌的分类,她的容貌完全符合东方古代对美人的要求,清新脱俗,像是生来就不该沾染凡世间的俗气腌臜;

可另半张脸却称不上美,甚至是骇然,皮肤纠结着,高低不平,有的地方甚至凸起一丝丝的肉,大小的坑遍布着,还有米粒大的眼,肌肉的形状扭曲着,眉毛的形状并不正常,眼睛明显有病症,结着一层白翳,瞳孔涣散没有焦点,谁看到后多少都会有恶心反胃的感觉,这明显是重度烧伤后的瘢痕,很陈旧却没有半点儿淡化的痕迹:两半脸像是从两个人身上拆下拼凑而成,极不和谐,突兀丑陋地破坏了另半张脸的美感。

很容易想象,如果面具之下的半张脸没有毁掉,那么佳姬的容貌该是如何地惊为天人。可惜,这张脸没毁之前的年岁少得可惜,不过四年。若是他人毁了这般姣好的容貌,他定是该被斥骂一通,不巧的是,这只是她自己造的孽,赖不得别人。

“怎的掉了?”佳斯微微蹙着眉,尽管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佳姬面具下的容颜,她终究是不习惯的,谈不上厌恶,却是实实在在觉得别扭。

“谁知道呢?”佳姬慢悠悠地戴回面具,刚才景象所带来的一切不适都消散,佳姬还是美的。

佳姬戴的手镯是个微型电脑,信息处理能力不够大,整不了这岛上这么大的系统,不过做些小事还是足够的——佳姬操作了几下,她身前出现了一朵黄色的蔷薇,大小颜色光泽都如同真的一样,她伸出手将蔷薇托在手中,层层的花瓣轻颤着,娇嫩得似乎弱不禁风,一连串的雨珠就能把花瓣打落,跌倒土里,碾成污泥。

幸亏这是朵假花,不会被毁坏,也同样没有重量,没有实体。花是三维投影的,曾有一日佳姬耗了一整天做出这朵花,存到手镯中随身携带,很是珍视。

“她都在你身边了,找真相干嘛?事实有那么重要吗?”佳姬把另一只手搭在船外。

“重要,怎么不重要?我捅你一刀跑了你不糊涂?你不追?你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生活?二十年,那时候我们认识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忘不了。”佳斯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几乎是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的,破碎中间杂着哭腔,“我又找了她八年,我怎么能不在意?她有事跟我说啊!她要是说,说什么我都信的,可她从未找过我。况且后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没准儿我真不在意。挺好的了,她至少活着不是吗?她已经不在了。”佳姬下意识摸摸脖子上的项链,“她走多少年来着?十三年了,想起那时候,她才十五岁。我是这辈子都忘不了她死的时候的模样咯。”

鲜血淋漓,皮肉哪有一处是好的,嘴唇都是苍白的,像是血都流出来了,身体只剩空壳。

“过些日子,是她生日,要看看她吗?”佳斯长呼一口气,微微将佳忆搂进怀里。

“10月23日,还有一周”,去吧。你呢,去不去?”佳姬啧了一声。

“一起去吧,可惜她不能去。”佳斯玩弄着佳忆打着卷的头发,忽地想起来了什么,从包裹里拿出面具给她戴上。

船只靠岸,有人在等她们,四五个人都是很熟悉的,脸上的神色多少有些仓皇,看到她们回来便兴奋地大呼小叫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她们回来了。”

“哦,那鬼地方真是让人害怕。”

“没事就行,没事就行。”

连夜驾车回到031城市观嘉小区,佳姬佳斯紧急召集了全体人员,到公司开会。

地下一层,排风扇呼呼地转着,光线阴暗,空气中的灰尘却清晰可见。这是公司里最大的会议室,环境不好但最大,不是重大事件绝不会启用,至今为止,也只有公司刚成立时在这里决定过一些事情。

密密压压的人,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半丝声音都没有。除了几个人得到了些信息,其余的人全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可以现在的局势看来,多少大家都明白了点儿,不太妙。

佳姬正一手端着电脑一手飞快地输入着什么,半掩着的脸紧绷着,在昏沉的光下透出几分阴郁。

佳姬正输着程序,这能屏蔽外界一切电子信号,当然她这里也会失去电力,虽然会陷进黑暗,但这是最保险的选择了。随着最后一串程序输入完成,佳姬使它开始运行。

灯光突然熄灭,排风扇也渐渐停止运转,连同时间也似乎静止了般,一切有形无形的东西都消失了。“好了。”佳姬猛地合上电脑盖,放到一边。

回音重重,佳斯接后发言:“一个很不幸的消息,他们可能回来了。”

话音刚落,众人议论纷纷,一阵哗然,有人都已哭出来,犯了疯地絮叨:“他们回来了,又回来了!啊啊啊!”“完蛋了,全都完蛋了。”“都八年过去了,怎么又突然找过来?肯定有猫腻,肯定有猫腻!”“叛徒,我们之中有叛徒!”

“安静下来!”佳姬厉声道:“怎么他们还没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就开始要乱套?还内讧?等着把你们一窝端了?都冷静下来。”

佳斯徘徊着,此事与佳忆脱不了干系,可若现在就把佳忆的事情告诉他们,连她自己都不能保持理性,她又怎能要求他人?可是,因她再害了这些人,她们就真的彻底白玩儿了。

无论怎样,佳斯都会后悔,这是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她咬咬牙,黑暗中,狭长的凤眼被睫毛遮着,声音颤抖着,一股一股地冒出,她像是憋着气:“抱歉,诸位,我瞒了大家一件事情。”

狠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佳斯咬着下唇:“他们的再次出现与一个人有关。”

“谁?是谁?”

“我就说了,咱们之中肯定有叛徒。”

“哪个灾星,要死要活别拉上别人。”

佳斯听着下面的话,那熟悉的名字一瞬间竟变得千钧重,压在她的心头,她真的快喘不过气来了,放过她吧,别逼她了,她没那么大勇气做什么大义灭亲的事情的。而且,佳忆的事情还不清楚,一盆污水无缘无故就倒在佳忆头上,如果真的不是她呢?万一她是被那些人控制了呢?

万一,

她的爱人一身清白呢?

“我想要当个好人。”佳忆同她说过很多回。她不懂为什么,却始终坚信,她一定会是个好人。

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她都愿意相信,她爱的那个人干干净净,未染尘埃。

她可以拿自己去冒险,去赌,可是,这七千人,她赌不起。

“佳忆。”她说,像是呼唤角落里那个藏起来的人。抱歉,这是说不出的话。

“佳忆她回来了。”她说,平淡得出乎她自己的意料,心不是痛的,也许死了,又不是,因为它好酸。

“这个杀人凶手还没死?”

“她在哪?弄死她,大家是不是就安全了?”

“佳忆这个祸害,她就是个祸害。”

“去死吧,怎么还不死。”

“都怪她,没有她我们就能过安生日子了。”

“怎么还不死?”

“先杀了三千人,又在我们都好的时候突然回来,还是和基地他们有瓜葛,说她不是基地的人谁信啊?”

“对,我就知道她肯定有什么问题,哪有人平白无故白耗精力就是为了做救世主的?”

“亏我们当初还把她当成什么似的,真是人心隔肚皮。”

……

哈哈哈……

从来就是这样的,被杀的不是他们,被捅刀子的也不是他们,他们都是被她救的,那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没有她,他们哪能过上现在的日子?

可威胁到他们的安全时,什么狗屁恩人,什么乱七八糟的感激,不是说她杀了人吗?那她就罪该万死,就该下地狱,就该被千刀万剐,什么下油锅什么十八大酷刑最好都使在她身上。

你看现在她还引来了恶人,凭什么要求我们毕恭毕敬啊?难不成还要我们插上三支香,谢谢您杀了三千人减少竞争压力?笑死个人了。

的确是个笑话,她们这辈子就是个笑话,彻头彻尾的荒谬荒唐,到底为什么啊?她们救这些人为什么?图什么?她们明明不过自己想逃离那鬼地方,只是佳忆不想再让地狱留着人了,可救上来的这些,能确保他坠落时是人,能确保他回到人间时还是人吗?

不能。

真傻。

佳斯无言,佳姬刚欲出口制止,人群中忽然传来动静。

“怎么因为是玉骨来的便全都是她的错?别忘了没了她你们能不能出了哪个破岛!”是那天来找佳姬的那个人,也是创立外号的始作俑者,一个男子,三四十岁的模样。

“你这说的什么话?说他们的事儿呢,关佳忆救人什么事?”

“就是就是,还叫玉骨呢,她手上染了多少血啊,干净?呸,也不瞧瞧她配吗?”

“她不干净你们就干净?碧亥怎么这样的,你们便全都忘了,佳薇怎么死的你们也全都忘了,佳忆的好看来是全部忘了个干净,倒是那说不清道不明,死无对证的事儿倒是记得真切。真是好记性!”男子慷慨激昂地说着话,看来是为数不多站在佳忆这边的。

他继续说道:“站在这儿我就把话说清楚了,佳忆她们舍命救我出苦海,我就认定她了,她便是给了我半条命,就算她真的杀了人放了火,我也跟着她,你们要她的命,我第一个拦着。”他身旁的女子拉了拉他袖子,小声唤道:“笠夜。”

“那我们当初是局势所逼,佳忆可是自己要杀的人。”

“怎么这么清楚?是你在现场了还是怎么了?啊?你哪只眼睛看到了她就是自愿的。”笠夜反驳道。

“监控都拍得明明白白了,还狡辩,你是不是和她一伙儿的,连你也一并杀了,永绝后患……”

“都停下!”下面还打算继续吵下去,佳姬见局势不好,连忙打住,“笠夜,还有坤鼓你俩停下来,能不能分个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防备他们再对我们动手,佳忆的事情置后再提,现在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没有身份?要是被他们再弄走了,连追我们都追不回来,这又不是没有例子的。”

男孩啐了一口那人,哽咽着说:“对不起,我只是替她不值,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杀人?她若是坏人,又何必救我们啊……那么难的事,我们和她哪有半分关系,她拿命搏出来我们的未来,又怎么会亲手毁掉呢……她不可能是坏人了,不可能的。”

有他人说道:“可是现如今,整个事件的亲历者只有佳忆,无论如何也应该将她带回来问个究竟。请将她带来,我朋友就是死在八年前那场祸事中,弄清真相也算是给大家一个交待。不能让那些人死得不明不白啊!纵使在基地,也从未有过如此大数目的屠戮。”

多人附和,大都是那三千之中人的朋友或亲人或爱人。

“佳忆带我们逃离基地,并未忘记,说她杀人我们也并不相信。获知真相如果真是错怪,也是给佳忆一个清白!”

“请将佳忆带回!”

“请将佳忆带回!”

“请将佳忆带回!”

……

越来越多的人呼喊道,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全无良心,可带来也是无用,她又不记得。就算是她记得,人证可能压过物证,除非还有人来。

佳斯轻咳了一声,发了言:“没有用的,佳忆失忆了。如今她只记得六岁之前的事,原本我带她回到岛上,一方面等待登记身份,另一方面希望她能够恢复记忆,却不曾想引来他们出现。”

“不会是装的吧。”谁窃窃私语。

“我看也像,哪有平白无故失忆的道理。”又是谁附和。

“恐怕是做贼心虚了吧。啧啧啧,敢做不敢当。”然后是谁评议是非。

坤鼓又说:“瞧来是怕死才谎称自己失忆的。”

佳斯也是看不惯他们这些人作为,说道:“佳忆失忆的事情,她自己并不知情,是我见她既不知我是谁,又不知现在年月,而六岁之前事情却记得多,才发觉她失忆的。有谁有异议,大可上前来与我论一论,讲一讲。”

到底还是在佳斯与佳姬手底下办事的,生计全靠公司维持,自然不能与自己的顶头上司闹得太不和谐,坤鼓深谙这个道理,可心中不满依旧,聒噪开来。

“就算失忆了,也不能说明她无罪,大不了我们让让名额,让她先去登记身份,好找个医生给她看看怎么恢复记忆,不然等到她登记身份又要个几年,等到猴年马月?”

笠夜似乎是与对方杠上了,又或者是因为他便是负责管理登记身份的人,他怒说道:“登记身份这种事情几乎和安全保障挂了勾,你倒是有了身份了,那些没身份的就活该多增些时日的危险,是吗?”

“呵,刚才不还拦着阻着的要护着佳忆吗?怎么涉及到登记身份了,就转变了脸,就不怕佳忆在此期间再离开。怕不是因为你自己也没有登记身份,害怕吧?不过如此。”坤鼓满脸嘲讽地说。

“呦,真当是我同你一般的记性?我原本就是排在前面的,为了别人才申请调到后面;不像是你一样,最初就靠后,用的何等肮脏龌龊的手段才乞求来前面的位置。不过如此的,看是你才对。”笠夜笑,“申请”和“乞求”二词格外强调,他这话是狠狠戳了坤鼓的痛处。

坤鼓气得脸色肝红,还要争道:“你高尚,你崇高,碧亥被罚的时候怎么一点儿也没看见你出头呢?懦夫罢了。”

“那也比你靠张白净的脸混日子要好。你处处针对佳忆不就是因为,你卖了自己后发现白费了心思吗?也不嫌害臊。”

那边说话都已经没有了逻辑:“那也比你一天天拖着个死残疾来来去去要好!”

“残疾又如何,这又不是她的过错,是基地欠她的!”

“笠夜,不要为我争了。”笠夜身旁的那个女子,坐在轮椅上,双腿软绵绵地垂着,是碧亥。

笠夜低头皱眉,放缓了些声音:“他们没资格说笑你。”

坤鼓见那边不回应,乘着继续说:“她一个残疾什么活都干不了,如果不是可怜她早将她赶了出去,哪里轮到你们参加会议?”

佳姬原本不打算掺合其中,可坤鼓这人未免也太放肆,像是把公司当成自己的一样。

“坤鼓!你再说一句废话就给我滚出去!”佳姬喝道,“人,是公司要养的,就算是可怜,也与你无关。你平时的事儿,公司上下哪一个毫无耳闻,不过大家都互相留三分薄面不愿意提及,你倒恬不知耻起来了,公司要赶,也第一个赶你。”

佳姬恼得很,几近是吼着说:“其他人要想活命的,这几天就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小区,除了公司哪也别去,一起走一起回,谁丢了我们也没空找你。还有看好了有没有跟踪自己的人,有的话就往我和佳斯这里打电话,别自己找死。

还有今天的事绝对保密,谁敢在外面说了半句,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杀人不留痕迹。散会。”她火烧得很旺,语气强烈得像是真事,欺软怕硬的自然闭了嘴,“切”了两声随着人流走出去。

佳忆正隐藏在一个角落里,并没有移动,而是等到其余人都出去了,连灯光都重新亮起来时才现身,他们刚才说什么,佳忆都听到了。她在船上睡着了,下船时便醒了,自然也一起跟着开会。听到他们对自己的咒骂,佳忆很想做些反驳的,她没有和那群人有关系,她不是叛徒,她没有的……可是,她的的确确杀人了,她无法反驳,她就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恶人。此时此刻,她连一句“我想做个好人”都再也说不出了。

“其他分公司怎么办?”佳斯问。

“我先和孟盏她们几个打电话透点消息,她们可比这群人头脑清亮得多,说个三言两语就能该明白,她们再往下去传话,应该可以。”

……

后来屋子里只剩下佳忆佳斯两个人,佳斯和佳姬说,她们想独自谈谈。

静谧得像是要溺死个人,佳忆走到佳斯跟前,脚步声都清晰可见,甚至呼吸。佳斯看着她,说:“你,其实不用管他们,他们也就只能是口头说说罢……”话音未来及落下。

“噗通”

一声,佳忆跪在佳斯面前,不说话。

佳斯沉了声问:“你这又是做什么?”

佳忆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什么目的,也本就没什么目的,只是对不起,只是快被愧疚压死。

“对不起。”佳忆抬头看着佳斯,不知是这一天中第几遍的道歉。

“对不起什么?”佳斯问,神色寡淡。

“是我连累你们再次搅进局里,是我引起纠纷,扰乱了他们的日子,是我让你为难,进退皆错。”佳忆闭着眼睛,细数下去,她若是死了,便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的,对,她该死。

“哼。”佳斯苦笑了一声,“为难……如何不为难呐?唉,可有什么用呢?如今你失忆,他们咄咄逼人,我该做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呢?”

“你杀了我吧。”佳忆说,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

“你说什么?”佳斯微微蹙着眉,有些震惊。

“你杀了我吧,在这里,我既没有身份,除了你们,也没人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所以你杀了我,只要藏得隐蔽些,不会有人来找,同时也遂了他们的心愿。一了百了,他们应当也不会再纠缠你们,一切就能恢复到我没回来的样子。”

佳斯冷哼一声,然后低低地笑着,许是已经气昏了头,笑着笑着倏地停了。

她长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才说道:“佳斯,你真当我什么都能够轻易放下吗?佳忆你知不知道我们除了仇人还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佳忆露出茫然的神色,她那样的能力凭自己就能探知许多事情,可这回,她全然不知,或许说,她不敢知。

佳斯掐着佳忆的手腕举起来,两人腕间都有一条五彩线,只不过颜色不同。

赤青黄白黑,佳忆的。

橘绿蓝紫灰,佳斯的。

很旧的了,甚至颜色都不亮丽了,乌乌的,暗淡,就像佳忆眼里瞧见的佳斯。

那个人在悲伤啊,她想,还有,她……哭了……

佳斯一行眼泪默默地顺着眼角滑落,脸上却还是要笑,声音与往常差得很多,嘶哑而尖锐:“我喜欢你,佳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他妈喜欢你,喜欢你啊!喜欢得不得了,喜欢你了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一半的人生,你让我不顾你,把你丢出去?”

佳忆半闭着眼,原来还有比起厉鬼索命甚得多得事,把爱意一半扭曲成仇,再摆到两个人面前看它们厮打。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我做不到的,佳忆。佳忆你给我听着,你的血是冷的,我不是;你能永远理智地分析,预测,决断,我不行,我没你那么大志向,我就只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本来也是可以的。可是……”佳斯有些忍不住了,笑容逐渐破碎,泪越来越多地从那酒红色的眼中流出,她深吸一口气,说,“可是,你是我的爱人。即使八年前的事,我也仍爱你。所以谁人都可弃你于不顾,我不行。”

“可,若是我不曾爱呢?”佳忆说,“我的记忆只到六岁,之后如何做如何想我也无从得知,你爱我,如今我知道了,我如何,你我皆不知。”这话,说得完全违心。

几分是冷静,又几分是疯癫,不知晓了。佳忆就算是一心求死,死不死也并非她能决定的了。

佳斯冷眼瞥过,她俯身蹲下,凤眸无光地瞧着佳忆,不去刻意看清她,模模糊糊,她说道:“你爱与不爱,如今于我而言有些什么区别?总之,非但我不可能杀你,有别人想你死,我也必会阻拦。你必须活着,无论如何。”

“那你恨我吗?”

“恨。”

“那为什么不杀我?”

“为了真相,为了这八年。”

“好,那我活着,等你找到真相的那一天,我把性命交给你,在此期间,我会帮你去寻找,不惜余力。”

“随你怎么样吧,无所谓了。”

其实也不只是因为真相和她苦苦寻找的这八年。她爱她,所以她舍不得杀死她,或许说看不得她死,她宁可与她同死,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归宿了吧。

两个人,都一起下地狱,管他谁是人谁是鬼。

疼,太疼了。

“我喜欢你。”

“或许这样说不够明白。”

“我爱你,佳斯。”

“你呢?”

“我亦是……”

……

佳忆也在想,面前这个人,她应当是喜爱的,发自内心的喜爱。无论是失忆后的重逢,还是险境中的信任,她应当是爱这个似水的人的。

冰晶做的玫瑰,高置于展台之上,看起来高贵冷艳,使人只可远观,以礼相待。但那不是她本身,她本就是一捧水,不经意就会流过,连留下的痕迹都是淡淡的,不一会儿就会消逝。

她可以是冰玫瑰,但不该永远被要求是。于是,佳忆上前了,得到允许后便将这玫瑰拥入怀中,任凭她融化了,成了手中的一捧水。

玫瑰头一次敢那么任凭自己的心意,头一次知道自己还是可以变回水的,是想铺到哪里就铺到哪里,想流到哪里就流到哪里,什么都完全自由的……

还是冷了。

佳斯蹲在原地,脸上的泪刚干,紧绷绷的。

又湿润了,莫名的,似乎是毫无缘由地,她哭起来,一下子坐在地上。

自己都茫然了,她不该哭的,没有什么好哭好流泪的,她该风轻云淡地带佳忆回家的。

可是,没有。

她忍不住了。

佳斯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哭嚎声越来越大,在空荡的地下室里回响,太凄厉了。她再没有隐忍,没有抵抗,杀了她吧,一并去死。

死了,她们尸体都不去掩埋,乱抛在那里,共同腐烂,发出腥臭腐朽的气味,面容尽数去损毁,任那蝇虫去啃咬蚕食。最好,没有人愿意再靠近,这样她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没有爱没有恨,只余两架骸骨。

她哭得太厉害了,撕心裂肺地,佳忆看慌了神,什么也是演不下去了,探过身子想去抱她,又半道停住,双手握了她的手,急忙忙说:“是我,是我……说错了,你不要哭,好吗?你想要如何,我便如何好不好?我不死,我活着,为你活着。”

闻言,佳斯却哭得更甚,四肢隐隐泛麻,心肝都在颤栗着,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像是真要死了,她濒临昏厥。

说话已经不能一口气说出,佳忆只听清三个字:

“答应我。”

答应什么?佳忆不知道,但没去问,只是回答了一个字,之后佳斯的哭慢慢止住了。

“好。”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上刀山下火海,要我生要我死,都好。

“我带你回家。”佳斯说。

“嗯。”佳忆答。

深夜中,霁风朗月,道上车不多,只是偶尔呼啸而过一辆。路灯的光均匀地投射到人行道上,二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长长的……

明明回不到过去,却又那么像过去,并肩而行,好一个月夜,奈何两心离弃,各怀欲求。

佳斯毫无避免地想起了八九年前的那段岁月,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她们对一切都满怀希望,她们无坚不摧,什么都打不倒她们,像是就算抹灭她们的身体,灵魂也能铺出一条好路,如今想来,真是傻得可笑。

她们当初还给两个世界分别起了名字,都叫什么来着?基地世界,梦想世界。

到底一切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佳斯不知道,一丁点儿都不知道。红肿的眼与模糊的视线是如今所剩无几的感受了。

佳斯刚在梦想世界醒来,正打算起床就听见有人说:“不着急,再躺一会儿吧,来来回回挺累的。”佳斯闻声望去,佳忆正一手端着一盘三明治,一手提着一盒牛奶,笑着盯着佳斯。

“你睡那么早就是为了起来做饭吗?”佳斯靠着床头坐在那里。

“嗯。”佳忆的话里带着些骄傲的意味,“当然了。”说罢,就走向佳斯,坐在床边,身子稍向佳斯的方向倾去,说道:“今天打算去干什么?”

“看最近校园新闻了吗?”佳斯说。佳斯闻言一愣:“不会,旁听会我们也要参加吧?”她露出失望的神色。

“很不巧你猜对了呢,亲爱的,我们也必须参加。不过听说这次说的旁听会不是空话,有些东西,你也许能感兴趣。”佳斯捏了捏佳忆的脸。

“哦,什么啊?”佳忆提起了点兴致,但不大,旁听会这种东西十回里面九回假大空,还有一回特别虚。“脑电波破译。”佳斯轻描淡写地说,却使佳忆激动了。她手背贴在嘴上,并不用力地叼着自己的皮肤,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才问道:“真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

佳斯轻轻敲了一下佳忆的脑袋,当真是哭笑不得地说:“你要是知道就奇了怪了,旁听会,自从一年级的时候听了一次发现它没什么实质内容都是空讲套话后你就再也没关注过它,你未卜先知能知道?”佳忆吐了吐舌头:“本来就是嘛,一天天不干正事净搞一些虚头巴脑的。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真的能讲到这些。”“也是,咱们那边都没学过,这里就能听说了?”佳斯赞同地点点头。“行了,到时候再说,先吃饭。”

她拉起佳斯的一只手,佳斯下了床,她坐在淡蓝色的方凳上,刚拿起一个三明治准备吃就被打断了。“拿错了,不是这个。”佳忆将另一个递过去,顺便拿走了佳斯手中的。佳斯想问有何区别,仔细一看确实有不同:佳斯的那个里面是草莓酱,沙拉酱,煎蛋,生菜和培根;佳忆的是白桃酱,花生酱,蛋烧,黄瓜和午餐肉。都是各自喜欢的,她们不一样,也无需刻意追求一样。

图片
0条评论
按热度顺序按发布顺序
收藏
赞 1
白菜把猪拱了
收藏
赞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