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敦】纷扰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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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太敦
*原作武侦日常
*字数一万一,尽量减少了ooc成分
*cp要素可能会有点淡薄,但是请慢用!
往下↓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的武装侦探社,今天里不是第一缕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深褐的办公桌上,中岛敦打开了他的平板电脑,开始了今天的第一份工作。
假如说,他美好的心情哼着小曲,不会被国木田的怒吼吓到瑟瑟发抖,那么他确实能端着盛满茶的马克杯坐在桌前好好工作。
太糟糕了,中岛敦收拾着方才被撺掇得倒下的马克杯,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幸存的纸张,在手中动作不停的同时,他心中隐约又猜到发生了什么变故。
“太宰!你这家伙又给我迟到!”
国木田的愤怒隔着厚重的文件资料,从门口不远处传来。一脸慵懒轻快的太宰治正泰然自若地站在训话他的国木田前神游,高挑的人此时正喋喋不休地罗列着太宰治的不是,“你迟到多少次了”“你昨天的报告都还没交”“上上次也是你翘的班”诸如此类的话,而正在被训的人似乎是左耳进右耳出,一面点头附和大发雷霆的国木田,一面嘴中哼哼敷衍着。
虽说侦探社对太宰治玩忽职守的行为早就习以为常,在某些时刻还会觉得他浑水摸鱼才为正常,然而既然他是武装侦探社的一员,便必定会有需要完成的工作,和不得不填写的报告。除了每日被他调戏国木田暴跳如雷,给对方带来了罄竹难书的麻烦。太宰治侧目看向检索档案湿痕的中岛敦,注意到他视线的中岛敦也看向了骚乱的这头,莫名的对视令他有不详的预感,太宰对他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的口型微微颤动:“敦君,报告拜托你了。”
这无声的通牒令中岛敦一阵激灵,忙不迭捧着马克杯逃之夭夭。太宰治“啊呀”地叹惋了一声,国木田不满地再提高了一份音量:“你还想找外援?今天你必须得把报告交上来,那可是政府高官的要求,可不能不完成啊。”
他的目光依然滞留在中岛敦离去的方向,“听到没有!”国木田紧皱的眉头拓印在脸上,骤然厉声的音量震醒了恍惚中的太宰治,他轻松一笑,稍弯的鸢色眼写满无辜,“是是,明天就把报告呈在国木田君桌前,等着就好啦。还有,太经常生气,”脚下一打转,转身走向待客室他最待见的沙发,
“会长皱纹的。”
他低低笑着,歪着脑袋,用食指轻点额头。
啪嗒。换完茶回来的敦知道,那是国木田捏断他昨天才换的新笔的声音。他虚虚地冒了身冷汗,祈祷顽固不化、知错不改的太宰先生能活下来。国木田蓄势待发的怒气随时都可能会施加在浑然不觉的太宰治身上。
中岛敦看着历经暴风骤雨却仍然神闲气定的太宰治,感到生活是如此地出乎意料。他躺在待客室的沙发上,一个人霸占了所有的位置,戴着耳机,里面放的肯定是他最常听的殉情の小曲,他愉快地哼着熟悉的小调,嘴中泄露的“殉情”的歌词传进敦的耳朵里。他有些惶恐不安。
所以说,他压根就没打算去动报告,前天的,大前天的,昨天的,以及今天的。繁多的任务却迟迟没有开始动工,甚至还在这里优哉游哉摸鱼。国木田先生被叫去开会,事发突然,他还没彻底地对着太宰治发泄完怒火,只得匆匆憋闷满腔烦躁,气冲冲地松开揪着太宰治衣领的手疾步离开,留下一脸懵逼的中岛敦和如释重负的太宰治。
“唔哦唔哦~~~殉情,是一个人——”
“太宰先生......您真的不打算写报告吗?国木田先生又要生气的。”中岛敦弱气若游丝地问,他对太宰治会认真完成工作的可能性存疑。
“嘛——敦君真是不懂得变通,报告这种东西都是身外之物,能持有一颗永恒快乐的心,才是重要的。”他一本正经回道。像一位高深莫测的哲学家,标志好看的脸详装认真。中岛敦能从他眼底读出逃避的意味,他不由得心中再给太宰治点了盏蜡。
中岛敦一阵无语,不置可否,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前辈忽悠人的能力是一绝的,只是对于严肃的事物,他却能做到一卸平日嬉皮笑脸,成为团队的主心骨,关键时刻,侦探社缺他不可。况且,太宰先生多次开导了他的心态,在他成长的路上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除了不肯好好工作,喜欢寻找美女殉情,日日烦扰着他要自杀,需要不定点捕捞鹤见川不明物件,报告全部扔给老实的后辈独自摸鱼,那么这样看,他还是一位很好的前辈的。
或许吧。中岛敦绝望地撇弃掉刚刚的想法。
“敦君,在这里摸鱼太无聊了,要不我们出去玩吧。”看着太宰治神采奕奕的双眼,少年不得不感叹他的精力充沛与生命力旺盛,他的意思是,被国木田训话后伤疤没好痛就忘了。
“太宰先生.......您这样的话报告怎么办,还有,翘班为什么还要拉上我啊?”中岛敦指了指平板电脑上闪烁的光标,以及手边一小打求助人的资料。太宰治起身走到敦身旁,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拍在少年的右肩上,一脸义正辞严,他以像是娓娓道来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的语气,放缓拉长语气道:“正是因为不想写,但是好想去逛街,但是前段时间被扣了工资——”
他缓缓凑近敦愈发生硬的脸:“敦君,工作什么的先放在一边,果然还是去翘班吧!”
中岛敦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眼珠一转扫过手边和电脑上的文件,还有不远处垃圾桶里国木田刚捏断的钢笔,它的尸体在废弃的白色纸张上绽开了浓黑的花朵,他隐约感觉,如果太宰今天依然翘班,闲置大堆的报告不管,里面塞的可能不是钢笔,可能是......
他叹了口气,“请别把翘班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您是想让我买单吧。”“Bingo!敦君长进真的很快啊,以前初来乍到的时候还很好骗来着。”太宰闪了下媚眼,敦甚至能看到飞出来的一颗星星。他努力掩饰出“啊今天绷带八折好想去野性消费但是没有钱”的穷苦感,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像是要骗倒谁——
敦冷漠地别开视线,出于理性思考,无论怎么处理,留在侦探社都是最好的选择,不,甚至说根本就没有翘班这个选项。
他太老实了,对工作一丝不苟的态度几乎要散发出圣洁的光芒闪到太宰治,
“呜啊!好...好闪!这就是从来都好好完成工作的人的魅力吗!”
他像是被手电筒闪得目眩神迷,双手挡着眼睛堪堪几步后退,然后像一个股票全买空的心碎家伙一样转向门口,大失所望的语气不断折磨着埋头工作的敦,
“啊...连侦探社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吗.....处处受到排挤,被国木田日日夜夜欺凌辱骂,向同社求援时还只会恭喜我死掉了,最重视的部下也对我不理不睬,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果然还是另辟蹊径去找黑手党吧.......”才怪呢。去那还得和小蛞蝓待在一块,这辈子都不回去。
中岛敦讪讪地放下了举起的资料,欲言又止,看着前辈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说不上滋味。熟知他习性的敦面临良心谴责,即便知道这百分百是一个套环,哄使自己陪他出去。然而方才太宰治那一番话的确吓人,回到黑手党怎么听都不像他的本意,敦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从座位上起身,追上已经缓慢挪动到门口的太宰治,“太宰先生,您别再这样垂头丧气啦,我陪您去还不行吗。”听得这话的太宰治立马变了副龇牙咧嘴的嘴脸,“嘛,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敦君。”
他们没有偷摸着蹿出门口,大摇大摆地前去翘班,恰逢侦探社里的人大多有事,中岛敦左顾右盼,竟然没有什么目击者,除了一旁打着游戏还叼着一根巧克力棒的乱步先生,不论隐藏与否,他也猜得到两人消失之后去做什么。
应该,不会有事的吧,只是翘班一小会?不对,是不是称呼为放松性质的工作休憩更好?敦思来想去,从被发现后解释的理由到规划出行的路程时间,他并没有作周密计划的习惯,然而面对太宰治这样随性的人,他不论是强硬一些,要求几小时内返回,还是任由这位令人操心的前辈“胡作非为”(只麻烦他一个人),结果总是不出所料的,一起挨国木田先生的骂。
不管有没有必要,都要做好被发现的心理准备啊,虽然说被骂的只有太宰先生一个罢了。
“敦君,怎么脚步放缓了。”前面的太宰治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向距离逐渐拉远的中岛敦。对方摇了摇手,道歉道:“没有没有,只是在想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所以有点分神。”
大步流星的太宰治轻哼一声,看得出他的心情很好:“放心吧敦君,大不了挨一顿骂,况且国木田君向来都只针对我一个哦,你不会被怎样的。”
他兴致勃勃地搜寻街上有趣的事物,或是一些商铺里五彩斑斓的物什,商业街明亮干净的橱窗。
“呜哇!没....没想到今天绷带真的大甩卖!敦君!”
太宰治猛地转身,写满wakuwaku的发亮眼睛正正对着被吓一跳的中岛敦,他从太宰治身旁探过视线,对方身后药店门口摆着醒目的“绷带大甩卖”,和一篮筐满满的白色纱布。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难看。
“太宰先生......您因为买这种东西给社内添了不少赤字了…虽然说人都各有所好,可是我记得国木田先生三天前才给你添过一次——”
太宰治急忙打断了正欲抱怨的中岛敦,他悲伤地说道:“但是它是大甩卖诶,你看你看,这个价格,比之前买一箱能省多少,而且买多了我也能用久一点,不是吗?”听着太宰有理有据的忽悠,中岛敦差点真的就被绕了进去。他努力撇开这个念头,试图接着劝说,“那您的绷带都用完了吗,用完了再买吧,还有为什么一定要像开医院一样一箱一箱地收购啊!”
他若无其事地看向天空,无辜地搓了搓手,好像这件事与他完全不沾边。
又来了,敦再一次绝望地想。以他的性格,不满足他绝对绝对会像个小孩一样闹的。
中岛敦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询问我的意见呢,难道你不能自己买吗?”他紧张着人称都忘了变换,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对面前的前辈起戒心。
“啊。”太宰呆若木鸡地叫了声。他摸摸沙色风衣的口袋,两侧里,右侧掏出来一根上吊绳,左侧则是什么都没有。他笑了笑,
“忘记带钱包啦。”
“你来真的?”敦有点抓狂,“我出来不会就是个提款机吧?”“当然不会呢敦君,我怎么会对我最好的部下这样惨无人道呢,只是想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小小的,这箱绷带就帮我买吧!就一箱!拜托了!”他侃侃竖起一根手指横在中岛敦面前,对方被他吓得有点失神,他稍微从震撼中清醒了一点,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那好吧,您下次可不能这样利用我的钱包了。”他缓缓掏出自己的钱包,在听见太宰治胜利的欢呼时,仍然忍不住翘起了嘴角,苦笑着进店,顶着售货员怪异的眼神踏出门槛,提拎着那一大箱的绷带,往街道里的人流穿梭。
边走边闲聊时,他不留神撞到了一个人。
“啊,非常抱歉!您没事吧?”
他微微低头,一顶帽子下的目光投向他这,他认出了这是港口黑手党的中原中也,而一旁的太宰治也注意到了这尴尬的偶遇。他不知道该打招呼,还是不该,毕竟他俩之间针锋相对的火花已经具象化到点燃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小蛞蝓中也。”太宰治冷漠地嗤笑着一句话就被挑燃的中原中也,对方也不甘示弱:“哈?你这混蛋青花鱼怎么翘班做什么才是我要问的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侦探社这个点是工作时间。”
率先被一血的太宰治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尽量将翘班变成维护权益的一种行为方式,他振振有词地说:“这是生活情调,像你这种没品的家伙才不会懂。”“你说什么!?你才没品,浪费绷带机,天天缠着部下的还嚷嚷着和美女殉情的笨蛋!”完全跳开着重点,重新把话锋转向专心贬低中也先生,太精妙了。中岛敦在一旁观看着两人骂骂咧咧的开战,然而中原中也明显比太宰更快急眼,不消片刻,黑色的帽子就已经有点上蹿下跳的趋势了。
“嘁,我今天才不是和你来吵架的。我还赶着要去参加庆典。”中也扶低帽檐,转身欲离开。看得出来,他竭尽全力在忍耐着怒气,似乎是不想搅乱一天的好心情,他选择了点到为止。
太宰治伸手拦住中也:“庆典?什么庆典?”
他像是被人问“嘿你好你知道怎么使用手机吗”的一幅表情,
“你不知道街上有庆典,那你还翘班来干嘛?”太宰迅速捕捉到了关键词,颇为深奥地思索了一阵,他扯了扯敦的袖子,悄声在耳边对他说:“敦君,要不我们去看看吧,说不定会很有意思。”中岛敦自然是没有异议,他看着中也逐渐变远的背影,埋没在人山人海的小吃街里,合拢了嘴,四盼周围随着深入庆典场地而逐渐染上烟火气息的店家。
香气四溢的小食摊,装点华丽的餐厅,还是一旁海鲜味极其浓郁的鱼池,倒不说是新奇,琳琅满目得令人眼花缭乱也能称上。横幅、气球被快活地悬挂在这些被鲜花映衬的店门口,好奇的人群进进出出,人间烟火的喧嚣无需多言便能轻易感受得到。
太宰治在一家店前驻足。
这次轮到前头的中岛敦疑惑地转身停步,他歪歪头:“太宰先生?”走上前去,正门挂着的内容,应该是一家海鲜火锅餐厅。他立马拉过蠢蠢欲动的太宰治到一旁,低声说着:“太宰先生,我们带的钱不够。”
这家店门相比其他显得冷清许多,也许是因为价格高昂,还是味道难以言喻,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他们现在的选择。
太宰治识相地转身,一叹口气,
“我知道的。只是有点想吃。既然吃不到蟹肉的话想想还是可以的吧。”
两人相顾无言走着,各种菜式的香气挑动着敦的心弦,但他还是非常敏锐地第一眼就找到了茶泡饭。“蟹肉吃不了的话,茶泡饭总是可以的噢?如果不能满足我的喜好的话,那就交由敦君来选择吧。”他轻轻笑出声,停留在门口,等待敦的选择。
简朴的一碗茶泡饭,撒上锦上添花的海苔,令人垂涎的三文鱼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粉嫩的颜色无不在彰显它的新鲜娇嫩,作为点缀的梅干星星点点洒落在浸泡白饭的茶水中,中岛敦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开始对那碗茶泡饭狼吞虎咽,随后他注意到自己有些粗俗的吃相,不太好意思地放缓了进食速度,小口小口细嚼慢咽着。
“茶泡饭真是无论吃多少次都不会腻啊。”
他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引来太宰治一阵轻笑:“第一次见面吃茶泡饭的时候,你不是还说过十年内不吃茶泡饭都可以吗了吗?”
清淡的茶香配合香润的熟米,唇齿留香,又容易吞咽咀嚼,且价格便宜、好吃实惠、色香味俱全、有各种味道的结合等等等的优点,敦一时无措地挑不出茶泡饭的优点来为自己辩护,“既然是爱吃的东西,肯定吃多少次都不会像扔掉用过的纸巾那样抛弃的啦。”
还算精致地饱餐了一顿,他们漫无目的地在洒满彩色丝带的庆典会场上乱逛。期间还发生了一件颇有意思的趣事。
“哦!敦君,你看我这个头套——”太宰兴奋地大喊着,敦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句“什么”,随后被转过头来的太宰治吓到原地起跳。
“噫!太宰先生!?”
过于丑陋的绿色鱼头,像是入侵地球的外星人一样的外形,太宰治这种人,带上了全遮头的这种与他怪异地相称的头套,摸鱼睡觉时不仅能当做眼罩一样的东西,还很可能会吓到前来查岗的国木田一跳然后被迫开始逃亡。
“噗嗤.....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个头套真的很适合您——错了错了!一点都不适合,不要一次性买五个!”太宰左挑右捡那一批批五颜六色的怪鱼头套,随手挑了几个红色黑色黄色这种显眼得让人丢人的颜色,敦连忙按住得寸进尺的太宰治,
“既然敦君觉得这个适合我那我多买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也不能像您的绷带那样囤积为患啊......”他看着太宰治不断把玩不知道哪些鬼才的专利,感到一阵头疼。稀奇的玩意保持好奇心很正常,但他的前辈怪异程度好比三国演义穿越魔法少女拯救世界——怪异,又多少带点惊悚。
他后怕地想起太宰治之前抢走小孩的自行车在路上疾行整个创到路杆上的经历,替他收尾与道歉的中岛敦羞耻心遭受了一次世界大战级别的磨难。
同摩肩接踵的人群观赏庆典表演,去小吃摊试吃点蹭吃蹭喝,一来二去,时间过得飞快。中岛敦享受着试喝点的咖啡时,他后知后觉到了什么。
“太宰先生.....我们今天是不是翘班太久了?”
心大的某人还在通过自己的容貌和甜言蜜语哄骗销售员小姐姐再多分他一点咖啡,为了能喝到咖啡,他特意没有犯病大喊殉情,否则敦和太宰治不是在摊子里小口小口抿好喝的饮料,而是被认为是精神病人赶出去。
“嗯?哦,对诶,居然都这个点了。啊啊,国木田君绝对会气死的吧。”
他依旧镇定自如地喝着香醇的咖啡,还因为温度太高烫到舌头小声地喊了句“好烫”。
中岛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您想的居然只是现在的时间,完全没有要回去的打算吗?”
太宰治也稍稍瞪大了眼睛,语速很快地说:“但是我还没玩够.....”
“您的报告怎么办?难道又交给我一个人吗?”
“.......”
意犹未尽的太宰还在犹豫。“那最后再走一段路,就回去吧。”
他一饮而尽纸杯里的咖啡。
这里离鹤见川很近。靠近边缘的时候,波光粼粼的水面便会反射灿烂的夕阳,像是发光的黄金,暖融的暮辉像逃逸的颜料,晕染在阴暗的天幕上。他们散漫地沿岸散步,稀稀落落的音响声还从街上隐约传来。较之人多的地方,此处显得过于清静以至于空旷。倒不如说除了太宰先生这样的奇人,都不会有人心情愉悦的时候来入水吧?敦想,百般无聊地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头。
“哈——”太宰治舒适地伸了一个懒腰。
“鹤见川,真是美丽呢。如果说在它这样漂亮的时刻入水成功了的话。”他愉快地哼着歌,双手背在身后,沙色的风衣随着风浮动,像是一面干净的城旗。
敦一直看着地面凹凸不平的石子,一些细缝中杂草微小地冒出头,令这篇无机质的灰多了几分绿意盎然。他问:“太宰先生......”
“我可以问问,您为什么一直都想要自杀吗?”
明明一直都过得很快乐,会在吃到蟹肉的时候笑逐颜开,会在每一个心情很好的早晨哼起最喜欢的歌,会有喜欢的东西,哪怕是古怪的上吊地点,还是乐此不疲地寻找漂亮的女性共赴黄泉。他凝视着太宰治的沉默,头一次感到如此的烦躁。
他笑而不语,这份缄口不言,似乎在暗示着,这个秘密的无可奉告。“如果说,只是单纯的癖好呢?”
阴云聚拢在横滨的上空,看起来一场肆虐的暴风骤雨即将来袭。再也没有黄昏贴近的云层,剩下一片朦胧模糊。
不间断的沉默,不时断绝的对话,中岛敦混乱的大脑难以将这解谜似的只言片语拼凑成一个不抽象的概念。随着缓慢的移步换景,他们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街道上,天色昏暗,虫鸣悄然奏响神秘的暗号,周围好似笼罩凝夜的蓝色轻纱,伴随着狂风大作的呼啸,酝酿着的雨露开始倾泻。
“那我想问,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吗?”
走在前面的人,忽地停步。
“大概......是没有了吧。”
背对着中岛敦的太宰治,看不到表情,平淡、坦然的话语,敦却读出了疲惫。明明是那个经常摸鱼、拈轻怕重的太宰先生,明明是什么事情,都能怪异地乐在其中的太宰先生,轻松,一身活力,心境却像垂老的落日,将要缓缓掉落在地平线之下,因为太多、太多的沉重。
他也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重复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的话,可是很无趣的咯?”
当他人以正常人的思维观摩他的行为,而他早已习惯被评头论足的生活,所以他日日豁达度日,效果显著,基本没有什么麻烦。
太宰治露出一个充斥着苦涩的笑容,勉强的快乐始终无法填充自己空洞的心脏。
“蜉蝣穷尽一生,仅为昙花一现,却也能成为被歌颂的生命,我是这般洗涤不去的漆黑。”
他转过身,“敦君拥有一个苦难的童年,但你不一样。你曾身处黑暗,但你学会了如何去拯救,如何去守护。你明白了力量带来的不仅只有强大与征服,也意味着保护他人的能力。”
“那颗闪闪发光的心灵,可是深深地吸引着我哦。”
一言不发的中岛敦,静静地站在太宰治的对立面。他很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太宰先生拯救过许多的人,您的存在为他人带来过幸福,您也被人深刻地铭记着,死亡并不是抹除你所有的方式。从黑暗中站起身,如果不是您的帮助,我哪有勇气奋力踏出这一步,脱身绝望。
想告诉他,有人在意他的生死,有人会担忧他的利益,有人会长久地感恩着对自己的恩情。但敦明白,余留的劝说,并不能改变什么。那是他的前辈,他的人生导师,他有自己的人生规划。
他有点不甘心——有过那么多快乐的回忆,他好好珍视的过去,而那个人没有因为在意着他的自己作出哪怕些微的变化,偏执地想要不辞而别。
紧抿的嘴唇微微泛白。
“您不是要去寻找去往那个世界的方法吗。既然您愿意去享受这一瞬间的解脱,可是这带来的代价又要由多少人填补呢?”
敦神色晦暗,低垂的头颅紧紧盯着地面,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不再能忍受这份满溢而出的悲伤。
“还有的,您的选择我会尊重,只是......如果太宰先生某一天,真正的死去了,但我可是不会高兴的啊......”
酸涩梗塞了咽喉,凝重的心绪紊乱在他渐弱与颤抖的声线中,中岛敦忽然奔跑起来,跑得像在逃窜,又像在追逐,好像越跑越快,就能逃避不愿见到的结局。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得如此脱轨,然而心中窒息的压抑几乎要令他哭出声来,温馨的游玩莫名演变为失去了结局的故事。他不想让那个人看到自己的眼泪,也不敢再去想象有朝一日他安详地长眠的模样。
正是因为美好的相处时日的触动,才会变得如此敏感,如此害怕失去,也如此害怕无法再见到与那个人一起的明天。他知道,这份感觉的名字叫空虚,患得患失的空虚,但他别扭地懵懂。
这也叫爱。
太宰治愣在那,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像是被世界抛弃的灰色人像,逐渐氤氲的街道很好地接纳了他。他融入进这幅宁和月夜的画里,仿佛在等一场抒情的诗情画意的滂沱大雨,将他从头浇灌到尾,变成电影小说里被众神降下祝福的宠儿,或是在迷雾的森林里迷路的人。
头上阴云弥漫,雨滴顷刻从细细的毛毛雨演变成飞机的炮轰炸药,声势浩大地袭击了这条街道。狼狈、潮湿同时攀爬上他的衣服,他忽然顿悟了什么,低垂的刘海下展露一个轻松的、势在必得的微笑,然后在纷纷扬扬的水里散步,就和在侦探社里,游逛着所有它有趣的角落一样。
他悠闲地漫步在点着涟漪的石砖上,一步一步踩过那些人工制成的景观,身边闪过匆忙的人流,顶着无济于事的包、外套,还是书本,飞逝的鸟群般散开。只有太宰治——以不紧不慢的步履,双手揣在风衣的口袋里,宛如一位在庭院中赏夜闲庭信步的游者诗人,抬头望向天的时候似乎嘴里会吟唱出什么颇令人听不明的话。
他揣着手于风衣口袋里,空空如也的口袋中,没有令他看起来老成的尼古丁,或是一小撮温热的打火机,他摸到一根紧实的上吊绳,忽地笑了出来,一时兴起的自杀意味竟压迫得他有些心悸。
他闲逛在今天与敦相伴经过的街道。雨声纷纷,像是纷扰的眼泪。
所以太宰治又开始饶有趣味地寻找一根漂亮的电线杆,或一片看起来会被雷劈的树荫,他不清楚到底有什么在心里作崇,只是想到以往他每当几近自杀成功时,少年都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总是在他的身侧,拯救无可救药的他。
像是心电感应一样玄乎的东西。以命运论牵扯的必然结果
敦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阻止他别人早已漠然的自杀,展露出赤诚的情感,即使他可能根本就没有读懂过他的想法,却依然尝试着想把一点的光亮照进这里,照进这片全是黑暗的空处。
黑手党里的经历使他淡漠了那些人最珍贵的事物,他很想去回应,去找回自己曾经是否也有过的珍视之物。
但他害怕被灼伤,面对敦不带猜忌与陷害的笑容,他无所适从,那轻如鸿毛的感恩,他这双看过太多鲜血与黑暗的眼睛里映照不下那么明媚的康乃馨。
他四顾着周围,浸湿的刘海软趴在脸上,视线有些受限,除了越来越少的行人,和越来越猛烈的雨势,他伫立在十字路口,忘记了该如何去走,又走去哪里。
沙色的风衣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身后,路旁一辆车行驶而过溅起的水花扑向他的裤脚,太宰“噢”地叫了一声,有些苦恼地低头看了看那些附着的泥沙。难道我真的都看着像是流浪的人了吗?他疑惑地思考了一阵。
他伸着双臂,拥抱那些冰冷的天空的泪水,世间的一切都置身事外,喃喃自语道:“真是个适宜自杀的好天气......”
到底找根什么样的电线杆被电死好呢?这么湿漉漉的,肯定电流很容易就能直击心脏吧,一声叫喊都无法开口地麻痹,说不定能够没有痛觉地离开——想象了一下自己尸体被电得焦黑的模样,太宰治摇了摇头,手指抵着嘴唇,像是在做选择困难症的思想斗争,“或者是去碰瓷雨天路滑的汽车被创死好呢......”
“呼呼,有一点冷啊。”他凉飕飕地搓了搓压根就不再发挥保暖作用的风衣。
看着散发橙色暖光的灯火的橱窗,路灯,雨水宛如吵吵嚷嚷的星星,在空中摇晃着坠落在雨伞上,那些奔跑的星辰冰冷地掠夺走他的体温,直到天空一抖尘灰,转身走向门口,披上灰色的阴霾,隐去了不再闪耀的点光源,他在丝丝缕缕的云雾里尝出了茶泡饭的味道。
好吧,应该是一旁店铺里飘来的香气。茶泡饭,茶泡饭,这件像是线索一样的事物,逐渐串联起过去,现在,隐隐约约伸向他未曾设想过的未来。蒙尘的记忆如今苏醒过来,作为他所期翼着的燃料,在寒冷的雨露中燃烧,散发出它的温度。
太宰治迟钝的思考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老旧仪器,缓缓运作时发出刺耳的“咔咔”声,一旦它开始工作,遗忘的踌躇、忧虑,都汇聚成在意,针刺一般刺激着自己。
冥冥之中期待着......那些路过身旁的形形色色的雨伞,会有一顶小的世界,会弹走所有他不甘的泪花,会穿过纷乱的星星,奔向他。
他不想动用他充满计谋、神机妙算的头脑......猜测中岛敦是否会来。难道情感也是如此充斥着阴谋算计的事物吗?
不去想别的,工作,摸鱼,还是生活费,在横滨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乱逛,看鹤见川波光粼粼的水面悦动的鱼、鸟的掠影,下雨的时候避开避雨的屋檐,肆无忌惮地在这片所有人间伦理消失的空白之处里行走,与众不同地不带雨伞。
放下能够放下的负担。我才能暂时与这个世界往来。
太宰治耐心地站在闪闪发亮的雨点里,所有的星星都落在了地上,他宛如第一位踏上月球的人,周围的星体、云雾,都在奔跑,都在空中抖动,发狠地击打明镜般的水洼。它们零零星星哭泣时,会传来潮汐轻抚过海沙的声音,像是谁倦怠的泪水,在疲惫至极时的悲鸣。直到空无一人的街道里只剩下他唯一一位登上月亮的人。
体温被雨水夺走得一干二净,太宰治宛如人形的冰块,幸好,常年入水的磨砺令这份寒意完全在他的承受范围内。他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地想淋多久的雨,在这里散步到深夜。可那仅仅是他的突发奇想,心血来潮,热度褪去的时候,徒留落空的失望。
糟透了。他想到。不仅变成了落汤鸡,一天的心情还毁于一旦。
苦涩冰凉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太宰治收敛起自己自私的任性,在茫茫的密雨里找到了回到侦探社的路,接着淋着雨,一步一步,像是散步一样,走回了侦探社。
瞥见灯火通明的侦探社,他的心跳莫名停了一瞬,现在分明是下班的点,侦探社里却还有人。
熟悉的壁纸与熟悉的瓷砖与熟悉的门口,推开挂着那盏“武装侦探社”牌子的门扉,映入眼帘的,即是白发的少年此刻正忙不迭地填写着报告——他以他优秀的视力看清了上面的内容,那是他自己的报告。
察觉来人,中岛敦扭头看向门口,
“哦,太宰先生,您回来了啊,咦?怎么浑身都湿透了,您淋雨了吗!?”
似乎是没想到太宰治会神志不清到直接淋雨,中岛敦急忙抽来一条毛巾,凑上前去擦拭太宰治像是被按在澡盆里的猫一样的头发,狼狈,没有一点风度,衣摆堪堪滴着水,表情滞留着呆滞。这判若两人的模样给其他人看了,得令他们目瞪口呆。
那双鸢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敦。
“倒是说,敦君怎么忍心把你的好前辈晾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走了?”这句话经他之口说出,倒显得有些不可思议,委屈的情绪暗暗地隐藏其中。
敦一头雾水,终于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解释道:“啊,我觉得如果是太宰先生的话,肯定不会好好待在原地,还可能会乱走什么的......而且我以为您会自己走回来的,很抱歉擅自揣测您了,真的非常抱歉!”
为了增强说辞的可信度,他还拍了拍今早手旁一打的报告:“还有啊,我留在这里这么晚,还不是因为您一整天都没动过报告,我提早赶回来加班就是为了给您补这么多!”
哒的一声,敦将那打纸不轻不重地在桌角拍了一下,厚实的声音随之传来,太宰治愣神地看着中岛敦的一系列动作,忽然笑了起来。
“诶?为什么要笑?”
“没有......只是觉得我们某种意义上,还挺有默契的。”他用手虚虚掩嘴,按捺下嘴角翘起的弧度。
“而且,困扰我已久的报告还自己把自己写完了哦。难道这不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吗?”
“不要以迫害他人为乐啊!那明明是我做的吧?”
吐槽役的中岛敦上线之后,依旧行使他的本职工作。想到什么似的,他从看着手中的纸上抬头,微微笑起来,
“嗯......因为我猜到您会回到侦探社来找我,而不是直接回宿舍。大概......是心有灵犀吧,直觉这么告诉我的。直觉——看来还挺准确。”
太宰笑着,也不顾凌乱的头发,潇洒至极地披起因被沁染湿掉的风衣,细致地穿上,抚平上面的褶皱,朝向门口扯了扯自己的领结,重新变回以往风流倜傥的模样,有些孩子气地说,
“走啦,敦君,回去吧。”
他们相顾微笑着。或许那永恒的心结终究失去了解开的一日。
但只要明日还能看见你的笑颜,明日还能和你一起走下去。
既然你含糊不清,蒙混过关,那么我就耐心陪你有朝一日能心甘情愿褪去那些层层的谎言,不再隔着障壁相拥。
中岛敦一愣,欣然笑起来。
然后他露出了个欲哭无泪的表情:“可是我的报告还没有写完——”
对方无辜地眨眨眼:“你不是说你写完了报告吗?”
“我只弄完了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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