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景】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搬一下,才发现有一段没发上,重新补了
在张仲景的记忆里,那场寒疫持续了很久。久到他的亲人亡故,他与华佗分离。
人是脆弱的,伤寒一旦感染,便活不下去。他的亲人死在冰天雪地,那么冷的雪天,白雪纷纷如若柳絮飞舞。
他想拢起亲人的尸骨安葬,但是死去的人好多,他找不到。张仲景那时年纪算不得大,又或许是从小受到家族庇护,没受过这么大的打击,他渐渐觉着眼中似乎有泪落下,模糊了视线,衣袖拭去,又踏着积雪寻找亲人尸骨。
华佗发现张仲景不见,便猜到他在乱葬岗。人,无论高低贵贱,总是讲究着入土为安,尸身有归处,才能安心的轮回投胎。
他匆匆赶往乱葬岗,看到张仲景在扒着一堆堆尸首。张仲景学医,他应当知这些尸体带着疫病,这样接触,是想随他父母亲族而去吗!
华佗用布料蒙住口鼻,走向张仲景。他让他快点离开,这样下去他也会感染伤寒的。而张仲景如木偶一般全无生机,只是翻看着一张又一张肿胀发紫的脸,想在上面看见自己熟悉的容颜。华佗拉他走,可是看起来那样文弱好脾气的人,如今犟着,连华佗都扯不动他。
一记手刃劈下,华佗将昏迷的人拦腰抱起,离开有着腐臭的乱葬岗。
待张仲景转醒,已经过去一日了,华佗不知将他带到什么地方,他不识得路,更不知如何再去寻他的亲人。
“你如今是要做什么,囚着我?囚到何时!”
“我并非囚你,你应当知道,接触那些尸身你也会感染,你会死的。”
张仲景似是崩溃,质问华佗时冷着脸,到后面竟是落下泪,豆大的泪珠滚落,他骂华佗恩将仇报,他的亲人待华佗何等好,如今华佗却要让他们曝尸荒野!
华佗一向嘴笨,他除了受着骂外,能做的只有拿帕子为张仲景拭泪。张仲景让他滚,不要碰他,华佗也只能将帕子塞到他手中然后离开。
那件事后,张仲景与华佗的关系大不如从前,直到张仲景被隐鸢阁带走,他们都未曾和好。
后来张仲景在隐鸢阁修习了很久,一手针灸使得出神入化,又因医德高尚,故被尊称为医圣。
他常夜不能寐,一是忘不掉亲人曝尸荒野,二便是年少不懂事时对华佗说出的话。华佗为他着想,他却那般伤人,甚至离开时都未曾与他道别。
他原以为,他们的一生就此要错开了。
“诶张医圣,你可听说近日名声大起的神医?”
“未曾。”
“这个神医华,华什么来着,总之近日民间处处都传着他的事迹。我听说,他会做些什么手术,就是将人剖开再用针线缝回去,听着就邪乎,可这样竟是救活了不少人!”
“……荒谬,莫要是些地豪贵族又想做些什么,这才传得如此邪乎。”
“也是。有人说,他是天底下唯一能与你齐平的神医,那些地豪贵族最是喜欢用你的名号。什劳子的神医华佗,依我看,或是有些空架子,就被金银诱惑了去。”同僚摇摇头提步离开,张仲景跟上。
“请留步,你方才说那个神医名叫什么?”
“华佗。”华佗……华佗。那个绕在他唇齿间多年的名字,如今又从别人口中听见。
“你可知他如今在哪里行医?”
“如今应当在江南一带吧,你要做什么?”
“无事,随口一问,多谢告知。”他与同僚对揖,然后匆匆离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纷纷,流水潺潺。日光下澈,洋洋洒洒打在树叶上,徒留一地婆娑的影。
江南地带不小,但天意要让这对少年竹马重逢。张仲景在江南不过两日,便在街上看见华佗。张仲景不管不顾的上前唤他,那是他念了这么多年的名字。父母亲族都已不在人世,这个世上唯有一人算得上他的亲人。
“张仲景?”华佗诧异,分离的这些年,他同样念着这个名字。这么多年,他颠沛流离,见惯人间疾苦,所以从医。他知张仲景被奉为医圣,想努力离他近些,但在名声四起后,却也没有去寻他。
医圣张仲景长居广陵,人人皆知。但华佗想着,他那般厌恶自己,怕也不愿见到让父母亲族曝尸荒野的仇人。
而事实却是,张仲景先来寻他。
二人多年未见,皆不知对方所见所闻。“可否坐下谈谈?”张仲景开口,却让两人都觉得生分了。
张仲景包了个厢,与华佗对坐着。他们问彼此近来可好?又问到这些年的经历。张仲景听着,心中涌起酸胀,他突然没边际的说了句对不起。
“为何要同我道歉?”
“当年你是为了我,我却说那样的话,对不起。”张仲景眼眶有些红了。
“我未曾放在心上。你要安葬亲人,我打晕你带走,让你的亲人曝尸荒野,这本就是我不对。”
张仲景摇头,他想说不是的,是他气上心头未分清楚利弊,是他接受不了亲人逝去拿他撒气。千言万语化到嘴边,只是呼出一口热气。
“那你不曾怨我吗?”
“这并非你的错,为何要怨?”
他不怨,真是太好了。他不怨……泪珠滚落,他再也忍不住撑着头呜咽起来。华佗坐到他身侧,用帕子为他拭泪。
晴日好,满地落花红带雨。张仲景覆上华佗为他拭泪的手,多年的泪,如今终于落到实处。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所幸落花胜雪,得与君重逢。
惟愿你我,再不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