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山谷
“不都跟你说了。”
风眠轻飘飘地落在这个看起来风尘仆仆的除妖师面前,烈日之下看不见她的影子。
“妖界的事我们不管,人间的事也与我们无关。”
“荨子蛏的来历和迟来山谷有关,这事你们得管。”
“他明明是人。”
“他在吃妖,也吃人。”
“吃人自然是不该,同类相残必然有天罚,至于吃妖……你不也是除妖师,有他在,你们不还省力气了。”
“固然是人妖殊途,同样有善恶之分,恶者斩杀不恕,有善心的却不该横遭劫难。”
“伶牙俐齿。”
“朝知不过是格物致知。”
风眠不想理这凡人,他们一向烦人的很,只是偏偏在她当值时撞见了这档子事。
“你刚才说那家伙叫什么?”
“荨子蛏。”
“精通什么法术?用什么兵器?”
“化风有形,落雨为针。”
“同那家伙交过手吗?”
朝知猛点头,挽起左臂的衣袖,一道明黄色的疤触目惊心。
“当时为荨子蛏所伤,一只树妖救了朝知。”
“你是说你?”
“是朝知。”
“……”
风眠很想把这家伙直接丢回人间去,但受不了那些除妖师打灵符向十方神告状。
“你们人间的消息看来也不太灵通,那家伙是人精。”
“……”
“是说他的寿命已经超出凡人的命数,你说他在吃妖和人?这表明他的万年大劫就要来了,他在用那些生灵的寿数抵挡天劫。”
“若是他过了天劫呢?”
“长生,以凡人的肉身躯壳长生。如今他也只是御风驱雨,过了天劫,他的法术就能与十方神抗衡。”
“与神抗衡?!!”
果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仅仅是有一个为祸人间的家伙还不算,眼下那家伙要飞升成‘神’了。
“如此还说那家伙与这迟来山谷没有关系吗?”
“……知道此地为什么叫迟来山谷吗?”
“……”
“凡人修仙问道,精怪拜月成神,无一不是为了摆脱生老病死,逆天改命,此地也只不过是命中一环。”
风自山谷吹来,凡人朝知身边多了数不尽看不完的生灵,人有男女老幼,妖有蛇虫鼠怪,几乎天下生灵全都聚集在这谷口。
“虽然不是容易的事,但不缺来试炼的生灵。”
“这其中最容易也最先进入山谷的往往都是凡人,因人心之力是神也不可比拟的天道。”
“山谷纵深不过一千里,腿脚快的12天左右,腿脚慢的21天左右。”
“渴有山泉,饿有瓜果,上无日晒,下无雨淋,没有四季冷暖,没有夜昼星辰。”
“可你知道自有生灵那日起到如今有多少穿过了这片山谷吗?”
“不足百余人,死在谷口的有,死在半途的有,最后死在出谷口的也有。”
“我们在这里当值也只不过是把那些混沌的魂魄交于过往的鬼差,好让他们有机会重新投胎转世。”
风眠驱使风吹散那些虚影,将那个本来想长跪不起的凡人搀扶起来。
“回去吧,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多救下几个落在那人精手中的生灵。”
“如果我穿过这里呢?”
“……你的欲望不如他们强烈。”
“如果我过去了呢?你是不是就可以出手相救?”
“不,我只是风灵。”
“可你说过,穿过山谷的生灵可以逆天改命。”
“任何事都有一线生机,你不试自然就没有机会。”
朝知束紧身上的包裹,那么,他要穿过这片山谷,去为人、为妖,为那些无辜的生灵求得一线生机。
“朝知!还不动手!!”
师父的斥责声从对面传来,朝知发现自己泪眼朦胧地被困在捕妖网下。
他抬起的是手,举到眼前的却是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眼前寒光一闪,身体感知到了被撕裂的疼痛,视线也随之倾斜。
耳边传来凄厉的哀嚎,也听到师兄弟们的呵斥声,但奇怪的是他看到了自己,以及那滴迅速流下的眼泪。
这幅场景一直是记忆尤新的,那是他第一次同师门斩杀妖物,死在他刀下的是狼妖的幼崽,但分明,它们吃了人啊。
凡人朝知错愕地望着前方,就算心中隐约知道这是幻象,但那股伤痛却是真切的。
“你是打算不吃不喝饿死自己吗?”风眠的声音直达除妖师耳中,她此刻并不在这儿。
“不,没有。”虽然是费了不少时间,但朝知终归是出了幻象。
“这片山谷并不比修仙问道来的轻松。”
“能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吗?”
“这里只能朝前走。”
“不是,我没有打算回头……我只是想问,我们斩妖除魔终究是错误的吗?”
“……你可曾在妖物口中救过人?”
“救过。”
“那又可曾在人手下救过妖?”
“救过。”
“迟来山谷之所以是迟来山谷,是因为它会放大你从前所有的愧疚不安,因果并非不在,只是迟来。”
“那么对错呢?”
“天地劫数是最容易过的,左右互搏之数难的就是人心。”
“你之前说有人死在了出谷口,为什么?”
“幻象终究是幻象,最难的是面对他们自己。”
朝知还想问,但感知到的那股温和之气消失了,风灵神大概去给不知道那位同道生灵收尸去了吧。
劫后余生的心悸迟迟不肯散去,朝知不敢即刻遇上下一场幻境,荨子蛏不除,他尚且还不能死在这里。
风眠慢慢悠悠地跟在除妖师身后,把他的幻象当做无聊的戏台,是啊,她可是迟来山谷的风灵,什么样的幻象没见过。
“风灵神,你必然有办法帮我们是不是?”
“凡人,你肯吗?”
“我肯如何?”
“用你自己做囚窟镇压荨子蛏。”
“怎么做?”
“你没明白,你做了荨子蛏的囚窟,你就会成为新的人精,他的万年劫数由你代受。”
“……之后呢?”
“身死魂灭。”
“……朝知甘愿。”
风,从四面八方而来,迟来山谷尽收眼底,刚才是最后的幻象。
朝知站起来,一把游离着异样光芒的利刃从他膝盖上掉了下去。
“他如果不还回来呢?”新当值的花灵神问。
“反正有风的地方就能找到他。”风眠揪着死去的妖灵,把小妖怪的尸身化成山谷间的尘土。
那些鬼差们是不敢到近处来的,这些魂魄都要由当值的灵神带到人间小镇去。
那座小镇便常年有风,有时和风细雨,有时狂风暴雨,吓人的很,但在这里落脚的人却越来越多。
夜里家养的牲口们早早回了圈,客栈的老板叮嘱着远道而来的外乡人。
“夜里别开窗,安稳着睡,今儿牲口们回圈早,估摸着风灵神今天又不大高兴,晚上啊,保准风小不了。”
“风灵神?这是哪路神仙啊,老板,快给我们说道说道。”
有好听故事的在厅里起哄,伙计们忙着把院儿里的东西收拾起来,没人注意到有个家伙溜到街上去了。
夜里果然开始起风,镇子外的风最大,吹的人抱着树都不敢撒手,正狼狈地吐出嘴里的沙子风却慢慢小了下来。
“凡人朝知?”
“是朝知。”
他解下背上的剑恭敬地送出去,离开时的少年郎带回了双鬓的白发。
“怎么知道在这里能找到我?”
“荨子蛏死后朝知回来还剑,但迟来山谷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走遍天下问了许多人却忘了风可以在任何地方。”
“你这家伙的容貌没变。”
“风灵神也神颜依旧。”
“走吧。”
“……去哪儿?”
“不会以为拿了我们的东西不要报酬吧?”
“……”
“哈哈哈~,果然是忘了,你可是过了迟来山谷啊,来吧,给你一份新差事。”
“朝知……我仍然还是除妖师,只是不再像我师门那样行事。”
“知道知道,风可是什么都知道。”
“风灵神~”
嗔怪的声音渐渐远去,方才躲人的树下多了一堆黄土,风将其抹平,不引起任何注意。
把脑袋怼在墙上屁股搁在外头的牲口们竖起耳朵,意识到今夜的狂风过去了,抖动硕大的脑袋,脖子上的铜铃‘当当’乱响。
小镇的后半夜安静下来,月亮也比平日晴朗了不少,日后或许还会有狂风,但今天再也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