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之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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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冰冷的雨水纷纷扬扬地下着,击打在海面,软沙,和少女的皮肤上。
Frisk不喜欢雨。
她望向天际,那是连绵一片的灰暗云彩,像是穹顶一般不断下压、下压、下压,直到在远处和同样灰暗的海连成一片,几乎让Frisk透不过气来。她长出了一口气,撩开粘在脸上的发丝,将缠了绷带的手搭在剑柄,细细抚摸着上面缠绕的荆棘,浸透了血液的尖刺,和缝隙凝固的血污。海风中的腥味愈发浓重,湿滑的雨落在了嘴角,渗进了口中。是酸涩的。
“今夜。”她的身后传来了人声。
Frisk近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今夜月圆。”
片刻的停顿。
“最后问你一遍,你真的不跟我一道去吗?”那人抚上了Frisk棕色的长发。实际上,在相当长的时日里,Frisk一直都不愿意理发,她总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于是便任由发丝慢慢长过她的腰。不过她也从不认为过长的头发是个累赘,除了当她的搭档肆意玩弄它的时候——比如说现在。
Frisk皱着眉甩了甩头,无果,只好任由身后那人胡作非为。
“总得有人留下来。海岸线不能没有猎潮人。”
“那又有什么区别?你知道,我们的消失是迟早的事。”
“那也不是现在。至少这个时刻,你在,我也在。”
那人低低笑了起来。
“哈……是,你说的没错。”
对方放开了Frisk的头发,转而走到她的身边;她并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定定地望着天际。
“——你这头发该剪了。长发不利于战斗时的视野。”
“你管不着。”
“我没在管你,这只是个建议。实际上,我觉得短发可能更适合你的风格。”
“那容我拒绝。”
“……嘁。随你的便。”
风愈加猛烈,雨水击打在二人身上,模糊了她们的视线。Frisk在十余秒的沉默之后,再次开了口。
“我说,你真的想好了?海底深处通往异空间的封印什么的……怎么想都只是个传说。如果那地方真的不存在,你会送命的。”
“不去怎么知道,真的找不着了再说。况且,猎潮人的存在对于外面的人而言,大概也是个传说。”对方的语气随意轻佻,似乎不以为意。
“你觉得到那个时候,你还有‘再说’的余地吗?”
“放心好了,除非它们把我杀了,否则我死不了的。”
“是,这就是送命的意思——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Frisk听见身边人发出了一声叹息。随后她捧住Frisk的脸,几乎半强迫地让她转过头。Frisk便定定看向对方的赤红双眸,和那眸子里倒映着的、湿漉漉的、颤抖着的自己。
“既然你决定不去,就别跟着我进入深渊。”她说,声音坚决。
海风突然静了。Frisk瞥向大海,发现潮水正在急速后退,海洋灰色的色调一下子压了下来,变得漆黑一片。
“看着我。”对方要求着,“要没时间了。”
“……”
Frisk无言地移回视线。眼前那有着赤眸的少女脸上是无可动摇的决意,直盯得Frisk一阵心悸。
“我要你发誓。”她说,“以我的名义,以你的生命与灵魂起誓,在我离开之后的第七个月圆之夜,如果那时我仍未归来,你就离开这里——永远、永远离开伊伯特海岸线。内陆的城市、小镇、村庄不计其数,总有能接纳你的那个。”
“……这不可能。”
“求你了。”对方的语气一下子急促起来。Frisk动摇了一瞬——她很少看见她这副慌张的样子,更是从未听过她求人。
“求你了。”对方重复道。
Frisk闭上眼。水声已经变得粘腻,她们没有时间了。
“——抱歉,Chara,但是我不可能就这么放下猎潮人的使命,更不可能放下——”
话还没说完,什么冰冷的东西便抵上了Frisk的脖颈。她睁眼,看见Chara拔了剑横在Frisk喉头,她握着剑柄的手正渗着血。
“……答应我。”
她的手在颤抖,语气近乎是在恳求。压得过紧的剑刃在脖颈切出一道豁口,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漆黑的血液溢了出来,Chara的目光在那伤口上停留了片刻,但随后便再次盯住了Frisk的双眼。
Frisk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拒绝了。
她便微微叹了口气,将右手放在心口。
“……深渊之眼在上,我以你的名义,以我的生命与灵魂起誓,如若你未于约定之日归来,我当永久离开这里。一旦毁约,那我便将立入万劫不复之地。”
来自脖颈的压迫消失了,Chara收剑入鞘,深深看了Frisk一眼,反身走向大海。海水已经变得漆黑而黏稠,一如她们的血液。无风的海上骤然出现一道巨浪,夹裹着啸叫的亡灵直对着海岸线冲去。
“Chara。”Frisk最后出了声,让红眸的少女转了头。
“……活下去。”
对方笑了。
“我原话奉还。”
“……”
“那就再见了。”
“——好。”
随后,那身影便义无反顾地走向黑潮。扭曲的黑色肢体将她包裹,将她撕扯,将她拖入了深渊。
潮汐退去,再无Chara的身影,唯留一地漆黑的、扭曲的、啸叫的潮兽。
Frisk握紧了剑柄,棘刺扎入她的手心,贪婪地吸收着她黑色的血液。雪白的剑刃镀上了一层灰黑,她将其高高举起,立足于无可计数的躯体之中。
今夜月圆,血腥依旧飘扬于大海。
数月后。
发丝迎上了雪白的剑锋,而后一寸寸断裂,在地上落成了一片棕黄。接着换了剪刀,面对着已经暗哑了的镜子,仔细修剪着翘起的、参差不齐的发梢,将它们修剪到刚好齐肩的长度;最后放下了剪子,清理干净了落到身上的碎发,细细端详了一下镜中的自己。
清爽,利落,虽然一时看得连自己都不太习惯,但脸上倒是多了几分英气出来。
“呵……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Frisk自语着,最后望了一眼她的居室,然后拿上了身边的剑。
“抱歉Chara,我可能要毁约了。万劫不复……听起来也不错。”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离开了栖身的小屋;出门,便是一阵有着浓重腥味的海风。她反身锁上了小屋的门,在将钥匙拔出的那一刹那她突然觉得想笑——这一走,或许就是永远,此后,也许便再无猎潮人来住进这个小屋了。
猎潮人永远居住于海边,他们生于潮汐,死于潮汐。
明晃晃的圆月悬挂于天际,在月光最为明亮的那一刹那,海风便猛然停了,空气中弥漫起Frisk再熟悉不过的甜腻气息。远方涌起一堵漆黑粘稠的墙——那是数米高的浪潮。
“今夜月圆……”
Frisk喃喃着,拔出剑,一步一步走向大海。
“此身,当献祭于深海。”
亡灵咆哮着冲向海岸线上单薄的身影,她看见涌起的浪潮间那数不尽的赤色光点,干瘦的肢体,和露出的利齿。
黑暗将她吞噬。
潮涌潮落,月光在乌黑的海面上反射出清亮的影子。许是新鲜的灵魂安抚了怒气,又或者猎潮人气息的消失撤下了威胁,海水头一次示了弱,带着黑色的扭曲退开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