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式

2023-03-28 13:40:1516898 字5 条评论

卜情卦


卜情卦



【1】


从小,我就不能说话。


不是不会,而是不能。我是占星台里的下一任命官,师傅从小就告诉我,入占星台之后,到我开占第一卦之前,都不可开口。


「天机不可泄露。」师傅的手指抵在我唇边,凉凉的,像玉,「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承接的就是天命。」


天命要什么时候才降临呢?我用手语比划给师傅,问。


师傅说,等你伺候的下一任天子登基前夜,你就要为他占第一卦。占的是天子与天下未来的命数。


天子与天下的命数,好大的词。我的口就是被这样大的词封住的。而封住我口的那个未来天子却不懂这些。做他的命官,自未来天子幼年起就要随侍左右,为他消祸挡灾,但他却不知足。


自我到月桥身边第一天起,他就偏偏要我同他说话。


小时候的月桥,用「跋扈」二字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许是自幼过得太顺风顺水,要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于是见我不肯开口,月桥反倒来了兴趣。


他用威势恐吓过我,扮滑稽戏里的丑角逗过我,在众人面前诬陷过我,让我恐惧、欢喜或委屈,无论是难听的好听的还是辩解都好,月桥只想撬开我的嘴,让我同他讲话。这是深宫里世子为数不多的乐子,他就像摆弄一只猫爪下可怜的小鼠,日复一日玩这种把戏。


月桥心情好的时候,见我没反应就罢了,罚我去院子里跪着,眼不见为净。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刻意叫我去为他办事,他慢悠悠点起一柱香,说香燃尽了再不回来就要赐死。


他乐于派人跟着我,回来向他复述我比划手语却无人能懂的笨拙慌张样子,有时闲着还要亲自跟随来看,我越急,他越觉得有趣。


有一回我真的比划不清楚,最后拿到从库房里取的檀墨回到东宫时,香已经燃尽。十一岁的月桥坐在一树梅花下饮茶,他从小爱穿黑色,确实也穿得好看,而那日见他一身黑色端坐树下,我却觉得像是索命鬼差一般。我木然走过去弯身将檀香奉给他,不发一言。


月桥问:「你不跪本王?你要是跪着开口求本王饶你一命,就不赐你死。」


我摇头。命官是不能跪自己侍奉的天子的,祖宗礼法,命官是维系上苍与天子的人,若是跪了天子,会折损他的命数。因此,自幼我就没跪过月桥。也可能正因如此,他爱叫我去院子里跪着,不跪他,跪天。


月桥凝视我半晌,然后说:「竹扶,你为什么不肯说话?你明明不是个哑巴。」


我也静静望着他。那一刻,我心里还是有怨怼的,面前这个人,他居然问我为什么不肯说话。


我不吭声的模样最终激怒了月桥。他叫我褪去外袍,穿着中衣跪在冬日的东宫庭院里,旁边跟着两个宫女,每过一刻钟便轮流往我身上浇水。水黏透衣衫,在隆冬里结成冰,化了又结、结了又化,月桥早已拂衣离去,我跪在冰雪里,牙齿冻得打颤,冷到极处身体深处反而泛出热意,意识朦胧间眼前白茫茫一片,那瞬间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


【2】


后来是月桥身边的嬷嬷偷偷派人给师傅通风报信,然后师傅救下了我。


我醒来后看见师傅坐在我床边,她轻轻抚摸着我的鬓角,平日里玉一样冷冰冰的人好难得显露出温柔模样。但她没有怨月桥,也没有安慰我,她只是默默无言地陪了我一会,然后起身走了。


那半个月,我难得不用去东宫随侍,养好了身体之后依然没人叫我过去。


我天真地想,或许从此我就不用去月桥身边了,即使不当命官了,被贬为庶民,也比在月桥身边每日担惊受怕来得好。


但过了半个月,月桥却亲自找上门来。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占星台清幽,因要避讳俗人气,平日里只有我和门房里一个嬷嬷。


月桥来的时候,我正团在被子里看轩窗外结了冰的池塘,冰池倒映着满天繁星,仿佛将苍穹整个拓进了池塘里。人置身其中,如陷入夜幕星辰,如梦似幻,作灵境观。


月桥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自夜色里来,倒影落在冰面上,仿佛坠在梦境里,我却没有心思欣赏这般好景,只下意识往被窝里躲。


「别躲,我看见你了。」月桥喊一声,绕过池塘推门进来。我裹在被子里,像是这样就能叫他找不到我。


他来扯我被子,我挣扎几番无果,头发凌乱地被他从被窝里剥了出来,愣愣地看着他,心里还有后怕。月桥看我这副狼狈模样,却笑开了。


「不让你跪了,别怕成这样。」他自然地爬上我床榻,坐在我身边,「好点了没有?你这儿怎么这么冷。」


我想用手语告诉他,我好了。但他看不懂。于是我的比划在月桥不解的眼神里就显得格外蠢笨,我终于泄气,往床角躲了躲,心想,就这样吧,月桥如果非要让我死,那就死好了。


但月桥却显得十分温和。他说,你在看什么呢?


这还是月桥第一次用如此平和的口气跟我说话。平日里他总是要么戏谑、要么愤怒,我想不通月桥怎么突然转了性了,但还是老老实实把池塘指给他看,然后再指了指天。


「这有什么好看的,」月桥扬眉,像我刚才那样趴在轩窗边往外瞧。他的侧脸很美,线条流畅,棱角分明,我想,这可能是遗传了他的母亲。据说,月桥的生母曾是名动天下的美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占星台太没活气,就连月桥在这里都显露出几分落寞。他难得安静地伏在窗边,无言望向冰面与星空,我团在被子里偷偷看了他一会,确定月桥今夜似乎并不是来找我麻烦的,才缓缓松开被子。


想到刚才月桥说这儿冷,我默默爬过去,把被子裹在了他身上,然后赶紧退开。


毕竟他那么金贵。今夜看上去又那么可怜。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月桥一惊,转过脸来看我,他的眼神很怪异,仿佛掺杂了很多种情感,悲伤、落寞、惊讶,似乎还有一点茫然。


然后他笑了,招手叫我过去。我不敢,只是靠在床边,他难得没有因为我的忤逆而生气,而是问我:「你懂占星。那你告诉本王,人死之后,会变成星星,挂在那天上吗?」


我想了想,点头。


「那星星,能看到人间悲欢吗?」


我不知道月桥哪里来的这么多愁绪。


他明明才十一岁,是未来的天子,即将坐拥整个天下,何必在意天上的一颗星星?


但我还是点头。我想是的,师傅总是这么说的。


「是吗?」月桥喃喃问,却并不像是想从我这里讨一个答案。他倏尔笑了,浅浅的,「那便好。」


我难得见到这样的月桥。上次,还是月桥刚被带到宫里来的时候。东宫逶迤,长明灯不尽,侍卫成群围守,八岁的月桥穿着玉色单衣坐在回廊里呆然地望着四边围墙,茫然又落寞。我想他可能是累了,据说自他被带进宫里就成天闹着要回去,硬闯无果、装病无果、撒泼耍赖无果,垂泪自然更无果,这是宫里,每个人都身不由己。


那天夜里是我与他第一次见面,师傅走在我跟前,朝月桥微微俯身作礼,说,世子,此后这就是世子的命官了。


月桥那时还不自称本王,他皱眉问,我要命官做什么?


师傅语调平平,天子身边都有一命官,测天子命数,消旦夕祸福。世子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人。


月桥像猫一样炸开毛,我不要继承皇位,我要回亲王府!我不要待在这里!你们让我回去!


师傅置若罔闻,叫我,竹扶,向世子行礼。


我走上前去,按照师傅之前教的,不跪只俯身。抬起头来与月桥四目相对时,我见到他眼里童稚的恨意。后来我想,月桥老折腾我,恐怕是因为甫一见面时,我就像枷锁一样套在了月桥脚上。他讨厌我是应该的。


那之后我很少见月桥如此落寞。入宫后这三年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听嬷嬷说恭亲王府的世子曾是伶俐可亲的孩子,教养极好,但我见到的月桥,却顽劣不堪。他给太师茶里下药、挑衅其他亲王府里的小世子、每年大祭时总要称病缺席……当然,还包括让我跪在冬日庭院里,险些将我冻死这件事。


可如今看到月桥这样,我却轻易地原谅他了。


我再度爬过去,这次同他一起趴在了轩窗窗棂上,去看满湖倒影,星碎风轻。


那夜月桥再未同我说话,我们静静待在一起。后来我睡着了,醒来时月桥已经离开,我躺在被窝里,被角都被仔细掖好。


我爬起来,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心想昨夜的月桥该不是我发的一个梦。然而屋内暖意熏然,我发现炉子里不知何时多添了许多炭火。


【3】


没过几天,我就听闻,恭亲王妃薨了。就在月桥来占星台的那个晚上。再后来我知道,原来月桥刁难我的那个冬日,恭亲王府里传出王妃病重的消息。


恭亲王妃是月桥的生母,但无论是病重还是仙逝,月桥都未获准出宫去见她一面。


说到月桥为何明明是世子,却能入主东宫,这又是一桩离奇事。当今天子年幼时正遇政变,被当时后宫里一个嫔妃抱出宫去抚养,外头政局更迭,那嫔妃却死守天子左右。后来逆党被除,天子复位,人人都以为嫔妃会被供上太后之位,可这与天子相差近两旬的前朝嫔妃,竟入主后宫,成了彼时刚过二十的天子的第一位皇贵妃。


世人皆说这是不伦,可天子唯独在此事上执拗。因了年龄,皇贵妃始终无所出,为开枝散叶,天子也纳了十数位妃嫔,可她们要么流产、要么生下孩子以后便早夭。


有风闻传言说皇贵妃善妒,一手将那些孩子害死,于是内阁上书,力荐立后。天子无法,立了一位出身高贵的皇后,不久果然诞下皇子。但皇后在生子时便难产而死,唯一的小皇子被内阁视若珍宝,对皇贵妃严防死守,小皇子终于艰难长到六岁,可后来却突染恶疾,不幸亡故。


那之后,天子又是三年无所出。最终只好从政变后唯一可信任的兄长恭亲王那里讨来了月桥,名为世子,实为未来天子。那年月桥八岁,已通晓人事,却因后宫这笔糊涂账,生生与父母骨肉分离,除去宫中大典宴请群臣,平日里难得见父母一面。


王妃薨后,恭亲王进宫面圣,请陈家中主母病亡噩耗。月桥听闻父亲要来,卯时即守在玉龙台等候,这里能远远瞥见大殿一眼。


我同他一起,天不亮即等在台上,那日小雪,我为月桥执伞。西风刺骨,清晨的风更是刮得脸上生疼,月桥等了一个多时辰,伞上的雪已经积了又抖落好几回,才看见恭亲王自殿外来。


男人一身墨色丧袍,面容憔悴,月桥遥遥望着他,唇咬得苍白,似是忍了又忍,才将那一声父亲咽回去。


他不能叫。


恭亲王进殿时未看见他。出来时朝这边望了一眼,见到月桥时男人一瞬愕然,很快却又恢复面无表情,父子二人在雪里只对视短短一眼,而后恭亲王朝他微微颔首,便低头随宫人走出宫去。


月桥失魂落魄地望着父亲的身影。我想他一定有许多话想问,母亲死前可曾交代什么?家中境况如何?父亲此刻心中作何感……但月桥一句话都问不出来。我撑伞站在他身后,想了想,僭越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月桥不说话也不动,像雪中的一尊塑像,望着宫门处父亲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久。


【4】


那个冬天之后,月桥与我亲近起来。


月桥有时像一只犬,心思单纯,我陪他度过了一段难捱的日子,他便觉得我是个可亲的人了。


或许是王妃死了,月桥彻底断了回恭亲王府的念想,开春后渐渐有了未来天子的模样。不再逃太师的课,也不再喜怒无常折腾身边伺候的人。更令我惊异的是,月桥开始向我学手语。


「你又不能说话。」月桥撑着下巴,监视我练字,「字又写得那么丑。」


我欲哭无泪。开春后我依旧随月桥去帝学,却不再作为命官随从,月桥给我在帝学里另开了一席,与诸位世子郡主共学。其他人恐怕是有微词的,但有月桥在,倒也没人给我难堪。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月桥与我俱长到十五岁。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譬如,月桥的太师辞官还乡,譬如,月桥的策论受内阁首辅赞誉,在朝内声名鹊起,譬如,月桥与一众世子武人去围猎,取了一只矫鹿……关于我自己的大事,似乎只有一件。


这年春天,我差点死了。


事情要从元日过后的祭天说起。祭坛设在西岭,以天子为首,一行人浩浩汤汤往西岭去。我随月桥同乘,虽然过去从无命官与自己的天子同轿,但月桥坚持,便也没有人拦。


去西岭的一路上,我显得比月桥更亢奋,掀开车窗往外瞧的次数远胜于他。我问月桥如何能不兴奋,月桥说,他常出宫,这些并不稀奇。


我心境便黯然了。月桥与我确实不同,自打满了十二岁,天子便准他自行出宫,与其他世子相邀踏青,或是同京中文客共饮作诗。最远的一次他同将军出了北固关,写信回宫里告诉我塞外风景、孤烟落日,而我只能留在清冷无人的占星台,为远在千里外的月桥祈福求平安。


月桥见我恹恹地缩回来,问我怎么了,我不答。惆怅心境持续到当天夜里,月桥敲我房门:「你可看过上元节灯会?」


我愣愣的,摇头。


月桥伸出一根手指在我跟前晃:「想不想去看看?」


我想去,但不敢。师傅说过,命官要坐守龙气,不可出宫。


「长街灯火,璧人成双,可称良辰美景——」见我犹疑,月桥作势要收回手,「不过,你不去就罢了。」


我心头一急,赶紧攥住他那根逗狸奴似的手指,倏尔像被火烫了似的放开。


月桥含笑俯身看我,被我攥过的手指在我额上轻点一下:「那便定好了,今年上元节,我带你出宫去。」


我作手势问他,上元节宫中庆典怎么办。


月桥说:「便缺席一次,也没什么要紧。」


上元节那天,京城又是一场小雪。车辙碾雪成泥,在路上拖出道道灰痕。


月桥带我去了京城最雅致的酒楼,凭栏远眺可观太湖,四壁上满是文人墨客挥毫而就的手迹。那夜同饮的既有月桥从往甚密的世家公子,也有他宫外的好友。文武才人,纵是轻狂少年客。他们痛饮、联对、斗诗、论策,我躲在月桥身侧,头一回见到被少年们簇拥着的月桥,好新鲜。


有喝多了的诗人凑上前来向我劝酒,被月桥挡了回去,他暗暗拉了一下我的手,俯身到我耳侧问:「若是不习惯,我带你去透透气。」


雅间由珠帘隔开内外两个天地,里头酒香熏然,少年们纵酒放歌,而外头却一片清幽,仿佛隔着一层去看他们的热闹。月映轩窗,雪落太湖,我们从酒楼上头一眼望出去,长安不夜城灯火连天,月桥脸上因酒浮出淡淡绯色,手指勾连着我的,大概是意识朦胧,忘记松开。


楼外是人间浮世的热闹,屋里是少年才子的纵欢。我与月桥像是天地间被单拎出来的两个人,夹在这节庆的喧腾之间,静静看一场雪落。他的手还未松开,此刻我却也不想挣脱,五感在冷风里变得格外迟钝,只觉得月桥的手真是宽阔温热。肌肤相贴竟是如此令人心定的事情。


酒席未散前我们便告了辞。月桥一本正经:「上元节,不去看街景岂不是可惜。」


这是我第一次置身于长安人流里,花灯剔透,年少璧人欲语还休。辛幼安笔下「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景,此刻竟也真切映在我眼中了。


我侧头去瞧月桥。伞下他的脸上透出濛濛淡光,少年的脸被墨色鹤氅衬得更温润如玉,这样挺拔好看的一个人,是未来的天子,将来他的伞下绝不会只承我一个,这真叫我又欢喜、又悲伤。


月桥却不懂这些,他仿佛要将过去十五年宫里的光阴都补给我似的,拉着我一路猜灯谜、挑花灯,还在路边摊子上买了两块小小的可篆字玉佩。玉质杂,不算上品,月桥却喜欢,叫摊主刻上「竹月泛凉影,萱露澹幽丛」两句,然后亲手给我配在腰间。


摊主笑眯眯地吆喝生意:「看这对小儿女,要了老夫的玉佩去作定情信物了——」


我的脸无端的因「定情」二字染上热意,刚要避开月桥为我配玉的手,却看见他因俯身露出的耳尖绯红一片。我微愣,仿佛世界都静了一瞬,而且更剧烈地鼓噪起来,心跳得连耳根里的血液汩汩声都像能听到——命官本不该有如此剧烈的情感的。


回宫之前,月桥带我去放了花灯。夜里的渭水被盏盏花灯映亮,成了一条托着无数心绪的灯河,我与月桥各写一盏放入水中,明知这是俗世求个念想的玩意儿,目光却忍不住随着它往下游漂流,似乎这些花灯飘飘荡荡,真能落进神仙的指间,将里头的凡人痴语实现了似的。


等花灯漂得看不见了,我才收回视线去看月桥,却撞进月桥望着我的双眸里。就一眼,心却又闹腾起来,我想今后可不能再同月桥出来了——求而不得,得而复失,我与月桥不管是哪一样,都不算什么好下场。


回宫时经过十三坊的僻静道,月桥突然凛了神色,按住我手将我半圈在怀里。我刚要问他怎么了,却听见外头搭弓拉弩之声,利箭穿风破雪,直射入轿。月桥护着我抽出怀剑挡过几箭,为不在轿中坐以待毙,我们破轿逃出,只见护送的侍卫竟已中箭倒地。


我们顾不得许多,躲进路边密林阴影处,刺客们立即追上来,我们边抵挡边往林中躲藏,路上我想告诉月桥将我抛下吧,我不会武,于他而言无非是累赘。但我无法开口,月桥又丝毫没有放开我的意思。


蓦地,我看见密林中寒光一闪,直冲月桥而来,这支箭与方才那些都不同,即便是我也能看出其中凝灌的气力,势如破竹,快而狠准。我几乎是未曾多想,立即扑上去挡住月桥,然后下一秒,那根箭穿入了我的左胸。


身体被箭刺穿的感觉很奇妙,先是感觉有什么破开皮肉,而后才是汹涌而来的疼痛。我倒下时听见月桥惊声叫我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月桥这样惊慌失措的声音,阖眼前我只想,完了,这般一拖,恐怕又要连累月桥了。


【5】


这次却又是没有死。


我这条命依然是师傅救回来的。醒来时师傅正在练字,专注冷淡的一张脸,似乎超然物外。


「世子在你旁边候了几日,刚被劝回去歇一歇,你就醒了。」师傅仿佛觉得这很滑稽,竟挑眉笑了。


从师傅口中,我才得知,那群刺客是宫里人。


而依师傅的判断,他们恐怕是皇贵妃派来的。她的话点到为止,我却也懂了。月桥刚进宫里那几年,因不成气候,加上皇子皇后之死,皇贵妃被迫消停了一阵子,但自打月桥显露出上进之意,明枪暗箭便来了。即使在宫里,我们也遇过几回险,为此我还特地去太医院学了医术,即是怕月桥遭遇什么暗算。


只是我们从未料到,皇贵妃竟如此胆大,竟敢用宫中人伏击行刺。


我问师傅是如何探听到消息赶来救我们的。


「世子虽在宫里没有母妃,」师傅隐晦道,「但依然是天子和内阁公认的继位人,何况,他背后还有一个恭亲王。」


我心里稍安,过去我总害怕月桥势单力薄,恭亲王也因担心天子忌惮而与月桥疏远,但如今看来,朝内宫中,到底是有人护着他的。


念及此,我想去看看月桥,却被师傅拦下了,她让我好好养伤,还特地提点:下回再遇险,不可牺牲自己再去救月桥了。我没听懂,身为命官,本就该为月桥挡灾,难道我这样一条命竟会比他更重要么?


想来想去,只能觉得是师傅私下怜惜我。


约莫两个时辰后,月桥来了。他比我想的要伤得更重,尤其是手掌到肘那一片,蹭破了皮肉,结出难看的疮疤,但月桥却未将这些放在心上。


「我随将军出关时,将军说了,伤痕才是男儿的功勋。」月桥反过来安慰我,「倒是你,那时躺在我怀里,吓得我——」


他话突然停了,许是觉得有些话太黏腻,难以出口。我枕在月桥膝上,他的发丝垂落下来扫在我颊侧,痒痒的。


我装作为他看相,心跳如擂地握着他的手指把玩,突然回想起去年秋日,我陪着月桥在东宫温书,秋光铺了满地,旧桂香甜,真是一段闲适的好时光。月桥本来正懒洋洋地躺着看书,突然一下翻身起来,猛地凑到我跟前,吓了我一跳。「我再司一个命官,你来主东宫凝云殿,好不好?」月桥认真问我,「我从你师傅那里将你讨过来。」


那时我的心跳瞬间漏掉一拍。凝云殿,是东宫主母之殿。月桥问的话意味着什么,我心里知道,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僭越。不过十四岁,我想,恐怕只是月桥心血来潮的妄言。


可此刻我握着月桥的手,却想更大胆一点、更贪心一点。


「我其实也记不起来自己当时想的是什么了。」蓦地,月桥开口,缓而沉,「第一次看见你流那么多血,我的手都被沾湿了,脑子里只有一大片茫茫雪地,上面开遍由你血滴落而成的梅花……直到今天你醒来,这几天才仿若有了实感。」


他的手突然触上我的脸颊,温热的手指轻颤。我想月桥是怕我死的,母亲病逝,父子相隔,天地茫茫,他只有我一直伴在身边。


月桥说,这几天,我守在你床边,想了很多。


想了什么?我看着他的唇轻轻开合,心道,莫非是像以前他醉后那般要缠着我求一个承诺,永远不离开他的承诺。


但月桥说:「我想送你走。」


「去云南,不再留在宫里了。」


【6】


月桥的考量比我的要多。他说,此次行刺不成,皇贵妃那边已有了鱼死网破的架势,宫中必不太平,我留在这里,恐怕要受到牵连。


我比划手势,告诉他我不怕,我是他的命官,就是要为他消灾解难的。


「但是我怕。」月桥攥住我的手,手指滑进我的指缝,仿若十指相扣。「就是因为你的命数与我相合,留在我身边是为了为我挡去灾祸,我才害怕。」


「你没醒来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若是你因为我死了,那该怎么办。要不是为了合我的命数,或许你过的该不一样,起码不必受这些无妄之灾,不会因出一次宫便那样欢喜,不必一直缄口不言。」月桥说,「竹扶,我好像欠你良多。」


我说,我不想要他的亏欠。


「就去一会儿。」他握着我的手放在他脸侧,眼神缱绻又忧愁,「宫里的事我会尽早处理好,等一切太平,我亲自去云南接你回来,好不好?」


我知道他为何要我去云南,那里地处偏壤,与宫中之事一向离得远。云南王是出了名的闲云野鹤,云南王世子从前在帝学时又与月桥交好,我去那里,是月桥能想得到的最稳妥去处。


「云南好啊,有雪山有静湖,就当为我去看一看那里的美景,回来后一一说与我听。」月桥轻声说。


云南是好,没有纷争,没有勾心斗角,可那里千般万般好,却没有月桥。


月桥心意已定,我只好去求师傅,她说过命官不可出宫的。果然,师傅初闻这一打算后也不同意,但没过几天,不知月桥如何斡旋,师傅那边竟松了口,说我去云南也未尝不可。


我不解,他们却仿佛定了心要送我走。宫里要生变了,他们都这么说,却不许我留在这里陪着。


启程去云南的前一天,月桥带我进了凝云殿。这里本该属于他未来的正宫妻子,里面却铺陈满了我喜欢的东西。入目是绘竹屏风,檀香点的是我最喜欢的白珠玉檀,墙上,是月桥十三岁那年为我亲笔绘的星宿图。


月桥拉我坐在未点灯的凝云殿阶梯上,轻纱缭绕,月色水似的漫进来。


他的手轻轻绕过来搭在我肩上,我看过去,又见他红了耳尖。月桥身子挺得扳直,似是比我还紧张。我自觉靠过去,头抵在他肩上,感觉到月桥似乎紧张得更僵硬了一些。


「我会早日处理好宫里的事,让你早些回来的。」月桥说,「等你回来……就住进凝云殿,好不好?」


我知道这不应当。但月桥那样殷切的眼神像火一样烫伤了我的心房,于是此时此景此夜,我就连一次拒绝也说不出来了。


我微微颔首,看见那双墨玉一样的眼睛里倏忽有星闪过一般亮。下一秒,月桥的掌覆在我眼上,温温热热的手心,我听见月桥轻声咕哝让我别看他,他紧张。


他的气息覆过来,视线被阻,黑暗里我的世界仿佛盈满了月桥身上的淡淡檀香味,令人安心。月桥的唇柔软,微凉,我想月光若是有了实体,恐怕也是这种触感。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吻。


第二日,我启程去云南。师傅亲自为我选了几个伺候的人,嘱我一路小心。那些宫人里有一个生得极好看,唇红齿白,年纪不大,比我还要小上一两岁,却神色阴郁。我未多在意,只抚摸着被我从腰上挪到贴身颈间的、写有我与月桥姓名的玉佩,期待早日回长安。


【7】


在云南,月桥隔三差五便给我写信,短则七八日,长至一两月。若是信来得晚了,我便焦心不已。云南王世子与我和月桥做过同窗,平日口无遮拦,见我那样反来取笑,说我这是害了相思病了。


相思,相思,互相思念却远隔山水,实在是又欣慰又怅惘的情感。世上情爱,酸涩甘甜,大抵如此。


月桥策论、围猎的那许多事情,都是他在信中告诉我的。他在信里写一些叫人听了便泛起笑意的好事,也写一些绵绵情话,却闭口不提自己在宫里的近况,我问了他也不说,只叫我不必担心。


我无法,只好去找云南王世子打探消息,那人又一摊手:「我答应过月桥,那些事不同你说,免得教你担心——不过,我只能告诉你,小风波不断,大浪却还未起,皇贵妃再仗着圣人宠爱兴风作浪,但后宫里的事一扯上朝前,就不再是一介妇人所能左右的了。总之,你安心便是。」


我的心安不下来,月桥的信只要晚了一两日,我便忧心的不得了,那容色出众的宫人却喜欢凑上来安慰我,说世子总有法子的。


秋日,与月桥围猎的信一道来的,还有快马送来的一对小兔子,皮毛茸茸,小巧可爱。月桥说,这是他围猎时偶得的一对野兔,父母不知去了哪里,就被他护在怀里带了回来送给我,权当睹物思人了。


我信里笑他没脸没皮,却将那对兔子精心养在了别院里,终日去探望喂食,竟真有点睹物思人的意思,仿佛月桥的体温也藏在它们的毛发里,穿过这数日光阴与千里之隔,来到了我身边。


寒来暑往,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零八个月,月桥的信来得越来越少,我心里多了些不好的预感。偏偏云南王远离长安是非,所得的消息也不做准。我终日心焦,过去箭伤落下的旧伤在一次风寒后复发,人终日颓唐下去。


秋风瑟瑟,云低风狂,世间一片萧索,一日落雨,我昏昏沉沉地听见窗外雨打芭蕉声,心想,明明都是秋光,月桥在与不在,却换了模样。朦胧中我听见外庭一片嘈杂,只是已经没了力气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日我醒来,风停雨歇。外头出了太阳,我撑起身子,竟见到桌边坐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月桥,是师傅。我想,怎么每次我出什么事,都是师傅在一旁候着。


「好些了没有?」师傅问,神色寻常,仿佛我还在宫里,我们昨日刚见过。


我问,月桥来了吗?


师傅摇头:「我此次来,是接储君回长安的。」


我皱眉,没反应过来师傅这是何意。储君?尽管天子尚未正式立储,但天下唯一的储君该在宫里,该是月桥才对。


师傅淡淡扫我一眼,道:「你也快些起来,身为储君的命官,我们要一道回京。」


我攥住师傅衣角,问,莫非月桥来了?


师傅看着我,眼神无悲无喜,看得久了,却似是有怜悯。


「恭亲王世子不会来了。」师傅说,「储君自然是天子的血脉。恭亲王世子不过接进宫里抚养几年,怎谈得上储君一说?」


我一愣,师傅却已经甩开我转身出去。我跌跌撞撞起身出去,直撞上端了一碗羹来看我的那宫人——不,他却已换了装束,朴素的衣着褪去,一身本不合他身份的锦袍绣满丝线,阳光下晃得我眼疼。


「没事吧?」他搀住我,面上多了几分容光,眼睛却仍是阴郁如深潭,「竹扶。」


他竟然直称我竹扶。


我眯眼看他,被他半拽半搀地带进房里,一碗肉羹放在我跟前。


「身体怎么样了?」他问我,假模假样的关心。「本王特地叫后厨炖了一碗肉羹,亲自送过来给你补身子。若你一直是这副病怏怏的模样,如何同我们一起回京?」


我想问他算什么东西,气血上涌却带出一串咳嗽。他从袖间抽出一块绣了蟒的帕子盖在鼻尖,眼带嫌恶。


师傅让我一同带到云南避祸的宫人、偶尔发现有被翻动的信奁、师傅口中的储君、绣了仅次于龙的蟒帕……一切伏笔如草灰蛇线般被抽起,连成一件我无法理解却血淋淋摆在眼前的事实——天子有自己的血脉,而这个储君此时正坐在我面前。


月桥,不过是他们的一颗棋子。用来为这个真正的储君挡去灾祸的替身,与皇贵妃一派相斗的利刃,他从八岁被身不由己带进宫里那一刻,就不是为了让他成为坐拥江山的天子,而是要让他被推上争斗场的明面,让他伤、让他胜,再让他如一颗废子般被抛开。


我的月桥,只是一颗棋子。


「……月桥呢?」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数年未听,原来我的声音竟是这样的。


被带到占星台的那一天,师傅就说,命官开口的第一句话,要留着为未来天子占命数。可不是为月桥,占出来的命数,又有什么意思?


储君伸手狠狠扇了我一掌:「谁许你开口说话?」


他猛地一把拽着我的头发,逼我仰脸看他,另一只手操起肉羹便要灌进我口中。他倏忽笑了,眉眼阴鸷,掐着我的下巴逼我张口:「这是本王亲手杀的两只兔子,剥下它们皮毛那一刻,本王便想到了你和那杂种——占了本王的位置,穿着本王的袍服,竟以为这都是真的了?异想天开!」


口鼻腥膻,仿若要窒息。痛苦中我想不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对月桥,又为什么要这样恨他,月桥明明没有任何错。


门被推开,师傅冷淡的声音传来:「陛下,算了吧,她还是陛下的命官,这般折腾怕是要折损了陛下的祥瑞。」


储君看了师傅一眼,将残存大半的羹碗摔在地上,拂袖走了。


我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看着师傅走近。她为我擦去唇边残物,道:「储君忍辱负重多年,性子乖张,你日后多避让——这是为了你好。」


我还是问,月桥呢?


师傅的手指堵在我唇上,不许我再开口:「储君恨你与恭亲王世子入骨,若是还想保自己一条命,就记好自己做命官的职责,在储君即位之前,不许再多说一句话。」


她微顿,或许看我可怜,还是答了我:「恭亲王世子,自然回了王府。在这回伐灭祸乱后宫的妖妃之争中,储君可还要重赏他呢。」


【8】


月桥被送回了恭亲王府。


过去那些年,仿若笑话一场,被轻飘飘一笔勾销。天子有了自己的血脉,皇贵妃也因桩桩确凿的罪行终于被扳倒,其中出力最多的,是月桥。


东宫易了主,那个储君轻而易举地坐拥了月桥为他打下来的一切,可他却还恨月桥。只是因为,月桥多享了几年他的荣宠。


而我,也是师傅为储君找来的,合的是储君的八字而非月桥的。我与月桥这数年,仿佛被卷身入一场骗局之中,浮浮沉沉,身不由己,宛如一场权势盛宴中的两只蝼蚁,栖身在一根浮木之上,始终只为别人而活。


我问师傅,她一介命官,为何要掺合进这些事里。在我心中,她永远淡漠红尘,仿佛超然物外,但这后宫一切风云,原来却都有她的影子。储君是哪里来的?库房一个宫女与天子一场露水姻缘诞下的。而那个承恩的宫女,却又是师傅,还有朝堂上那些大人物安排的。


在这场权谋里,原来无论是多尊贵的人,都不过是操线人手中的木偶罢了。


师傅说,你可知道,命官最后是什么下场?


我点头。为天子生,伴天子死。天子驾崩那日,也是命官命亡之时。


「为师不愿为这样一介懦夫陪葬。」师傅说,彼时她已经被破格封了官职,不再只是一介小小命官,那张淡然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那便要为自己谋些别的出路。」


原来是这样。我想,原来竟是这样。


或许是吃了师傅干涉后宫的教训,储君对我多有提防。自从他入主东宫,他那一派的人立时从合力扳倒皇贵妃变成相互制衡的关系,一计连着一计,万事不得消停。


储君有心疏远我,我也干脆躲在占星台闭门不出,拿过去月桥赠我的奇巧珠宝去谋信客送一些月桥的消息进来。


从那只字片语中,我勾勒出月桥现在的境况,他回了恭亲王府继续做世子,可过去门庭若市的未来天子,如今却成了储君忌惮的眼中钉,京中无人敢与他往来,过去一同踏马的世子们又涌到东宫储君这里来做知交,那些文人墨客为免自己将来仕途受阻,好的只与月桥疏远,更无情些的竟写诗讽刺月桥,只为求一张储君这里的投名状……留下的好友自然也有,但在仕途上都受到了从东宫来的压力阻遏,皆成了不得意之辈,境况凄凉。我每听一句,都为月桥忧心一分,人情冷暖、权谋无情,我的月桥只十六岁,却都尝尽了。


我也想过向宫外送信,但储君那边清楚我与月桥关系,时时派人监视,探听月桥的事已属不易,要送出消息更是如登天一般难。只有一次,信客竟给我捎来一封信,是月桥送来的。我这才知道,原来即使身处宫外,他也在时时关心着占星台的消息。


月桥的笔迹一如往常行云流水,却少了几分在东宫时的遒劲锋芒。信里,月桥不提自己境遇,只问我在宫中如何,是否受到储君刁难。他还劝我宽心,天子之位本非他所向往,如今做回闲散世子之位,也是好事。


「如此一来,你我二人便不是消灾与受惠的关系,你不再做我的命官,即使入不了凝云殿,我也盼着再避过这两年锋芒,消去储君戒心,到时再将你迎入恭亲王府。」


我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心里也说不上多悲切,双眸却像泉眼似的不停涌出眼泪,掉在纸上,洇开笔墨。


我想月桥也不是一点壮志未酬的遗憾都没有的。他在东宫的时候,曾同我说过江山伟业。少年月桥挥斥方遒,立志平天下、养百姓,盼海晏河清,此时却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别人给的一个虚妄梦境。我不由替他怨恨起来,太师教他儒道、授他经世策论,为何却不教他一些阴鸷权谋,如今害得他在这苦海中沉浮。


可若是那样的月桥,便不再是我喜欢的月桥了。


当夜,我将月桥的信放在胸口,与贴肤的玉佩靠在一处入睡。梦里我看见一树梅花,月桥坐在梅下对我微笑,我朝他奔去,一头扎进月桥怀里。他的胸膛温暖宽厚,周身依然是我熟悉的檀香味。


「竹扶,」月桥抱着我,轻声说,「我来带你走了。」


【9】


次日,我才惊闻月桥被关进天牢的消息。


罪名是谋逆,试图勾结宫中内应谋害储君。储君的人从那个所谓的「内应」怀里搜出了一封信,仿的月桥的笔迹,我一眼便看出是假的,可没有人听我的证词。师傅将我强带回占星台,冷冷道:「你若是不想同他一起下狱,便不要出头。」


我作手势道,那不是月桥的笔迹,这是一桩冤案!


师傅淡然道:「确实是冤案,可那又如何?『内应』做了供词,信客也承认自己曾从恭亲王府带信入宫里,环环相扣,都有证人。」


我辩解,那封信是月桥给我的……手上动作到一半,我反应过来:莫非,那些消息和信,也都是你们早就安排好的?


莫非,是我害了月桥。


「你真以为恭亲王府的消息能那么轻易透进来?若不是让你们通些消息,诱他写信进宫,就凭他如今谨慎避祸的模样,如何才能找到这些『铁证』。」师傅说,「他一日不死,储君便一日多疑,不得安心。」


我怔怔地看着师傅,她已经成了我不认识的人。我推开她就要往外跑,我想去找月桥,即使一同被下狱,一同去天牢或是下黄泉也无所谓,我要去见月桥。


师傅在我身后冷声问:「你是真的想和他一起死,还是救他一命?」


我脚步停住,听见师傅说:「我早就说过,你只要好好奉行自己的职责,便不会有事。」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走过来,说,「别的且不提,你若是想保他,自己就必要在这宫里活下去,才能为他想出生路。但你要是执意与他一起寻死,为师也不会阻拦。」


我再也不会信她这些看似含情的话:你只是怕月桥真的死了,日后万一与储君撕破脸,就连一条后路也没有了。


她还想利用我和月桥。


师傅眉头微动:「你倒是有长进。不过,到底要怎么做,你自己考虑。」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心被陷入肉里的指甲攥出血来。我明知道她是在利用我,却无能为力,只能遂了她的心意。我与月桥,到底只是这权力卷轴上的两只蝼蚁。


除了命官这个身份,我怕就只剩下以前伴在月桥身边时结识的一些人脉。我立即修书往宫外,太师、北固关铁骑将军、曾与月桥交好的世子官僚……无论是谁,我都求他们能来京保月桥一命。


或许是师傅在背后疏通,总之,这些信都送了出去。我一边奔走于一切可能救下月桥的势力之间,一边打探月桥的消息,得知储君亲自去狱中「审问罪人」,得知月桥受了鞭笞烙铁酷刑,从刑房里出来时囚服被血沁透成血衣,全身上下已无一处好皮肉……月桥下狱后第十三日,事情才终于出现转机——辞官还乡的太师回京了。


太师过去曾官登内阁,又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此次称因嫁女而入京,但我知道,太师此次大概是专为月桥之事而来。果然,没多久,朝中便由户部侍郎牵头,上书为月桥求情,一呼百应,朝中有许多太师昔日门生,请求再查恭亲王世子所谓谋逆一事,有官员对送信入宫中的几位证人提出质疑,条条在理,局势一下变得更明朗,似乎有为月桥翻案的曙光。


可这波浪再往上推,便推不动了。我不知为何,在师傅的暗助下终于见到太师一面,老者叹了口气,朝天上指了指。然后在桌上蘸着茶水写下五个字:皇贵妃之乱。


我愕然,这才想到那一层——明面上,月桥才是扳倒皇贵妃,将她赐死的那个人。而天子宠爱皇贵妃日久,过去对她害死自己骨肉的恶行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迫于朝内后宫双重阻力看着心爱之人死去,自然对带头镇压后宫之乱的月桥恨之入骨。


原来,师傅他们连这一件事都算进去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宫里,宫道幽冷,我屏退为我掌灯的宫人,独自沿着凄冷无光的宫墙,一步一停地往前走,终于失了力气,蹲在宫墙边痛哭起来。世上如此大,却竟没有我和月桥的一个容身之所,我想,若是月桥这回真的要死,那我就跟他一起死。


我走到师傅居处,想让她送我去见月桥最后一面,却见里头灯火通明,传令官小跑入殿。我跟上去,只见师傅坐在庭中,传令官跪在她跟前,急报道:「奏司命君!恭亲王府传来消息——恭亲王,于今夜自缢了!」


【10】


恭亲王,月桥的生父,自缢于供奉着王妃排位的佛堂房梁之上。


他以自己的命来换天子饶月桥一命,许是念及昔日落难时的手足情谊,天子放了月桥,纵使储君再愤懑也无果。不日,镇守北固关的铁骑将军进京,向天子请呈恭亲王世子与他一同出关卫国。


太师翻案,恭亲王以死求情,将军再带月桥脱离这是非之地……我想,这些月桥的亲人师友,或许早已想过如何将他救出来带走,尽管代价如此惨痛。


月桥离京之前,按例来宫中面见天子,一是报恭亲王之丧,二是挂副将之职。又是一个雪中卯时,我执伞站在玉龙台上静静眺望大殿,这次,只有我一人。


数年前,我为月桥撑伞,看他望着自己的父亲离去。如今,我独自站在雪中执伞,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宫外来。他高了,也瘦了,过去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已成了清隽沉稳的人,月桥依然穿着黑色的衣袍,在漫天风雪里,像点在我心头的一滴墨。


从大殿出来的那一刻,月桥抬眸无意间扫过来,撞入我的眼眸。这一刻时空仿佛交叠,月桥顿住脚步,与我遥遥相望,那双墨玉般的眼里霎时盛满汹涌情感。我恐他再被卷入是非,这回,是我先冲他颔首,月桥回过神来,朝我微微拱手,而后跟着宫人朝宫门走去。


我知道,月桥不能回头,我也像过去的月桥那样,不能开口叫一声他的名字。世事纷杂,欲语还休。那瞬间我眼前浮现过很多个月桥的影子,刚入宫时那个坐在回廊上茫然望月的月桥,跋扈胡闹时那个令人讨厌的月桥,占星台上落寞怅然的月桥,雪里玉龙台望着父亲离去的月桥,秋光里说要我入主凝云殿的月桥,上元节花灯街上面容如玉的月桥……我这才发现,不只是月桥只有我一个,我这一生,桩桩件件,也都与月桥有关。


我执伞立在漫天风雪里,目送月桥离去。从送父亲离宫,到送太师离京,还有送我去云南,我的月桥这一生送别了许多人,总是被留下。可这次,我想做留下的那一个。


【11】


月桥走后的那个冬天,我主动侍奉储君,同时,暗地里投到了师傅手下。颈间那枚玉佩,被我取了下来。


月桥走后的第二年,宫里传出天子染疾病重的消息。


月桥走后的第三年,师傅在与储君权斗中落败,我亲眼看着师傅自缢于梁上。而后,我继承了师傅的官位,从此再没有人直呼我竹扶,世人都叫我,司命君。


月桥走后的第四年,我收到一封从关外来的信笺。还是一样的笔触,还像他初出关时,将我此生无缘得见的大漠孤烟讲给我听。月桥在信上说,曾想过与我抛却一切身份,做一对寻常夫妻,去塞外看落日,去江南赏荷田,若是今生今世有缘实现便好,但若是无缘,那便留待来生。我烧了那封信笺,并无回音。


月桥走后的第五年,北疆有敌来犯,我军排除五万将士迎敌,最后却被围困于北渡城,五万将士前有大军压境,后有敌人精锐包抄,北渡城被付之一炬,连人带城俱被焚为焦土。


在送到宫里的死亡名录上,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也是那一年,缠绵病榻多年的天子撒手人寰,储君顺利即位。按照礼法,在储君即位前一夜,我要为他卜上一卦。


占星台上,宫人侍卫已全部被屏退,炉内焚着香料。我与储君对面端坐,门窗按规矩紧闭,储君饶有兴味地看我摆卦誊字,戏谑道:「虽说是司命,我却还是第一回见你弄这些东西。」


我不予回应。储君不通手语,我也懒得再写字答他,反正他桀骜自负,总能自己说下去。


「你这命官的手里,这几年摆弄的可不是卦象,是权谋。」他笑,「连自己的师傅都能算计,司命,我过去实在是小瞧了你,以为你满心情爱,竟不想手腕竟也如此狠厉。」


我抬眸,开口:「储君也能害死自己的生父,你我二人彼此彼此。」


储君挑眉:「为朕占卦之前,你不应说话。」


「储君当真在意这些?」我说,「你若是信天地神佛,便不会给天子下药了。而我这等弑师背德之人所占的卦,储君恐怕心里也是不信的。」


储君不怒反笑:「这几年,我看你却比之前顺眼得多。那杂种出京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自尽。」


「我不敢死。」我又添了一块香料,淡淡道,「恭亲王自缢后,我才知,死也是有分量的,我这般人的死,莫说史书不肯着墨,就是身边人也该浑不在意。」


「哦?」储君说,「那你希望自己的死该是什么样的?」


「从前,我希望自己能像恭亲王一般,也能用自己的命换月桥一条命。」我说,「可月桥已经死了。」


我凝视着眼前的人,问:「你勾结了北疆,对吗?」


储君并无遮掩之意,今夜过后,他便是天子,所有过错皆可以一笔盖过。于是他颔首,竟有些得意:「这些年朝里有几个老臣一直明里暗里在保那杂种,要让他死,我也下了力气。」他扫我一眼,笑了,「还要瞒着你。」


我问他,到底为何对月桥恨之入骨。


储君说:「朕不恨他。只是不见得他就不恨朕,杂草需除尽,方能永绝后患。」


这几年我其实早已参悟了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却还是忍不住恍然。月桥这一生,本该顺遂平安,却幼年时便被卷入后宫是非,被人当作棋子用后又丢弃,从云端跌倒地底,受尽冷暖,亲历父亲因自己而死的大悲大痛,退至关外仍难逃一死,与五万同袍化为焦炭。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的月桥,到底为何要遭遇这些?


人的性命,在这些人眼里,竟真的如草芥一般。


「师傅死后,我将她的尸身烧化了。」我突然说,「骨灰就洒进这外边的池塘里,就是她死,我也不愿给她留个全尸。」


储君蹙眉,不懂为何我突然提起这个。


「天子的死,你下的毒,却是我救的人。」我看见储君脸上疑虑越来越浓,「你盼着他死,我盼着他活,活在病痛中受尽折磨。在他的药里,我还加了一些旁的东西,发作起来浑身骨缝里都像爬满了蚁虫,这般想来,是下作阴毒的手段。」


「可月桥死了,天子活着也就没什么用了。」我与储君对视,道,「于是,我任由你将他害死了。」


储君声音微哑,唇色也渐渐显出青白死色,可他自己看不到,依然作嘲讽色:「那朕还要向你道声谢?」


我不答,只是面无表情地静静看着他。


他不安起来:「你的卦到底何时才能卜完?」


我说:「这一卦,我从几年前就开始卜了。陛下可要听听卦象?」


储君蹙了眉,愈发不安。


「卦象上写,陛下的命数是,」我一字一字拖长了音慢慢说,「……死——于——今——夜!」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我已经掏出袖剑朝他心口刺去,储君慌忙躲开,于是那一剑只刺破他皮肉,并未伤及要害。他劫后余生,刚要发怒,身子一软却向旁边倒去,脸色已经涨成紫红色,干涸的嘴唇张着,挣扎了几下也未能连字成句。


舌头已经麻了。我想,这是毒发至深的征兆,谁也救不回来了。


「剑上涂了剧毒,沾上必死。」我捡起袖剑,扶着桌沿朝他走去,「香炉里也有毒——无论哪种,你今夜都走不出去。」


我看出他眼底的震惊与惶恐,握紧袖剑,这次我对准他心口用尽全身力气刺了下去:「我方才说过,死也是有分量的。既然我救不了月桥,那我的命,只够用来为他报仇了。」


他倒在血泊之中,脸已经肿胀,泛出死相。我的衣裙早已被他的血沾湿,手上也尽是黏腻温热的血。我又想起十一岁那年,月桥来占星台找我,那夜月色如水,繁星满天,我与小小的少年一同伏在轩窗边,安静的,悄然的。


等身下人死透了,我靠着仅剩的力气扶着桌沿站起来,满身滴血地往门外走。门被推开,外头候着的宫人发出尖声惊叫,落在台边布守的弓箭手立即搭弩放箭,穿破天际朝我刺来。


这一回,不再有人护着我躲过这箭雨,我一步一步在铺天盖地的箭雨中朝池塘走去,四肢百骸涌上巨痛,血滴落在我脚下,仿若开了一朵又一朵血色梅花。意识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十五岁上元节,月桥与我在长安街上执伞挑灯漫行,那样如玉的少年郎,长街灯笼映亮他的眉目,墨色鹤氅中令我心悸的一张脸。


我坠入池塘中,冰冷的池水涌进我的口鼻,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我好像霎那间变成了被冰封在池底的一片残叶,往上看是剔透的冰面、被拓下的苍穹,冰面上倒映出一个少年的影子,他在繁星之中朝我走来,像一场梦啊。


像一场最好不要醒来的美梦。


图片
5条评论
按热度顺序按发布顺序
加载更多
收藏
赞 26
回风觅雁
收藏
赞 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