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干嘛?
你想干嘛?
「不是,」我坚定地说,「我没有去同谁接头,更没有给谁递消息,我去那里不是为着见人。」
「我信。我见着你去了桐花巷那边,可是你跑得太快了,我如何都跟不上。可桐花巷总归是没错的,但我思来想去,都想不出来如今在朝为官的人里面,有谁是住在那里的。」
我还在想尹亭刚才说出的「背后的人」,紧张地握起拳来,指甲几近要陷入肉里。
尹亭忽然把我的手抓起来,去擦那一滴蜡,道:「所以,你没有再同那个人联系,我可就当你们已经断了,你完完全全地属于我这边了,是吧?」
我僵僵的,连点头摇头都不会做。
怎知尹亭说:「不摇头就是默认了,可是我还猜不出来你深夜独自去桐花巷的缘由,这个你得开口说,要我来猜,可是会猜到不着边际的地方起,你听了也不高兴。」
我想把手抽回去,尹亭却抓得更紧,「我今天出宫时,不小心发现父皇也出宫了,可我赶着去接你,就没跟过去,只隐约地看到是南边那几个巷子的方向,竟同你今晚的行径如出一辙,我真好奇啊,那里是有什么宝贝啊?你不肯说,是要我逐门逐户去找吗?」
尹亭迟早会查出来的。
我终于说出来:「我明日带你去看,可好?」
「好啊。」尹亭甚至有些高兴。
透过他的笑容,我贪心地想要捕捉另一个人的影子。
同枕共眠时,我认真地打量尹亭的眉眼,从前没联想过什么,如今却看什么都觉得是像的。
如果小炎还活着,看我嫁给他的儿子之后不知是什么感受?
阴差阳错,只能说是阴差阳错。
兜兜转转下,我还间接帮了别人害过尹亭。
难怪这两年我都梦不到小炎了。
我一夜未睡,不料尹亭也早早地醒了。
「我们去桐花巷吧。」尹亭边说边咬我耳朵。
「天还没亮呢。」
「亮了。」
「可是你还得上朝。」
尹亭:「可以告假。」
「我……我困。」
尹亭这才肯不纠缠。
我不知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知睡了多久,当我睁开眼时,尹亭已经穿着朝服坐在我床边。
「你还不上朝?」
「回来了。」
我下意识地挺起来:「我服侍你更衣。」
两年来几乎日日如此。
可我今日却磨磨蹭蹭的,做什么都很慢,似乎这样就能让尹亭失去耐心,放弃昨夜的想法。
我总觉得是夜深时分昏了头,才会答应带尹亭去桐花巷走一趟。这等于是把他父皇的秘密亮在眼皮子底下。
然而尹亭耐着心等我,没有发脾气的意思,不给我耍赖走掉的机会。
芍药花宅子的对面是间药铺。
尹亭上二楼时我没跟着,跟阿平站在一楼,看着二楼的窗开了又合。
他下来时面色无异,甚至是沉静如死水。
同我预料中的不大一样,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尹亭该是早就知道了。
「你是怎么知道?」尹亭问。
我想了想,我前两日进过宫,于是说:「夜间在宫里走,听到有人嚼舌根,趴墙边听来的。」
「你我看也看了,明日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好。」
「让阿平同你回去,我还要去处理公务。」尹亭说。
我仍是说好,却在走出桐花巷的那一刻,又折头跑回去。阿平想拦住我,却又不敢真的碰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往里边去。
我发现药铺二楼的窗子又开了。
我一溜跑上二楼,看见尹亭正提弓对着院子,而箭已在弦上。
「别,别闹出人命来。」我按住箭身,手心被勒得生痛。
利箭落地,弓也废了。
「不是让你回去吗?」
「你也说是去处理公务,可没说是来杀陛下的情人的。」
尹亭:「多亏你见着,我才知道他藏了这么一朵解语花。」
「你下得去手吗?她……」
尹亭的眼眶微微发红,盯着对面的院子说:「祈儿,你只见过我母妃的画像,不知道宅子里那个长得有多像她。可就是太像了,我才忍不住想杀了她。」
「是你父皇找回来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父皇?」尹亭笑,「他从前看着真是深情,原来这深情换个人也能使,只要有张相似面皮,对谁都可以。」
我探出身子把窗合上时,尹亭没有拦我,只是说:「从前你不理解朱清,我还要堂皇冠冕地说什么是无路可走才会寄情,结果我如今反倒不理解了。」
可我却认真地在想,如果宅子里的那个小炎肯和我一同生活,我会不会也甘愿骗自己小炎真的回来了。
思来想去,我心虚得不敢说话。亏我还言辞灼灼地阻拦朱清去找楼里的洛洛。
「你不能再起杀心了,」我只能劝别的地方,「想想你父皇,他要罚你就是一句话的事,他对你最好了,宅子里的人不足以损了你们的情分。」
尹亭不说话,我也不知他后来是怎么想的。
倒真去处理事务去了,我亲眼见人进了公门。
整整半个月,我都没有见过朱清,是我不肯去见他,总害怕一见面就乱说话。
尹亭却很喜欢我乖乖地待在府里,他不办公的时候就留下来陪我玩。只是……我有时也害怕他在的,因为会要我喝那苦兮兮的药汤。
今日醒来时,尹亭又端来一碗药汤:「喝吧,喝完吃糖。」
我拧着鼻子说:「你说这是补身子的,可我身子很好,我不喝这个了。」
「祈儿,我不会害你的,是吧。」
「咱们换个补药吧,药铺里有那么多药材呢。」
「喝完我带你去吃杏园的煎果子。」
我这才肯一口闷掉的,尹亭按例塞了两颗糖到我嘴里。
我嚼碎了糖,可仍觉得嘴里的苦味久久不散。
「还吃糖吗?」
我摇摇头,忐忑地说:「可是我找过你说的那几味药,不是这味道的,到底用了什么来煮啊。」
「你想干嘛?」
「我……我想吃煎果子。」
尹亭笑笑:「我让人备车去。」
到杏园时,我突然觉得脑袋疼,又晕乎乎的,连马车都下不了。
尹亭只是抱着我一会,我就睡了过去。
张开眼时,果子已经买回来了。
只是我吃完果子,又是困到睁不开眼,一味想着要继续睡。
尹亭不多说什么,只道想几时歇息就几时歇。
只是这样不知白天黑夜,总让我每每醒来时就心慌。
我还不太记事了,尹亭早上刚和我提过的事,我到晚上就忘了。
就因为脑子迷糊,我总是一睁眼就去找尹亭,似乎这样就会心安。
连尹亭在书房里写东西,我都要扒门看一眼:「你在写什么?」
「写折子,你也进来。」
我进去时,习惯地坐到他腿上,看着折子问:「这是什么意思?」
「尹佑让人弹劾了我,我只好上折子辩一辩了。」
「尹……佑?」我想了好久,「是你四哥?」
尹亭顿了一会才答的:「对。」
「弹劾你什么?」
「结党营私,左右朝廷用人。」
「不个个都这样吗?」
尹亭轻捂住我的嘴:「你倒也别说出来。」
「唔……」我点点头。
「你数日没有回娘家了,朱清下朝时还问我你是不是身子有恙 说来也是,你确实有半个月没提起要回去了。」
「朱清?对,我是有好久没见他了,」我如梦初醒道,「我还……差点想不起他也在京城呢。」
「朱清近来忙得很,陛下赏识他,同僚见他有风头出,个个都赶着巴结,礼都送了满厅。」
尹亭在同我细细地说朱清的事时,我却隐隐觉得不太真切。
尹亭:「要备轿让你回去聚聚吗?不过你最近脸色煞白煞白的,他可能会以为你生病了,所以用膳时你不好再挑食,何况像今早那样,只喝了几口粥,这会看上去更像是久病的人了。」
「可我头晕又头疼,什么都不想吃。」
尹亭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没在发烧,睡会就好了。」
「我不想再睡了,我几日来都是在睡,不管在白天还是夜里。」
「是春困吧。」
「可快要立夏了。」
「这不是还没立吗?」尹亭话锋一转,「中午让人做些笋吧,这时节还是嫩的,你吃了也开胃。」
「你想好折子上怎么狡辩了吗?」
「你……没有。」
「那你还有空想午膳吃什么?」
「这事多重要啊,你不是没胃口吗?」
我抱怨道:「隔两日就要喝那苦巴巴的东西,神仙来给我做饭我都没胃口。」
尹亭:「这样,一是我让厨房多添几样清爽的菜,二是你每次喝药时,我也喝一碗莲子芯熬的水。」
「真的?那至少要一两芯。」
「好。」
「不许吃糖。」
「好。」
尹亭在用午膳时真喝了一碗莲芯苦水。
结果轮到他半个时辰只吃了两口菜。
我看着有趣,便听话地继续喝药汤。
可是我每日依旧很恍惚。
神思恍惚到当我看到尹亭请回王府讲经的僧人时,想了许久,才想起来那个就是我在皇祠里见到的高僧,叫妙法。
是不是因为嬷嬷同尹亭说,我精神不好,可能是冲撞了什么不洁的东西,需得请人回来看看?
尹亭应是听进去了,真请了妙法过来。
我说这太大动干戈了,尹亭说只当是听经静心。
可妙法来了之后,嬷嬷却来和我说,僧人道我无妨。
无妨?既无妨我又怎会日日倦怠?
我隐隐察觉到有哪处不太对劲。可尹亭同僧人说话时,是不肯我在旁听着的,亲自去问他,又问不出来。
直到今日午睡那会,尹亭起身时,不小心弄出一些动静,把我吵醒了,只是还闭着眼。
我事事慢他一步,所以跟到书房外,他也没有察觉。
我听到妙法同尹亭说:「贫僧来时,王府里的人说侧妃精神恍惚,怕是有邪气入体,可贫僧怎么觉得,是七皇子你心乱如麻,心生邪念。」
「我如何不重要,祈儿的事才要紧,我是否心乱,都不妨碍我在做着的事。」
妙法:「若想忘却前尘,须从心里放下一切。可是你要以人力为之,属实是在为难自己。」
「不为难。」
妙法:「小心反噬到你自己身上。」
「说的是折寿折福吗?可这些摸不到碰不着,远没有眼前的事重要。」
妙法:「往事果真有你的那么暗沉不可追吗?」
尹亭缄默不言。
往事?谁的往事?
我忽然想起,这半个月里尹亭一次蛇身都没有现过,明明他说过那是最舒展的状态。如果不特意去想起,我们俩无论是明面上还是私下里,都和其余的夫妇没什么两样。
不仅如此,我对从前的事也甚少回想了。
连从他人口中听到国师,我第一反应想起的也不在是那些跪
在他脚下的时刻。
好像一切都和尹亭有关系。
尹亭再来送药时,我把瓷碗给砸碎了,苦汤顿时沿地流开。
他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起来。
我还攥着一块碎瓷片对着尹亭:「你要我失了原本的记忆,然后变成一个由你来掌控我记忆的木偶。」
「小心那边扎到手,别握太紧。」尹亭轻声劝我。
「你都不怕我变痴傻,还要怕我扎到手吗?」
「不会变痴傻的,只是从前的事会慢慢记不起来。」
「我从前好得很。」
「和朱清在姑苏时流离失所,算好吗?我让人去过那边打探了,过得并不好。终日揣着你我都是被唾弃的妖物的秘密,也算好吗?担惊受怕,不知有哪个眼尖的看出来之后告状,这样好吗?你初入鎏华宫时,胆战心惊地偷完情报,回来之后背上还是有两道血痕,真的算好吗?」
我怔住良久,却不肯就此绕过这件事:「我说不过你,你向来歪理一大堆。」
「我说的哪一点不对吗?从前的许多事,不都是只会让人作烦的吗?」
「你就不怕我把你也给忘光了?」
「我们日日同床共枕,睁眼后闭眼前就能看到我,你忘不了。」
「可你怎么可以擅自替我做这个主?」
尹亭开口时语气清冽,眼神清明,一点都不像是在做糊涂事的人,「不瞒着你,怎么做得下去?祈儿,我这是错了吗?」
「你做的若不是错事又怎么会苦苦瞒着?在我们成婚那日,你就已经打算好了。」
尹亭想在我说话时把我手里的瓷片抽出来,不料我却攥得更紧,他蓦地收回手,急迫道:「我不碰了,你也松开,手心经不起这样扎着。」
「不用你管着,」我直往外走,「我要去找朱清。」
尹亭张手拦我时,我用瓷片在他的手臂上划了一刀。
痛意使然,尹亭的手松了松。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不可思议。
外面守着的人见我直直地跑出去也想要拦,却在看了一眼我身后之后,便都停住了动作。
「寻常夫妻拌嘴,管住下人的嘴。」我听见尹亭对阿平说。
他没有跟上来。
我回朱府时,朱清不在,倒是当归在池子边钓鱼。
当归安静地看着脚步慌乱的我,一声不吭。
两刻钟后,当归端着一碗面来敲我的房门:「厨娘给你煮的。」
可是我吃着觉得是当归煮的,因为很难吃。
「朱清还有没有把你给关笼子里?」借着说话的空隙,我喝了两口水。
「没有,我没再杀人了。」
「朱清什么时候才回来?」
「傍晚时分就会回来吃晚饭」当归顿了顿,「你上几次过来都是前拥后簇的,怎么这次就你一个?」
「跟夫家吵架了,所以一个人出来。」
当归:「吵得厉害吗?他伤你了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当归不答,却继续问:「你还喜欢他吗?」
「你答我,我才答你。」
当归像在说一句平常事:「如果不喜欢了,我帮你弄死他吧。」
「……把笼子开了,你自己进去,你确实该关。他那些个天南地北的仇家,都没你能杀。」
当归失落地低下头:「我错了。」
「我刚才很困,可你这么一说,倒是难得清醒了很多。」
「我从前在楼里时,见到那些男人也说是和夫人吵架才出来寻慰籍的,他们常常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看起来快乐无边,不像你,眼睛都是暗的。」
「……你别学你看见的那些。」
「我又不想搂她们。」
我终于提起兴致来:「也是,你想看美人时,照镜子就好了。」
当归垂下眼皮,说:「你也笑我。」
「没有没有,我胡说的。」
当归把面端走,说:「凉了,我再去换一碗。」
……所以我还要吃新的整一碗?
可我没有等来当归端过来的新面,先等到的是拎着食盒的尹亭。
食盒看着重,他用的是左手拎,我突然想起那一瓷片我划得很深很深,有一节已然嵌到了皮肉里。连自己在出来时都忍不住惊讶为什么力气能大成那样。如果有人到宫里告状去,不知道会不会连累朱清也落得一个管教无方的罪名。
我以为尹亭好歹要养伤一日,没想到换了衣服就来了。
虽然我对守门的小厮说不许放外人进来,可很显然他们拦不住这一位。
尹亭换掉了那件被划破的玄色锦服,着上的是暗青色衣裳,连带着周身散发的气息都温柔不少。
「你早上只喝了几口粥,中午吃得也不多,料你肚子该饿了,我去靖水楼给你带了东西,你看看要吃什么。」尹亭若无其事地说。
我却是认真地在撂脸子:「鄞王,我不敢吃你的东西。我怕吃完便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尹亭不愠,一一拿出食盒里的菜肴,布在桌上,道:「都是靖水楼装好的,我没动过。我陪你一起吃,可以吗?」
我看到门外有一个身影,以为是当归来了,还有些担心尹亭这时会不乐意见到当归,不料是个小丫鬟,她端着面进来,低眉同我说:「侧妃刚才说想吃这个,煮好了。」
我突然有了胃口。
「你是想吃面吗?」尹亭问。
我淡淡地「嗯」了一句。
然后尹亭和他带来的东西都被冷在一边。
我把面吃得一口不剩时,才同尹亭说话:「我吃饱了,你走吧。」
「你今晚,是不肯回了吗?」尹亭缓缓地问。
「夜路不好走,不回了。」
「我进内院时,看见一个笼子,好生别致,用来做什么的?」尹亭显然是在找话说。
「关不听话的狐狸,」我抬起头,「绝对不是我。」
尹亭笑了笑:「嗯,我知道。」
「你还不回去吗?快入夜了。」
尹亭的笑意瞬间敛回:「连我坐在旁边,你都见不得吗?」
「是。」
话音刚落,尹亭就起了身,头也不回地踏出房间。
强压下的困意又涌上来,我只好扶着头去睡。
更生气了。
我醒过来时,房间已经燃了烛灯。
灯亮中我看见朱清在收拾那一桌的精致小菜,察觉到我醒来,便道:「都冷了,真可惜,一口未动呢。」
「尹亭拿来的。」
「有听说,但他好像略坐坐就走了,怎么了?」
「当归没同你说吗?」
朱清摇摇头:「回来到现在就没看到人影,能说上什么话?再者
,他不太把闲事放在心上。」
「我和尹亭闹矛盾了。」
朱清反而扬了扬唇角,但这笑意克制得厉害,片刻间就消了。
可我眼尖:「你笑什么?」
「我在想,能闹得起矛盾就能说明你并不用一味的服从顺从鄞王,能把持自己的心意。我见京中勋贵里面,如果不是娘家格外显赫的话,总要对夫家时时低眉顺眼的,所以我有时总觉得自己的官阶若是再高些,能不能让你硬气些,可转念一想,再高也高不过皇族,所以才觉得好笑。」
我走过去抱朱清,头靠在他的后背说:「什么官阶高不高的。你不是正经来当官的,我也不是正经嫁入皇室的。」
朱清:「话是这样说,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仰仗这层身份来过日子的,自然要上心。」
「那我是要去同尹亭和好来顺他心意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我也不是希望你们夫妻不睦,只是想着这样说你会心安些。」
「那我不理他了。」
朱清不禁问:「少见你这样坚决,这是多大的过节啊?是他铁了心要纳正妃进门,还是酒后乱性弄了个庶子出来?又或者是嫌你不如当年漂亮了?」
「就不能是正经些的吗?」
朱清侧首看我,竟变得有些紧张:「他打你了?」
「……没有。」
朱清:「不是打人就好。话说你闷不闷?我去掘地三尺把当归挖出来陪你好不好,因为我要去前边招待客人去了。」
「有点闷,去挖,谁来了?」
朱清:「最近有人为求我办事,送了我一副古画,那可是珍品,虽然我不懂鉴赏,但同僚里多的是人想要,其中就有那位大人。」
「是他来了?」
「他特意来瞧一眼真迹,然后回去临摹,但临摹应该是用不上了,我打算送给他,当做借花献佛。」
朱清走了回去,又折回来说:「不用挖了,人在你的屋顶上面。」
难怪我一直觉得上头在冒风,凉飕飕的。
当归掉下来时,神情还很惆怅。
我认真地问:「把厨房烧了?」
「还没有,只是不想进了,怎么做都很难吃。」
原来你是知道的。我忍住没有说出来。
「你为什么非要下面?」
「阿清不是说下个月是生辰吗?我问他想要什么,还说了楼里的人每到那时就吃长寿面,他说可以,我才开始学的。」
其实我并不知道朱清是几时生的,但如果是下个月的话,我记得这时节是小炎给他取名作「颜清」的时候。
我还记得,我还能记得……只是脑袋会隐隐作痛,想久了还吃力。如果再继续喝那药汤多一段时日,我可能连朱清都记不起了。难怪在书房,尹亭总和我提朱清,毕竟把朱清忘掉不在他的设想之内,他还不至于让我亲情离绝。
当归接着说:「我做了好几日,都不见能好吃 」
「厨娘不教你吗?」我问。
「嫌我厨具没识全,教起来费劲,」于是当归问我,「你会吗?」
「我不会。」
「啊?」
「我厨具也没识全。」
双双陷入沉默。
后来闲来无事,当归说出去买鱼。
我问是要学新菜式了吗?
当归说今天把池子里的鱼给钓光了,要去买新的放回去。
他走后,只我一个人守在池子边。
我听到背后有重叠的脚步声。后来就只剩下一个人的,动静逐渐变小。
脚步声消失时,有风吹过衣袂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我回头,看见提着灯的国师。
国师把灯提高了些,孤疑地说:「你是不是在吃什么药?这脸色分明是吃药吃伤了的。」
「吃过两个月,但如今停了,」我顿了顿,「别告诉朱清。」
「没什么值得两人去探讨的,」国师面无表情地问,「是什么药?」
我觉得不太好说出来,可也编不出别的,于是僵在那里。
「看起来像在下毒。」国师说。
「掐脖子岂不是更快?他哪用给我下毒。」
「想串了。」
这意思是刚毒过人。
「朱清呢?」我问。
「去书房拿另一张画过来,」国师回味过来我说的上一句话,「看来真是鄞王。」
我缄口不言。
国师继续说:「是后来查到,鄞王从前和西南边陲那边通信,有时是为政事,有时是联系那边的蛊师。不知他要做什么,但你不必事事都听,虽说是情种,但疯起来,比寻常人要可怕多了。」
我点了点头。
明明说得都对,可从他口中道出来,却总有几分挑拨离间的味道。不得不说,这也算是独一份的本事了。
「所以那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鄞王同你一样,心思深,他没说我也就不知道。不过现在已经停了,我也没什么感觉,只是脸色还恢复不过来。」
「瞒着就瞒着,反正我早就指使不了你了。」
国师话罢,我便听到另一把声音:「今晚河边那里早早就收摊了,一条都买不到。」
辨清是当归回到时,我下意识地把他掩到身后,警惕地看向国师。
「噢?新的。」当归比我高一个头,国师难免能看到,他的神情里还隐隐透着玩味。
「不过是个孩子,远没有我当时脑子灵光。」我说。
国师笑:「你?就凭你?你的眼神当年和他一模一样。」
「倒也不一样,我弟弟心思比我当时纯净,毕竟无所求。」
国师不消思索,即刻就明我的话中意,道:「你好多心啊,我多看两眼,是觉得他跟永庆坊去年的花魁长得七八分像。」
当归攥紧了我背后的衣裳。
我佯装震惊道:「什么?我弟弟还能跟花魁相像呢。」
「你又紧张什么。好像我不是在吃人就是准备吃人一般。」
「你这样盯着,没人不害怕的。」
国师笑着转身:「你们又不是人。」
等廊道空下来,当归这才敢开口:「怎么他和你的丈夫一样,都阴森森的?」
「要不怎么说他们是好友呢。不过,你别出门了,那些去那什么永庆坊看过你的人都还活着呢,小心同刚才那个一样认出来。」
「你说得好瘆人啊。」
「实话,不过你当时名气果真那么大?」
「我穿裙子给你看,不就知道咯?」
「……不必。」
当归想起什么:「我回来时瞧见前面有鄞王府的马车,那是你夫家的吧?」
「是,也许是停来等我的,那边可能以为我要回去的,不过我不走。」
「我觉得马车里有人。」
我没细想:「许是马夫觉得风大,进去避避风。」
后来是守门小厮在栓门前过来说车灯久久不灭,问是不是在等我的,是否可以关门。
「关吧。」
可我到半夜时翻了墙出去,去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子说:「殿下是要生生冻死在这吗?」
尹亭睁开阖着的双眸,眼睛有些失神,盯着好一会才开口:「是祈儿来了。」
「回去之后,你一天喝三碗莲子芯熬的水。」
尹亭:「听着很苦。」
「不愿意喝吗?」
「愿意。」
「你这次真错了。」
尹亭:「是。」
我继续问:「你真觉得自己错了,还是随口来敷衍我的?」
「我错了。」
车夫默默地下马了,走到前边去,离车子远远的。
「是哪错了?」
「我不该擅自抹了你的记忆。」
我手撑在车框上,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是怎么做到的?」
「今日逼自己通通忘了。」
他没落我挖好的陷阱里面……
尹亭伸手过来:「上来吧,是真的起风了。」
被扶上车时,我问了句:「最近怎么把尾巴藏得那么严实?」
「从前似乎也没有大摇大摆。」
我摸了摸他的腿:「不会是不在了吧?」
下一刻蛇鳞就开始同我的手心摩擦。
「忍着好久了。」
「你还真是不经诱,」蛇尾的出现,让本就狭窄的空间变得更加局促,甚至只要尹亭稍稍用力,尾尖就能戳开帘子延出去,「外头能听到动静的。」
我隐约还觉得马车晃了晃。
「你猜外头觉得是什么动静?」尹亭问。
「不知道,听着就不正经。」
尹亭微微弯了弯唇角,侧首一低头,蛇信子又再次在我的颈子上游走,冷冷的,惹来一阵酥麻。
「早上忘了问,」我的手心慢慢覆上尹亭的后背,「你原先想我忘到什么程度啊?或者你想我记得什么?」
尹亭:「你叫颜祈,有个兄长,在朝为官,有个夫君,皇子中排行第七。」
「没了?好空挡荡啊。」
「起码会日日舒心,无忧亦无虑。」
「我没说错你,你歪理一堆。」
尹亭:「妙法也这样说我。他说我比母妃固执得多,都不太想管我了。」
「管你?」
「我母妃求过他关照我,不知是不是他的缘故,平日每当祈福祭祀时,宫里来往那么多僧人,却都没把我当回事。」
「他也没说错,你固执得不行。」
尹亭:「见你生气,我不也没有再逼你了吗?」
「不,你只是行动上放弃,你心里估摸着还是那样想的,你该不会趁我睡着了喂我喝那些东西吧?」
「不会,被你用碎片割手可疼得很。」
我紧张起来:「没人同宫里告状吧?」
「我敲打过了,传不出去。」
我松了一口气。
「十几年前,你进过宫吗?」尹亭突然问起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不可能,这是我第一次入京城。」
「隐约觉得见过你。」
「或许我真来呢?只是被你那几碗药汤灌下去,就忘了个精光。」
尹亭:「竟还是我的缘故?」
我认真地问:「你怎会觉得从前见过我。」
「不是我记起的,是妙法让我回忆,是不是见过。」
「见没见过又有什么关系。」
尹亭:「他不是说过,你有杀孽吗?他究竟想让我知道,你杀了谁啊?」
「他胡谄。不过,他怎么一会说我这个,一会又劝阻你不要抹我记忆?」
「他对事不对人罢了,近来年纪也大了,净说胡话。」
回到鄞王府时,阿平过来说要给尹亭换药,我侧了侧目想看那伤口究竟有多深,尹亭却让我回去房里歇着,最后什么都没瞧到。
我路过账房时,向先生问:「我们每年会向寺庙供奉多少香火?」
先生说了一个数。
我乘机问:「妙法还在府里吗,我想供奉些别的东西。」
「回侧妃,他一直是在后院住着。」
我去到后院时,那里黑乎乎的,不像有住人的模样。
我还敲了敲那扇紧紧闭着的门。
不见回应,我迟疑片刻后,也就打算回去。
我转身时,突然有一股力量重重地掷中我,把我击得起不了身。
「你竟主动来了。」妙法从暗处走出来。
强压下痛意,佯装无事般说:「你既说我有杀孽,那倒是说说我杀了谁?」
「闫潇。」
我从妙法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时,不自觉地颤栗一下。
落在妙法眼中,更像是做贼心虚了。
「我杀闫潇?我是认识闫潇,可我已经二十年没见过她了。」
「有些人在作恶之后,常常会选择忘记那段记忆来使自己心安,你也装成这样吗?」
「妙法,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她,她是自尽,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身上尽是她的气息,并且因为吸着她的灵气,你才能变成人形,她越是虚弱你越是得利。她明明应过贫僧,不会自戕,却在那一年见到只钻进宫里的狐狸之后,第二日人就没了。」
这一字一字落下来,实在是诛心。虽然我和朱清从前就知道,我们能从幼狐就能现人形,是因为沾了小炎的光。却没想到原是会伤到她的,可我们提起这事时,小炎总自己说什么事都没有,她也不亏,多了两个人陪自己。至于妙法说的那只狐狸……小炎也许是想起我们兄妹了,可我们确实没来过京城。
「这世上狐狸那么多。你分明只是要找个担责任的,好减轻你劝她留下尹亭的愧疚。」
妙法终于失了那副沉静的面貌,举起杖子对着我:「杀了你。」
一道暗青色的身影挡在我面前:「妙法,你放肆!」
「七殿下是没听到贫僧说了什么吗?」
尹亭:「她既没认,怎么就赶着落罪了?」
妙法冷笑,转身离去:「你自己纠缠去吧。」
尹亭起先默了默,后来盯着我的眼睛问:「你认识我母妃?」
「认识,你出生前我就认识了,」我想起前些时候在尹亭折子上看到的几个字,说道,「可妙法最后说我杀了她,是欲加之罪。」
「你不用管妙法说什么,我刚才说了,他年纪大,越发喜欢胡说八道,况且……」尹亭一顿,「我知道母妃崩溃的原因。」
我有些失神。
尹亭把我揽到怀里,低声道:「原来你们认识,难怪你初入鎏华宫时我见到你时觉得亲切。」
「可我要是那时知道你是她的儿子,我不仅不会入鎏华宫,还会在四殿下把我的头按进水里时不作挣扎,然后被淹死,好不去嫁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