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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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的脚步声穿过宫闱,无需去看便知来人定是浩浩汤汤的一群,其中还隐约有“国师——”的呼声。
睢虚甫一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只听到耳畔一阵碎玉金声、错落迭起。他微微侧目,只见身旁挂满了作法的铜钱、铃铛、金玉。
尔后、是有人走到跟前,抬手撩开珠帘的一边,随后就是连绵不绝的撞击声。
睢虚抬眼看向来人的方向,正好与那年轻的国师对上视线。
他大概是快步疾走而来,鬓边的银色发丝都乱了几缕,却显得那张脸更加生动起来,鼻尖还泛着一层隐约的薄红。
睢虚脑中模模糊糊闪过一个念头。
“你……你是龙脉吗?”国师的声音清冽,让人联想起昆山碎玉。
就这么一打岔,方才的念头霎时便无处可寻。
睢虚睡得太久了,久到对自己这具人形的身体都陌生起来。他试探性地伸手,握拳,复又展开。锐利的红色兽类指甲褪去,只留下淡淡的暗纹。
扶着身旁形状古老又怪异的法器起身,睢虚坐在满地错落的符咒与纹路中与站立在外的付曲对视,他的眼睛是平静的红色深渊,是幽暗的冷却后的熔岩。
时间有如实质一般凝滞了片刻,祭台上的日光停留在睢虚的睫毛上,只有一瞬,付曲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
“国.....师大人、”声音生涩又喑哑,刚才应当是听到旁人这么称呼他。
睢虛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喉咙,身上覆盖的水墨色龙鳞次第褪去,“……还请帮我找件衣服。”龙鳞之下是白暂而柔韧的肌理,未着寸缕。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宫里种了许多紫叶李。
远远望去尽是纷繁的花树,如层叠的白云,仔细看才能从花瓣浅淡处看出一些楼阁的痕迹来。蜜蜂围着李花十分热闹,但它却是没有香味的。
付曲是帝王尊奉的国师,王朝无左右相,他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是突然出现的,无人知晓他是从何而来,只道他善推演,能观天象。
高耸入云的飞檐也拦不住对他的揣测与流言,但他显然不太在意。付曲此人,宫墙内外来来去去,总是直奔目的地而去,要做的事情太多,时间又太少,以至于他鲜少能停下脚步、用正眼看过旁的事物。他看起来什么也不想要,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但现下似乎也并不是完全不在意。
因为随侍的宫人突然发现他对万寿殿的关注太过密切了。
那里供奉着一条龙脉。
数以万计的金银铸成的祭台,百十工匠数月打造的法器,以及国师耗费心血主持的召唤仪式,末路中风雨飘摇难以为继的王朝实在太需要这条维持气运的龙脉。这场闹剧始于年轻又荒唐的帝王,他带着浑身酒气,用力地攥着付曲的手腕,衣袍松垮到几乎挂不住,惶急地、略带一点哭腔地说:“国师,帮帮我。”
付曲推脱不得,他与王朝有契约在身,无法拒绝任何一个合理的要求,哪怕帝王再荒唐。
他也不知道会召唤出什么来,或者说,他也不知道古老的仪式还有没有用。所幸还是召唤出了睢虚,虽然这条龙墨麟红瞳,银发如练,与古籍上金色祥瑞的龙脉委实有几分差池。
但睢虚确实是一条真正的龙,从他睁开眼,坐在阵法中,缓缓凝视着付曲时就已经明了,那种古老血统的压制让付曲几乎站立不稳。
可那双眼实在是美丽至极。
自醒来之后,睢虚就一直住在万寿殿。他并不需要做什么,驻守此地,接受王朝的供奉即可,毕竟帝王求他只为安心,不为其他。
他并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但眼前的凡尘俗世还是同千百年前别无二致地无趣。只除了那个年轻的国师。有的人气息是腌臜的,更多的人气息是毫不起眼的,但付曲不太一样。
付曲显然不是人,他的气息清冷又干净,也不像妖,皇城里如何谣传他,睢虚多多少少听到过一些,但不甚在意,不是人也好,不是人更好,不是人活得更长。
睢虚并不知晓付曲同王朝有何契约,他倚在镜湖畔的凉亭里磕干果的时候,身旁的宫女听到他低声叹息,说国师实在辛苦啊。
宫女便附和道,确实是辛苦,为王室劳心劳力。
睢虚过了半晌又道,徒劳无益。
宫女愣了愣,表情变得难过起来。
睢虚想,广厦倾颓,是连一个小小宫人都了然的事情。
国师大人日理万机。大到夷族屡犯边境,黄河水患,小到京城有猫妖作祟的传闻,奏章最终都会辗转递到他手上来。年轻的皇帝只会偶尔地从酒池肉林里爬出来拽着他的手哭:“国师,该怎么办啊国师。”
付曲每天忙得心力交瘁,只能派人捎带万寿殿的消息回来。
宫人说万寿殿那位老实得很,每天不是泡在祈湖里养神就是幻为人形躺在庭前发呆,想来是深刻认识到龙脉的职责何在。
付曲稍微放心了一点,却总是想起对方那双幽暗的红色眼瞳,分明是幽深水底跳动的火焰,跟老实听话这样的词丝毫不沾边。但那么大一条龙,究竟在不在皇宫里,有没有兴风作浪,应当也是不能骗人的。
是夜,初夏难得的凉爽。
付曲来万寿殿寻他。
那条墨龙正躺在竹片做成的凉椅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付曲上前几步,睢虚仍旧是闭着眼。俊秀的脸像沉入水中的上好白玉,脸庞边缘隐没在银发和夜色中,好似趋于透明,又似乎将要消散。鸦羽一般的睫毛安静地覆盖在眼睑下,是他脸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平日里会隐藏起来的龙角像是夜风中跳动的火焰,又像是血红玉石的切面。
付曲向他虚虚伸出手,下一刻又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好似哪里都寻常,却又有何不寻常。
付曲原是宫中束之高阁的一副银雕的白鹤戏莲图,在日复一日地擦拭与供奉之下逐渐生出了意识。
睢虚与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愈发长,他便将他与王朝的契约讲给他听。
既然是吃王朝的烟火生出的灵,自然要许诺尽全力维持王朝。
“王朝覆灭,国师,你待如何。”睢虚看向他额间银白的莲花印记,又垂下眼,迟疑了半晌,开口问他。
付曲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又舒展开来:“天行有常,我尽力而为之。”
后来的时间过得很快,像有人用手轻轻转了一下走马灯,相对漫长的一段岁月被挤成了几张薄片画幅,朱红色宫门上黄铜斑驳的狮子头拉环沉默地注视着朝代的变迁。
付曲终究只是一个过于聪明的器灵,纵使他有过人的智慧,仍是独木难支。转眼间王朝覆灭,夷族与民间势力联手又反目,江山便又换了主宰。
与王朝的契约已经结束,他不知道应当去哪里。
墨龙还是如往日那般悠闲地躺在椅子上,眼睛半阖,说不清是在小憩还是出神。有羽翼皆黑的鸟落在他身后的飞檐上。龙会属于天空,或是江海。他或许会停留,又或许不会。
付曲走近了一些,靠着庭树看他。
睢虚缓缓垂下手,缠在手腕上的绳子断裂开来,佛珠散了一地,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愈滚愈远。方才那只鸟蹦蹦跳跳地落在他膝盖上,原是只乌鸦。
往日照料睢虚的宫女,长久沉默地、艰难地挖掘着后山的沙土,掌心被擦破了皮,有鲜血染红了木柄,此时荒废破败的皇宫里找不到第二个人来帮她,她从日出挖到日落,将睢虚苍白的身体掩埋。她想,原来龙死了也并不一定会化作龙的形态,不然她要如何挖那么大一个坑呢。
付曲自那日起也消失了。他像是躲了起来,又像是消散了,亦或是变回了银饰的模样,没有了人类的形态,自然也没了气息。
待他再出现时,已经过去了很久。重获自由的宫女已然白发苍苍,清晨提着篮子去市集上采买,步履蹒跚,背却依然挺得很直,头发上插的挂饰小幅度地摆动着。只一眼,她疑心是错觉,于是揉了揉自己有些浑浊的双眼,她已经老去,但付曲依然保有年轻的容颜。
他神色匆匆,步行至郊区的院落里。院墙是黑色的,极高,站在外面无法窥见里面一丝一毫。
付曲进门之后便将门闩上,似是不放心一般推了推门,这才向里走去。
内室修在机巧构筑出的暗道里,仅有昏黄的油灯照亮,房间四角都隐没在黑暗里。付曲闭目静静等了片刻,这才睁眼开始走动。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檀香木的案几,付曲将几上嵌着的盒子打开,珍惜又爱怜地拨弄着里面的东西。
随后,他将物件取出,握在掌心。
睢虚探头去看。
当初死掉的只是他的一部分,是脆弱的人类化身。而他的元神还完好无损。
付曲手里紧紧握住、藏在层层机关深处无论如何也不愿给人看到的,原是一片龙鳞,是睢虚心口的那一片,最脆弱、单薄,泛着点点红色的龙鳞。
是吗?他杀了自己,然后藏了起来,这就是真相。
他是如此心虚。
但国师,为何要将我藏起来呢?
原是如此,原来他只想要一条死去的龙。
一片脆弱的龙鳞,一个残缺的自己,一段简短到史书上只有几句的过去,这样就满足了吗。
睢虚带着一点好奇,一点说不清的邪恶,俯下身,附在他佩着纤细银色莲花挂饰的耳边问:“国师,你不想要一个完整的我吗?”
数十年未曾听闻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付曲一瞬间绷紧了身体,被黑色华服裹着的身体开始轻轻发抖,下一刻,银丝化作的锐器抵在睢虚的心口处。
付曲死死地盯着他,瞳孔收缩,眼眶泛红。
“你不该来的。”
睢虚没有退让分毫,这银丝对他构不成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他只是略微歪了下头,好奇地看着付曲。
付曲避无可避,踟蹰了许久,最终认命一般将银丝收了回来:“对不起。”银丝汇成一股,化作一把柳叶刀,猛地向自己的脖颈扎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睢虚的身体快过他的思考,手堪堪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刀刃。他松了一口气,并没察觉到刀刃划破了他的手。鲜红的血沿着刀的凹槽往下滴落,无声坠落在付曲的脚下。
被困住的时候睢虚还在思考,他想,真是好大一个局。
只有杀了他的分身,他的本体才有可能现身于现世,被人捕捉。
凡间的兵器伤不了睢虚分毫,是付曲耗费数十年,用自己的身体炼了神器,取了龙血,而最后一个阵法就刻在付曲的脚下、内室的地砖之上,缓缓流淌的金线隐没在暗黄灯光下,什么也看不清。
可是愿者上钩,睢虚。
他应当有所察,因为那个时候,不是“你没死?”,而是——
“你不该来的。”
精于演算的国师层层构筑的樊笼,机关算尽地终于将他拘束在这个并不算狭窄阴暗的囚笼里。
付曲垂眼,掸了掸凌乱的衣袍。再抬头时,方才眼里的诧异、惊慌和紧张尽数消退。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且郑重至极地向他走来,有血顺着他衣袍滴落,落在黢黑的金砖上,留下鲜艳又暗沉的印记。
他抬起手,数层广袖从手上滑落,露出骨节分明却并不显纤弱的手腕,白而颀长的手指从睢虚眉骨轻轻抚摸到下颌,复又回到他脸侧。
付曲说:“想要的。”
银色莲花是冰凉的,那手指却温热,分明是胜券在握却又小心温存。
睢虚皱眉看着他:“什么?”
“我当然想要完整的你。”一如此刻。
上古的血脉是无法停留的,除非被捕获。如果睢虚需要一个台阶,那他就舍身铺就,譬如刺向自己脖颈的刀刃,他未留有丝毫余地,如果睢虚不制止,他必死无疑。但是这场赌局于他,再划算不过。
多智近妖的国师是从很早就开始生疑,睢虚真的会乖乖被囿于万寿殿的方寸水塘之中吗?他本是盘旋天空,或是纵情江海的巨龙,他应当是居无定所的风。
而最终确定,是在那个难得的凉爽夏夜。
他的手终究是没有碰到睢虚。付曲收回手,良久,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廊桥。有的东西离得太近,看似唾手可得,反而令人惶恐不安。于是他远远地看着墨龙,陷入深深的思索。
然后,他亲眼目睹了墨色透明的烟雾,又或者是一丝一缕的元神,沉入睢虚身体的瞬间,再然后,睢虚便睁开了眼,沉寂的火山熔岩一般的幽暗红瞳。
他要如何困住一个完整的你,即每一个你。
横亘在他面前的是如此险峻而高不可攀的山峰。
如果能推演出未来,在有的未来里,他又回到那白鹤戏莲图里,最后碎成数片;有的未来里,他功亏一篑,死在不知道是他还是睢虚的刀下……但倘若有一个未来里有成功的可能,他拼上性命也要抓住一次。
不,不是因为爱。
只是因为没有睢虚的未来,是如此的空虚无趣,是无尽的岁月里无尽的无趣。
睢虚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应当是见过付曲的,在他下凡游历的某一世,他是一位银匠。
后来他们再次相遇,为时尚早,他还什么都没记起,但看到对方第一眼,他心里想的却是,你竟然都长这么大了。
就这么一瞬的想法,片刻便消弭于无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