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乙女】飞鸟与鱼(四)
前情走《三》
========================================================================================
4.
【殿下近日似乎在筹备姬君的婚事呢。】
这是照顾她的女房们在她“睡着”后的闲言碎语。
【听说选定的是位年轻人。】
那来源于其他的侍女们悄悄的传言。
【主公似乎很中意这位年轻人,希望他能成为久世家的助力。】
这是偶然入耳的武士们的闲谈。
【殿下最近好像有询问过西边“狭雾山”那里的动向。】
那是套出的父亲近身侍女的言语。
【是在担心你的婚事吧?有听他自言自语过‘能顺利就好了’。】
这来源于侧室无意间疏漏的风声。
而父亲自己,似乎真的在为她筹备嫁妆,并且极为明显,并没有掩人耳目。
几乎城内的所有人都已经知晓,自己即将出嫁的事实。
冷水的效力虽然强劲,但其实并未持续多久,真正病的无法思考的,只有他过来的那天。
剩余的几天虽然还病着,但已经可以行动了,外人面前的不过是重重抹上脸颊的胭脂,热水浸泡过的额头,刻意装聋作哑的嗓音,和摇摇晃晃的脚步。
幸运的是,她所接触的大多数人,都对病人没什么防范,更何况是“即使在病中还惦念着自己的姬君”。口风再严的,在她巧言令色的花言巧语中,也总能露出两句真话。如果实在不行,听壁角也是个好选择,她此时倒是感谢起了父亲对自己刻意放松的门禁与防范。
她也未尝没有询问过自己的父亲,但自己无论从何种角度试探口风,都会被不轻不重的反驳回来,言语之间,似乎父亲是真的看上了炭治郎和他所属的“狭雾山”,要收为己用,并为了双方考虑,打算让自己嫁出去。
她倒是忘了,自己的花言巧语和假面表情均继承自面前的人,自己想要辨别出父亲的真心更是难上加难,而打探的过多她又担心会引起怀疑,只能点到为止。言语也好,行动也罢,都让她难以找出丝毫破绽。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父亲是真心的?
她仍暗暗存了一丝侥幸心理,但更多的,还是对这个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男人的戒备。那是来源于本能的警惕,更来源自己耳濡目染中对他的了解,“狭雾山”,和炭治郎的价值,真的有达到值得父亲用自己这枚精心饲养的筹码去交换的必要吗?
至于什么为了“你的幸福”之类和亲情相关的言语,她是不会相信的。也许他对兄姐还保有着一丝感情,但对于自己,真的存在那种东西吗?如果那是真的,那自己这十五年来,真的是白活了。
心里的秤杆在不断地摇摆着,一端指向着“真”,一端指向着“假”。
真正让天平倾斜的,是出嫁后偶尔回来探望的姐姐。
【你要嫁的人出身并不是很高,但所幸很有潜力,父亲很看好他。】
【似乎是要嫁到西边去。】
【说是可以借这次把‘狭雾山’收归囊中......?什么的。】
这是被父亲所宠爱的姐姐的言语,更是直接传达了父亲的想法。即便是出嫁了,也有很多是只能说给姐姐的话。
那应该是可以相信的吧?
也许自己和他真的有路可以走?
她却不敢外露一丝欣喜的情绪,只是暗暗揪紧了衣摆,然而那欣喜也不过须臾,新的问题让她重新抓住了袖口。
他会愿意吗.....?
即便自己不怀疑他的心意,即便海中仍有着让他活动的空余,有着无法比拟的居所与食料,更有着一旦胜利就能誉享的荣光,可惯了在天空翱翔的鸟儿,真的会愿意自己借着婚姻这条绳索,将他拖入深海——?
他真的会愿意吗?
*
三天,对某些人来说不过眨眼,对某些人来说却像是过了好几年。
少年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了自己的姬君,斗笠下是早已褪去病色的脸庞,手掌曾感受过的高温也已恢复了正常,看来她没说错,她的病确实已经好了。
一如既往地旅途,一如既往地谈天说地,一如既往地打打闹闹,既然一切都是“一如既往”,那么这丝他无法忽视的不和谐,又是从何而来——?
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孩正和他说着什么,他看着少女弯起的眼瞳与嘴角,觉得她此时应该是开心的,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闻不到任何味道?
钻入鼻腔的只有伽罗若有若无的香味。曾经明明白白的情绪与想法,此刻却像被埋没深海一般,在自己的嗅觉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凌华!”
他看着因为自己停止脚步而面露讶异神色的少女。
“发生什么事了吗?”
“......”
“.....啊,暴露啦。”像是被揭穿了什么一样,女孩懊恼地皱了皱眉毛,眼睛却瞥向了别处,“果然炭治郎鼻子很灵啊。”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这几天有一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
“什么问题?”
少女没有回答他的提问,目光仍汇聚在她之前就注意的某处,他顺着少女的视线看过去,却一时被晃了眼。侧身两步,才发现刚才不过是水潭折射出来的波光,明明不是多么显眼的景色,她却像着了迷一般怔怔地向着岸边走去,甚至是摘下了市女笠,蹲在了环绕着潭水的岩石上。
少年跟着她的脚步同样蹲在了岩石边,潭水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澄澈,几尾鱼悠然自得的在水中摇晃着身姿,仿若在青空中遨游一般,倒影时不时投射下树木间飞翔的雀鸟。若不留心,会以为它们本就该是彼此的伙伴,本就该在一处。
“炭治郎,”姑娘同样倒影在水中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却是确确实实传进了耳中,“你说,如果雀鸟可以在水中生活,而它又喜欢上了鱼——”
荡漾波纹中的容貌化为了侧脸,身旁的姬君在树影下的神情混沌不堪,只留了双眼睛,目光灼灼的注视着自己。
“它会愿意——”
“和鱼在水中度过余生吗?”
扑棱扑棱!
扑棱扑棱!
一时的山风让林中的鸟儿拍打着翅膀一哄而散,翅影在水光中须臾即逝,只余一根绛色的尾羽旋在木漏的光影间,轻飘飘地渐渐与镜像重叠起来。似飞舞在天空,却又沉溺于水下,银色鳞片的小鱼亲吻着不再蓬松的赤红,鲜艳的色彩沾了水,一点点,一点点,落在了那银色的身边。
但它最终却没能彻底沉入水底,而是吸饱了水分,躺在了少年的掌心里。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去问雀鸟自己,才是最好的吧?”
少年轻轻捋干了尾羽上沾染的水珠。
“自由自在的翱翔,和牺牲一些东西换来的与爱人共度余生,究竟哪个才是它心中更看重的?”
“又或者....”
少年将羽毛自岸边向着水面虚晃了几下,很快就引来了那细长的银色,捋干了水分的羽毛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原本的模样,但还是对小鱼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它顺着少年手指的轨迹巡游了好几圈,在发现了无法将羽毛沉入水中后,竟是自潭中一跃而起,冲向了那抹赤色,飞溅的水珠点上了少女的脸颊,硬是将晦暗不明的假面砸出几道裂纹。依旧浅薄但已然可以分辨的气味充斥了少年的嗅觉,一丝释然的笑容浮现在了嘴角,他松开了手中的尾羽,绛色重新回到了游鱼的身边,回归了潭水的怀抱。
“如果游鱼可以飞向天空,它又何尝不想与雀鸟一起飞翔呢?”
“......”
“不过说到底,还是要看它们自己啦。”少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麻木的双腿,向女孩伸出了手掌,“只是除了沉入水中,还有第二种选择不是吗?”
姑娘拉着他的手站起来,神情似是明了,又似乎仍在迷茫。山吹色的眼瞳懵懂地看着潭水中开心的小鱼,最后却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那你呢?”
少女的语气像是在问他什么无关紧要的问题。
“如果你是雀鸟.....”
“你会怎么做?”
明明是这样平淡的口气,但神色之中却又隐隐带了某种厚重的期盼。他能闻到,她要询问自己的,已经不再是那个指代她烦恼的问题了。
“我......”
突如而来的脚步声却不合时宜的切断了二人的谈话,这带着金属碰撞声的脚步毫无疑问不是什么寻常旅人。他第一时间抓住了少女的手腕躲了起来,重重树影间看见的是佩戴了盔甲与长刀的身影,模样似乎是某家的武士。他们没有离开,而是选择在水潭边休整片刻,二人无论是出去还是等待都不是什么好选择,只能想办法从另一条路绕走,然而没迈出去几步,传入少女耳中的只言片语却硬生生拉住了她的脚。
“.....久世家.....”
“?!!”
姬君反手抓住少年的手指,向他指了指武士们所在的方向,炭治郎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带着她又重新埋藏进了树影中。这个距离既能听清他们的谈话,又能在被发现时及时撤出。
大部分的闲聊对她而言毫无价值,少女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才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少主马上就要迎娶久世家的姬君了。】
谎言一旦被撕开一角,剩下的,便是全盘全面的颠覆。
父亲所说的并非全是谎言,只是她没想到,原来答案不止一个。自己认为的真相,根本就是先入为主的结果。
炭治郎闻到自己身边原先淡薄的气味突然变得浓郁起来,充斥着愤怒的情感,他担忧地看向身边的女孩,她的面上却是一片古井不波,看不出丝毫怒意,只是拉拉他的衣角,和少年一起远离了披甲带刀的武士们。
下山的路上,两人均是沉默无言。少年也不是傻瓜,无论是刚才武士们的谈话,还是少女的愤怒,亦或是她问出的那个问题,已经足够告诉他很多事情了。
如果那是真的,他相信,在保障家人安稳与安全的前提下,自己能做到握紧她的双手沉入深海,可既然下面不是他的姬君,而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鲨鱼,他也绝不会老老实实的成为鲨鱼口中的食物。
少女此时的气味却是混乱不堪,有疑惑,有愤怒,有不解,更多的还是焦虑,连带着脚步都悄悄加快了速度,时不时吹开的织物下,嘴唇被她咬的发白,紧紧抿成了一条细线。
今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自相识以来,他们从未在夕阳下如此沉默过,二人各怀心事,明明想要诉诸于口,却在窥探对方神色后悄然作罢。不想这样离开,也不想这样什么都不说。
“我......”
同时开口的结果,便是又一阵沉默。沉默却并未持续多久,时间也不允许他们这样沉默下去。
明明没有沟通,两人却在谈话间追上了对方的想法,他们约定了暂时不再见面,以确保少年和狭雾山的安全,至于自己的婚事,她却连只字片语都未提及,然而越是轻描淡写,他就越是焦急。
他甚至将少女赠送他的那把短刀重新塞进了她手里,换来的却还是她波澜不惊的脸孔。
“也是,如果被父亲发现你拿着这把短刀,到时候就更说不清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希望凌华能保护自己!”
“我?我很好啊,在城堡里没什么人能伤到我吧?况且父亲又不会因为这个,放弃掉我这么好的筹码。”
“不是的!我是说——”
他本来想今天告诉她的,却被接踵而至的事端把脑子搅成了一团乱麻,只能作罢。然而不说,不代表着他可以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姬君披上白无垢,成为他人的新娘。
逢魔之时的绯色雕琢出的红玉眼瞳中带了殷切的期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郑重而认真。
“我想带你离开这里。”
“....为什么?”
女孩的声音带了几不可闻,死死压抑住的颤抖。她知道少年口中会说出什么答案,却畏惧于听到那个早已确信的回答。二人交汇的涟漪目前尚可用谎言撇清,可一旦父亲发现他会真真切切地威胁到自己珍贵的筹码,那么——
少女下意识在阴影下后退的脚步终止于眼前人紧紧握住自己的双手,少年的手指带了焦急的温度,眸光中,声音中,却饱含着让人几乎要落泪的温柔。
“因为我喜欢凌华。”
“我不希望凌华嫁给别人。”
她久久的,没有说一句话。
自己现在的手指,一定是潮湿而冰凉的吧。来源于深海的恐惧几乎吞噬掉了她所有的力量与勇气,那冰冷早已沁进了血液里,无时无刻的环绕她,纠缠她,附骨之疽般蚕食她。眼中的景象在灌进头皮的冷意中变作了赤色的一团,模模糊糊的漾在水面上,看起来是那样温暖,却是自己怎样贴近海面都无法触及的。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就是够不到呢?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仍是灰黑的深海颜色,贴紧了肌骨,充斥在发丝间,怎样都无法摆脱。
原来,是这样啊.....
不是自己不够努力了,只是惯了在深水中潜行的鱼,无论怎么游,也不可能再回归浅海了。自己只能不停的沉下去,沉下去,直至尸骸化为海底的养分,再从上生出蓬勃的海草,水鬼般继续摇曳在深海中。
明明只要这样就好了.....
可她心爱的飞鸟却沾湿了翅膀,不顾海中的暗流涌动与深不可及,在浓郁的漆黑中握紧了她的手,想要将她拉出海面去。太阳的光辉与色彩在海中熊熊燃起,指尖传来的温度,几乎要将她灼伤了。
她感觉到有什么自二人紧紧相握的手中逐渐流淌进她的身体,让她重新有了能站起身的力气,变得清晰的视野中,是少年温柔而坚定的眼神,额角伤痕似火焰燃烧,一点一滴,燃尽了自己侵入骨髓的冰冷与孤寂。
渐渐温暖起来的纤长手指回握住了少年有些粗糙的掌心,声音坚定,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知道了。”
这不明所以的答案完全在少年的意料之外,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作何表情,脸颊却随着突如其来的力道触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鼻尖埋进了伽罗香中。他怔了一下,才发现是少女紧紧拥住了他,把他的脑袋按进了自己怀里,他一下涨红了脸,想要挣脱却被女孩死死扣住,只能作罢。
“凌华?”
“多留意一些,父亲和你们以往打交道的达官权贵绝对不是一种人,他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的,一定要做好所有可能的准备,留好所有可能的后路。”
他感觉到姬君的手指在自己的发丝中穿行,一下一下梳理着他蓬松的赤色短发,有柔软的暖意轻轻贴在了自己额头的伤疤处,带了少女沉重的嘱托。
“一切小心。”
“还有.....”
少女轻轻松开环抱住他的手臂,转而捧住了他的脸颊,假面破开的笑意似舒展身姿的棣棠花,浅金琥珀中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等我们再见面时,我会告诉你答案的。”
“在那之前,请务必.....”
姬君轻抵住他的额头,闭上了双眼,鸦羽的长睫微微颤抖,口中的话语如同呢喃,又似是某种祷告。
“我会等着你回来的。”
“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