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铠策/约策】有“缘”千里来相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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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长城,通常静谧而昏暗。这一日,背对着壁龛灯的烛光,铠照例抱了剑刃靠在城墙边守夜。
变故是瞬间就发生的。人是立刻就受伤的。
铠自认在守夜环节从未偷懒。隐藏在城下蠢蠢欲动的魔种纵然难觅,他也能依靠剑刃对魔种气息的排斥反应而揪出它们,并高效率毁尸灭迹。
但是人总会疏忽。譬如这场空袭。
周身萦绕着幽蓝气魄的白虎少年从天而降,不给他一点防备的时间,就一脸惊恐地朝他迎面扑来,还喊着“快让开”,可惜高速坠落将字音模糊了。
铠闻声抬头,没听清,只被对方创了个满怀。
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也很懵圈,总之,那股力道把他直直创上了城垛的尖角上。他似乎听见了腰那里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不出意外,是出意外了。
少年早早就从他身上跳了开来,原本是要跃城墙跑路的,见他低着头身形藏在黑暗里不说话,出于道德感,还是小心翼翼上前了一步,问道:
“喂……你没事吧?晕倒了?”
铠极力忍住捂腰的冲动,站直后,果决将剑刃最锋利的那端对准了少年的脖颈,道:“什么人?”
对方在他出刀的一瞬就后退躲闪,速度丝毫不逊色于他,然后弓起脊背,做出如猫儿似的进攻姿势。半边脸庞被烛火映得柔和,尚稚嫩的——
“百里玄策?”铠蹙着眉,唤出队里那只爱上蹿下跳的红毛小狼崽的名字。很快自我否认了。
少年的装束形容跟百里玄策大不同,身披虎纹袍、脚蹬虎头靴,怎么看怎么不像长城本地人。赤长发齐腰不说,其右眼下方也并无桀骜的一抹刺青,还有就是手间正滋滋作响的蓝白色电流……
东方大国的书籍《神仙传》里恰好有类似记载。驱雷策电的话,雷公电母?铠冷静思考道。
“你在叫谁百里玄策?”白虎被人指了脖子,还叫错了名字,心中自然不满,“大胆,连我堂堂白虎监兵神君都不知道,你可知罪——”
“罪”字的尾音随着他手中电流的消失,一并没落了。白虎放狠话放到一半,瘪了,慌忙去检查自己的神力,空着手比划又比划,愣是毫无作用。
“完了完了,这该死的破盏子!”他懊恼至极,“不仅把我从天上丢下来,还封了我神力和武器……”
“……?”异邦人铠对专业词汇很是疑惑。
但该尽的职责还得尽。他感受到白虎没有恶意,就将剑刃收了回去,一时又想不通这么大个人为什么会从天上飞下来,便道:
“长城不允许外人擅闯。”
白虎和他大眼瞪小眼,说:“我也是这儿的人,哪能算外人?倒是你,长城村民可没这种长相!”
天庭之大,人多,当然发色也跟百花齐放似的,各种都有。然而铠这副深邃的骨相,他倒是第一回见,所穿服饰也不是寻常战甲,难免心生怀疑。
铠最近才学完当地语言,融入了长城,听见这道质疑还得了。眼看要被这个什么什么神君反客为主,对百里玄策情谊也顾不得了,抄家伙就要开打。
白虎下意识要召唤飞镰,手尴尬摊在那,没召唤成功。只好嘴硬:“打就打,我怕你个凡人不成!”
两人纠缠在偌大的长城空地上,但闻剑刃声嗖嗖,衣袂翻飞、人影憧憧。闹得其他守夜的士卒纷纷靠拢过来,又因是铠的主场,不敢造次,仅围观。
结局以铠把白虎堵在转角,握着剑刃竖插在距对方的脸颊几毫开外告终。他居高临下望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缩在角落的少年,满是战胜后的畅快。
“不许划我头发。”白虎不服气,但转移话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东方人信崇的道理,铠还是略知一二的,便谨慎略过了白虎贴于墙面间的一袭毛燥赤长发,将剑刃拔了出来,入鞘。
铠盯着墙上那个深窟篓,说:“记得赔款。”
白虎难以置信:“你捅的,为什么我赔?况且我是神君,神君诶!你以下犯上,还问责我!”
士卒三三两两围过来,吵吵嚷嚷的。白虎想再和这个不识好歹的凡人打打嘴炮,抬头看向铠,对方却早转了头,聚精会神注视着声势最浩大的方向。
那里,人群簇拥着一个高马尾、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打扮的人物,走过来时沉着面。白虎一看清那张脸,被队长教训的记忆回笼,立马乖乖住嘴了。
花木兰看见他愣了愣,但没有当即追究他是谁,而是心情复杂朝铠道:“别守了,出去找玄策吧。”
“他,怎么?”铠听到这名字都快麻了。
“守约半夜醒来,发现玄策不在身边,把军营里能去的地方全找了个遍也没找见。”花木兰说着,叹出长长一口气,“不听劝,准备出发去外头找了。”
白虎听了这么会,再结合先前的境况,总算是把这次被踹入凡间的缘由弄明白了,急忙摆摆手止住转身就走的铠,说道:“哎哎哎,别走这么快。”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他竟然从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暴躁。情绪会传播,于是,他心底也变得暴躁,恶狠狠发誓——
迟早要教对方好看。
“你们说的玄策,和我长得一样吗?”他问。
花木兰抱起臂,若有所思道:“是。”
“这就对啦!”白虎一手握拳,拍在另一手手掌上,明晃晃地在得意,“别去找了,他回不来了。”
铠稍加思索,得出结论:拐卖小孩。
花木兰满目震撼:替身攻击?!
——
“天庭有一宝器,名为溯缘盏,能判定两人有无血脉之亲。若不慎打破,则时空扭曲错乱。”
“种种迹象表明,你弟弟百里玄策是我转生后的某一世。我不小心打破盏子后来了这里,据我推测,他应该被送到了我所在的天庭。”
议事堂里,白虎十指相扣撑着下颌,坐在失踪者的几个好战友面前,说道。撇去那副理不直气也壮的姿态,像极了正在受审讯诘问的俘虏。
他这番话隐藏了不少消息,有点脑子的人听了,都会觉得漏洞百出。果不其然,众人的表情始终很微妙,不知是接受不了这套穿越之辞,还是已经在物色能治疗他胡言乱语症状的村里神医了。
被三人在城门口拦截下的百里守约,玄策的兄长,保持着沉默跟他们回到了营地,又异常平静地听他天花乱坠讲述完了溯缘盏的功效——
此刻坐在他对面,在白虎看来几乎是冷漠地,用一双狼一般锐利的血色眸审度着他。那大概是他的错觉,因为百里守约放在桌面上的手攥握成拳,总是轻微颤抖,好似隐忍着某种极大的悲与愤。
血肉至亲当前,又有谁能无动于衷?哦,远在天庭有一位,名朱雀陵光的,便是如此。
对方持续的审视没能让白虎畏缩,反倒是这份兄弟情深让他想起与义兄朱雀的争吵,从而心觉委屈,率先低垂了视线,遮住眸子里闪烁的微光了。
青年开口,声音染着沙哑:“既然玄策暂时安全,那么我就放心了。但还有一问,想请神君解惑。”
白虎难得从这副温柔的嗓音中听出“恳求”“谨慎”的情绪来,一边自嘲为何同是兄长,朱雀总待人冷清;一边无所谓地抬头,道:“你说就是了……”
撞进的是百里守约炽热的眸。青年望着他的脸,不再锐利,可白虎瞬间就意识到对方望的不是“白虎监兵神君”,而是与自己远隔天涯的胞弟。
“玄策他,”百里守约低低道,“还会回来吗?”
白虎愣了愣,没想到疑点重重,对方的关注点始终落在百里玄策上,就扬起笑答:“当然了!等我哥……等有人修好了溯缘盏,他就能回来了。”
百里守约便像吃了一颗定心丸,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下来,还要道:“那么多谢神君了。”
然而这溯缘盏不是凡物,究竟要耗费多长时间才能重塑好,在座的谁也不清楚。小队几人在议事堂里眼巴巴等了一个时辰,天将放亮,也无音讯。
最后是花木兰下的决策:就将白虎暂且收留在这里,守卫军家底厚,多养一张活口没什么;再知会其他小队留意边境的变动,如有异常立刻上报。
白虎就是这样,由花木兰指挥着被铠带走的。出发前,他看见花木兰朝百里守约隐晦招招手,两人躲在帐幕后又开始说起些什么悄悄话。
“别发呆了。”冷峻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回过首,铠站在他不远处,黑着脸。黑脸是应该的,毕竟不论换成谁,守长城把腰磕伤、送罪魁祸首回房、转身不见其本尊,都心平气和不了。
白虎自知理亏,罕见没反驳,乖乖小跑到了他跟前。看他面露诧异,终究忍不住小小声哼了一下,他一挑眉,就又心虚别过头赏风景去了。
“视力挺好。”铠简洁评价道。
视力挺好。外头这么灰蒙蒙的,还赏景。
白虎故作不知话中意,甩甩尾巴,骄傲道:“我是神君嘛。神君,肯定要比凡人厉害些的!”
铠:“……”真欠管教。
——
相较而言,议事堂里的气氛不算轻松。
花木兰拎着帐幕帘一角,从那条缝隙,确认两人已经走远后重重叹出一口气,转身时更是把帘子一甩,望向堂内青年的目光毫不掩饰其忧愁。
“你相信他说的话?”她不抱希望地问。
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长着张和百里玄策肖似的脸庞,在玄策失踪的同时出现。还有那套从少年口中蹦出的神仙论,大多是用作消遣的传记里的话,吓唬吓唬铠还可以,放他们这儿就是一派胡言。
虽说敬畏之心不可无,但她宁愿相信是哪个看不惯守卫军的奇门异派绑架了玄策,还散播邪术。
百里守约站在那,一声不吭,唯独头顶那对竖立的狼耳尖抖了抖。队友走后,他就褪了平静的面具,低着首,面容被额前碎发投下的阴影笼得低靡。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木兰姐,这是找到玄策为数不多的途径之一……试试也没有关系。”
这个理由是无法反驳的。在此之前,十几载漫无目标的寻找足以让孤独者意识到——
一个凡人的力量是多么微薄,而要走到心爱之人的身边,又须历经时与空怎样的持久折磨,才能窥得一丝希望。
花木兰不说话了,在堂里的空旷处来回踱步,焦灼思考着该如何更快得到百里玄策的信息。她听出百里守约的呼吸声很乱,要是再干等下去,保不齐这人会复刻几年前的情形,跑天涯海角找人去了。
她琢磨了半晌,也只得道:“我会让人带加急信到城内协助找寻,你也放宽心。这事指不定是真见了神仙,给咱们军营添色添彩来了。”
百里守约勉强扯扯嘴角,没能笑出来,仅道:“辛苦了,木兰姐。”顿了会又说,“距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睡一觉起来,早饭就能做好了。”
“离了玄策,你是一会也不肯歇啊。”花木兰摇摇头,心知劝不动,便拍拍他的肩算作安慰了。
临走前,她再想到什么,最后说道:“关于那个和玄策长得一样的小孩……还是注意些。现在没人能排除他的嫌疑,你和铠配合着点,别让他逃了。”
百里守约道:“玄策不像任何人。我知道。”
花木兰不再多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分道而行。只有屋檐角流泻下的微抹晨光,昭示着又一个普通而忙碌的军营清晨的即将到来。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