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月明
按活到现在的来算,我是我们家的老二,但家里小的总是管我叫大姐,都被我约谈了几次——不过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他们只单叫一个姐,我倒是愿意应。
在讲我们家大姐之前,简单说说我们家也是必要的——指的是那幢房子。我们家的大部分故事虽然无聊,却统一的围绕祂展开。从落成之初,直至今日。
我们家也是一点一点建起来的,最早只有房子和庭院,后来多了门前湖,一直往北延伸的草场也是我们家的——但后来送了人,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大姐初次回家的时候,正是我们被迫把门前的大湖拱手送人的时候。
当时我还没出生,大姐之前的事迹全是家里的其他人告诉我的。告诉我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不想让我和大姐一道罢了。
我也确实没和她一道,但我也不会被吓到。
咳,扯远了。说回我们家,大姐出生的时候老当家还没死,这老家伙巴不得大姐一出生就夭折,在他一手遮天的家里,大姐当然是活不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大姐总是在别人家借宿,所听所学的都不是我们家的那些传统。可她还是总念叨着家里,越看那些人家的装潢就越眼红——并非想抢劫的那种眼红,大姐最早的时候可谓温文尔雅,就是单纯因为自家的破败红了眼眶。
也有可能是真的想对着他们的脸狠狠来一拳。
总之,大姐那年十六岁,她也该回家了。
院子四道门,大姐是哪个都走不了,下面的都按老当家的安排站在门后,拿着比桌腿儿还粗的铁棒,就等人进来把人扁一顿。
但可惜,院墙不高,大姐是翻墙回来的,趁着夜色,北边的正房她一眼都没来得及看,一头就扎进了南边的屋子,不容易被老当家发现——那儿住都是上我们家抢劫的邻居们,嘿,说起来真是恼人,他们来抢我们家东西,我们还要把这些二流子供起来养着。
但老当家能活到现在,收拾自己家里人的本事肯定是不小的,我大姐就这么被自己家人下的绊子狠狠的摔了个大跟头。
当时的大姐年轻,英姿勃发,十几年寄人篱下的生活让她看到了别人家的好,她想让自己家也变得那么好,甚至是更好。她不是没用过温和的手段,但老当家根本不会去理会他们的话。
那就要先除掉老当家。当时跟我讲这个故事的老当家的下人、最初的大姐眼里的家人,摆出一副嘲讽的表情,跟我说着大姐的那句话。
那就是绊子了,家里人告诉了老当家大姐要杀掉他南边屋子的老管家,拿到钥匙,然后一步一步把他扳倒。
那天还下着雨,大姐就在石头院墙上蹲着,等老管家过来。但雨幕遮眼,等注意到老当家和老管家一起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
那把枪真是个好东西,从枪管里射出第一发子弹就冲着大姐的头去了——老当家有这宝贝还不敢跟那些邻居们干一架,净干掉些自己人。
大姐自知不能当个活靶子,刚准备抬脚走人 ,却不小心脚一滑摔了下来,直接把在下面站的老当家砸成了脑震荡。
但你要知道,当家的有枪,那个臭丫头还是被大老爷狠狠的打了一顿,腿都给打断了。
那人这么告诉我。
我只是笑。
只是腿断了,又不是脑袋掉了。三十岁的大姐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当时是真的敬佩大姐的勇气,第二次见面时愣是盯着人家的腿看了几分钟,最后什么话也憋不出来——该说的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早说完了。最后憋出来一个笑,大姐就无可奈何的叹气,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头。
太年轻了。
大姐在家里谋划的事情完全败露,要不逃,要不打。
逃,能逃,但说不准就再也回不来了;打,能打,不过弄不好就是送死。
这几天下完了雪,还化了个干净,晚上的月亮明得很,大姐就拖着那条刚好的腿,站在院子的小角落里,仰着头看月亮,数星星,嘴里冒出来的哈气也向天上飘。
冬天的星星不好找,数到第一千九百九十一颗的时候,大姐拎着那些邻居们不要的武器,踩着硬邦邦的土地,往北边去了。
火光冲天,黑夜快给照成了个白昼,大姐手里拿着个火把,站在屋顶上。滚滚的热浪让老当家不敢靠近,指着其他人的鼻子就要他们往屋里去,把那个不肖子孙给他抓下来。
我亲爱的家人们。
火把在寒风里跳动,烧的越来越亮。
你们从来不是他的奴仆,站起来,站起来吧!
以房屋为依托的大火愈烧愈烈,衣袂在火光里滚涌。
你们本该是这家的主人,打倒他,打倒他吧!
火把还在燃烧,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曲线,哐当一下落到地上,但火还在烧着,沿着没扫干净的一地干枯,把半个庭院都点燃了。
站起来!站起来!
房子是石头做的主体,大姐从火焰的残骸里走下来,拿上自己的火把。周围的火焰已然冲天,把人眼底映出了一线天光,冒着黑色烟雾的火苗把嘴角的笑意挡了个干净。
老当家拼上自己最后的生命,在自己曾经的下人们凌乱的脚底板中,爬回了北屋。
那年,我大姐十七。
而现在,我大姐二十八,家里的下人们,噢不,是家人们,不知道为着谁,还整天低眉顺眼,顺便吓唬吓唬我。为了听这些故事,我还得尽量装作害怕,让那些人有继续讲下去的动力。
老当家没死,也就剩一口气了。那位最有权势的老管家堆着满脸的笑,主动帮老当家分担家里事,反正那摇头也是微不可查。
房子的主体本来也没烧烂,还有好多点的是门前的干草堆,第三天的时候,所有被烧过的屋子几乎都修复好了。
大姐就坐在东屋的那把太师椅里,手里捧着本书,余光瞥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就从心里觉得哪里怪怪的,这儿扣扣那儿挠挠,最后还是将书合上,屁颠儿屁颠儿的帮人忙活去了。到二更才又把书摸出来,借着从北边露出来的灯火辉煌继续白天没干完的事。
我说过,我要让咱们家跟那些人家一样好,最好比他们更好。
我能想象到十八岁的大姐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酒窝,往楼下探头的时候,看到那把太师椅,满脑子都是当年大姐那副浑身不自在的模样,不由得就笑出了声,当即脑袋就挨了一巴掌。
当然,当然,当时的大姐已经不在东屋了,她又回南边了。不过也好,我看着那把雕工精湛的太师椅。重头来一遍,真真正正的把家改造一遍。这把太师椅很好,不过不适合她。
当时我还没来得及想——我也不会把自己和那把太师椅联系起来,原来我也是要坐在那里的。
家里太乱,早点儿定下来新的大当家,家里才能安心开始搞重建。
那些从老当家身边离开的下人们个个都给她吹最温柔的耳旁风,就老当家吧,老当家不行,那个老管家也行。
咋舌的声音在这个时候会格外响亮。大姐的眼神比刀子还要尖锐,一圈环视过后就没人再敢吱声,她就会从太师椅上下来,回到自己房里,擦拭那把没那么好用的枪——那次把老当家砸成脑震荡那次,这枪进了水,一直也没来得及处理。
是时候了。
她把眼光投向北方。
老管家是只老掉牙的骚狐狸,即使想取而代之,也不肯轻易答应大姐的要求,还一个劲儿的催促把太师椅搬到北屋正房。
——这老狐狸,自己窝边情况了然就不愿意挪窝,非要把人拽到自己的主场再一决高下。
当然不行。大姐心里是这么说的,但她比谁都清楚,那位老管家觉得她就是一只没牙的幼兽,扳不过他,事实上也是如此。
明天吧,明天,我就差人把椅子搬过去。
大姐可不是什么真好欺负的角色,我是最清楚不过了,她那时候不过是獠牙还没长全。而且那一嘴獠牙,将以一种不可想象的速度长全、变尖。
太师椅永远不是权利本身。大姐一面差人把椅子往北屋送,一面拿上了自己的火把和枪,站在原来放太师椅的地方。
老管家的笑容像玻璃一样一触即碎,看着自己眼前的这把椅子,恨不得踹上它两脚——它只是个象征而已。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竟敢把别人家的规矩搬到自己家来,那些好事的下人也是,竟跟着一个黄毛丫头在家里闹。
老当家已经被他掐死,这新任的大当家必然是他。没用啊!他最想要的东西不在他手上。但他有枪,这就够了。
老狐狸脸上的褶子也笑出声来。
大姐跪坐在一个小蒲团上,朝人群磕了三个响头,领头人从人群自动分开的道路里走了出来,文邹邹的,顶替了过去的家族长老,拿着毛笔,宣布了在他们心中这个家的当家人:
明德。
这是个多好的名字啊。
大姐更忙了,忙着造枪,忙着组织选举,忙着读书,读更多书,院子里常有她的身影,却见不到她的人。
溜着墙根走成了一种习惯,幼兽的胎毛还没褪去,抱着一摞子书冲着东屋一路小跑。
一串飞鸟飞上了天。
还是那条腿,那老狐狸照着她的旧伤打。回来的时候大姐没说话,大家也都看着,却没人敢问,就像是知道,可又不知道。
大姐抱着那一摞书,又搬回了南屋,但她不小心落下了几本。
没人再想给任何一个人当下人了。
老管家如愿以偿的做了大当家,他终日安安稳稳的坐在太师椅上,一脸慈祥的看着自己的下人们对他百般顺从——然后他就死了,在太师椅上被活活掐死的,天地良心,他就没在上面享受过多久。
那几本书被人们翻烂了,没人再想当下人了。
可情况还是很糟糕,老管家死了,他手下的那些人就出来闹,在庭院里做上人为的分界线,自己当自己的大当家。
很多人跟随他们,也有很多人不满他们。大姐也不止一次的举起自己的火把进行反抗,但他们有枪。
在下人们愈演愈烈的不满中,从遥远的极寒之地传来的那些声音,我和他们在夏日一起出生了。
当时的我可真小。人小,影响也小。家里没人管我——管的最多的也就是我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要对什么人低眉顺眼云云。而其他的人总是愿意去南屋,去和大姐说话。我当时也很倾佩大姐,但就算是三岁的我也能自己拿主意。
那天晚上很黑,天上什么都没有,我顺着墙往上爬,爬到四楼就猛拍窗户,那盏昏黄的油灯我到现在还记得。
大姐当时披着件外套,看起来是被吓了一跳,抱着我就往屋里拽,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怕我摔下去。
她告诉我先坐在那里不要动,我也就听她的话没有乱动,随便瞥了一眼桌子上的书。我当时止住了笑,只是问她怎么也看这种书。
她说她想看,听说过,想了解了解。
那……你觉得怎么样?我还在赞叹这书装订的是真精致,看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欣赏书还是欣赏知识了。
大姐却是笑了——在我印象里,十七八九岁的大姐格外爱笑,一笑起来就很温柔。她把茶递给我,自己坐在床上。
好,我也喜欢,但我必须只说,那不适合咱们家。当然,我不想也无权干涉你的选择,我尊重你。
到现在,我还经常在梦中寻到那晚的茶和大姐嘴角的笑意。
都谈妥了,我和大姐就开始准备把那些个曾经老当家的走狗全轰下台去。
我年龄小,和家里人对着干的经验不如大姐,但论起枪的保养,我可以一等一的好手。我脑子里还在过当时大姐对抗他们的画面,叹惋她要不是没枪,要不枪就走火——但也是,我学的那些东西告诉我,这都是必然的。
不过这些东西和我尊敬大姐无关。我笑着把枪交给了她。
当时的大姐多好啊,说什么都听得进去,不管意见再怎么不统一,也乐意坐下来好好谈。说来说去,她把这个家看的比自己重要,不管什么方法她都愿意一试。
要是大姐一直都是这样,那该有多好啊。
那年我长到了六岁,在东屋和那些原来看不上我的家仆们坐在一起,给他们说他们也能做当家的。当时我坐在青石砖的地上,等他们给我一个回答,等大姐一脚踹开北屋的正门——说来不好意思,还要等一个礼物。我翻她窗户那年,大姐可送了我一本书呢。
大姐早就搬来了东屋,我跟那些人道了别,晚上就正大光明的走进了大姐的屋子。我看到的那盏灯已经不再散发着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只能堪堪照亮大姐的脸和她手上的布,那布里裹着一把刀。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姐,她不像原来那样笑,看我的时候皱着眉头,过了好久才勉勉强强扯出一个笑来,问我这么晚了来干嘛。
我实在害怕,但又没那个决心走——六岁的光景,甚至还有跟大姐打一架,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的心理。只能壮着胆子回答,我不来,你也会来找我的。
也是。大姐停止了擦拭那把刀的动作,在那天晚上第一次笑了出来,阴森森的。
她说让我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我点了点头,逼着自己把目光从那把刀上离开。内心还在谴责自己怎么可以这么想大姐,我那是还觉得哪怕大姐真的变了,她也会像以前一样,把家里的人看的比自己重要得多——只要是这样,我们就还总有商量的余地。
但那把椅子好像有种莫名的魔力,你坐了一次就再也不愿意离开,连死也要死在那把椅子上面——说来惭愧,我曾以为我不会像他们那样。
我走到我从小就住的那处楼梯拐角,看了一眼窗外的星星准备睡觉,那熟悉的寒光就在我眼前划过。
那把刀就在我的脖子上架着,六岁的光景,借着狭小的空间也只能拼死不让那刀再进一步。
其实我只需要喊一声,那些在青石地板上睡觉的人们就会来帮我——可我不敢。我和大姐闹矛盾这件事要是被他们知道,那我们这几年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吗。
我不敢去想他们明天失望的神色,也不敢直视现在在我面前的大姐的眼睛。我知道她想要什么,但我不知道大姐得到这些之后是否能变得和以前一样。
其实我心里也早有那个谱了,这个大姐再也不会在冬日的夜晚傻傻的站在院子里,就为了看一眼月亮。
我把枪交给你——我只有那一把,你知道的。我把头垂的更低了,月亮的清辉一点一点从窗户逃走,三更打鸣的鸡也叫起来了。
那胳膊的劲儿稍稍松了些,还没来得及平复紊乱的呼吸,那刀就闪着身形冲我的眼睛袭来。
不,你永远贼心不死。
大姐咬牙这切齿的声音我曾经只在她咒骂敌人的时候听过——看来我现在是大姐的敌人了。那怜悯的眼神不知道在看向谁。
多亏了六岁的小小身躯,虽然身上挂了点儿彩,但总算是逃了出来——但右眼眼角的伤痕,恐怕是要陪我过一辈子了。
逃!现在就逃!
我当时心里只剩下了这句话。
必须说,作为一个当家的,大姐对那些潜在威胁者的感知和老当家一脉相承。北屋的当家人愤恨于老管家对那些强盗的纵容态度,搬着太师椅就给送回了大姐身边。
我都能想到明德坐在那太师椅上的神气样儿——但那又怎样,我已经在南屋落脚,她是闯不进来的。当时的我喜欢学着那些下人说话的腔调逗他们开心,喜欢看着他们的笑脸,就像最开始的大姐一样。
大姐坐上太师椅的第一天,她的狗腿子就休书一封,递到她面前。
那信封我看一眼就知道值多少大洋,印着烫金边的纸在大姐手里必然是随着风乱飞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当时我十岁生日没过多久,收到的礼物是家里的仆人们给的——现在已经是家人了。
那封信上只写了两个字:
昌岱——那是我的名字。
曾经的大姐最喜欢这样叫我,说什么光是听着就让人高兴,然后就非要让我和她一起看月亮。我知道,她那是尊重我,大姐把我看成和她平起平坐的人,而不是现在这个一开口就是“小妹”“小妹”地喊,打不过也看不着,就试图用长幼有序来压我一头。
大姐现在已经成了名义上真正的当家人,每次出去拜访邻居的时候总是打扮的很像样——像湖那边的家伙,却不像我们家里的模样,不想我想象中的、做了大当家的大姐。
我越来越能把这家伙和我的曾经大姐分开了。
右眼眼角的伤给家里人看了下,说是这伤好了也是要留疤的,我当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停微微点头,嘴里嘟囔着留疤好啊,这样才好啊。
大姐倒是将原先的谨慎给一处不落地传承了,却用的不是地方。南屋门外来扫落叶的下人越来越多,窗外的蝉鸣也是异常聒噪,只有树上的麻雀在看见了金属光泽之后才会不再叽叽喳喳,倒是美了我这个在诺大的南屋跑来跑去讲课的人——可没有圆鼓鼓胖乎乎的小鸟来抢我的视线了。
当听见那些麻雀齐刷刷的飞上天的时候,家里的人总会推着我上五楼的小隔间,大姐心细,可她手下应付交差的人可不会。
他们都是一家人,甚至是曾经一个地位的人,最了解对方的主意打在那里。一个发话刁难,一个拐着弯化解顺便阴阳怪气,当听到皮鞋和木制地板的撞击声渐行渐远的时候,那就是我可以出来的时候了。
不过这次我不着急,我把人拽到自己旁边,给他指那个吱呀作响的木门,让他仔细看看大姐手里拿的东西,这小阁楼差点就在今天命丧黄泉。
大姐一手拿的是枪——那是打我们的,一手拿的是地契——给那些强盗双手奉上的。
大姐的眼睛里彻底没有了原来的那种如同雪花一样的干净和凛冽,一路烧到眼底的都是权利的烈焰,熏得人两眼发黑。
我心里的烈焰不比她那从眼里冒出来的少,十三岁,正是满腔热血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我当时真的觉得自己打的过她,十三岁,即使是少女,也是满脑子理想的英雄主义,觉得这样的走狗我实在是没有打不过的说法。前几次的谨慎被我抛在脑后,一天到晚只盼着这家伙什么时候过来,然后我一定要好好削她一顿。
十三岁啊,十三岁的大姐在干什么呢?
那时大姐身边最亲近的人被老当家杀了个利落,十三岁的热血被一盆冷水浇了个清醒。
大姐和那把枪一起出现在了南屋门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揪着其中一个人的耳朵就发了狠劲儿往地上摔,嘴里说出来的全是恶毒的诅咒,指责他们怎么就总是能被一个小姑娘耍的团团转。
我当时坐在小阁楼上,他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有个人跑上来问我该怎么办,当时我也真是横了一条心,把枪拿了起来。
我千不该万不该这么做,十三岁的我是有一腔热血,我想过无数种艰难险阻但最终都被我一一克服的画面。
但现实并不是这样,我可以接受流血,但不接受无意义的流血;我可以接受死亡,但那个人应该是我。我看着他们因为我的一句话在这间罪恶的屋子不断献上自己的鲜血乃至生命,呆滞地摸了摸自己右眼眼角的伤疤。
够了,咱们走,不要再继续了,已经够了。
那天晚上天格外黑,连星星都没有,我安排好剩下的人,准备离开这里。
西屋,只能去西屋了。
西屋的大门钥匙虽然在大姐手上,但里面的房间她从未了解。虽然是曾经名副其实的正房,但也早因为常年未曾翻新而成了普通的偏房——这也是我们的活路所在。
当时我们刚刚逃出来,大姐手下的人把南屋包围的严实——但她不是过去的大姐,那些表面肮脏的地方她一概不愿涉足,唯恐连她高贵的身份都一齐弄脏了。
我们时间不多,毕竟大姐依旧机敏——这我倒是一向清楚。房屋的布局就画在泥巴地上,脸都快亲到地上了才勉强能看清楚圈定的地点。当大姐他们等到第二天的破晓,我们已经收拾好所有东西,离开圈定地点的大槐树了。
他们都说我在那之后就不像是个小姑娘了,行事风格比我那大姐还稳重。当时我正在用帕子擦他们脸上的血,就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的疤,笑骂他们阴阳我是个老太婆,我虚岁可也才十四。
大姐堪称凶恶的扫了一眼泥巴地上已经模糊的地图,参与这次行动的人无一列外被骂的狗血喷头。她的目光比刀子还要尖锐,言辞更是刺耳——我不得不插一句嘴,那可真是太侮辱那些家族经典了。
骂也骂够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大姐这时候总会拿出自己的,也可以说是那些强盗赐予她的怀表,装模作样的瞥一下,继续指责着他们,准备新一轮的行动。
她要杀死我,可我不会被她杀死,书是这么告诉我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基础的安排就是大致兵分三路,如果再有意外情况随机应变即可。这一小块儿纸是从家谱上撕下来的,用大姐他们扔掉的铅笔头写好安排,署名,然后传看。
我还是不愿意罢手这些事务,在月光下眯着眼写字的感觉虽然不好受,但右眼眼角隐隐作痛的伤疤时刻警告着我,凡事亲力亲为才算妥当——即使因为我的不成熟而犯下的错绝不小。
过于相信别人是个什么下场,在这下场之后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这十几年来我也算亲身感受过了。
下意识抬头,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寻找月亮,她却被云遮住了光辉,只剩清冷被投向人间。
我厌恶的挪开了眼。
转移的路并不好走,曾经大姐贴着墙根还紧张兮兮,现在又轮到了我。
不谈在晚上的行动已经给他们打出了惯性,不容乐观的情况对我们转移的迫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现在正是正午,我必须从这心狠手辣的大姐眼皮子底下逃走。
现在回想起来,我已经不记得墙边长了几株花,也忘记了被白蚁啃食的木质边梁敲打起来的清脆回声,心脏跳动的声音格外明显,当时我还总觉得是天上的雷打起来了。
下吧,下的越大越好,下雨了,那个该死的家伙就轻易看不见我了——可那些打围墙上走的人呢?我慌忙打消了这个念头,被雨水浸染的光滑石头墙会更滑溜的。
两声枪响,我从联想中回过神来,心有余悸的看了看那两个还在冒烟的弹孔。大姐还在楼上,意识到我的位置拿枪不好打,不知道去换什么东西了。
这下彻底不用顾忌大姐了。耳边的风声愈发清晰,这木质的边梁好似看不到尽头。滚烫的刺痛感从小腿瞬间传递到大脑,铜盆和阳台的撞击声我是再熟悉不过,抬头再看到时候又不见大姐的踪迹——怕是又去接开水了。
把小腿上的布料撕下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伤口的处理对我来说从来算不得大事,况且孰轻孰重现在对我而言更是无需商议——我也真是命大啊,行动的果断最起码让布料没来得及和肉粘连。
西屋的窗格外难翻,当爬到三楼那个高度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了这件事。大姐已经彻底找不到我们的踪迹,这并不代表我们可以直接从正门正大光明的进西屋——适合安营扎寨的屋子就几间,难道还要出去送人头?
没有月亮的晚上确实不友好,此时的我真真切切的需要微光,不然每一步都可能成为我这一辈子的最后一步。
不过还好,我最终爬上了五楼的窗户,毕竟还有满天星辉呢。
很长一段时间,我在西屋,大姐在东房,一天到头总是冲对方放枪。后来那些小家伙们告诉我,当时我俩的脸色一个比一个臭。
我从那时开始适应了夏日的夜晚,比起冬天来总是多了许多星星,晚上爬到房顶上看也不会有烟云一样的哈气。但偶尔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我也会往东房那边看,不过从来没见到过人。
也是,她正忙着呢。
我总会顺势在房顶躺下来,数几颗星星然后上睡一觉,去等第二天的鸡鸣。
忙着给我和我们家制造麻烦。
那天的事现在想想也是离奇,本来我是以为一脚被人踹开的门意味着寻衅滋事,但万事万物总会有超出预料的时候。
我那个晦气大姐,被他们手下人,绑着给送过来了。
当然,当时的我根本不愿再赏她一个好脸色,其他人在三楼聊天打太极,我就在四楼和她面面相觑。
感觉如何?我不是很会聊天,一般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现在也是如此。
我会杀了他们。大姐从被抓住开始就没真正意义上正眼看谁,跟我说着话的时候也只是把视线放到一边。
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必要跟这个家伙继续耗下去了。我第一次对她笑了一下,只是问她。
在看什么?
那双深黑却没有什么神采的眼睛突然看向了我,原本的半阖也已消失——不得不承认,若不是在战场上,她的眼神总是让我胆寒,谁都不会喜欢让家里的长辈这样看着自己。
你还留着这本书啊。她的声音略微上挑,像个耀武扬威的胜利者。
你还记得这本书才令我惊讶,我以为你都忘了呢。但我绝不会露怯,我能从她的眼里看到我自己并不是很振奋的神色。真可惜,她永远不会理解的。
毕竟你抛弃自己理想的时候过于果决,我曾经无数次以为你不再是你。现在你又告诉我你还记得——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和你的手下杀死的那么多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为了个家,我相信你比我还要清楚,可是你为什么!
我不喜欢说太多,对有些人说什么也没用,但我还是在那个时候说了这长长的一段话。我十六岁,早就不是那个傻乎乎的我了,她为了这个家想要杀我,我勉勉强强理解她的动机;可那些如同强盗一般的邻居就在北屋的院墙上虎视眈眈,可她却不顾自己的理想,宁愿在错误的路上越来越远。
攘外必先安内。你听说过这句话吗?
大姐选择性忽视了我的情绪,端着自己的大姐架子,像是在训话。
你根本就拎不清轻重,倒底什么重要我不相信你不知道。
好啊,如果我真的不去管你了,联合了,去把那些个家伙收拾了,你能保证不倒打我一耙吗!
我可以………
你可以个屁!
……你这家伙绝对不安好心。
所以,我不喜欢跟一些人废话。
落山的夕阳把光照到我脸上,柔和的橘黄也是那么刺眼,他们都在门外等待谈话的结果——他们很想要一个更好的未来。
那你就攘吧,等家都没了,你就终于可以去安内了,好吗?
我多想一枪崩了这个该死的家伙啊,可如果这么做了,那些蠢蠢欲动的老家伙又有谁来压制,居心不良的所谓同路人又由谁来管理。
大姐就那样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然后看向我,第一次缓和了语气,却非要在眼里加上些戏谑,感慨我还和以往一样是个小孩子,她自有不答应的资本。
她根本不懂,可她应该懂,志同道合之人死去的时候,曾经的她只会比我哭的更伤心。以死相逼不是谈判该出现的行径,这个家伙也不配让我用什么情感来打动她。
还有,那就承您吉言了。
太阳彻底收回了他所有的光芒,夜色从窗户悄然来到屋内,使用多年的煤油灯飘散着黑烟,承载着曾经的大姐是怎样说服她敌人们的经历,幸好我如今依旧历历在目。
我现在就帮你解开,赶紧滚回东房,咱们两个继续斗,那些强盗继续抢,你的东家可不会再给你提供帮助。政策和价值,你比我清楚,你不抵抗,家里的人不会愿意,你的东家更会不高兴。到时候,咱们两个谁输谁赢,那就胜负未定了。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
我向她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她的恐惧过于尖锐。
我把她放走了。
八月份晚上的风都是热的,衣服粘在身上的感觉格外不好受,她就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的手下跟我谈笑风生。
我明白了。
她一开口,就没人再说话了,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她,等着她说话——上一次有这样的待遇,已经是十年前了。
月亮在夏天的晚上果然不显眼。大姐略带遗憾的眼睛是这样说的。
我会去做的,照你们想的那样做,但我需要保证,一个你们不会对我出手的保证。
如果你说是自我毁灭的保证,我可能会更好理解,但,我会答应你的。
我把那把旧钥匙交给了大姐,她脸上狠厉的神色在这十几年间第一次有了些许的缓和,就似乎她真的掌握了这西边的房子,成了这儿的主人。
她好像真的胜券在握,觉得我会因为这些保证和这场群架彻底失去跟她竞争的能力。担忧的神情划过时,我也向我的同胞们说了很多话,但都不外乎那一句。
相信我,跟我来吧。
火又烧起来了,从北边开始,彻彻底底的烧起来了。滚滚的浓烟吞噬着房屋、草场和马匹,数不尽的字画和木雕沦为燃料。这火不近,烧到大院还差些时日;这火不远,东屋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发烫。
大姐约我去她那儿,她想跟我商量点事。
这屋子和以前彻底不一样了,我印象中,这里最多的是书,书架却没几个,一张桌子,一个凳子,一盏油灯和没装几支笔的笔筒,这就是全部了。三四岁的时候,我和大姐在她房里一起打一次地铺,油墨味儿就能在我头发上飘好几天。
而这灯光也太刺眼了。我找不到这儿和以前一丝一毫的相像,看到了那盏已经发黑的煤油灯,我就默默走过去,和它站在一块儿。
随便坐,别太紧张。她拉过来把椅子,让我坐下。
别废话了,你想说什么?我不喜欢这儿——至少是现在,我只想回去,躺在地上睡一觉。
那些人明天就能到东屋了,你必须要帮我。
我看了看这间屋子,指了下那盏电灯,又指了指那把放在窗边的枪,眯着眼问她。
明德,你要我怎么帮你,或者换句话说,你真的有在想尽力保住这个地方吗?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见鬼。我不把话挑明是我给你留面子,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真是令人失望。
我走了,您保重。有忙我会尽量帮,但我想,咱们两个还是看造化吧。
果真,果真,这个家伙从那以后就不会再改变了。当时的我还是坐在楼梯上,看着她出来和那隔壁的矮子打架——那把最好的枪她还是没拿出来用,即使她用刀的手法确实诡谲。
想什么呢,那是拿来对付我的。
叹了口气,我拿着我的短刀,捅了那矮子一下。
这几天下雨,废墟上总是冒着几缕冰冷的黑烟,大姐他们也开始从东屋往南搬,青石砖的地上总会有点儿红色的血,这几天也慢慢冲了个干净,院子里的梧桐树躯干发黑,风刮起来,那红色的火光还隐约可见,就是那烧焦的尸体,顺着水冲走的话,恐怕我是再也见不着了。
我没跟她吵架,因为我当时根本找不到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梧桐树已经被点燃了,火光顺着枝叶,把那些受着荫蔽的地方一并给烧了。我看着那棵树,还能想起来这些年在西屋的人,那些决定跟着我离开的人,他们每个人的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
大姐甚至没有怎么反抗,就把东屋拱手让人了。那些她曾经的家人在火光中逝去,从木门里涌出来的血色不断被雨水冲刷。而她就这么看着,看着那些强盗肆意杀戮,看着他们残害家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中意的那把太师椅。
西屋的木板门终于死在了我的脚下,我踹开了门,看到了这个前几天我诅咒了无数遍的挨千刀的大姐,可我真的看到她时,我又没法儿那么轻易的发火了。
她的脸色也不好看,黑眼圈看起来比我还要重,我知道她这几年腿上的伤因为这几场架越来越重,一到雨天就会疼痛难忍——可我没有办法知道她是为死去的无辜者悲伤,还是在为自己渺茫的前途而担忧,那些受的伤是真心实意的奉献还是给她东家的表演。我不明白,也问不出来,更看不出来,最后只得又狠狠地踹了一脚那扇木门,而大姐始终没有说话。
该死的,你的那些歪心思最好别被我发现。泥脚印在那张雕花的案台前密密麻麻地蔓延,和干净的地板格格不入,十七岁的我最终没有给我那好大姐一拳。
可再过两年,我就十九岁了。这样想来,我和她确实很像。
我要去点一把火,在废墟上点火。
那些个强盗就住在废墟改建的房子里,那些材料一如往常的易燃。他们酣睡着,在我家的废墟上睡得安稳,倒是不去担心那些已逝之人的亡魂会在夜半复仇。
他们不会来复仇,书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我会,书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那火把像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现在到了我手里。我站在那株梧桐树下,看着黑夜里的火越来越大,听着那些我不熟悉的语言所发出的哀嚎,我感到快意,却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悲伤。
天边的太阳开始升起来了,赤红的火焰和太阳融为一体,我看到了地上的火把,在这黎明,它好像还在燃烧。我下意识抚摸着梧桐树已经死去的躯干,任由火把和太阳一起燃烧。
回头,我看到了我那大姐,她端着枪,正对着我,却被初升的太阳刺痛了眼。
废墟上总会长出新的花,这梧桐树,好像也发了新芽。
九年又九年,梧桐树的新芽已经长成了一棵还算健壮的小树,我也二十八了。
强盗般的邻居在这场火中落败,回了自己家,兜兜转转,四年都过去了。大姐的势力一天天衰落,现在固守东屋,试图挽回局面,显得格外可笑。
我说过,我会取代她,即使要杀了她。东屋近在眼前。
家里的人都信任我,甚至不需要我动手,他们就把东屋大门的钥匙交给了我。
我们唯一的愿望就是请您杀了她——至少也要让她向我们下跪认错。他们这样说。
我会的。可我心里却又犹豫了。
她毕竟是我大姐,她也为这个家做出过贡献,只要她肯认错,只要愿意商量,我们为什么不能都好好的住在这里,自相残杀是最愚蠢的。她看到过流血和牺牲甚至比我多,她应该明白的。我多么希望这封信里不再是欺骗,她的眼神里写的不再是阴谋。
但我的愿望也只会一次次落空,她已经骗过我一次,那些小弟小妹带着一身伤来我这里哭诉。我耻笑自己差点忘记了过去,竟然会对这个不再是大姐的人再生恻隐之心。
信在火中燃烧,变成灰烬,飞往窗外,而窗外火光正胜。
胜利了吗?好像是的。我看见那些个小家伙和他们在火边高歌,那些假意求和的文件与被她当作弃子的人同样也被付之一炬,缓缓飘向天空,而我那大姐只能坐着船,离开这个她生活和奋斗了三十九年的地方,向彼岸划去。她最终没能带走那把太师椅。
姐,你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庆祝啊。我喜欢那些小家伙的脸,应该就像曾经的大姐喜欢我那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不要轻敌,她的野心从来不会消逝。他们会笑我没风趣的,可我也一向如此。
废墟之上,这个家又重新建了起来,原来那些不敢奢求的电灯风扇之类的小玩意儿现在人手一个,祂在越来越好,可每当我坐在家门口的湖边,感受着温暖的水从手边流向远方,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那些人、那些尸体,那几年的记忆没有一刻离开过我。我要把那湖心上的沙洲也收回来,要她在众人面前斩首示众。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
他们说,我越来越像我那个大姐了。
这些小家伙不会敢当着我的面说,自然有人给我说了小话——我当时真是在那太师椅上坐太久了,听不进去难听话了,竟然真的把他们给训斥了一顿,每人赏了几个嘴巴,全给赶去了柴房。
怎么,你们也想造反吗?跟着那个挨千刀的家伙一起?我真是瞎了眼了,怎么会相信你们这种货色,你们都是一路人,专门来收拾我的……该死的家伙!
我那些时候总是睡不好,正睡着觉突然醒过来都是常有的事。半夜一点,刚看他们处理了一个说“领袖脏了”的人——虽然我也觉得确实脏,不过说这种话就要考虑代价不是吗?
今天又有多少人自杀,又有多少人出逃,还有不少人饿死。可笑,他们要是再多读点书怎么会这样,没有理想信念的人始终可悲。
这些数字已经激不起我的同情心,毕竟是他们自己的问题——那一言一行不就是在帮着像我大姐那样的人当那大当家,这些家伙始终养不熟。
洗完衣服挂起来准备晾干,已经半夜两点多了,在北屋看天空跟在西屋多少有些不一样,星星好像不如那里多。
说起星星,我下意识就会看看那件衣服。右手袖口处的补丁绣着一颗金色的星星——是那年大姐给绣的。
大姐,那该死的家伙……我真的会变成她那样吗?曾经的我不止一次这样痛苦。
怎么可能,我确确实实是在帮他们啊。
我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但夜色已深,我只知道我该去睡觉了。
我做梦了,我意识到了这件事。我很久没做过梦了,自从开始准备自己去当那大当家,每天的工作让我挨着枕头就能睡着,做梦都是奢侈。
那间房间被昏黄的煤油灯照亮,大姐就坐在灯前,带着眼镜,手里拿着针线和衣服,那灯温暖又明亮,我很久没见过这灯这么亮了。
她冲我笑,招呼我坐下。我想拒绝,我只记得这大姐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只记得她是敌人,一个会抢走我大当家的位置、给家人带来深刻不幸的人。
我该杀了她,不是吗?
喏,你的衣裳,我给你绣好了,这星星漂亮吧?
可这是梦,我主宰不了我在梦里的行为。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坐在她身边,捧着那袖口,夸赞大姐的绣工就是好,比绣娘还要出色。
那星星真眼熟。我这样想。
为什么非要绣星星?大姐问我。月亮什么的不是更好吗?
我不知道。我的意识这么回答。
但那个我知道,她笑得很腼腆,把衣服穿上。
白天有太阳,就不需要星星和月亮;晚上有月亮,就不需要有星星。可太阳会被遮挡,月亮也有圆缺,但人还要往前走,就需要星星了——只要星星足够多,路总会亮起来的。
可这星星会一直亮吗?大姐这么问我。
会的,他会一直亮下去的。
我从梦里惊醒了。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可天上没有月亮,更没有星星。
只洗了袖口和领口的衣服已经干了,我看着那颗星星,又看了看天,只是沉默。
趁着夜色,我独自一人把那太师椅给搬出了北屋,翻出了那个火把。令人感叹,他竟然还能被点着。
但无所谓了,我把火把丢向太师椅,干燥的木头被火苗舔舐,变成了更大的火焰。
凌晨五点,天亮了,我把太师椅的灰烬扫出了家门,悄悄打开柴房,停了冲河对岸喊话的喇叭,又回去睡了一觉。
可惜,那晚没有月亮,我得去梦里找了,但还好,星星一直在我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