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洗夜中(*初版留档,待全文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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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喂,那边的家伙!”
豆发出气势十足的吼声。
初次被指派巡逻工作的他和那些满脸阴骘和倦意的肮脏男性不同,带着比猫头鹰还要清明锐利的眼神,巡视着藏在岛原刺眼灯火背后的暗处角落。
很快他就收获了回报。
和田间老鼠别无二致的身影鬼鬼祟祟在黑暗小巷的尽头显现,远离光源让人无法识别他的性别和服饰,但蜷起身躯蹑手蹑脚行进的姿态已经把可疑两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暴露了他的不良意图。
是趁岛原最忙碌时行窃的贼人吗?但是轮廓看起来也太过瘦小,无论如何离成年人都有很大的差距。
这点疑惑很快被豆甩开。
任何企图搅乱岛原的人,哪怕是一缕空气乱流,在我豆大人手下都无处遁形!
燃起莫名正义感的豆跨着大且迅速的步子,在那个人影受惊逃窜前抢先一步堵住去路,伸手抓了过去。
什么东西散开了。
手掌传来的触感和想象中粗糙扎人的劣质布料完全相反,而是什么滑腻柔软的物体,在他晃神间像狡猾的泥鳅一样轻易从他指缝间溜走。
比夜晚的颜色更加漆黑。
是头发。
女人的头发。
随着头发一同飘出来的,是过于浓厚的脂粉味混着各种上佳的香水,香到刺鼻的气息。
是在空气中翩翩飞舞的夜蝶,不断振动着轻薄脆弱的双翼试图逃离覆盖了天地的蛛网。
借着恰到好处眷顾这个阴暗角落的月光,豆看清了被他视为危害的真面目。
胆敢侵扰极乐世界的人,并非肮脏的小偷。
是年仅八九岁的小女孩。
在嘴里酝酿好的咒骂——他特意向前辈们学来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脏话,演练过千遍即使和成年强壮男性对打也不落下风的搏斗技统统失去了作用。一瞬间,豆被攒了全身的力气一拳打过去结果落在空处的怅然和无力侵占了,以至于呆愣在原地。
瞅准了这个空隙,小女孩迅速向着豆身侧的空挡冲刺。
多亏了她的举动刺激了迷茫中的豆。
对任何罪人一视同仁——他想起了前辈的训导。
既然看到身着巡逻队制服的他还试图逃跑,证明这个人绝对做出了背叛岛原的行为。那么他就有责任将其逮捕。
绝对不允许——
“痛!”
——任何人扰乱岛原的秩序。
“放开我!”
在先前已经被扯散的头发,原本该是女孩引以为傲的展示部分,此刻却成为拖累她的小尾巴。甚至不需要转身追逐,只是一伸手,豆轻易地揪住她柔滑到过分的发尾。
十分柔软、十分坚韧。所以才可以抓住它而不怕断裂。
在光芒下会反射出淡淡微光的色泽。
非常美丽的头发。
“连求饶认罪的话都不会说吗?”
豆冷哼一声,看着在他五指掌控下,还在徒劳挣扎的猎物。
“老实交代吧,你是哪家的?在外面鬼鬼祟祟是做了什么?”
女孩紧紧抿着嘴,表示绝不回答他任何问句的决心,这大概是当下她唯一能做到的反抗了。她的脸瘦到可以清晰看出每块骨头轮廓,刻意睁大瞪视着豆的眼球凸起,似乎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这副容貌在铺天盖地的头发和月光衬托下简直像妖怪那样吓人。
豆确实在心里小小受惊了一下,又立即缓过神来嘲笑自己。
都在黄泉之中工作了,为何会对恶鬼妖怪产生畏惧呢?
连他自身,或许都是妖怪呢。
“不回答吗?”
笃定对方翻不出手掌心,沉浸在一出马就收获颇丰的喜悦中的豆很是有一番游乐的心思。
“那就让我来猜测一番吧。你是哪家游女屋的禿,想要偷服侍的游女的财物去换钱——”捕捉到女孩眼里的嗤笑,马上接着改口,“私会不知道哪家的男众——”嘲讽更加明显了,“替游女给相好的情人送信——”都露出看到了傻子的笑容了,“……”
“喂,你。”
方才游刃有余的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挂着轻松写意的脸皮猛然间绷紧。
“难道说……”
每个字下都挂着沉重的秤砣,让他吐字如此艰涩。
“你想逃跑吗?”
笑容消失了。
被正中红心而掩饰不住的心虚感,随后赶紧捡起坚硬的盔甲保护。
“那又如何?”
更加理直气壮起来,梗着脖子反问道。
这种态度反而让豆一时失语。
想要逃走。
这种事情不是初次遇到了。他曾亲眼见过出逃被男众们抓住的游女,华丽的服饰沾满污泥,丝线编织的图案被扯烂成一缕一缕,男人的汗味和腥臭冲淡了高级的香水。素日举手投足流露着高雅和风情,现在却像翻不过身的虫子滑稽地挥动四肢。这样的女人——还能姑且称为女人,和平日傲慢的样子差距实在太大,像往日坐在橱窗后供人玩赏的精致人偶,突然间有了自我意识开始动了一样,让豆忍不住猜测她们是被鬼上了身。
他也曾亲眼见过被处刑的游女。呻吟和呼救会被木板击打肉体的沉重闷响吞噬,悄无声息蔓延开的鲜血失去鲜艳的色彩,在永远不会迎来春天的岛原冬日里冻结成灰白的颜色。
奇怪的是,却让他产生了游女正在鲜明地活着的错觉。
是因为在被夺去生命过程中,会更加意识到生命的存在吗?
不,不对。
更像是……
她此刻才拥有生命。
或许是这个原因,依然会有游女朝着诱蛾灯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吧。
但就算见过多次逃跑行径,眼前的女孩也太小了一点吧?
想要开口询问选择逃跑的理由,豆还是闭上了嘴。
尊贵如伊邪那美,不也渴望离开黄泉回到世间吗?
那么身处黄泉[岛原]中的鬼怪们,想逃离到比良坂的另一侧有什么值得疑问的呢?
“喂,你究竟想干嘛!”
女孩索性放弃了挣扎,憋得通红的脸显示她在搜肠刮肚找出一两个能发泄此时心情的脏话,可惜岛原对于禿们的培训不包括辱骂这一项,哪怕恨不得跳起来撕咬豆,也只能用恶劣的语气来传达礼貌用语下的愤懑。
在她怒喝下恍然回神的豆,不禁觉得好笑。
“赶紧把我绑过去和你的主人们邀功吧。回头不要忘记祭拜我,毕竟你的升职可有着我的功劳!”
意识到已经处在死局的女孩接受了失败而无所畏惧,嘴里咬着不服输的话语。散开的头发像保护她似的紧紧贴着她的皮肤,缠绕住她的身体。还有一小缕作为罪证留在豆的手中。
话音未落,承受不住骤然降临的绝望,她像是被抽去了脊椎般软倒。豆下意识接住了她快要折断的身躯。
外罩大概是在逃跑途中掉了,女孩仅仅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也在挣扎中扯乱。即使是未发育的小女孩,她也太瘦削了,还是被过于浓厚的头发衬的?皮肤在低温下呈现死人般的苍白,像凝固成石膏一类的固态物,轻轻一戳就会碎成好几块。埋在底下的静脉血管清晰可见,如蛛网爬满她的脖颈。
比起衣物,在寒夜中保护她的更像这头覆盖大半个身体、丝绸锦缎般的黑发。
贴紧了豆的皮肤,令他一阵阵起鸡皮疙瘩的头发。
静电的效果,或者是错觉。
头发们顺着豆的肌肉一点点向上蜿蜒前进。绕上他的脖颈,缠住他的四肢。最后沿着血管一点点往里,直到密密麻麻牵住了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引起无数发丝颤抖,让他浑身战栗。
过分柔韧而不会断裂。
为了宣泄堵在胸口无理由的不爽,豆用空出来的那只手一挥,在她的脑门上重重打了一记。
以两人的立场,居然是自己变成在挨骂的一方吗?
他没有怀着杀意,甚至连笃定的她的罪行都在动摇。
比这更让他不解的是,刚刚涌上心的情绪——
他在生气。
没有任何理由的、还未发觉是什么理由的生气。
是生这个无礼罪人的气吗?
如果是生她的气,应当立刻把她扭到前辈们面前,查出她所属的游女屋后交给楼主,由楼主宣判她无可辩驳的罪行。那时由于她是豆初次出马即立下的大功劳,也许会允许由他来执行刑罚,用品尝过无数游女血液美味的木板一下一下打在她的身上,以她的小身板大概受不了两下就会咽气吧?不知道在她死后,头发还能这么充满生机吗?
但想象这样的场景并不能让豆舒缓上几分。
是生自己的气吗?
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逮捕罪人,维护岛原的秩序,忠实地将任何犯罪行为掐灭。
只是,想要离开黄泉、想要成为生者。对于鬼们妖怪们来说是这么不可饶恕的事吗?
“喂,你究竟要干嘛!”
挨了一下后,女孩真的跳起来打算咬豆,当然被豆轻易躲开了。
他反手摁下半空中的脑袋,顺势扭着她的头,两只手一起把她拧到和大道接壤的小巷子口。
“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着。”
却没有直接押送到游女屋,而是在这里停下。女孩没有疑惑的余地,紧接着被他揪着抬起头。
豆指的方向是立在黄泉比良坂尽头,通往现世的道路入口。
妖艳的剪影亭亭立在前方。那是岛原标志的回头柳,也是隔绝了边界的千引石。
女孩发出向往的叹息。
豆无语,转过她的头朝下看。
那是在现世前站着的四人一组的恶鬼。他们佩戴着武具,长相如出一辙的凶狠,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并不能藏住目光里的恶意。
拥有着不申报直接处决权,可以将意图背叛黄泉的出逃者就地斩杀——这都算是温柔的,他们更喜欢像反复捉住又放走老鼠的猫,将猎物尽情戏耍到死。
“你觉得能躲过那个吗?”
他扬起下巴点了点那些长相如天邪鬼的男众。
“我研究过他们的工作时间,要不是被你抓住耽误了我早就趁换班的空隙逃走了!”
女孩倔强地回嘴。
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松开攥紧的手,让手指间留出空隙。
像拥有生命般,头发们纷纷溜走。
在温软的触感即将彻底消失前,重新紧紧揪住她们。
来回反复了几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耍弄的女孩终于体会到豆想表达的意思。
虽然不甘,实际上心底早已承认连还是个少年的豆都可以轻易将她捏在股掌之间,更不用说在身经百战的成年人眼皮子下溜走。
“那就快点把我拎回去邀功啊。还在磨蹭不怕被人发现分一杯羹么?”
豆再次松开手。
胳膊落回身侧掀动了空气,黑发在气流的托举下轻轻漂浮在空中,向四周舒展。
如同蝴蝶颤抖的翅膀。
还以为他又想出什么鬼点子看她笑话的女孩警惕地缩起身子,不敢轻举妄动。
“我还不需要用你这种小鬼来赚什么功劳。”
豆真的放开了她。
重获自由和希望的女孩没有立刻逃跑,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望着豆。
“为什么……”
“岛原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逃离的地方。即使今天我放过了你,之后迎接你的只有更深的噩梦。”
豆毫不客气打断了她。
“想要离开这里的可不止你一个人!新造们、格窗后的游女们,低贱如夜鹰、光辉灿烂如时雨太夫,大家都渴望回到现世啊。她们都做不到或不敢为之的事,你又是从何来的傲慢敢做出逃跑的行径?就算逃出去了,现世对你来说可能是比黄泉更凶恶的地方。无依无靠饿死冻死在路边、被人贩子抓走折磨虐待、为了生存不得不投身比岛原恶劣一万倍的游女屋,让你前往真正黄泉的可能性比比皆是!”
“你还真清楚啊……”
“但是你并非一辈子都会被困在这里。”
仿佛不耐烦听到她的声音,又仿佛生怕不一口气说完话就会动摇。
“自己攒钱赎身也好,由恩客为你赎身也好。总有一天,靠着自己的力量离开这里吧。”
“以我的长相,这种事情做不到的吧!”
不是自暴自弃,女孩长相普通到挑不出一点值得称赞的地方,还未长开也能判断身段很难有什么可取之处。
唯有在风中摇曳的黑发。
脱离了她成为单独的、魅惑人心的妖怪。
“不要说这种没骨气的话!难道在岛原游女们仅凭长相就可以生存吗?跳舞、三味线、交谈的技巧,先给我好好努力再说啊!”
女孩怯懦地缩着脖子,藏进头发中。
“我会努力,去做到你说的事。”
“但是。世界上也有许多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事。如果是那样的话……”
她突然大胆地抬起头,直视豆的双眼。
“就由你来带我走。”
是在恳求,又是在质问。是疑问,又是确信。
“就由我来带你走。”
因为年轻所以无所畏惧、因为年轻所以无所不能。
“如果我死了呢?”
“我会保护你的。”
并非之后冷酷无情的斩鬼人,此刻的豆只是一个因不懂其分量随意许下约定、因坚信自己能做到而许下约定的狂妄少年。
女孩伸手埋进头发中,手指一绕,几根发丝主动攀上来。
轻轻往下弯,黑发乖巧地分离。
依然柔软而坚韧,在月光下散发淡淡的辉光,比充斥着烟火的黑夜更加纯洁的黑。
“没有红绳,就拿这个代替吧。”
她瘦到只剩骨骼的手指没有失去丝毫灵巧,也没有损伤一丝一毫头发的光泽。拥有着温度的发丝很快在豆的手腕上结成一个小小的环。
“约定好了。”
2.
对于男众们来说,岛原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有游女被恩客赎身了。
如果觉得他们是为能够离开岛原过上好生活的游女感到开心,那真是幼稚天真到发笑的误解了。
如果赎身成功,恩客先是会在前夜大摆筵席,格外有钱的还会大把大把洒满地的小判和赏钱,让下人们口袋和肚子分不清哪边更饱。来迎接游女的早晨还有一场庆祝仪式,能再填一次肚子,趁大家还在上一晚的睡意或是醉意里到处捡点漏。
还有令人艳羡的护送游女出门一职。如伊邪那美离开黄泉时还不忘刻意梳洗打扮一番,游女们离开前更是要花枝招展,恨不得把所有家当插在发髻戴在手腕,来悼念自己最后如花魁道中的盛景。到了最后一步,不管是脖子快被满头炫耀压断,还是嘉奖忠心耿耿的护卫,总要顺手赏点什么。而能被她们从身上解下来的物件饰品,不论本身价值还是舆论价值,都能再好好赚上一笔。
“在下是承担这次护卫工作的豆。”
游女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这次也给您添麻烦了呢,豆大人。”
她轻轻的微笑,似含有一丝歉意。
“添麻烦一类的客气话倒不必再说了。只希望不再有护送您的机会。”
话一说出口,豆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懊悔地直想割断声带来向游女谢罪。
这位游女实在是十分有名。不过不是艳名远播,她实在是有点特殊,最恶趣味的男众提到她都不忍多说,还要叹上几口气。
在岛原的百花中,她的容貌只能说平常,却有着不输给任何人的坚韧和刻苦。舞蹈、三味线、文学诗词等方面的修养都到了巅峰,最让她受欢迎的还是体贴到贴近心脏的谈话技巧。因此造访她的客人络绎不绝,认为她的贤德才能足以为妻的人也不少。早在崭露头角时就有人想将她永远带在身边,而提出为她赎身。
但是,这却是她悲剧循环的开端——在赎身离开岛原后,嫁的人却立刻意外身亡,不管是生计所迫还是家人相逼,她不得不再次回到岛原之中。
最初人们还会感叹她的霉运,同情上几句。随后很快又有人再来为她赎身,再离开后不久,此人也因意外死去,她同样回到了岛原。
如此相同的剧情重复上演。连大胆到开玩笑说“多赎身几次可以多赚几笔”的人都闭口不言。现实太过诡异,让人的猜疑讨论蒙上负面的色彩。
不幸之女、黄泉鬼、妖怪毛chang/ji。
所幸虽然频率减缓,还是有着不怕死的人(背后被这么叫)愿意为她赎身。
而每回最受欢迎的护送工作也因传言让人避之不及,只有豆从不会多说一句话默默接受工作指派。
但,就算有过几面之缘,他们之间的距离比起普通游女和男众更加亲近一点,这种会被人误会成嘲讽他人不幸的话语,也绝对不能向着本人说啊。
在这反复的悲剧中,她才是遭受不幸的那个。
以恶毒、直击弱点的话语进行吐槽这个习惯,真的需要改掉了。
豆懊悔的一直在咬着舌头。
游女仿若没有在意他的冒犯。相反,大概是觉得豆的话很有意思吧,她掩住嘴轻轻笑了起来。没有用各式发簪固定,而是选择披在身后的乌黑长发有着自主意识似的,受到主人愉悦情绪的感染在肩头跳动,轻飘飘地在空中漂浮。
“真是有趣的祝福。”
柔软的发丝不经意间轻轻抚摸着豆的面颊。
“那么就借您吉言,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吧。”
3.
涂满白粉的脸上偏偏画出鲜红的嘴唇,又点出漆黑浓重的醒目豆眉。僵硬的身体一动不动,被穿上层层沉重的、色彩鲜艳的布料。
我是能剧演员吗?
化着和带了层面具一样的浓厚妆容,再穿上华丽的外包装就自比为能剧演员的她很快自嘲地笑了一声。
区区一介格窗后的游女罢了,敢自比为能剧演员。确实是值得一谈的笑话。一会找个时机把这个新笑话讲给客人听吧,想必能讨他一乐。
今夜的客人已经在房内。因他的特殊,也让她久违地享受了盛装打扮的待遇。
“打扰了。”
身后的禿小心翼翼拉开两侧纸门,让她得以亮相。
她有自信不输给任何人包括师傅的仪态柔柔低头行礼,婉转如吟唱般说出游女独有的腔调。
客人显然先前喝了不少,大敞着胸口稀稀拉拉的毛和溢出松垮服装包裹的乳,整个人像叠在滩出来的肚子上坐着。他挥退禿们,连手指都吸饱了酒变得肿胀发红。
心里是怎么评价的她不需要去想,毕竟不是从前有资格挑剔客人的身份了,只需要记得今夜的客人身份十分不凡且贵重。她依然持着柔顺的表情和身姿跪着膝行到客人身边,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自然接过酒盅。
“非常感谢您的赏光。”
和呼吸一样轻柔的声音落进客人的心中。且实在按不下心中的好奇,她在几句后婉转引导着话题,让这句稍显冒犯的话不那么突兀:“您缘何要指我们这些身份卑贱的游女呢?您是月屋新任的楼主,指太夫相陪才能更衬托您的光辉。辱没您的高贵实在是令人惶恐。”
挥发的酒精功不可没,加上她刻意装出小女儿痴缠撒娇的轻啼让年龄堪比她父的客人很受用。他粗糙的手重重压在她的脑门上——这个举动让她心里难得升起一丝明确的不快,胡乱揉搓了几把。她能听见引以为傲的长发们被油脂和秽物折磨的哀鸣。
“都说你擅长话术打动人心,看来果不其然啊。今日本来点你也是有一层缘分在,和你稍微多嘴两句也无妨。”
她乖巧地伏在滚动着的脂肪上,不漏痕迹避开了那只手。
“愿为您排忧解难。能听到您的心里话,这双耳在之后割去都值得了。”
“过于机灵了。”听到她不会多嘴的保证,客人睨了她一眼。
“为什么会找你呢。大概是因为我有个女儿,算了算应该和你差不多岁数,不过你看着这么小,应该是比你大上一些的。”
聪慧如她一时都想不出接茬的话语。来花街找像自己女儿的游女陪酒?感叹慈父之心也太虚伪勉强,生怕一张口就会说出变态两字。
还好对方也没等她接话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当时把她丢到岛原的时候,她还是小小孩童,也不知道如今长成什么样子了。你和她倒是有点相似之处。”
如果说刚刚是无奈而失语,现在就是震惊了。
“您说……您送您的女儿来岛原?”质问几乎是冲口而出,没有思考缓和的余地。发觉自己太过失礼的她赶紧找补,试图用玩笑的语气带过:“以您如今的财富,很难想象到曾经需要卖女儿呢。”
回答她的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带着肥腻的油、刺鼻的酒精味扇在她的脸颊上。
她整个人差点趴倒在地面,用手肘勉强支撑住。束发师精心打造的发式轻易被毁掉,浓密的黑发顺着重力从肩头缓缓流淌到地面,还在不断漫延。
“非常抱歉。”
她就势跪在地上磕头道歉。是自己言语有失的错,惹怒了客人。
“无妨。我并没有生气。”
客人反而嘻嘻笑着,挥手宽恕了她。
“只是作为楼主,教训你的过失。”
“是。”
她恭谨地低头。
“都说你善于体察人心,今天遇到我倒是露出了破绽。看来我不得不多讲一点了呢。”
客人悠然地躺在她大腿上,缓缓吸进一口烟。在吐出来的烟雾缭绕中回忆着有些模糊的过往记忆的,是客人,还是她呢。
“你猜错了。我可没说我是卖女儿。那个小鬼——”他伸出小指掏了掏鼻孔,再把指甲内的脏污弹走,脸上的厌恶和动作仿佛弹的不是脏污而是口中的那个小鬼女儿,“可不配说是我的女儿。只是岛原一个下贱的女人怀了孕硬要缠着我,甚至还成功逃出来找到我身上了。”
“但是您留下她了。”她的低语像是在瘙痒,勾得对方忍不住想要继续一吐为快。
“是啊,我真是善良。照那女人还有他们游女屋的证明,这个孩子八成是我的。反正那个时候妻子久久不怀孕,如果生个男孩做继承人正正好。”
“您真善良……结果她却辜负了您,生的是个女儿。”
他的拳头一下攥紧,昭示他当时的怒火。
“居然是个女儿?这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妄想嫁进我家?那个女人长得说不上丑,实在是普通至极,我酒醉后随便拉了个人正巧运气到她头上了,还不知足想攀上来了。我当然是立刻把她丢回岛原。当初因为怀孕进了我家,岛原没有追她私自逃跑的责任,估计回去后有得她受!所以我才没有费心思折磨她一番,岛原就可以替我出气了!”
她没有再接话,连表示倾听和引诱的轻嗯声都不再发出。在黑发掩映下更显素白的指尖,轻柔地扫着客人脖颈,令他舒服地哼哼。
“至于那个小女孩儿,本来想一起丢回去的。这女人苦苦求我抚养她,向我保证所有挣的钱都交给我做抚养金我才勉强同意。”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来回翻转欣赏着,嘴里啧啧有声。
“你们女人真是厉害啊,像她受了那么多刑罚居然还能活下来,留下隐疾了也还能当夜鹰赚钱。”
“您说的极是。”
她恭顺地低头。
换成发梢在轻轻扫着客人的脖颈了。酥酥麻麻,稍有点刺又很快被柔软的抚摸拂去。
“我当然知道这女人在想什么。她不想让她的女儿在花街长大,想让她做堂堂正正的人——开什么玩笑!不管是这个女人,还是她的女儿,一群贱种怎么配当人呢?只有黄泉般的岛原才是你们的归宿啊!”
他骤然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狰狞的表情在染上色欲后失去了吓人的本色,倒是显得有些滑稽。
“特意花钱时时留意着那个女人的动向,在她死之前把那个小鬼拎回来,当着她的面扔给了游女屋。她那个时候的表情真的是人间绝品!”
像酒痴品尝到杜康美酒般亢奋,肥肉抖出一层层浪潮,快要将窒息的她吞没。
“那个词叫什么?绝望!就是这个!拖着残缺的身体还在不断接客,连病痛折磨都可以忘却的美好的希望,让女儿作为人在世间的美梦破碎了。到最后还想用那副破烂身体来伤害我,真是可笑,可叹,但是最棒了!”
发自内心畅快地笑着,发黄的牙齿在视线内一抖一抖。
“我的故事讲完了。你的故事我也很清楚。”
“以未亡人的身份回到花街,这是第几次了?”
手指解开剩余绑住头发的饰物,黑发顺着气流轻飘飘散开,仿佛黑夜中的蝴蝶四散飞舞。
是第几次了呢?
她茫然地想着。
已经无所谓了。
数字已经失去意义了,对她来说。
“放弃吧。你是离不开这里的。”
他像是判官宣判了最终罪行那样,高高在上俯视着。情绪激动让他的血管贲张,好似肥硕的虫在皮肤下爬行。
“感谢您的训导。我清楚地明白了。”
不幸之女、黄泉鬼、妖怪毛chang/ji。
沾满了墨迹的平假名和汉字化作浓密的发丝腻腻歪歪地缠上脖颈。
“是啊,大概不会比现在更清楚了。”
伸手取下了头上最后一根发簪。银质的簪子尖端在跳动的烛火下闪烁着冰冷的信号。
“这回,大概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吧。”
4.
“要出门了吗?”
刻意放轻了动作,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和刀镡微弱清脆的碰撞声还是吵醒了床上的同居人。
“嗯。好像是临时逮捕的罪人。”
“是吗。又是要你去背负罪恶的工作啊。”
又介翻了个身,脚从被子里掉了出来。
豆习以为常走过去把他的脚塞回被子,换来又介不解风情地轻踹。
“不过你也该习以为常了吧,‘斩鬼人’豆大人?”
或许是即将斩杀生命的原因,豆的心情以外地沉重,像吸满了水的棉絮。他没有理会友人的调笑,缓缓调整着吐息。
他是该习以为常了。一直以来做着所有肮脏工作的他,以这双手斩断无数罪恶的他。
连黄泉鬼怪都避之不及的他。
今天,是为什么会动摇呢?
难道真如前来报信的小工所说。
“这个女人就是个疯子。得到楼主宠幸本来是一飞冲天的机会,谁知道她居然用簪子刺伤了他,还在楼主重伤无法动弹之际又狠狠刺了十七八下,最后对着楼主惨不忍睹的尸体坐了一个晚上。之前说她是妖怪真不是错怪了她。简直是地狱恶鬼般的女人。”
是个比他还要可怕的地狱恶鬼吗。
天际已经隐隐露出惨白的颜色。再不出门就迟了,要把所有污秽根绝在尚未来到的新年之前。
努力压下心脏的异常,豆起身出了门。
“被你所斩的人们,都会去往真正的极乐净土吧。”
转身关门的时候,又介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摆了摆,作为和他的告别。
“武运昌隆。”
心情突然间松快了许多。
我是在活着啊,和这家伙一起。
“豆大人,您来了啊。”
同属于月屋护卫队的同僚们恭敬地低下头。在他们中间,一个身形瘦小的女人双手捆缚在背后,被粗暴地推搡到了行刑的场地中间。
挡在面前的白布连着固定发型的簪子被一起扯开,黑发如瀑布般倾泻笼罩住她的身体,隔绝了豆打量女人的视线。
女人的头发。
就算即将迎来新年,寒冷的温度也不会有丝毫体贴。女人仅仅穿着遮挡用的、甚至不能成为衣服的白里衣,在男众们拉扯下也不能为身体阻挡寒意。
那看着颇有厚度和分量的头发,忠实地覆盖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看着那丰满的光泽,仿佛能感受到带着的人体热气和柔软度。
就像丝绸锦缎。
十分美丽的长发。
“若对世间还有未尽之语,请在最后尽情诉说吧。”
豆收回心底再度隐隐涌起的思绪。他抽出刀,斜放在身侧等待即将被处斩之人的最后一言。
快要被黑发淹没的女人仰起了头。如墨般翻滚的长发像是有生命似的纷纷向她身后滑落,被气流托着轻飘飘飞舞,像蝴蝶的翅膀在轻轻颤动。
她眯起眼睛直视着太阳的光辉,憔悴苍白的脸上微微露出笑容。
“没想到最后,能在岛原以外的光明之下结束。我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吗。”
她转动脖颈,这个动作让豆屏住呼吸,生怕她脆弱的脖子就这样折断。
“我没什么要留下的话。不过……”
过分瘦削而深深陷进骨头里的眼窝,托着的眼球格外凸出。它们正紧紧盯着豆,却又在豆回以目光的时候避开。
“豆大人。想对您讲一个故事。”
“最初,被那个变态像垃圾一样扔进岛原,我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里面是黄泉,外面同样也是地狱。可能在这边还会轻松一点吧……明明是这样想的,但她却对我说‘一定要离开’。为了什么理由呢?我不清楚。想成为人吗?我不清楚。但还是千方百计地想要逃走,精心规划了的出逃计划,也理所当然失败了。”
“幸好没有受到责罚。现在回想起来,大抵是因为我把一生的幸运都用在了那次吧。在之后就是永无止境的不幸了。我再也没有逃跑过。”
“我是放弃了吗?不,我是更加渴望离开了。”
“认真学习所有课程,努力在游女道路上成长着。很快,就有人说要为我赎身。简直高兴到快要发狂了,哪怕当时有成为太夫的潜力,我依然果断放弃了这样的机会选择离开。走出岛原大门时,连应该迈哪只脚都不知所措。但不久后对方立刻出事故死亡,我被同族的亲戚痛骂并驱逐,不得不再次回到岛原。紧接着同样的事情发生了第二次。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看啊,岛原在对我说话。‘你逃不掉的。’它这么对我说。”
“每次回到岛原,地位就会再跌一层。原本可能成为太夫的我,最后也只不过是格子窗里任人挑选的便宜女人。愤怒、怨恨、痛苦、不甘之类的感情,因为体会了太多次已经习惯了。哭泣是什么样的行为呢?这种事情也早就遗忘了。”
“说不定是早已放弃逃出岛原了吧?又或者说,从心底坚信着会有人带着我离开。”
“是啊,会有人带我离开。为了这个希望,我就能继续坚持下去,但……”
“但,唯有那个人,绝对不会原谅。”
“为了名声把和艺妓生下的私生女卖进游郭。晚年花钱买下月屋成为楼主,不仅没有认出亲生女儿还要她来服侍自己,得意洋洋讲述着畜生的行径……”
“真是久违地品尝到了憎恨的味道。让人深刻地认识到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这种踏实的感受实在是十分美妙。”
“簪子扎进罪人身体的感觉,我已经足够满足了。”
说着满意的女人,嘴角的笑却不知不觉消失了。
像是有些承受不住长发坠下的重量,她微微偏了下头。柔软的黑发一点、一点,顺着她苍白的后颈流向地面,漫漫地试探着摸到了脚尖。
她是在行凶现场被直接抓获的吧,脸上的妆容还没有卸。天生狭长的眼眸在眼尾画上一抹向上挑的红色,像是呼之欲出的、颤动着的蝴蝶双翼;抿起的薄唇透出一股似笑非笑的意味,飘忽不定的眼神最终凝聚在了豆的身上。
突然和她对上视线的豆,心底没来由地一空。
“大概是因为死到临头了,我突然想起来。”
“和某个家伙曾经立下过一个约定。”
“就当是临死之人最后的妄语吧,豆大人。让我给您一个忠告——”
“约定这种东西啊,是要好好遵守的。”
清冽寒冷的泉水喷洒在刀身之上,美丽的刃纹在太阳光照下折射出泠泠的刺目光辉。
“在下、豆,将执行斩首之刑。”
豆双手紧握住刀柄,高高举起武具。
“我已经失败了。”
“之后,按照约定,就由你带我一起离开吧。”
水滴在刀尖汇聚,最终滴进他的衣领。
清晨的温度本就带着丝丝寒意,在金属上滚动过的水珠更加冰冷,豆却未曾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动摇。
每根手指再度收缩,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爆裂声。
青筋自被挤压出分明轮廓的小臂肌肉上绽开。
视线锁定在女人瘦弱苍白的后颈。
为了方便确定落刀的位置,助手拉开她的和服裸露出上半身,头发分成两股挂在胸前。头部沉沉垂着,纤细的脖颈似乎承受不住厚重头发的重量,骨头的形状凸出,皮肉被拉扯得几乎透明。仿佛半枯萎的花朵,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盖轻轻一掐,就能折断它脆弱的根茎。
寒冷的温度让皮肤凝固成石膏般惨败的色彩,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滚落一地的粉末。埋在苍白表皮下,呈现死态的蓝色血管像蛛网吸附在她的后颈,紧紧捆缚着蝴蝶。
送她前往净土。
这是豆唯一能做到的事。
刀光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
随后,响起液体喷溅的脆声,艳丽的鲜血如倒影般在地面泼洒成半圆形,激起一小片灰尘。
没有干枯杂乱的发丝阻挠、没有衰败的皮肤组织卡住刃口、没有脂肪压迫刀身的油腻感、没有金属卡在骨缝间时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轻易地斩断了。
连同头发、皮肉、骨骼。
从刀尖到刃身到握柄到掌心。
温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和那时的触感是何等相似。
豆想起了不知几年前的夜晚,他一把抓住小女孩的头发,试图把她从黑暗中揪出来。她的发丝柔软滑腻,像狡猾的泥鳅一样倏地从指缝间溜走,徒留他空空的掌心回味着那一瞬的温度。
他是黑夜中潜伏的猫头鹰,曾数次捕猎扰乱岛原的鼠辈。
只有那个小女孩让他差一点失手。
“岛原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逃离的地方。即使今天我放过了你,之后迎接你的只有更深的噩梦。”
“总有一天,靠着自己的力量离开这里吧。”
“就由我来带你走。”
“我会保护你的。”
“约定好了。”
现在想来,豆唯一犯下的错误,就是轻易地许下约定。
大概没有过太多人生经历、盲目自信的年轻人,一生都会犯这么一次错吧。
当时的豆,是真的从心底发誓要保护好女孩、并坚信自己可以做到。
要从暗无天日的岛原里,保护如蝴蝶般娇弱美丽的她。
但是……
在时雨太夫跳河自尽的夜晚过后,月屋连带着整座岛原经历了巨大的变革。豆从默默无名的岛原巡逻队的一员被提拔为月屋专属的打手。
虽然是他一直向往的升职,酬劳等待遇一下提高了很多,还得到专属的房屋。相对应的代价却更加高昂,他被锁在月屋成为专属的看门犬,想从他身上得到好处或寻找突破口的不怀好意之人也逐渐增加。每天都是危机四伏,让豆光是活下去就已心力交瘁。
在自顾不暇的状况下,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稳住局面。
缓过神来,他才隐约意识到。
很久,没见到过女孩了。
是被分配到其它游女屋了吗,或者是已经离开岛原了?
豆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千方百计打听有关女孩的消息,却一直未得到准确的情报。
听说,有个年龄相仿的游女曾试图逃离月屋,被空疏太夫下令活活打死了。
他对着黑暗的巷子凝视许久,感到失望似的叹了口气。
“我们约定好了不是吗。”
女人的身躯依然直挺挺地跪在原地。
头颅轻轻坠落,在惯性作用下向前滚动了一小段路径,恰好跌入挖好的坑中。
浓密黑发在气流的托举下宛如振起的双翼向四周飘散,还是无力地跌回满是尘土的地面,末端浸染了鲜红的颜色。
倒在血泊里的蝴蝶,残破的翅膀也被割断。
“漂亮。”
周围响起了过于嘈杂的鼓掌声。没有多余的动作,不曾被沾上一丝脏污,豆所完成的斩首干净利落,是值得欣赏品味的艺术。
豆没有向往常一样,把沾上罪人之血的刀递给身旁的侍从清洗养护。他不顾尘土血渍会沾在一尘不染的袴上,像是突然间被震碎了脊椎般跪坐在被斩首不久的女性头颅前。
他近乎虔诚地捧起毫无生机的黑发。
空中不知何时落下了雨。
顺滑的发丝顺着流动的水往四处蔓延,一点点攀上他的脖颈、绕住四肢。密密麻麻地钻进脉络,捆住气管。窒息感占据大脑。
你是想带我一起离开吗?
豆闭上了眼睛。
最先背弃了约定的我,还有和你共赴黄泉的资格吗。
5.
“豆?回来了吗,辛苦了。”
又介还未完全适应昼夜颠倒的作息,岛原准备入眠的清晨对他来说是勉强支撑一夜不睡后最难熬的时间段。因此,哪怕同居人回来时放轻了动作,他还是被惊醒了。
夹杂着细密雨珠的空气被豆身侧的气流带进屋内,让又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默默把被子外的脚收回。而站在门口的豆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他背对着照射进来的昏暗光线,让又介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大概是困倦和凉意导致又介一直以来的敏锐度下降了,他没有察觉到始终沉默的好友的异样。
“今天可是大晦日(除夕)啊,此时下雨是个好兆头呢。”
“洗净一年的污秽,驱散不洁之物。这就是鬼洗之雨,鬼洗这个名字就来源于撒豆驱鬼仪式哦。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契合度很高的名字呢。”
“对了对了,听说今天的任务就是去斩杀一名如恶鬼般狠毒的女性?还真是应景啊,豆你也是人如其名呢,‘撒豆驱鬼’什么的。”
又介惊讶于自己竟然发现了这么绝妙的巧合,不禁开心地拍着手笑了起来。
“豆?”
没有得到回应,又介终于发现了情况不太对。他连忙坐起身,看向门框的位置,才发现好友失去了意识倒在了玄关。手中紧握着的武士刀甚至没有收进刀鞘,刀刃再偏一分就足以插进他的身体夺走生命。他高大结实的身躯,却像寿命将至般脆弱。
在又介努力挪动好友的身体,想把他搬到床上时,余光瞥见了他的手腕上似乎缠绕着什么东西。
女人的头发。
如果这就是你心之所愿的话——
那就在黄泉路上,再度相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