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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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顾渊订好了机票。
几乎是第二天,两人就准备动身了。
杨尘云只说要去看海,但却没说要去哪里看。顾渊温声询问,却只得到个“随便,只要能看到真正的海”如此这般的回答。
迅速的在心中做好了计划,顾渊确定了一下路线行程等等。
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顾渊注视着坐在窗台上侧头往下望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里面空空的,就这样吗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随意放在地上,死气沉沉的呆坐,黑沉空洞的眼一瞬不瞬盯着窗外。
“阿尘,你还要收拾些什么吗?”
走近几步,顾渊站在杨尘云身前两米左右的地方,认真询问。
“不,不用了。”
头都没有回,只发出了闷闷的回答。
外面有一棵枯树,枯树上最后一片叶子缓缓飘落,被寒风吹得无影无踪。
对于杨尘云来说,收不收拾东西没有太大意义。他现在相当于一无所有,没有什么是属于他的,只留下这副残破的躯体,整日浑浑噩噩的度过。
苦苦煎熬着生活。
良久,他跳下窗台,不紧不慢换了套衣服,随手捡了几样东西,塞进背包,拉链一拉,就背上了。背包看起来有些干瘪,东西装的像没装一样。
走吧,去看海吧。
最后一个愿望,回归大海吧。
出门前杨尘云没忍住又大吐特吐了一番,一阵酸水上涌,剧烈的呕吐感覆灭了他的理智,呕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顾渊不忍,紧跟在他身后,伸手轻轻摸上他的背,只觉得那突出的脊骨将他的手硌的生疼,伴随让人听着就难受的呕吐声,场面惊心动魄。
飞机上——
杨尘云昏昏沉沉的在座椅上睡过去,虽然眼睛是闭上了,但眉头却死死的皱着,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也不知道是做了噩梦还是怎么的。
顾渊温柔摸了两把他的头发,最后又移到了他明显凹陷的脸颊。
瘦的太快了。
明明不久前,杨尘云看起来还远远没有那么糟糕。
脸色惨白惨白的,黑眼圈无比浓重,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唇也毫无血色可言, 看着就一副病入膏肓的样。
忽然间,顾渊又想起了昨晚的那个噩梦。
内心又涌上不安。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何物剥夺了杨尘云身为人生存下去的意志,剥夺了他对快乐的感知,让他以痛苦为养料,以痛苦而生。
让他早早在五年前,就失魂落魄,麻木不仁,如此绝望的期盼离开人间。
恍惚闭上眼之时,脑中浮现了写在杨尘云日记扉页上的一句话。
“我是个绝望的人,是无声的话语,失去一切,又拥有一切。”
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顾渊默默握住了杨尘云瘦削的手指,十指相扣。
仿佛只有这样,顾渊才能抓住这个人,才能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把他从死神手上拽回来。
下了飞机后,没过多久,历经一番辗转。
映入杨尘云眼帘的,是一座海岛,海岛四周是无边的海水,湛蓝,蔚蓝,克莱因蓝混杂又调和,变成最深邃,暗沉的美,烙在他的记忆里,描摹出一副又一副神秘又美丽的画卷,动人心弦。
圣托里尼,爱琴海上的明珠,希腊圣岛。
这里仿佛与现代城市脱轨,隔绝了一切冰冷,满目皆是浪漫柔情。
放眼望过去,一片片风格独特的如蜂窝似的白色建筑,纯净至极,好像身处云端。还有房顶的蓝,蔚蓝海湾,浅黄色的沙滩,神秘的小镇,宛如进入了梦幻的童话里。
整整四天。
顾渊带他走过一条又一条白色小巷,沿着崎岖的山路上上下下,也不着急,两人就像老大爷似的,漫不经心散步,时快时慢。
时隔多日,笑容终于重新浮现在了杨尘云脸上,哪怕他面色如此苍白。
杨尘云还有幸骑上了小毛驴,慢悠悠的在海岛上晃荡,入目是快要把他晃瞎的白,像是云朵掉下了人间,纯洁的,柔软的,又好像他被包裹在了棉花里。
不远处是蓝顶大教堂,在清一色的白里显得格外显眼。
似乎在这个地方,风都是柔和的,阳光洒下来无比温柔,缱绻又浪漫。
在此期间,顾渊根本舍不得把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半秒。
看着杨尘云笑,他就觉得喜上眉梢,也克制不住想笑,于是从头到尾浅浅勾着嘴角,完全没有以前冷峻严肃的样子。只是瞧着那人病弱的身体和面色,就会偶尔压制不住眼底的心疼悲伤,惹得自己眼眶微红,也只能转过头躲藏。
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小镇,在不同的角度欣赏海湾风光,大海美丽的景色,波澜壮阔,如诗如画。让人流连忘返,舒心惬意,完全抛掉了一切身外杂事,不由自主沉浸在这样闲散慵懒的时光里。
顾渊一直藏有不可告人的私心。
这里也被人们称为“蜜月旅行的圣地”,他偷偷摸摸选了这个地方,但是自己满心不可言说的苦涩的爱意,飘飘浮浮,最终深埋心底。
白天,他会陪杨尘云到处闲逛,拿着照相机一步步的跟拍,偶尔在杨尘云没注意到的地方悄咪咪拍下合照。坐游船,潜海,看日出,走遍大街小巷,沿着海岸线缓慢行走,就这么搓磨时光。
夜晚,他们借宿在其中一间白屋子里,看海面荡漾满天的星辉,夜色朦胧唯美,窗外无尽的星河,水天交接下,平静的海面泛起涟漪‘’,波纹轻轻荡开,如同在眼中铺平展开自然的画卷,海风轻轻吹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令人心旷神怡。
最后一日,杨尘云拉着顾渊去偏远的沙滩。
那里人迹罕至,潮水一层又一层的向岸上翻去,海浪卷起又落下,如此循环往复。
浅海,大地沐浴日光。
金色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穿透澄澈的海水连接金色沙滩。地平线上,是那一望无际的海水啊,无边的蓝,无边的寂寞,无边的浪漫,忧郁又令人难以忘怀。
遥远的没有尽头,像做了一场荒唐的美梦。
海鸟们盘旋在天空,融进了水天一色的蓝里,鸣叫声悠远,回荡在杨尘云耳边。
睁开一双悲哀的眼,温柔的接纳美景,带着渴望和眷恋。
他是一条濒死的鱼。
他现在要回大海了。
曾几何时,他也做过一场似曾相识的梦。
他在一片死海里,孤独的沉浮,只有他一个人,不断的不断的坠入大海,迎接深海的怀抱。那种感觉令他恐惧又向往,他明明不会游泳,少时还险些溺水毙命。但他又是如此爱大海的寂寥和孤独,那么无边的悲哀,就像他自己一样,装载着过多的,巨大的难言情思。
虚幻飘渺,一切悲伤都这么淡淡的浮着。
像云,像飘在海上,慢慢晃悠的云。
说不定什么时刻就降下来阵阵细雨,在飘摇中归于大海。
他爱着海赋予的诗意,爱那种悲情的浪漫,所以不顾一切的想要奔赴大海。
如无名的山间小溪,裹着泥土杂尘流淌着,流到小河,流进大江,最终还是要汇入大海,那里才是他的归宿。然后表层海水蒸发,又慢慢变成了在天上飘着的云。
杨尘云不想把下雨了说成下雨了,他喜欢说:云碎了。
固执坚守自己的浪漫,也坚守着自己冷漠无情的真诚。
时日无多,他想好好看看这片海,把它一笔一划刻进自己的脑里,刻到自己的灵魂里,变成属于他的图案。
有时吧,杨尘云觉着。
自己像一池被人抛弃的莲花,饱受风吹日晒,摇曳,再凋零,留下个孤单的莲蓬,却也无人问津。久而久之,根茎也逐渐腐化,池水臭的发慌,污浊混着杂尘,肮脏不堪......
“真美......”
抬眼望着大海,不禁发出内心感叹,嘴角勾勒浅笑。
破碎的希冀染上了那双久远黯淡的眸子,似乎亮了一下,总算是有了点光,但也只是这么一下而已,转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无迹可寻。
他情不自禁向前一步步走。
迎着海风海浪,明明是第一次看海,却觉得无比熟悉,像回归到了家,渐渐沉醉。
沙滩印出他一个个脚印,随即,被附上的海水冲散。
杨尘云旁若无人的向前走......
走啊......走啊......
一个人孤独又惬意的进入海水......
水漫过了脚踝,膝盖......
感受到海水阵阵阻力也没有停止,而是涉水往深处前行。
面容放松,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现实与梦境重合。
与两个人的梦境都隐隐重合。
杨尘云想回归大海,顾渊怕他被大海吞噬。
“扑通扑通”...
又急又快踩水声渐渐传来,越来越近......
在海水即将淹没他腰际之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横在他腰前,狠狠往后一揽,紧紧抱住。
随后有人俯身,收紧怀抱,他被迫融进了那人广阔的胸怀,那人的头搭在他的右肩,亲昵又绝望的小幅度蹭着。
他挣动了几下,可顾渊用力之大,硬是没有一丝丝松动。
天知道顾渊刚刚有多害怕。
梦境带来的恐慌,让他看见这一幕就被刺激的心脏跳出嗓子眼,哪种名为理智的弦猛地断掉,摆脱僵硬后一回神就立马冲了上去。
不要!
不要再往前走了!
他根本不敢想象,若是一个大浪过来,掀翻了人,就这么像梦里一样把杨尘云永远带走了自己该如何是好?
绝望,害怕,痛苦充斥大脑...
“杨尘云......别这样.........”
“别再往前走了......”
声音带着男人独属的低沉哭腔,嗓音阵阵颤抖。
顾渊紧紧贴着杨尘云,怕他下一秒就要消失,一瞬都不敢放手。
“不要离开我.........求你了.........”
像是濒临崩溃的胡言乱语,其实顾渊也不太清醒,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表达什么。但他唯一明确的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杨尘云留下来,为此,他可以抛下一切尊严,倾尽全力去挽留。
冰冷坚硬的外壳在此刻荡然无存,强势又无情的男人凶狠撕开伪装,为怀中人丢盔弃甲,倾诉衷肠。
杨尘云依旧是一脸风轻云淡。
他好像知道顾渊在想什么,害怕什么,又好像完全不知道,依旧让人琢磨不透。
可他也没理顾渊,这是兀自笑了,眉眼弯弯,开口低喃:
“我曾经想过,在死之前,一定要把有关我的所有一切一把火烧掉......但后来我放弃了......我还是希望有人能找到我,发现我,看懂我......明白我的寂寞孤独......能偶尔想起我......”
也不管有没有人回答,有没有人听,他继续自顾自说话,看起来怪异又荒诞。
“他们根本不懂我,只是堂而皇之闯进我的世界,对我批判几句便离开了。”
“哈哈,当然,大家也没有义务去关心我这样的人。”
“你知道吗?我真的好难过啊......”
“每每想起我要这样一直伴着噩梦到死,我就觉得好难过。以前我一直想要自杀,但我又怕痛,我脑中幻想了很多很多的方法.........跳楼,割腕,上吊,跳河,吞安眠药,跑马路被车撞,纵火............”
“一次又一次沉浸在那样的幻想,犹豫着要怎样杀死自己才最好......毕竟我那么懦弱,没有一次成功的勇气......”
“我唯一在乎的父母都骂我冷漠无情,啊......是吧......或许真的是吧.........你也觉得我冷漠无情吗?毕竟他们死的时候,我居然不能感觉到悲伤,也没为他们流下一滴泪......”
“哈哈,多可笑,我是个白眼狼啊......”
“他们都骂我是烂人啊!”
一句又一句,源源不断。
从口中吐露出来的,像开玩笑似的痛呼,掺杂苦水的胡言。
“我好害怕.........”
“我无法像普通人那样面对生活,对明天充满恐惧.........”
“26年了,我活够了......”
泪,无声流下。
杨尘云眼眶微红,顾渊鼻子一酸,右肩被泪浸湿,一时也不知道是谁哭的更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