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死亡將我們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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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李晖的死亡让他的存在在过去与未来的所有世界中都被抹去了,
但宁浩还是能看到他。
推荐: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the Beatles
非常符合本文的迷幻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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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时候大概多大。
十……十七?我记不清了,反正在上高中。那是很热的一个晚上,天是深黑的蓝,很干净,但是黏糊糊的热风有点恼人。我从走廊上经过,准备进班,顶楼的栏杆边空荡荡的。
就是这时我看到他的。
很奇怪,我不认得他,但坚定的觉得他不是我们学校的。因为在大家都穿短袖热裤大剌剌地晃荡时,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端端正正塞长裤里,趴在刚刚还空无一人的栏杆上,以他的身材来说,未免有点小孩装大人的即视感。
这时他看了我一眼,黑得像一口深井的眼和我对上,一股凉意直接冲进我心里。我惊了一下,感觉一阵冷风刮过,寒毛都竖起来了,不知道该怎样好,但是我再看的时候,他消失了。
消失了?
对,就是……一瞬间的事,我后来在那儿左看右看,怎么也想不到他为什么能消失的那么快。其实从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他大概不是真人而是我的一个幻想或是什么的,但我到底有一点不明白,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那我是怎样想象出他的呢?自我高中时见到他,我就猜他会不会在我生命的某个时刻出现,但现在看来,还没有。
有点跑题了——总之这事困扰了我几天,如果没有后面的一系列事件发生,我估计早就忘了这个幻影。但是他很快又出现了,又是一个晚上,那时已经是秋天了,风吹着我有点冷,我缩着脑袋快速从走廊里跑过。经过一个空教室,里面全是随意摆放的废弃桌椅,我就随意地看了一眼,但是那黑暗中出现了一抹不该有的白色,仔细一看,是他。穿着之前的一身,坐在那儿看一本书。这次我看要清楚些,他长得还挺清秀的,大概中等身材,看起来有股……比较沉默的气质,手上拿着本可能是老版的教科书,这也提醒我他可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总之整个高中阶段他出现其实不算频繁,大概三两个月一次,每次都在我快要忘掉时阴魂不散地提醒我一下。我试着和别人说过,他们都不信,都觉得我可能是青少年过分旺盛的想象力无处安放,但是他真的不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
最后一次也是最惊到我的一次,是我高中毕业典礼时。他又出现了,穿着一身我不认得的校服,从人群里径直向我走来。实话说,我当时吓得不轻,因为之前他总是在做什么事,似乎我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像这样对我实施行为还是第一次。我想到所有人都说他只是我的一个幻想,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集中精神希望能消灭这个“幻影”。可惜这一点作用不起,他照样一步步地走过来,每步都砸在我的心上,然后——碰了碰我的手,笑了下。那是一个很苍白的笑容,可能因为主人显得不太健康,不过倒是挺发自内心的,然后,一眨眼他就消失了,像他之前无数次那样,只留我在原地,惶惶然地环顾四周。典礼欢快的音乐声开得很大,而我一点都听不见,裹着一身冷汗。
所以后来他出现的更频繁了是吗?
是的,如果之前他只是偶尔出现,现在几乎快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了——这很滑稽,我知道。但是当一个“幻觉”每月都出现一次,你只能被迫接受他,接受他是你不正常的大脑的一部分。我高中毕业后,他出现的次数就开始稳步上升了,现在大概一个月就会有一次,我精神状态不太好的时候甚至可能一天就有两三次。但是我并不感到惊悚,很奇怪,虽然就像我前面说的那样,我不认识这个人,但我感觉我认识他几乎快有一辈子了,他就像我的一个老朋友。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作为一个看客,观摩了他的整个人生。我看见他上高中时在教室里看书,看见他在操场上沉思着散步,见过他孤独地坐在公园里看花,见过他骑着自行车挎着公文包上下班。我有没有描述过他的长相?平心而论,他长相不错。很端正又挺有精气神的,如果他笑一笑估计会有不少人迷醉在他那种富有特色的,羞涩却朴实的笑意里,像一首明媚的歌从他的唇齿间流出。但他很少真正地高兴,总是沉郁的,或是笑而不语的,站在那儿而不说话,他的影子都是沉寂的,随着呼吸的节奏轻柔却机械地浮动。那双黑色的眼睛透过我看向别人,可是我却能感觉到其中的冰冷,更多时候则是什么都没有,像一片宁静的大海可你心里很清楚,那明镜般的表面下绝不会是真正的静止,而一定是波涛汹涌的,他把所有情绪都藏的太好了,反而让人很不安。
说的好像有些多了,接下来总算到我今天要说的正事了,也困扰了我很长时间。他和我的时间一直是同步的,打个比方,我们像两棵同时栽下的树一起长大。有他作为一面镜子,我感觉我像是在阳光下的,虽然偶有风雨但是到底健康长成了。但他是永远处于阴影下,艰难地,歪歪扭扭地,用尽全力地活着。他的脸上永远带着点忧伤,哪怕是那明媚的笑容里也总有蓝色的旋律在流淌。高中时他经常脸上包着纱布创口贴,我想可能是被人欺负的。长大后他好像积极了些,但在独身一人的时候他那张清瘦而苍白的脸上还是带着已经麻木般的痛苦和无望。直到,可能是三年前吧,我29岁的时候,一天晚上我在天台上散步透气,又看到了他,像我们第一次遇见那样。他还是穿着一件白衬衫,黑裤子,还是因为太瘦而不大合身。我不想靠他太近,只能看见他在抽烟,一点红色的亮光在升腾的轻柔烟雾中闪烁着,模糊了他的面容,带着我的思绪飘向远方微红的黑夜。我凝视着那交织缠绕的烟雾,心想这就是我和他的人生。然后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毫不犹豫地爬上栏杆纵身一跃。
他……自杀了?
我想应该是的。你可能想象不到我那一瞬间的心情,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了上来,那时我感觉不到自己了,我疯狂地冲过去,惊恐地朝下张望,可是只有川流不息的车流,没有他,哪里都没有。然后我意识到我刚刚的行为有多傻,我的幻想死了,所以呢?他又不是一个真人,说不定我一转头就会在哪个拐角再现。但我这样安慰自己的时候,手心被汗浸湿连扶手也握不住,全身都在打颤,最后我一步一顿地下了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就冲向外面,但是那地上什么也没有。当然应该是什么都没有,一个幻想,不可能会流血流泪。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都很不安,害怕我失去他了。多么好笑啊,明明一开始是困扰我的问题,甚至被当作有精神病,但当我真正失去他的一瞬间我还是怕了。人有时就是这么奇怪,你恨之入骨却无法逃避的东西最后就成为了你的一部分。大概是那件事发生一个月之后吧,他终于又出现了,我在街上漫不经心地散步,然后他就从旁边出现,平静又正常地走进远方的人流,只剩一个小小的白点。我很难形容当时的心情,像有什么东西哽在了喉咙里,但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终于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我的血液似乎都流的更畅快了。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察觉出一些不对来,也正是在这时,我开始有点相信他是个真人了。以往他的着装是随着四季改变的,现在永远是他自杀那天的白衬衫。我怀疑他在那天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他只是过去的重映,但这是建立在我已经将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基础上,幻想总归是不讲道理的,可我也没有他是活人的证据。也许有另一个平行世界,那里没有我而只有他,从我高中起这两个世界就不小心打开了个小小的口子,让我得以探出头来小心翼翼窥探到他的人生,可现在在那个世界,他已经死了。这想象有点不切实际,但我一想到这样……这样的可能,心里就有点沉重,我人生的一部分,永远……存在于我心中的一部分,却成了冰冷的死亡。他应该一直和我一样好好活着,直至死亡将我们永隔(until the death do us part)。
这么多其实都是我的无稽之谈,我真心地希望他只是一个幻想,永远活在我的脑海里,永远不要有生死之忧。
Yesterday, 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昨日,一切烦恼仿佛那么遥远,
Now it looks as though they’re here to stay.
如今却似乎都缠绕着我不肯离去,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我沉迷于昨日,
Suddenly, I’m not half the man I used to be,
突然间,我已不再是曾经的自己,
There’s a shadow hanging over me.
阴云笼罩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