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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1-17 08:38:324287 字5 条评论

【雷安】仲夏夜之梦

我们一并坐在屋顶上,试图数清天上的星星。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坐在窗台上,仰头看着夜空。那个时候我13岁,放暑假的时候回了乡下的祖母家。祖母家的老房子有两层楼,我住在最顶上的阁楼里,在晴朗的夜晚推开天窗似乎就能触摸到天上的星星。小心!窗台上很危险!我将双手拢在嘴边,小小声冲他说着。夜色已深祖母早就歇下,我不想把她吵醒。房间里面突然多出一个悄无声息的陌生人,按理来说是应该感到害怕的,只是我看着他背光的身影,那么小,看起来和我一样大。好奇战胜了恐惧,我掀开毯子下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他一动不动,仿佛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也没有听见我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嘎吱声响。你要是不小心摔下去的话,会死掉的。我接近他,站在距离窗台三步远的距离,这样即便他不小心出了意外,我也可以在第一时间拉住他。

听到我这么说,他动了动,脑袋转了过来,一对深紫色的眼睛看着我。他果然和我差不多大,甚至更小一点,脸庞和眼睛都圆圆的,五官长得漂亮,像是一个精致的瓷娃娃。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有些探究性地。我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他穿了一件很轻薄的衬衫,面料在夜光下泛出珍珠一样的光泽——说:下来吧,我拉你一把好不好。可是我的手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了,我摸不到实体,触摸他的举动像是触碰一团雾气,他在我指尖消散后又聚集,飘忽不定地。我惊讶地看着我的手,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我开始意识到我面前的生物并非一个真实的人,在我的注视下他动了,他抬起手,张开五指握住了我的手腕。当然,我感受不到任何被触碰的感觉。

你能看到我?他开口说话,声音是冷的,是脆的,像是玻璃杯里面碰撞的冰块。我点点头,并没有挣开他。你是谁。我想问,只是话还没有说出口,他突然笑了,目光很复杂地在我身上转了一圈,随后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变淡了,像是晨间被阳光拂过的雾气在我指尖消散。我瞪大眼睛,伸手试图挽留他,可手掌又怎能握住雾气呢,于是他便在我掌心之中消失了。

 

夏日的深夜,我在月光中睁开眼睛。

 

啊,原来是梦啊。我这样想着,再度阖上双眼的时候心中莫名感到有些遗憾。早餐时我和祖母说起这件事,她很和蔼地看着我,苍老的手抚摸着我翘起的头发。你有问他的名字吗。老人这样同我说,我抿着嘴摇摇头,我本想问的。他像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一般攫住了我,在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在老屋外的草地上抓蝴蝶和蚱蜢,抬起头的时候总往阁楼上的窗台看。睡前我盯着窗台,月光在窗前洒下一小片清辉,我在夏虫的鸣叫之中阖上双眼,鼻尖满溢着青草的芳香。我会再遇见他吗,坠进黑甜梦境前我这样想着。

似乎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心愿,今夜我又见到他了。他依旧是坐在窗台上,像是停驻在人间的一朵云,轻轻柔柔地降落到我面前。你好啊。我小声地说,在我知道这是梦之后我便不再收敛脚步声,赤脚踩着地板蹬蹬几步跑到他身边。你叫什么名字啊。我问他,他不看我也不说话,深紫色的眼睛注视着窗外,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看去,梦里的夜空很好看,比起现世有了更多的星星。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又问了一遍,小心翼翼地,生怕惊扰一团雾气。他终于看我了,用那双和星星一样好看的深紫色眼睛,我想到祖母首饰盒里面的紫宝石戒指。你叫什么名字啊,他说,仿佛只是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叫安迷修。我回答他,在说到自己的名字时落下重音,他点点头,又歪着头看了我一眼,漂亮的眼睛眯起来。你好呀,安迷修。他说,声音是脆的,有些冷,仿佛夏日的冰饮,只是冰块融化了些许,带上了人间的烟火气。嗯嗯,那你叫什么名字呢。我边回他,边搬来书桌边上的椅子,学着他的样子爬上窗台,他哎了一声,盯着我的目光有些紧张,在我扶着窗棂的时候伸手试图拉我一把。不过片刻后他便想起我是触碰不到他的,于是默默把手收了回去。我在他身边坐稳,将双腿垂在窗外,梦中的世界带给我无穷的胆量,我不会害怕下坠,也不会有疼痛,我享受着夜风从面上拂过,吹起他黑色的头发,今天晚上没有月亮,于是我和从天上落下的星星作伴。

我没有名字呢。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回答我的问题,他垂着头,手里捏着一截青草。我想他是有些低落的,于是我拍了拍他的肩(当然什么也没有摸到):没有关系,别难过哦——我歪着头想了想——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吧,不然我没有办法称呼你呢。听罢他肉眼可见地身体僵住了一下,我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这是不是有些冒犯到他了?但他很快把头抬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好呀。他说,你给我起一个名字吧。

我赶紧点头,备受困扰似的皱起眉,其实我早就有了想法。星星好不好。我抬头去看夜空,星星很亮,甚至有流星划过,拖着发光的尾巴,在他的眼睛里面一闪而过。…好呀。他笑了起来,嘴角边露出圆圆的酒窝,他笑起来的样子更漂亮了,比橱窗里面的洋娃娃更有灵气。他凑到我耳边,我感受不到温热的鼻息,他细密的睫毛抖动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你好啊,安迷修,我是星星。他说,语气很轻快。

 

于是我确信有星星顺从了万有引力的控制落在了我身边。

 

此后的每个夜晚我都会见到他,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我在月光之中阖上双眼,星星便如约而至,轻巧地掉进我的梦里。他依旧是坐在窗台上,穿着薄薄的、宽大的白色衬衫,夜风顺势撩起他的衣摆,那时星星看起来又像是一只白鸟。他的话不多,总是默默地听我说话,我说我白日的见闻,说我捉到了黑紫斑纹的蝴蝶和大只青色的蚱蜢,说我在树林里面捡到掉落在地上乌黑的蝉,说橘子汽水很好喝,说太阳很大天空很蓝,说晚上窗前的月亮很好看。梦境里面的天空永远布满了星星,闪闪烁烁的,我由此开始相信那些是上天的眼睛。

说累了我便静下来,和他一起看星星。有次他翻身直接从窗台上跳了下去,我下意识地去搂他的腰,却又想起我是触摸不到他的。星星——!我探头去看他,他站在楼下的草地上,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他冲我伸手:跳下来吧,我们去看星星。于是我也跳下去了,梦中的地面柔软得像是云朵,我安然无恙地站起来,跟着他在草地上奔跑,夜风在耳边呼啸,我们穿过树林,跑过草地,我看见沿路飞过闪闪亮亮的萤火虫,最终我们跑上一处高地,我累坏了(醒来时我惊讶于梦中居然也会感到疲惫),仰面躺倒在草地上,硬草扎着我裸露在外的皮肤,痒痒的。

你说,流星的旅程有没有边界。他挨着我躺下,看天上的流星划过去,虫鸣声中他突然这样问。我没法回答他,我才13岁,头脑里面装不下庞大的宇宙,我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我说:应该没有边界吧,星星是那么自由,它在宇宙之中穿行,而宇宙是没有边界的。听了我的回答,他笑了笑,深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星星是自由的,所以我想他也是一样的,自由的、无拘无束的星星、白鸟、云朵,在这片天地之间遨游。我伸手,试图去触摸他的眼睛,他转过头看着我,深紫色的眼睛映着我小小一双倒影。我的手指从眼球中间穿了过去,我还是触摸不到他,他的睫毛抖动着,我下意识地将手指抽了回来。有些东西还是被改变了,我想,刚刚触及的那一片雾气,是温热的。

 

我抬头看着夜空,流星闪光的拖尾从我眼中一闪即逝。

 

你上来吗。他从天窗上探下头来看我,今天他不坐在窗台上,而是出现在房顶之上。好啊,我回答他,从角落里拖出来梯子踩着爬了上去。今天的夜空几乎没有星星,月亮出来了,浑圆澄黄一个挂在天际,清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浅浅的银色边框。天上没有星星,但地上的星星正在我身边,我和他并肩坐在屋顶之上,看着树木花草在月光下投出稀奇古怪的影子,月光落进他的双眸里面,深紫色的幽潭泛起潋滟的光波,我突然就很想亲吻他的眼睛。

安迷修。他叫我的名字,我应了一声,见他微微垂下眼帘。今天晚上没有星星。他叹息着,有些落寞地。我见不得他这样,像是星星落进了尘土里,白鸟折断了翅膀,他应该是永远张扬和快乐的。于是我抬手指向天上的月亮,我对他说:但是今天晚上有月亮啊。他嗯了一声,突然笑起来,眉眼都是弯弯的。

我是说,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他突然这么说,眼里的光是狡黠的,我忙点点头,将耳朵凑过去露出兴致勃勃的神情。肩上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重量让我瞪大了眼睛,我下意识扭头,见他的双手握住了我的肩膀,他凑了过来,温热的吐息拂过我的鼻尖。我能碰到他了!惊喜的尖叫声即将冲出我的喉咙,狂喜让我的脸颊发热变得绯红起来,而他只是垂下眼帘将好看的深紫色眼眸藏起,如蝴蝶一般轻盈的吻落在我的眉心。安迷修,我其实是有名字的。他在我耳边说着,握住我双肩的手放开,他仰面向后倒去,衣摆被风吹起,白色的鸟儿张开翅膀,投入了夜风的怀抱。

 

“我其实是有名字的,我叫雷狮。”

 

从此之后我竟再也没有见过他一面。

 

 

自他离开之后我无时不刻不在想他,想振翅的白鸟,想坠落的星星,我想问问他:流星落下的时候你许过愿望吗?愿望又是什么呢?我迫切地想听听他的声音,可是愿望说出来就不会灵验,我又不希望他开口了。你为什么要跳下去呢?我问落在阳台的麻雀。你为什么要跳下去呢?我问在天上悠悠飘过的白云。你为什么要跳下去呢?我无法向星星询问,因为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我看不见他。恐怕是一语成谶,我想起坐在屋顶上他说的话,他说:今天晚上没有星星啊。今晚没有,明晚也没有,星星不会再有了,而他却像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一般攫住了我。雷狮,雷狮,我默念着、咀嚼着他的姓名,我甚至有些怨恨他了,深夜我从睡梦之中惊醒,看向穿过轻薄白纱落在窗台上的月光,我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跳下去呢?

大学毕业后的那个假期我再一次回到乡下的祖母家,距离我上一次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草地和树林都少了,可祖母的花圃还如旧时一样,我看到黑紫斑纹的蝴蝶在花朵之间起舞,大只的青色蚱蜢匍匐在草丛之中。我抬头看上老房子铺满红瓦的屋顶,他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我的心隐隐作痛起来。

当年他消失后的第二天早晨,13岁的我只是大哭,连前因后果都说不清楚。现在和祖母谈起这件事情,我只能苦笑,我说我梦里遇见一个男孩,我和他一起看星星,看了一晚又一晚,有一天他突然吻了我的额头,然后他从房顶上跳了下去,我再也找不到他了。祖母微笑地看着我,如幼时一般,她苍老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你有问他的名字吗。祖母说,我用力点点头。他叫雷狮。

我的卧室依旧在阁楼,一如往日的陈设让我觉得那段记忆恍如隔日。夜色已深,我倚在窗台边,夜风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捎来草木的清香。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夜空之中缀满了闪闪发光的星星,如同幼时一个又一个幻梦,我伸手试图描绘,而记忆之中的场景却逐渐模糊。

你好呀。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着,我从回忆之中苏醒,下意识转过头去,窗台上坐着一个小小的少年,他深紫色的眼睛和脸庞都是圆圆的,五官生得精致,像是美丽的瓷娃娃。你好呀。他说,声音是脆的,有些冷,眸中笑意闪烁,像是有星星落进眼中。

 

“我是雷狮,你叫什么名字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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