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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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刚明白自己处境的时候,我曾想过:我是成为透明人了吗?
那我奋力一跳,能不能飞起来,去拥抱太阳。
当我和陈望并肩坐在校园的石凳上时,我惆怅地说了一句:
“这世上无处不是路,我却觉得无处能驻足。”
陈望敷衍地鼓了几下掌。
平时风马牛不相及的社恐和社牛坐在一起竟意外的和谐。说是看星星,但是天上也什么,我们只是沉默着。
陈望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语气不太好,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们的结局会是什么?”
我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但是我们心里都很清楚。所谓结局无非就是两个,要么死亡(事故、病亡都有可能),要么就是……
陈望有点尖刻的地说:“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记得你的时候,你就会消失。”
“你遇到消失的人了吗?”我平静地问。
“是,我遇到了。”陈望受到的刺激有点大,他的手一直在发抖,声音也有点颤抖。
陈望说,他半个月前认识了一个“被遗忘的人”,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的丈夫有精神疾病,偶尔会想起她,但是大部分时间都不记得她。女人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的丈夫,就在昨天,她的丈夫在过马路时出了车祸,而她就当场消失了。
女人在车开来时像个疯子一样又喊又叫地提醒丈夫,尖叫着拦在车前想为他挡下灾难,但车穿过她重重地撞在她的丈夫身上。
120赶来抢救这个男人。
但是陈望知道他一定已经死了。
陈望恐惧又绝望地浑身发抖:“她像烟花一样炸开,没有绚丽多彩,只有漫天尘埃。 ”
这个世界上的人活着,是因为有无数个人在地上死死地拽着一根根接在他或她身上的牵挂线,把他们留在人间。
一旦这些线都断了,他们就该飞上天空了。
透明人之所以是透明人,不过就是因为我们的“牵挂线”没了记忆却还尚存着执念,那根若隐若现的绳子还在拉扯着我们,哀求我们不要走。
我当然知道我的最后一根牵挂线是谁。
我的母亲。
十二
我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父亲早亡,母亲独自抚养我长大。我们家没有什么亲戚,我和母亲相依为命。几个月前母亲病倒了,她病得越来越重,变得越来越形销骨立。
我知道,死神就要来带她离开了。就像那么多歌颂母亲的名篇里说的那样。
她过的太苦了,上天决意结束她的苦难。
只是我很难过。
现在想来,大概就是几天前她昏迷了,所以我才会突然变成“被遗忘的人”。
我要去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
十三
我慎重的在黑板考勤一栏写下:简衷-请假,然后背上空空的书包离开了学校。
我看到昏迷不醒的母亲,看着她瘦削的脸庞,鼻头一酸。我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虔诚地祈祷着她的苏醒,又畏惧着她的苏醒。
我希望她能看到我,让我亲口告诉她,她的儿子现在能白嫖别人的饭,大概是饿不死的,请她放心。我又害怕他能看见我。我这一生短暂而又失败,却也不想她像我一样成为“被遗忘的人”。
我守了他五天,她也没有醒来。
我以为时光会结束在某天阳光明媚的午后,她在阳光和蝉鸣声中长眠;或者在一个沉沉的午夜,她的呼吸会停在十二点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有位公主匆匆地逃离了这个喧嚣的人间。无论如何,我都会认真地拉着她的手落下一滴没有魔力的祝福眼泪。
但现实是:病房的警报声响起,医生将她推进了急救室。我只能在门口徘徊听着一旁的护士讨论这个命苦的、无子无女、无亲无故的女人。
后来,我在太平间前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进去见她最后一面。公主到最后也依旧没有等到奇迹,我知道我去见她,她也不会醒来,我不过是在自私地满足自己。
最后,我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句:
“妈妈,再见。”
她落下的不是水晶鞋,而是一只叫简衷的小社恐,一只广州菜市场上十块钱就能买到的劣质拖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