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良】一夜之梦A Single Shad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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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发邮件说今年新年会回来和我们一起过哦。”盘坐在被炉旁敷面膜的金发女士按熄手机屏幕,悠然剥着橘子:橘子皮作一堆,筋络作一堆,饱满的金色果实作另一堆,修养得宜的白皙指尖被果汁染上浅黄。
“真的吗?太好了!现在要抓紧制订一家人的新年行动企划呢!”拥有同样温暖色彩的金发的男孩从厨房出来,放下为洗碗而撩起的衣袖,小跑蹲到女士身旁,用力地拥抱她。金发女士“哎”了一声,摇头拣起一瓣果肉塞进男孩嘴里,帮他把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侧过头看他。“好了,你不是约了朋友吗,在什么地方碰面啊?这么冷的天不要在外面玩太久哦。”男孩眯起眼睛咀嚼着,刚梳理过的脑袋往女士肩上靠,吞掉果肉后才开口:“我们计划就在附近散散步,前辈也想陪陪家人,我晚一点出门也没事。”“多大的人了还整天黏在妈妈怀里撒娇?”女士装出生气的语气拍掉男孩伸向果肉堆的手,“再吃下去做罐头就不够了,回来的时候帮妈妈买包砂糖,想吃橘子自己拿去剥,要不要带几个给朋友?”“妈妈剥的最甜了嘛。”男孩笑嘻嘻又“偷”走一瓣,探过身从箱子里取出一个表皮还带些青的。“妈妈这么着急赶我出门,是不是要趁我不在跟爸爸说悄悄话呀?”“油嘴滑舌,不知道跟谁学的。”女士从箱子里挑出一个饱满而色泽金黄的大橘子,搁进男孩套衫的兜帽。“在户外玩一定要戴好围巾和手套,把衣服链子拉好,别等爸爸回来看到你流鼻涕……”
“那我出门啦,我真的出门咯?”男孩将围巾塞进封得严严实实的衣领,手套和青橘子揣在衣兜,三步一回头,不住回望换了个坐姿卸面膜的母亲。“好吧,让妈妈按照古老的风俗为你今晚的约会送上祝福。”卸去面膜的女士离开被炉,粉色印花绒袜踩在深绿色榻榻米上,金发下是偏西方化的秀丽面孔,翠绿的眼底透出一丝疲惫,嘴角挂着柔和的笑意。
“并不是约会。”男孩梗着脖子,脸颊绯红,身高比儿子还要矮些许的金发丽人已经温柔地环住了他。“平安夜两人一同散步,不是约会就只有愚蠢的男高中生了。不管是不是约会,妈妈都要先把祝福送给你♪”温暖的、触感如同飞羽刮过的轻吻落在男孩两颊。男孩脸上的红色更深一层,在母亲左脸上也用力“吧唧”一口:“祝你和爸爸约会开心!”“快走吧你!”金发丽人佯怒地瞪了一眼儿子,从男孩衣兜里摸出手套给他戴好,“别忘了帮妈妈买砂糖!”“我早就记住啦♪”男孩在玄关换鞋,取下挂在门后的外套,开门出门。
平安夜在外面乱晃的不是情侣就是愚蠢的男高中生,因为正常人会尽快回到避风的室内。金发丽人拉开窗帘,裹成馒头的男孩在路灯下用力朝这边挥手,甚至还蹦了蹦。实在是,久违了,看到这个孩子无忧无虑的模样,还有一家人能够团聚的新年。路口的指示灯变了,男孩左右张望,小跑着穿过马路。金发丽人目送男孩的身形在夜色中渐远,窗外洒落一些细小的白色碎屑。下雪了,每逢平安夜都会下雪简直像是童话或是梦境中发生的事,家人无法团聚则是不愿回顾的可怕梦魇。
那位夫人——金发丽人每逢冬日都会想起她,搬回这片地区后的雪天尤甚。她心里怀有一股隐秘的庆幸,为十三年前永远逝去的是那名少年,而自己的孩子由于年纪太小忘记了这段可怕的经历。这份庆幸衍化出罪恶感,在那位电台主持人找上门来时达到顶峰。是那名少年来复仇了?自己应当永远铭记并感激他,金发丽人确实这么做了,只是看着孩子逐渐长大,这股庆幸便与日俱增。她不敢想象那位夫人的心境。森冷的医院地下二层走廊,身影孤寂如幽灵的黑衣女子,苍白的脸孔,通红的双眼,还有平静到令人恐惧的“我很高兴,他永远是我的骄傲”。怎么会高兴呢?那位夫人失去了孩子,永远地。而自己在追逐歹徒的短短几分钟里已经快要被恐惧和绝望压垮,直到那名少年出现。这件事后金发丽人很快与家人们搬离了这里,直到两年前才因工作带着儿子搬回来。那名少年永远停留在此处,停留在飘雪的严寒冬日,自己的孩子则已经长成这么大。感激、内疚、与日俱增的罪恶的幸福,金发丽人怀疑自己心里是否存在一个魔鬼,而恶魔缠上的是已经长大的这个孩子。
万幸,出现了如同演义故事中的角色般的能人异士,恶魔被制服了,自己和孩子的生活恢复逃走的十三年里那种平淡的状态。而今丈夫将要回国,平安夜飘起糖霜般的白雪,似乎一切痛苦都能被抚平,不再有任何的不幸。
“我没有想过,事情会以这种方式收尾呢。到头来我所做的只是在一旁看着。呵呵……或许可以算上我和花太交了朋友♪”兀自进行总结发言的是兼任电台主持人的本地牧师,他本人声称电台的工作只是贴补家用,正职是牧师,而粉丝群体所持的意见则是相反;花太是一只体型庞大也很矫健的三花猫。
“前辈心情很好嘛♪呜呜,终于摆脱了我这个拖油瓶,以后前辈可以带人回家约会咯~”“Love,嘴角,嘴角收一下,笑得有点猥琐了。你现在说话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整理着大包小包同时斗嘴是两名少年,金发的对着牧师装哭,樱发的指出前者姿容不雅,两人协力将打包好的行李搬进牧师友情提供的面包车。“呜哇,我现在说话真的很奇怪吗?”金发的少年,白鸟蓝良放下怀里装「秘☆密」的纸箱,抬手摸了把脸。“我都对前辈得意忘形地说了些什么呀!”反应过来的少年没有放开捂脸的手。“我对蓝良得此结论的依据很感兴趣——我会带人回家的依据。”检查油箱的牧师适时补刀。“这样说话很像新交了女朋友到处炫耀的呆瓜呢。”樱发的少年,樱河琥珀将最后一件行李连同白鸟蓝良暂时放下的「秘☆密」装进车厢,回身拍挚友的肩膀。“老实说,我也很好奇怎样的勇士会跟风早巽约会呢,Love是不是见过了类似的人?别怕他刁难你,以后你就回家住了,知名主持人骚扰孤儿寡母的名声可不好听。”“我爸爸的身体其实很健康……”“琥珀为什么对我有这种奇怪的印象?”白鸟蓝良微弱的解释声被樱河琥珀的驳斥盖过:“我可不记得有跟你亲密到互叫名字的关系!”风早巽从善如流:“樱河君为什么对我有这种奇怪的印象?”
微凉的西风卷起枯褐的落叶,也拂开风早巽遮到额前的散发,紫玉般的眼眸通透而幽深。“我也不记得做过让樱河君这么排斥我的事。我于驱魔一途确实很无能,可真宵阁下和樱河君是朋友。”
“我跟那家伙也不是朋友,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他跟Love要比跟我亲密多了,我从来没有要他辅导过功课。”樱河琥珀双手抱胸,白鸟蓝良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第一眼就不喜欢你这家伙。我以为老头子信任的那些秃驴就已经够讨厌了,你头发这么多,脸也漂亮,但就是让我喜欢不起来,就像被你抢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白鸟蓝良干咳得更大声,樱河琥珀瞟他一眼,伸手拍他的肩膀:“不好意思啊,Love,我说的不是你。”干咳戛然而止,尴尬不息不绝。樱河琥珀苦恼地抓了抓头发,眼中透出一缕迷茫:“有什么很重要的,但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消失了,冥冥中有个告诉我事情的症结就是你,但并不是你做了什么错事,只是在某些选择上有偏差,于是我与那个重要的存在失之交臂,若要扭转这种偏差会让很多人陷入不幸。”
白鸟蓝良的神色也变得空茫,托腮坐在车底盘的边缘上。“另一方面就是你说的了,你很无能。我不爱听秃驴叭叭也不喜欢寺庙的香火气,才把Love送到你这里。”樱河琥珀将目光转向白鸟蓝良,“不过你虽然不会驱魔,别的方面还是很有能力的,以后有合适的业务我会考虑找你合作。”
“那我现在可以当樱河君的朋友了吗?”风早巽露出无懈可击的营业微笑,郑重地伸出手。“我为什么要和你这呆瓜说这些……行啊,以后给你的出场费九五折,这是我的友情价,”樱河琥珀微微抬起下巴,伸出手握住风早巽的,眼神扫去迷茫,“说出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之后我看你也没那么不顺眼了,你要是敢把我今天的话改成节目素材我就杀了你。”
“果然是琥珀呢。”白鸟蓝良喃喃。“我希望我是一个令你满意的朋友,”风早巽施了个抚胸礼,“很荣幸得到您这样一位听众。”“刚对你有一点改观你就开始说恶心的话!Love,别坐那了!我打电话叫我姐姐来,不要这家伙送!让他自己打车把车开回来!”樱河琥珀用衣袖拼命擦握过的手,白鸟蓝良顿了片刻,捧着肚子“噗嗤”笑出声:“别扭的琥君也很Love♪我知道错了!快放下我的「秘☆密」啊!”
「秘☆密」的纸箱里究竟装了什么不得而知,樱河琥珀也没有真的劳烦姐姐。令人震惊的极速刷新了两名少年对本地牧师的印象,到达目的地后仍有些物理意义的“魂不守舍”,喝了金发丽人备好的热茶才缓过来。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那个恶灵——以后再也不会缠着蓝良了吧?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一定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将这孩子收做教子如何?哎呀,没有什么好招待您的……正式的答谢请您不吝拨冗莅临,到时我会让这孩子去邀请您——”两名少年将大包小包搬进白鸟蓝良暌违许久的家,风早巽则被白鸟蓝良的母亲邀到一旁谈话。“您言重了,夫人,我在这件事上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那个恶灵以后不会危害蓝良了。蓝良是个认真又聪明的孩子,很多时候都是他给我帮助。如果蓝良也愿意的话,我很荣幸能拥有一位这么优秀的教子。蓝良的食宿费用他都按时结清了,这个我不能收。如果我有幸成为蓝良的教父,您也算是我的义姊了吧?家人之间不用这么客气,我也希望和蓝良多亲近一些。”风早巽挂着完美的营业笑容,婉拒金发丽人递来的信封,“您可以看看那位……先生,年纪很轻,克制恶灵的方法和用「圣所」辟除「厄运」都是他想出来的,他也是蓝良的好朋友,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年青人。”
金发丽人若有所思,从手包中取出另一个信封,转过身重新分配两个信封的内容。“只有一半,您还是不愿意接受的话就是讨厌我们家的孩子。这是为了感谢您这么久的照顾,还有给教会的一点捐赠。”
樱河琥珀对信封的厚度小小吃了一惊,令他大为震撼的是风早巽突然拔高的辈分。这又是吵吵闹闹的另一码事了。
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从两间早早打烊的店铺中间的小巷里走出一只体态优雅的黑猫,它似乎专程等在这里,等白鸟蓝良从道路另一端小跑过来,看到他将手伸到背后拼命从兜帽里掏东西。
“喵?”黑猫甩了甩尾巴,踏着轻盈的步伐绕在白鸟蓝良脚边打转。“前辈就打算用这副模样和我约会吗?Lucky君是很可爱啦♪不过我更想看到前辈的脸呢。”白鸟蓝良终于掏出兜帽里的橘子,衣兜塞不进,只好揣在怀里。“喵?”黑猫停下来用脑袋蹭白鸟蓝良的小腿,白鸟蓝良蹲下来取下手套摸它的脑袋,入手是毛茸茸的温暖触感,黑猫顺势躺到地上发出“呼噜”声。“噫噫噫——”从白鸟蓝良和黑猫头顶传来极具辨识度的轻呼,“我这是到了天堂吗?竟然能看到蓝良和猫咪玩耍♪啊……请宽恕我的贪婪,我希望这副美妙的光景能停留更久一些……”“喵!”原本舒服地露出肚皮的黑猫跳起来全身炸毛,冲着突然出现的人影发出凄厉的尖叫。
“对不起!我是个只能在阴沟里爬行的邪恶存在真是对不起!打断两位的美好时光真的非常抱歉啊啊啊啊啊!”
黑猫逃跑的身影如同夜空中的流星,穿着附近中学淘汰多年制服的少年没有引来行人的关注,即便他刚刚的哀嚎在听得见的人耳朵里就像遭遇了什么惨绝人寰的待遇。
“前辈!”白鸟蓝良腾地站起身,摘了手套的右手去牵礼濑真宵。奇异的是,路灯在礼濑真宵脸上投下了额发的阴影,地上则只有白鸟蓝良伸出一只手的影子。“前辈在家里碰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吗?这是我妈妈让我给前辈带的橘子♪我在家尝过了,很甜很新鲜。”白鸟蓝良鲜绿的虹膜上映出鳞次栉比的商铺、流光溢彩的霓虹、纷纷扬扬的飘雪,没有影子但存在之人的身形是直接烙在心底的。礼濑真宵顺从地任由他牵着,眼底有些微流光,眉头似乎永远都不会舒展:“我母亲多了一些白头发,她抱养的那个孩子学会了一首新歌,大家看起来都过得很好。”
雪花穿过礼濑真宵的身体,部分落到白鸟蓝良身上,有些在头发和衣服上融化了,有些积起薄薄一层。“阿宵前辈快看,我的头发白了!”白鸟蓝良从服装店的橱窗看到自己的倒影,作势摇晃礼濑真宵的手。这是一句非常残忍的话,礼濑真宵沉静地看着努力摆出兴致高涨模样的同伴,少年的鼻尖冻得有些发红,目光澄澈明亮。礼濑真宵空闲的右手拂了拂白鸟蓝良的发顶,理所当然的,他的手穿过了仿佛闪耀着星辉的金发。白鸟蓝良专注而热切地望着他,右手握住的只有冬夜干冷的空气。眼前这个人明明如此确切地存在着,能够看到他总是带着几分忧愁的面容、不变的冬季校服,听到他有时缺乏自信但也坚定可靠的嗓音,爱只要有这些条件就足以支撑。
“可惜没有假胡子,不然蓝良就可以扮圣诞老人了。”礼濑真宵眼底倾泻出柔和的笑意,这笑容里大概还含有些其他东西。“那趁现在去便利店买吧!”白鸟蓝良当机立断,拽着没能回过神来的礼濑真宵跑向最近的商店。雪夜奔跑的少年看上去完全就是愚蠢的男高中生了,这是只能看见一个人的人的损失。
“来♪Love☆”
从便利店买了砂糖和变装道具的白鸟蓝良拽着礼濑真宵站到商店街摆出的华丽圣诞树前,也有两对情侣和一对带着小孩的夫妻在圣诞树旁合照。白鸟蓝良戴上假胡子和圣诞帽,努力伸长胳膊,镜头摄入金发的小圣诞老人和背景的豪华圣诞树,地上摆着一袋砂糖和一青一黄两个橘子,这副画面便如此定格下来。“真的很方便呢,现在的智能手机。”礼濑真宵将头凑到白鸟蓝良肩上,和他一起鉴赏画面空出大块空间的“合照”,语气并无遗憾。“真的,很方便……”白鸟蓝良嗓音发颤,眼眶通红,眼底闪烁晶莹点点,“前辈那时候已经传入了槲寄生下不能拒绝接吻的习俗吧?这棵树上装饰了一些槲寄生哦,前辈这次可不能逃跑了。”
这幅景象无疑是怪异的,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的扮成圣・尼古拉斯的少年,初到时那两对情侣和带小孩的夫妻已经离开了,于是没有人注意到这名少年的怪异举止。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如冰泉般静谧的绿松石色,连结一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枯井般空寂的胸膛再也不会恢复搏动,此刻却产生了一种心跳加速的幻觉。礼濑真宵怔然闭上眼,白鸟蓝良戴着滑稽的假胡子,微微踮起脚,凝视礼濑真宵倏然舒展开的眉头,目光一错不错,印上色泽与正常人类无异的唇瓣。究竟亲到了没有?礼濑真宵能感觉到活人温热的吐息,停留在这副虚幻的形体前方——也不能说是虚幻的形体,他确实存在于这里,有形无影。
“真讨厌,我还以为会更浪漫一点。”白鸟蓝良撑出笑腔埋怨,捡起砂糖,装出牵手的样子转身欲走。
“蓝良。”礼濑真宵开口唤他,声音里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白鸟蓝良抱着砂糖转身,目光中含有疑惑。
“这是你母亲送给我的橘子,我应该吃掉它才算礼貌。”
“好。”白鸟蓝良回到树下捡起圆月似的那个橘子,珍重地捂在怀里。礼濑真宵再度出声,颇有些羞涩地垂下头:“蓝良吃一片橘子,我就亲一口蓝良……啊啊啊这种想法是不是太放肆了?您就把这通胡话当个屁给放了吧——”
“这样做真的很蠢诶——”白鸟蓝良的嗓音带有闷闷的鼻音,手上利落地剥起橘子皮,“不过槲寄生下是不能拒绝亲吻的,真宵要好好地、一个不漏地,把我应该得到的亲吻给我哦?”
并没有下雨,只是眼前水雾弥漫,彩灯的光汇成一片虚幻的星海。游荡至此的情侣们看到一名装扮成圣・尼古拉斯的少年站在华丽的圣诞树下吃橘子。
这橘子肯定很酸,看到的人们这样想,不然这孩子的眼泪为什么流得这样凶呢?平安夜的飞雪会抚平一切痛苦,希望这孩子下次挑水果的运气能好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