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子
距离花城化蝶散去,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一个人的生活虽然孤寂,谢怜还是一直在太苍山上守候。
某天傍晚,谢怜扛着一袋破烂上山时,看到漫山遍野热烈如火的红枫,才猛然察觉,秋天竟已悄无声息的来了。
他忍不住放慢脚步,凝望着火红的枫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红衣少年的身影。
不知不觉中,他登上了山顶。
山顶上,他的那间小破屋前,围满了一众妖魔鬼怪,叽叽喳喳的嚷叫着。
见屋子的主人来了,众鬼们又全都一拥而上,将谢怜团团围住。
“大……谢道长!谢道长,不好啦,大事不好啦!”
“退后一点嘎!你个死猪,都快踩到谢道长了嘎!”
“谢道长,你老人家快去鬼市看看吧!真出事了!出大事了!”
……
鬼怪们围着谢怜,一边用爪子比划着,一边卖力的把想表达的东西吐出来。七嘴八舌,你挣我抢,甚至把谢怜背上扛着的破烂都给挤不见了,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诸位,先静一静好吗?”
谢怜揉了揉眉心,此刻也顾不上那包破烂了,见喧闹声逐渐平息下来,才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使得诸位如此着急?”
一通寻问过后,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在花城化蝶消失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后,鬼界的一些鬼怪便开始蠢蠢欲动了。本来,惦记着鬼市的鬼就不在少数,眼见鬼市之主已许久没有动静,此时不闹更待何时?乡野小鬼们瞅准了时机,暗地里拉帮结派,这不,今日便集体到鬼市闹事儿来了。
谢怜一整无语凝噎。没想到,除了戚容,竟还有人……啊不,是鬼,会做此等春秋大梦。
他于是原地开了个缩地千里,到了鬼市。
街上,的确聚集着一群歪瓜勒枣,个个身披兽裘,手执锐器,势在必得,好不威风。又如士兵般排列着,故意等着他来挑战一般。
然而,谢怜作为三界最强武神,单挑已至绝境者都不在话下,更何况一群乌合之众?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方才还嚣张的挑事者们,皆是哭爹喊娘,落荒而逃。
料想那群东西往后也不敢再来了,谢怜安抚了鬼市众鬼后,便放松了。
他抬头望了眼夜空,心想,既然天都黑了,就不到太苍山上去了罢。
低下头,转身,正欲往千灯观的方向走去,街边一处夺目的红光,却使他停了下来。
他往那光的方向望去,原来,是鬼赌坊在夜间亮起的长明灯和红灯笼。
晚风阵阵,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跳跃的红光将赌坊门口的对联照亮,那放荡不羁的字因此而更显妖气,好像在引诱着他进去。
鬼使神差的,谢怜忘了自己原本要往哪儿走,抬脚便迈进了赌坊。
大概是因为方才鬼怪闹事的缘故,此时的赌坊里空无一鬼,显出平日里难以一见的空旷与寂静。
皎洁的月光透过雕窗洒入坊中,地板上如同铺了一层银霜。往前看,视线越过赌桌,最尽头处,是随风轻动的帷幔,层层叠叠的红影之后,似站着个身形颀长的人。
谢怜恍惚了一瞬,透过帷幔,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朝思暮想的红衣少年。
不管是幻是真,他疾步往前走去,到了帷幔前,忙双手拨开它们——
但见,重重帷幔之后,空无一人,只有烛火微颤。
“……”
从理智上来说,谢怜当然知道这帷幔后不会有人,所谓红影,不过是他的幻觉罢;然而内心深处,却还是暗自期待着什么——面对眼前的现实,不禁生出几分惆怅。
谢怜忽然想起,当年,花城就是在这儿当着众鬼神的面教他摇骰子的。一想到那时候的自己傻傻的被这坏鬼忽悠,认真学习那并不存在的“正确姿势”,谢怜就觉得好笑。
嘴角还未来得及勾起,他忽然没来由的想起,花城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如果你想见我,不管丢出几点,都能见到我。”
那时候的谢怜,乍闻此句,心下虽觉出点奇怪的什么来,不过也没多想。此时忆起,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他言下那份克制却无法压抑的情意。
嘴角凝滞。相思的人最是敏感,一段往事,便可在心中撩起千层激荡。
谢怜从袖中取出两枚骰子,往赌桌上一抛,那两枚鲜红的骰子骨碌碌转了几转,停下。
他掷出了一个三,和一个四。
自然,过了许久,周围依旧毫无动静。
谢怜一语不发,见骰子无用,也不将其收起,反而坐到椅子上,一手托腮,一手继续不停的掷着骰子。
银光皎皎,红幔绰绰,赤骰成双,人影无偶。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 — — —
“哥哥,哥哥?”
花城轻唤着谢怜,举起自己的酒盏,在他下唇处贴了贴。微凉的感觉拉回了谢怜游离的思绪,他的视线从玲珑骰子上移开,转而向面前的红衣人看去。
但见,那人眸亮如星,眉眼含笑,也定定的看着他。
谢怜莞尔一笑,道:“没什么,方才走了会儿神罢了。”
“走神么?”花城挑了挑眉,手里捏着一枚鲜红的骰子玩儿,“那哥哥可否与三郎分享一下方才的所思所想?”
“……”
方才谢怜走神的内容,乃是一年前自己“独守空房”的某一段记忆——那种事,说出来似乎显得自己有些矫情了。
他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干脆装聋,跳过花城的问话,道:“好了,三郎。接下来该轮到我了吧。”
晚风吹过,太苍山上枫浪涛涛,鸟鸣阵阵,空气中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山顶上,小屋旁,立着一座红柱青瓦的亭子,亭中烛光在风中摇曳,映出两个坐着的人影。
这座亭子是花城归来后,在太苍山上为谢修建而成的。两人时不时到山上玩儿,有时便一同在这亭中小酌几杯、做做游戏——今夜便是如此。
“自然。哥哥,请。”
花城像是不打算追问,笑眯眯的把两枚骰子递给谢怜,等他开始。
谢怜接过骰子,放进骰盅里,双手拿起它摇了几下,放回桌上,打开盖子一看,是一个五点和一个六点。
“三郎,看!我比你刚才摇出的点数多了一点!”
花城的运气一向很好,谢怜自解开咒枷后运气也不似曾经那般糟糕,是以两人在游戏时,全然不用到纵运之法,丢出几点,也是全凭天意。
“哥哥好生厉害,三郎甘拜下风。”
花城一脸真诚的望着谢怜,说出来的话也发自内心。
闻言,谢怜可不好意思了,忙摇了摇头,直到“没有没有”。
“愿赌服输,哥哥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这……三郎等一等,我尚未想好。”
谢怜左手摸了摸下巴,抬眼,注意到花城手中随意把玩着的一只酒盏,蓦地眼前一亮,对他道:“听闻鬼王大人千杯不醉,不知真相是否如此?”
花城懂了,这是想看自己醉酒的样子呢。
只见,他放下酒盏,右手一翻,一小坛酒便出现在手上。
揭开鲜红的盖子,一股醇厚的酒香四散,弥漫在空气当中。只是轻轻一嗅,谢怜便觉自己快要醉了。
花城表示,此乃三界之中最烈的酒,据说,酒量再好者,也难保三杯不倒。
听到这儿,谢怜更来了些兴趣,眼睛亮晶晶的,期待着花城接下来的动作。
花城于是提起酒坛,将空的酒盏倒满。他举起那只黄金小盏,凑到唇边,却没有立即饮下,而是抬眼,故意用眼神撩了一眼谢怜,这才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怎么样,三郎?”
谢怜满脸期待的问。
“还好。”
花城毫无压力的冲他一笑。
谢怜听他这么说,也不灰心,心想反正这只是第一杯而已,当然算不了什么。当即从花城手中接过酒坛,又给他满上了。
花城,依旧是一脸从容的饮下,丝毫不为酒精所动。
谢怜不信邪,又给他倒了一杯,花城接过。第三杯烈酒下去,这鬼终于有了点儿谢怜期待的反应。
花城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有了些许红晕,添了几分生气,虽仍然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目光中却透出点儿稚气。
谢怜和花城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在这坏鬼面前丢脸的次数不计其数,此时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恶”上心头……
他抬手,正欲再给花城续满一杯,结果,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谢怜:“?”
花城十分认真的道:“哥哥,三杯已过,该轮到我摇骰子了。”
谢怜有点遗憾:“……好吧。”
见他答应,花城把骰子装进骰盅里,随意的摇了两下,打开,是两个六点。
“这局是我赢了哦,哥哥。”
花城说这话时,挑起一边的眉毛,唇角上翘,再加上他面上被酒染出的红晕,颇像一只抹了点儿胭脂的狐狸。
谢怜看得入了迷。
“哥哥,我的要求是,你将方才走神的内容与我分享一下。”
谢怜:“……”
你不是不问了吗?怎么绕来绕去又回到这个话题上了?!
难不成是专门搁这儿等他呢!?
沉醉于鬼王的美色之中的谢怜瞬间清醒,“啪”的一下捂住了脸。
“哥哥这是做什么?”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花城已经到了谢怜身侧,一手搂住了他的腰,问道。
谢怜干脆闭上眼睛装死,表面上是一派安详。
见他不答,花城自有办法。
他抽出搂着谢怜的那只手,双手并用,向谢怜身上的痒痒肉袭去。
谢怜天生怕痒极了,被他这么一折腾,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身体快缩成了一只虾米。
“说一说嘛,哥哥。”
花城嘴上也不闲着,凑到谢怜耳边,撒娇。
在鬼王大人“威猛无比”的攻势下,最强武神终于败下阵来,红着脸,喘着气:
“行,行了……我说我说!三郎你快停下来吧!”
得到回应,花城终于停手,端正坐好,又是一副乖巧的模样。
谢怜:“……”
别无他法,谢怜只好将一年前,自己因为思念此鬼,独自在鬼赌坊里摇了一夜骰子的事说出来,说给曾经思念,而现下正坐在他身边的那只鬼听。
“……我那时候看见三郎你手里的骰子,就忍不住想起了一年前的事。”
末了,谢怜道。
听到这儿,花城再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看着谢怜,低声道:“抱歉,殿下。”
谢怜摇了摇头:“你不必感到抱歉。”
“不,我的错,”花城垂眸,“竟让殿下如此苦等。”
听他这种语气,谢怜一阵心疼,把他抱住,脸埋在他的胸膛处:
“比起三郎等我的那些年月,我等三郎的时间简直微不足道。所以,莫要自责。”
顿了顿,他又半开玩笑似的说:
“若真要如此,该抱歉该自责的,也应当是我。”
听他这么说,花城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用力回抱住谢怜,认真至极的道:“哥哥永远不必对三郎感到抱歉。等你是我的自愿。”
这回轮到谢怜怔住了,他抬起头,凝望花城,发现花城亦凝望着他。兴许是方才那三杯烈酒的缘故,这鬼的眼眶有点发红。
谢怜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等你,”他想,“也是我的自愿。”
心里暖暖的,谢怜吻了上去,吻上那苍白无血色的唇。
明月无缺,暖光摇曳,赤骰成双,琴瑟相伴。
相爱的人不必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