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魈叶】无尽夏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宋】秦观
(一)
撕去日历上六月的尾音,盛夏忽临。
魈推开房门时,钟离正在庭中侍弄花草,自提前退休后,这位看起来年龄绝对超不过四十的男人愈发迷恋上听戏遛鸟、赏景品茶的老年生活。
“魈?来得正好,过来帮帮忙。”男人放下手中花铲,对走廊里的少年招呼道,“那边新栽的花需要浇水。”
魈点了点头,步入庭前下意识抬头看向头顶刺目的阳光,眉头微蹙将袖口扯到遮住大半的手背。
“怎么不喜欢阳光?要多晒太阳才能长高。”
是谁,在他耳旁说话?
魈抬眸环顾四周,钟离正在远处不知栽花还是赏景,况且,那声音明显是个少年。
兴许是他幻听,常年待在房中,对喧嚣的夏日有些不适罢了。
想至此,他不再理会声音的由来,拎着喷壶回到廊下,钟离在那里新栽了几排花。
“谢谢你帮我为她们浇水。”
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魈转头看向远处的钟离,确定对方听不见这边的动静后方道,“不客气。”
“你不惊讶?”那声音似乎有些失望,“例如为何会有人声。”
“没什么好惊讶的,”魈淡然道,“况且,你算人吗?”
若是第一次他还有理由觉得自己是幻听,那么第二次他便能肯定了。跟了钟离这么多年,见过的山野精怪奇闻异事也不在少数,自己都是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又怎会对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妖精感到惊讶。
“钟离先生说此处宜居,果真不假,骄阳似火,繁花似锦,还有一位不会对我冒昧造访感到惊奇的帅气小哥。”
魈嗯一声,以示回应。钟离确实喜欢捡一些季度生的精怪回家,不过大多数因为他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退避三舍,像这样主动搭话的,倒不常见。
那少年似乎不打算就此作罢,“想来我们有缘,不妨认识一下?”
魈擦了擦额上薄汗,手中工作不停:“魈,我的名字。”
他浇水的动作突然顿住,目视着自壶中随水流出点点光华,沿着足下铺展,瞬间笼罩这方天地。
“我的名字叫枫原万叶。”
花鸟,人声,庭院一切都消失不见,他视线中唯余方才浇水的那丛花,以及,花后与他对视的红眸少年。
他甚至清楚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仲愣的倒影。
“我知道了。”魈率先移开目光,“你离得太近,影响我浇花。”
其实他想说水会溅到万叶身上。
“好吧。”万叶退后一步,“听钟离先生说魈不喜欢出门,夏天的庭院可是绝佳的栖息地,常出来走动走动,我不介意同魈分享盛夏。”
“我也不介意让你独享。”魈晃了晃水壶,确定里面的水还没在他们中间这株上耗完,“所以能让我浇旁边的花了吗?这株的水已经浇得够多了。”
“非常抱歉。”万叶歉然地点了点花瓣,四周再度荧荧亮起,庭院景象随着少年指尖光华的聚拢缓缓恢复成原本魈熟悉的模样,“很久没有遇见能够听到我说话的人了,一时失态。”
“这样未尝不好。”看着少年一点点随着光华消失,魈不再拂他兴致,“我就住在廊下的房间,你若无聊,来找我便是。”
“那便先谢过魈了。”
光华溢散,明媚的少年在庭院花海间回眸轻笑。
魈回过神时,手上喷壶依旧洒着天虹。
“这株水浇得有些多了。”钟离不知何时踱步过来。
“是我疏忽,”魈收起水壶,装作若无其事问道,“钟离先生,您可知,这是何种花?”
万叶的身份必定和这花脱不开关系。
“无尽夏,绣球花的一种,花期七月,寓意美满的姻缘,和重聚的团圆。”
“很好的寓意。”
(二)
魈醒来时并不会有恍惚的时期,梦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和哭嚎会让他立刻清醒。直到他今日看到床上的少年,第一回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醒了?”万叶倒是毫不见外地坐起身,“钟离先生方才出门了。”
“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你时你还在休息,我等得有些累。”
“所以这和你在我……床上有什么联系?”魈攥紧被角,要不是他目前的情况不适合立刻下床,绝对风轮两立逃离现场。
“有联系,钟离先生看我有些困,就把我抱上来了。”万叶重新躺回床上,“这床挺大,睡我们两个绰绰有余,也比土里更舒服。”
听到是钟离做的,魈倒是能理解了。钟离似乎一直把他定义为孩子,总会试图找些东西陪他入睡以避免梦魇的纠缠,以至于他有时醒来,会和怀中多出的莫名生物面面相觑。
上上次是一只叫若坨的龙王,上次是一只叫锅巴的魔神,这次是一只叫万叶的……类人生物。
大概属于他目前的陪睡生物中最好看的那个。
魈本意想把对方拉起来,但听到万叶说床上舒服时又有些犹豫,开始思考现在是不顾身体异常下床更尴尬还是和万叶躺一起更尴尬。
“我在外面等你。”好在万叶够体贴,应当是意识到这是早晨,魈才刚醒,有点生理上的麻烦还未处理。他赤足走下床,一双腿在魈眼前晃来晃去。
“怎么了?”魈无端觉得那小腿白得刺目,同盛夏的烈日一般,难以目视。
“我的木屐不见……找到了。”万叶穿好木屐,披着衣服去了房间外。
这不过清晨一段小插曲,却让魈有些心神不宁。
无端的燥热只因忽如其来的烈阳
(三)
魈开始习惯每天清晨从怀里拽出另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早。”万叶打着哈欠熟稔招呼着,眼尾还带着点水光。
“舒服吗?”他照例冷脸问了句。
“舒服。”万叶点着头缩回被子里,象征性地征求了一下魈的意见,“我能,再睡会吗?”
像进了自家门。
魈的脑海里刚冒出这个念头,便见方躺下去的少年“唰”地掀开被子。
“差点忘了。”万叶翻身坐起,拉开房中厚重的窗帘,“她们来了。”
“什么来了?”魈不明所以,顺着少年的动作看去。
“无尽夏。”
晨曦划破满屋暗色,簇拥着大团的姹紫嫣红撞入魈的眼中。
走廊下的绣球花,迎着七月清晨的阳光盛开了。
“我昨晚同她们演练了很久,才换来这么整齐的开放。”
魈默不作声转头,目光从美得惑心的绣球花移到身旁少年。
“你不愿出房间,那我便把夏日带到你眼前。”
魈有些恍惚,曾经好像也有这样一位少年,带着他在清晨看了一季盛夏。
然后他是如何回应的?
记忆中只留下一点泡影,模模糊糊却光华流转。
他寻着本能靠近少年。
万叶仍在看花,双手攥着窗棂,有些忐忑地等待魈的答复,却感受到耳畔呼吸,转头见对方凑得极近,溜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魈?”
魈被他叫了一声,辗转拉回越飘越远的思绪,待看清两人距离,莫名有些尴尬,“多谢。”思虑片刻没话找话地补充道,“出门看看吧。”
万叶自是欣然起行。
延绵走廊的无尽夏比在房中看时更加震撼人心。
“看,这是夏天的颜色。”万叶俯身点着花瓣上的雪青,“魈知道一年四季都各有颜色吗?”
魈盯着少年奶白的发丝:“原本不知道,但现在知道夏天的颜色了。”
“其实到目前为止,我也只知道夏天的颜色。”万叶起身,见魈投来疑惑的目光,笑道,“但这些明亮丰富的色彩就足以让我记一整个夏天。”
魈环顾满园,目不暇接的各色花木让他赞同的点了点头。
不过他似乎只需要记住奶白和枫红。
会为他带来一整个夏天的颜色。
庭中草木茂盛,盘虬卧龙的藤蔓枝桠肆意伸展,两人漫步交流难免会疏漏足下。
摔倒的是万叶,但他拉着魈的手,不免将对方也拽倒花丛间。
“小心些吧。”
魈掸了手上草叶,在万叶起身前瞥见少年鬓边的花瓣。
酡色的落花在发间格外显眼。
“别动。”他按着对方的肩,拉近两人距离,“你头上有花。”
“麻烦魈帮我摘下来吧。”万叶迅速闭上眼,乖巧地抬起下巴。
分明只是摘花,却在愈发急促的心跳间变得暧昧。
指尖撩开发丝,择出一瓣酡红。
酡红颤抖的停在唇边。
魈俯身,吻了那抹酡红。
一切都像是顺理成章。
花汁揉碎在唇齿间,纠缠着将两人的呼吸牵连。
绯风穿过天空的晴朗,吹不凉盛夏的爱意疯长。
“我喜欢你。”
那天最后的记忆,便是少年灼热的目光。
(四)
那天晚上,魈将人留在了房间。
“钟离大人说过‘礼尚往来’,你为我带来了夏天,我应当回礼。”他搂着少年的细腰,手指在光滑的皮肤上揉捏,“你想要什么?”
万叶抓住他的手臂,好一会才吐出一口气,断断续续道:“这样……便好。”
“你想要什么?”魈不依不饶地咬住对方滚烫的耳尖,指尖游走至某处听得对方猛然急促的喘息,压低嗓音,“万叶。”
万叶几乎被他这一声带走了魂,勉强聚起的瞳孔涣散成雾,氤氲在通红的眼尾凝成泪珠,“我想……成为魈的家人。”
魈短暂地愣了一下,伸手替少年拭去,岂料万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扣住他的手掌偏头蹭了蹭。
“很早以前……就想……等了好久……”万叶含糊不清道,“真想成为……魈的家人……”
“为何会这般想,”手上绝佳的触感让魈忍不住揉捏对方的脸,“我们不是家人吗?”
他对家人的定位实在简单,喜欢、待他好、长伴身侧,都能被他看作家人。
只是这千年来,他定义中的家人越来越少,岁月消磨着他与旁人的缘分,最初还有会趁他小憩而捉弄他的兄弟姐妹,如今,只有钟离大人……还有在这季盛夏相遇的少年。
“不是……”万叶极力扭头避开魈的手,“钟离先生说……说我若想成为魈的家人,还……还需要魈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明、明媒正娶……但我……不知道这些该……如何做。”
前面的魈没听明白,但他敏锐捕捉到“明媒正娶”四字,想来他再不谙世事,跟着博古通今的璃月活化石钟离活了这么长时间,对这些人间嫁娶也并非白纸一张,否则不会在互表心意后将人留下。迎着对方殷切期望的目光,当下对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羞赧,索性以吻封唇,缱绻缠绵半晌才松了口。
“你当真不知吗?”
“不……知道。”万叶彻底没了气力,仰着脖颈任由魈摆弄,“魈……知道吗?”
“略知一二。”魈自然不疑他,方才一点点的羞赧也被其他感官取缔,埋头啃咬对方的锁骨,“明日我同钟离大人讲,会让你成为我的家人。”
“好。”万叶看着魈耳尖还未褪却的薄红,暗笑对方纯情,都到最后一步了才想起害羞,璇玑想到其他,唇间笑意便流不到眼底。
他垂眸隐了眸中失意,抬手主动勾住魈的脖颈。
起码现在,他们可以尽情享受盛夏的炽烈,不必考虑秋日的别离。
(五)
“他会成为我们的家人吗?”
魈问出这句话时,心中第一次感到忐忑。
钟离转头看向他,淡然抿了口茶,避开了这个话题。
“魈还记得你同我问了几次这句话吗?”
“算上这回,一共三次。”
魈自然记得。
第一回,是他被钟离带回家的伊始。
长期囚困于暗无天日的梦魇座下,让他初见烈阳便似被烫着一般缩回恩人背后,又经不住对面那位叫浮舍的人递上来的杏仁豆腐,谨慎抓了一块后便被其余三人团团围住。
“金鹏小小一只,怕是还没有浮舍的手臂高哈哈。”
“别打趣了,看给金鹏瘦的,这么小可不能让弥怒给欺负了。”
“喜欢杏仁豆腐吗?我和伐难特意做给你的,来,再尝一口。”
他则在人群中间,默默咽下应达喂过来的最后一勺杏仁豆腐,仰头拽了拽钟离的袖子。
一群人屏息敛声听着他开口。
“他们会成为我的家人吗?”
钟离低头看着他轻笑,“当然,他们是你的兄弟姐妹。”
那时候是夏日,记忆如彩色的琉璃。
后来便破碎成灰白。
第二回,是很久以后。
魈已经习惯了一人外出,从春水煎茶到冬梅卧雪,四季的轮回在他眼中溅不起一丝波澜,也染不上一缕烟火。
那年盛夏,钟离捡回一只人类幼崽,名叫胡桃。
胡桃活泼得令人头疼,围在钟离身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一会要下河摸鱼,一会又嚷上树捕蝉,一会看到魈回来,又兴奋得大喊大叫。
“哥哥快看,我刚摘的花!”
少女举起手,钟离最喜欢的那朵霓裳在风中被摧残得奄奄一息。
魈只觉得吵闹,想来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她会成为我们的家人吗?”
钟离熄了胡桃房间里的油灯,看着他站在门口,“不会,凡人寿命极短。”
魈缓缓松了口气,若真叫他多了这样一个妹妹,余生恐怕不得安宁。
但当他不知第几次外出又踏进庭院时,上房揭瓦的少女已经没了踪影,院中安静得只能听到虫鸣,墙外锣鼓喧天隐约传进耳中,伴随着不知何人真假难辨的啜泣。
钟离坐在廊下安静地看着落花。
“钟离大人。”他先是同钟离行礼,依旧没看到少女满园乱窜的身影后开口问道,“胡桃出门玩了?”
“凡人寿命极短,不过数十年,弹指一挥间。”钟离不知从何处寻了一沓纸钱,递给了尚且疑惑的魈,“你若有心,不妨去看看她最后一程,也算,了了这段兄妹缘分。”
那一刻,墙外鞭炮乍响。
分明六月艳阳天,他只觉彻骨透心凉。
第三回,是方才。
不知为何,魈心中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其实不止三回。”钟离搁了茶盏,“你因为万叶,已经问了我不下二十次,每年一次。”
怎会如此……
“可我分明同他,才相识……”魈说到一半便敛了声,钟离绝不会没事同他开玩笑,那么只可能是自己的记忆……
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初见到万叶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我应万叶的请求,每年枫叶红时,便会删去你与他相处的记忆。”
“钟离大人,这般做是……有什么深意吗?”魈艰难地开口,方才被钟离一语点破,过往二十年丢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硬生生剖开他心中埋藏的悲痛与不甘,鲜血淋漓又残忍至极的展示着他的无力回天。
因此,没等钟离多言,他便已经知晓了全部。
万叶是诞生于无尽夏的妖精,早已修得人形本可回稻妻妖谷安然自若,却因他留下了近二十年。
最初,是魈说想要家人,于是万叶回应了他。
只可惜,璃月人间自是不当久留,纵有钟离的小院庇佑,却因无尽夏的花期只有盛夏,花期一到,便会消失,只等来年重逢。
“璃月曾有传说,喜鹊织桥,促银河两岸的恋人一年一相会,因此便有了七夕。”钟离又念叨起魈早已看过无数次神话传说,魈却无心再细听。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我问过万叶理由,他说那般着实不划算,相见一天,便要忍受一年的相思之苦,不若全然忘却,待到再次相见,便是‘倾盖如故’,不至于‘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或者,拼劲全力,赌上性命,渡过银河,从此朝暮,常伴君侧。”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所以,魈,你还愿意删去这一季的回忆吗?”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但……
他只想与那人朝暮相伴。
“钟离大人此话,可是有转机?”魈深呼一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确实有所转机,不同于以往,你此番与他一别,或许再难相见,或许白首不离,他无法再做拖延,必须回稻妻做次了断。”钟离背手看向窗外月华倾洒,“此行凶险,你无法前往,无能为力。”
在他背后,魈隐忍着偏过头。
命运残酷无情。
“若他能回来,明年便在花店买束绣球花吧。”
钟离不再多言,离开房间前替他关上房门。
(六)
“来了?”
万叶坐在廊下,足尖拨弄着泳池清波。
他似乎感应到什么,回头望向魈。
“魈记起来了?”
夏日的风吹皱一潭平静。
魈默不作声地上前抱住万叶,两人一同被泳池的清波包裹。
「夏天快过去了。」
奶白的发丝徐徐散在水中,衣衫随着身体轻盈的晃动一件件褪下。
「多期望有无尽的盛夏。」
粼粼的水波折射在脸上,浮动的碎光从眼尾滑落。
「那样我便有足够的时间听风,等你。」
白皙的手臂勾着他的脖颈,唇瓣传来带着眷恋的温暖。
「愿我们能在下一季盛夏重逢,届时再说我爱你。」
怀中的温香玉软失了重量,随缱绻的爱意一同融化在水里。
「午安。」
魈猛然睁开双眼,入目便是漫过头顶的水波,他咳呛几口水,踩着水花浮出水面。
氧气顺着急促的呼吸大口灌进几乎要被压破的肺部,撩开还在淌水的发丝,从泳池站起,他疑心方才一切包括钟离的话不过浅眠时又一个不太安稳的梦境。
可一切都那么真实,鲜花,少年,酡红,以及……情愫缭绕的夜晚。
是陷入美梦出不来了吧。
直到他撑在泳池边缘的指尖碰到一束绣球花。
仲愣间,他已经将花拈起,凝神细看。
无尽夏……
“我诞于无尽夏,虽盛夏终散,我自生花。”
万叶是这般告诉他的,似是在梦里,抬起双含着清浅笑意的眸子,同他耳语。
盛夏终散……
鼻尖凑近奶白的花瓣,细密的水流拂过足尖,少年握得住那株绣球,却留不下那缕溜走的夏天。
躺在被烈日灼烧得发烫的地砖上,刺目的日光让他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手臂遮住酸胀的眼睛,将盛放的夏同悸动的心藏在胸口。
下一季盛夏,也该养些花。
(七)
蝉鸣依旧歇斯底里,缸中金鱼悠然摆尾,时不时“啵”的轻吐出一穿透明的水泡,每一个破裂的瞬间,都映出一份盛夏街景。
魈踩着风铃叮咚的尾音推开了这间临街花店的玻璃门。
今日听到蝉鸣,才知又是一季夏如期而至。
他想买些花。
只是,这家花店何时开的?在日日经行的街道似是凭空出现。
“您好,先生,是想买些无尽夏,还是……”
背后温和的声线将他从沉思中拽离,甫一出声,便在心尖轻叩一下。
很熟悉的声音,曾在过往十几年的盛夏中无数次听闻。
魈转身,抱着花的少年正对着他笑意盈盈,阳光挑在白发间的那绺枫红上,洒落一室明媚。
“还是想听一句我爱你?”
沉吟依旧的心在这句简单的情话中怦然跳动,魈上前将花同少年一起揽入怀里。
他也揽住了余生的盛夏之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