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星
飘散的枯黄载满往昔,悄然飘落人肩壁。指尖轻柔捻起那破败的叶,刺蛾啃啮的坑洞透过稀薄阳光,被裁得稀碎映射光亮。阴郁的眼被叶遮挡。他又回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他的母亲死了。小小的男孩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拉扯着面前父亲的衣角。呜咽着将头紧紧埋在柔和衣物企图索取丝毫慰籍却被人一把推开,人造的金属钢臂转轴不堪重负般咂咂作响,冰冷的触感如若冬日凝结于屋檐的冰晶,垂直着砸落刺入男孩娇嫩的体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眼眶顷刻噙满温热的液体,粘稠着拉扯出泪痕訇杂于地。单薄的身体蜷缩于地痉挛地抽搐,失去母亲的剧痛和父亲的冷淡如若两场震荡,把他玻璃般晶透的心毫不留情的震裂,碎裂满地的玻璃金属刀具一般,闪烁着星点。蓦地,胡乱的思绪近乎在顷刻将捋直,脑内突然的念想如若夜幕飞扬的闪电一般,嘶鸣着刺入他的脑。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颤抖着双臂抹去面颊残余的冰清,挣扎着踉跄起身。
他如期参与了葬礼。纷乱的记忆如若早春解冻的春河一般止不住地奔涌。满面含笑的母亲仿若又回到了面前,伸展着温热的掌将自己搂入怀间,低声斟酌言语讲述着妇孺皆知的童谣。他对此早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喜欢听着自己母亲细雪般轻柔的嗓音。迷蒙着双眸满腔幸福着安然入睡。当然也就局限于此了。礼烛迸溅的剧烈响声将人拉回残酷的现实,面前昏黄的灯光炸裂着被白炽灯的刺目强挤着下台。曾经温柔的,美丽的,活生生的母亲此刻早已化作一抹尘灰,小小的暗色盒子突兀暴露在周遭白净的环境。他知道曾经深爱着的母亲就躺在那里。他努力地摆动双手企图赶去再次涌上心头的哀愁,游离着视线倏忽定格于远处的父亲。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神情,粗粝的指紧靠着夹并残余的烟蒂,燃烧着的红点伴随微弱气流的剐蹭于明暗晃荡。他从小就依稀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隐约得知自己父亲的特殊身份。他是个身兼重职的军官。倘若以军队的标准而言,他确确实实算得上标榜。但以身为父亲的标准而言,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不知道流水一般细腻的母亲是怎么爱上近乎冷血的父亲。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曾向昨天一般哽咽着倾诉自己的满腔委屈,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臂利刃般径直指向男人清潭般平淡的脸。他撕心裂肺地哭喊,哭喊着他为什么要抛弃下自己和母亲去完成他那永远都在进行中的任务。嘶鸣着的声音凄厉而尖锐,你甚至不敢相信这个声音的来源竟是自己。你怀揣着微弱的希望,期待着男人莞尔一笑,摆摆手拋下面前成山的文件怀抱着自己和病危的母亲。但你得到的只有冰冷的答复:孩子,这没有意义。你从那时候就开始意识到。这个男人就是遥远星空的一签恒星,永不疲倦般挥洒着自己的光热。尽可能地为国家尽着每一份能量。但对于于此无关的其它星系,他向来是吝啬着施舍,仿若生怕分散那几分本属于自己星系的能量一般。连照在亲人身上的温度也是冰冷的。
母亲的离世至始本就性格乖戾的他更加乖戾,甚至在后来发展到孤僻的地步。他小心的将自己内心的柔软尽数掩埋,纵使遭遇了重创也是悄无声息的呜咽着然后快速起身快速离去。因为他深知,他已经没有可以倚靠的人了。他数次见证自己父亲毫无顾虑地将自己抛弃在家,最开始的他还有些许彷徨,深夜漫无边际的昏黑似要将人吞噬一般蚕食孩童的胆魄。颤抖着紧裹被窝辗转于冰冷的床。没有母亲温暖体温浸热的床。深夜无比的沉寂总会使他在城市熟睡后使命蜷缩于被窝低声啜泣,僵直的掌紧攥衣领狠力蹂躏仿佛要将心脏就此揉碎。但愈来愈多的抛弃使他积累了经验,他再不害怕父亲冷酷如霜的目光。在不害怕失去母亲的灼烧感蔓延全身。再不害怕孤生一人被遗弃于着深邃的幽暗。玻璃般脆弱的心早已被层层的厚茧包裹,他前行着。义无反顾的前行着。迈向那他也不知道彼岸的远方。
长期的独处使他悄然于心房栽下自己也不知道会结出什么的种子。日子一天天消磨,种子也一天天生长壮硕。优异的成绩使他近乎不需要老师或者其他人的操心,但学校依旧对这个男孩感到担忧。独来独往的性格使得他近乎没有任何朋友,在校唯一的消遣方式大概就是日复一日的伏案流畅书写着每日的稀薄的作业。作业完成了,他也便无所事事。路过的老师曾数次瞥见角落孤僻的男孩神经兮兮地对着空气努力辩论着什么,亦或快步鬼鬼祟祟地跑向学校某个废弃的据点。盘踞着长久不加走动。某些担忧着人的老师曾联系男孩唯一的家长,却换来手机内人无所谓一般的没有关系。长期以来的碰壁使学校形成某种不成文的统一:他们不在去注意男孩异于常人的莫名举动,只是倾尽心力地尽力辅佐那人的学业。不出所料的,男孩顺利考入了德国最好的大学,所有的老师鼓掌热烈祝贺着他,甚至大动干戈地举办了庆祝典礼。毕竟,这是他们学校唯一考入墨尼黑的学子。周遭热切的目光似要将他灼烧。聚光台中央的男孩却只是抬眸蔑视一般的神情凝望着这所无数人垂涎万丈的名校录取单。长久沉寂的心海依旧是丝毫未泛起涟漪。
桌前的白兔似依偎母亲般用柔顺的毛摩挲着男孩紧套白布的手心。却换来人毫不留情的金属利刃,殷红的鲜血顷刻迸溅,炸裂的脂肪硫磺般喷发。他沉默着完成实验所需要的流程,连续多天的超额工作使人脆弱的关节咔嚓作响,但他丝毫不加松懈。极速运转的大脑烘烤着脑浆沸腾成剧烈的热流。他只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成功的乍喜顷刻自脑干蔓延全身,吸食海洛因般的无比悦雀包裹全身。他瞪大着布满血丝的暗蓝双瞳急切地记录着屏幕前来之不易的数据。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感到由衷的欢喜。
他满怀期冀的上交了自己的研究成果。期盼着指导老师惊愕的目光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的震撼。期盼着自己的基因筛选技术流入市场照福所有饱受病痛折磨的患者。期盼着自己父亲见到自己优异成绩后的真切笑容。但冷酷的事实总是与人美好的幻想背道而驰。在他上交实验报告和成品后的第二天。德国联邦国防军毫不留情地破开他那实验室不堪一击的薄脆铁门,冰冷的桎梏锁上人白晢的手腕,他挣扎着狠命踢踹着双腿,平时加一锻炼的健壮体魄在此时显得毫无用处。身后人一剂针管刺入脖颈,迷魂药徐徐蔓延于血液。昏厥着沉沦梦境。当他醒来地时候自己已经身处昏暗的房间。毫无人情味的广播音如若当年父亲提醒自己母亲去世的冰冷的语调一般告知自己所犯的恶行:他正在进行着国际严格禁止的非法实验。政府已经将他所有的实验设备的研究成果缴获摧毁。而他则是需要在这所洁白得令人发怵的拷问房接受即将到来的审问。那年他十九岁,淡蓝的瞳尽是荒芜的废墟。蹲牢的几年期间他曾远远地看到父亲站在铁杆之外,冷冷地看着自己,只是看着自己,一言不发。
时间飞逝。他艰难熬过了如若置身地狱的数年,终于凭靠着自己超乎常人的绝对智力成功越狱。他翕动着鼻翼近乎贪婪地吞咽面前流动的空气,遮挡着自己额头因为逃狱不甚剐蹭留下的暗红疮疤。那年的他二十三岁。仍处于才华横溢的绚烂青春。
逃狱后的他凭借自己敏锐的感官摆脱了政府势力的追捕,闪电般迅速地抛弃自己原有的身份甚至不惜潜入黑市改头换面。面前磨蹭着刀具的蒙面医生低声询问着他额前的伤疤是否剔除,他愣了愣,摇了摇头。
曾经的男孩一改先前的文科生模样转行政治,突兀加入政局的他并没有引起人扑山的怀疑。偶尔几声质疑也仅仅是来源于他那近乎不可思议的升迁速度。但是,男人优异的领导能力和对前线战局的敏锐直觉很快使这些本就不多的质问顷刻湮灭。不到三年,他便从当年半只脚都还没踏入政台的懵懂男孩晋升为国防部事务局局长。他撑开面前曲折的文件,曲肘弯曲着将手背支持于粗粝的面庞。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阵亡于最近的一次战争。国家丝毫不吝啬地追封这位应勇杀敌,关怀部下的军官烈士勋章。他细细咀嚼着材料上每一个字符,心中毫无敬佩亦或其它情感。毕竟,现在的自己。
又和他有何关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