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意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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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前七日,姑苏有雨,我入山谷听了一日的雨。春雨大时如天降珠玉,零落叮当,小时又如风卷草叶,清脆动人。夜来归家,见阿姊在庭树下徘徊,姊姊不语,只是掩面啜泣。内堂走出几位贵人模样的阿嬷见我归来,问道:这是白家二姑娘罢,如今年方几何?娘答:初过将笄。
入宫前六日,天未亮我便去了渡口,白雾未泯,渔灯点点,水天一色,江面悠远。日更钟声自寒山寺而来,四面渔歌响彻江岸,早市的小贩皆出张罗。张阿公在渡口卖了好些年的烧饼,他挑着担走来,笑着递了张烧饼给我。我咽下一口烧饼问他:阿爷,今日有桑洲的船过么?他从短衫内摸出一本舟记,指头在花黄的册子上翻动,口中念念:桑洲,有的,今日会来桑洲的船。
入宫前五日,昨日我没等到桑洲的船,只有往庐州的船过。直至晌午娘才将我唤醒,她虽是骂我,却也给我端来了甜粥。我埋下头吃粥,轩外合欢花已开。我问娘,前日的几位贵人是何来头。娘折衣裳的手顿了一顿,说:宫里传话下来,叫家中预备着。我问:预备着甚?
“去宫里享福。”
入宫前四日,娘要了三桩蜀布给我做夏衣。晚食时,娘限了我的甜汤。夜里,阿姊端来杏仁露,她靠在我床头,忽而问我:小妹可还记得上元节买酥饼给你的王生么?我嘬着甜汤:记得,记得。吃饱喝足,我一头倒在花塌上。春雨落后,燕雀争巢,草长花眠,我将头埋进软枕,却仍是听见阿姊近乎乞求的那声:他是阿姊意中人。
入宫前三日,娘将我与长姐唤至榻前,问道:你姐妹二人,谁喜这簪花?姐姐不语,我便道:我喜。于是,娘便轻抚我的手道:孩儿要记住,入宫后不许与人争抢,万事要仔细着祖家的颜面,不求富贵,安分守己一生也就罢了。说完这话娘微微啜泣,恍然间我瞥见妆镜里的自己,低低的说了一声:是了,女儿知晓。
入宫前两日,早起上山,午后寻花,晚间贪食,腹中有些不适,娘平日里总是拦着我吃甜,如今临到走了,竟也不拦了。爹许久未归家,一回便直奔我屋,两位兄长随其后。爹从北上而来,周身一股疆边的冷气,他瞧着我,久久只道一句,父母在,常念儿。
入宫前一日,我写了一夜的信,字迹潦草些,但仍是叫阿奴送出去了。写给渡口张公,卖桃的姊妹,王府小公子,北门山守卫,阳春楼的苏秦倌倌。送信的阿奴出去半日,我在门边徘徊半日,终究是踏不出去去渡口的那几步路。我从锦盒中拿出赤丝布袋,将它埋在合欢树下,私语:往后,你也莫来寻我。
入宫前一日,娘将白玉鎏金簪放入我掌中,而我这一生皇墙,便由这簪花而起。
入宫那一日,宫车四角铃鼓晃荡,小窗帷幕掀起,路两旁柳挨着柳,人挤着人。娘捂着面不忍见我离去,爹紧皱着眉,阿姊也在哭泣,管家白公,府卫阿钧,阿力,小婢四姊妹还有姑苏的人们,他们都在看我,看这个风光无限的女儿。徙过渡口,风起长平,我回头望一眼,就是十四年。
殿选一日,我仰仗祖家,封了贵人。同入宫的林婕妤说,我的样貌一生也只能是个小小贵人了。不怕她这样轻狂,她出落的水灵,家室又不差,总归有一日是要飞上枝头的。她长我两岁,我便拉着她的手说,叫姐姐笑话了。
入宫后三日,六宫觐见。入皇后娘娘的中宫,十六新妃见帝后。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帝。皇后坐在他身旁,帝后二人威严肃穆,不苟言笑。我位份不高,坐在很后头。圣上的脸我总瞧不真切。于是,我便将头探出去,想看看我这辈子的夫君是什么模样。不知是不是我的动作招摇了些,凤椅下金座的贵妃娘娘狠狠的剜了我一眼。我心悸,便悄悄缩回了帐后,希望不要被贵妃娘娘记下。
入宫后一月,我在丽妃宫中吃了一月的清水白菜。宫中的食膳比姑苏的淡味不少,我自小嗜甜,在吃食上挑剔了些。架不住丽妃娘娘身量纤纤,却还是日日教导我,古有楚王爱细腰,女子腰细为佳品。我低头捏捏腹上白白,暗自叹了口气。
入宫后三月,我彻底被圣上遗忘了。或者说,除了我宫中的三个小侍女,整个皇宫都将我遗忘了。丽妃娘娘是个会来事儿的主,偏偏我又不爱胭脂女红,不赏梨园鼓吹,她便同宫中其他几位姐姐赏花逗鸟,不很理睬我。我只得躲在花林中小醉度日。
入宫后六月,移居。好热闹的丽妃娘娘闲我闷,便找个由头将我置于素妃娘娘宫中。素妃娘娘苦疾缠身,终日不能够出门。我们宫里头总是一股病恹恹的药味。这几日,林婉仪日日送些自己调配的香料来,好意我倒是领了,不过这香实在不好,味道太重了些。素妃娘娘难得趁日头足出宫门透透气,却被我这一股子呛香熏回了屋里。
入宫后一年,我仍是个小小贵人。怜素妃娘娘未能熬过年关,大年三十夜便去了。宫里没几个人哭她,于是,我便坐在宫门边哭了整整一夜,不知是哭她还是哭我自己。那晚,下了好大的雪,是我在宫里过的第一个年夜。
入宫第二年初一,素妃的遗躯被宫人抬走了。我红着眼跟他们走,在夕悟门遇见了适逢晋升的林婉仪。她的软轿撞上了素妃的棺木,她嫌晦气,嘴里说了些冲撞的话。随之瞧见我,笑着问到:白贵人跟着这些个奴才做什么?
不过一载而已,她就已是芳贵容了,是个有封号的贵人,位分在我之上。我回:素妃娘娘昨日没了,我送送她。她嗤笑了一声,软轿离开时,我分明听见她说,好好看看她的模样,仔细想着你往后的模样。
入宫第二年开春,芳贵容的话让我难受了好久,我替素妃娘娘不值。娘娘生的恬静,她在世时,我常常趴在她门前听她抚琴,她虽不喜闹,却很乐意给我吃食。可是这样好的娘娘却死于孤寂的深宫。我自哀叹,我信奉爱,可在深宫之中,却是提不得的痴梦。
入宫第二年夏末,我在御花园种下一棵桐花树。
入宫第二年秋中,素妃娘娘走后,宫里没有新人来,我独自守着偌大的宫闱,夜里忌畏。幸而,我宫离云潭近,夜里总有笛声从潭中而来,我夜夜要等那笛声响起,才能入睡。
入宫第二年冬中,是一年里宫中最忙的时节,内侍监盘算一年收支,分发各宫过冬的年例。我虽位卑,但总归是个从四品,吃穿用度差不了。
入宫第二年冬末,芳贵容没了。宫人们说是投井自尽。她走的那一天,我也像一年前一样哭了整整一夜。宫里路难行,我就当我小小贵人,挺好的。
入宫第三年春,侍奉我三年的御侍北玫走了,临走前,她痛心疾首的说,没见过哪家主子如你这般蠢钝,三年竟未被召幸过一回。她走后,我回房便哭了,我才十七,我想爹娘,我厌这囚笼一般的皇宫。
入宫第三年四月,三年一回的百花宴,太后娘娘召各宫嫔妃赏花,我平日足不出户,芳贵容走后,我更是连个熟脸都没了。这种人比花多的交际场合,我是能躲则躲,躲不过便站在角落。
太后娘娘是被花迷了眼,竟陡然指向我:那是什么人?瞧着眼生。我登时红了脸,四下窃窃私语,似乎都在议论我是谁。我怯生生的过去行礼,道,妾身贵人白氏。
“白贵人?”皇后娘娘转而向四周姐妹询问,众人皆摇头。我更加难堪了,太后将手中的白芍药戴在我的耳边,言:恬静尔尔。
入宫第三年四月中旬晚,我终于被召幸。自大监暮时传来旨意,我的心便抑制不住的颤抖。大御侍将我剥的干干净净,又上白乳又抹香精,这架势如同烧鹅上架。大御侍笑着敲打我,莫要害怕莫要娇气,今夜后,您就是真正的主子了。
入宫第三年五月,我还是那个籍籍无名的贵人,也没能如御侍所言成为真正的主子。因为侍寝被截这件事,我已被宫中女眷嘲笑了整整一个月。小侍湘思同我讲,是皇上近来新宠的林娘子夺了我的恩宠。
入宫第三年夏来,宫内暑热不散,我只在夜半出宫门乘凉,白日里撞见些不熟悉的妃子,总会到我跟前碎碎道,林娘子云云。
仲夏初,百般聊赖,我便悄悄提着二两甜酒到花林中静坐,去年栽下的桐花树已能乘凉,尚有微风作陪,一人饮酒也不显孤寂。
怎生独饮?忽然,一人的询问从我发梢飘过。我许是真醉了,竟拍了一拍身旁草地,道:与我同饮否,分你一坛桃花酿。
自小父兄爱酒,我也爱,只是在家中时娘拦着总不让喝。那人坐下饮下桃花酿,他问我:可有名。我曰:白惊玉。他喝下一口酒,大笑道:好一个惊玉。而后我问他,你可否告知名,他未答我。
入宫第三年五月末,我从六宫的笑柄成为了六宫的奇迹。我,一个从未侍寝的小贵人,被晋升为嫔了。
自那日被太后娘娘赏花后,我便时常去太后娘娘宫里蹭些好吃的。宫人来宣圣旨时,我正在太后娘娘宫中吃葡萄。
大监前来宣旨:晋白贵人为嫔,封号桐。当时我就噎了,葡萄也掉落在桌上。太后娘娘笑着对我说:见着皇上了。
我摇头,托腮思索,恍然大悟。
桐嫔,桐嫔……我记起来了,原来那日桐花树下,我请他喝了一坛酒。我不知他便是圣上,可如今想来,能在后宫随意走动的男子,除了圣上还有谁人?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太后娘娘说,皇上真大方!太后娘娘问:怎么说?我乐极了,一坛酒换一个嫔位,岂不是大方么?
入宫后第三年六月,封嫔那日,我寻思他莫不是又忘了我这小妃子。早早地拜了皇后娘娘便回了宫。途经花林,他站在微风里,身姿峻拔,如棠庭玉树。我轻轻走上前,他忽然回头,我一惊佯装陌路人问他:公子在等谁?他也装作若有所思:不等人,等酒。我双手一摊:可惜无酒。但今日我高兴,请你去我那儿一醉方休如何?
他笑道:好。
回宫必经之路是雨花巷,宫里的女眷最喜欢在巷前的亭下闲谈。我与陛下经过雨花亭时,正巧今日在亭里的是玉贵妃和金月仪尔尔。玉贵妃见到陛下,撒着欢迎来,却在见到我后骤然色变,她道,陛下去哪?陛下冷冷的道一句,“喝酒。”
入宫后第三年六月初,陛下的话让我思索了好些日子。封嫔那日我问他,如今可否告知名?其实很早以前,我便知晓我朝天子的姓名,即墨氏,字峖棠。我是有意逗他,他却反问我:念棠否,念山否?
入宫第三年六月三十,圣上与皇后出宫朝奉,太后闭门参佛。六宫权宜暂交玉贵妃。今日在花林遇见玉贵妃,三言不合,而后我被罚跪在雨花巷三个时辰。我知是我的位分来的荒唐,众人视我如眼中钉。玉贵妃开了个表率,随便寻了个由头治罪于我,于是人人都来掺和,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梅雨来临,变了天。她们没了乐子各回各宫了。雨淋我身,头疼得发昏,我扶着宫墙,青砖红瓦,每走一步。我就想起姑苏,姑苏远洋的船,姑苏永夜的灯,姑苏不灭的明月,姑苏善良的俏阿姊。我想爹娘,我想张阿公的烧饼,我想夫子敲着我的脑袋说些之乎者也。宁叫我这辈子都留在姑苏做个小娘子,我也不愿在这深宫之中与不分是非的女人争夺什么。
入宫第三年八月十五,今年玉贵妃宫门紧闭,未同往年一般出席中秋宴。自那日风波,她便少有出门了。
宫中例宴结束后,我搬了张卧椅在庭中赏月。湘思和几个小侍去云潭放花灯,各宫妃子精心打扮着,等候圣上的临幸。宫中有传八月十五夜,天子亲临,可得月宫娘娘庇佑此生。
入秋夜来风凉,月初出,云雾遮。想必万人远望,月宫娘娘羞怯。我仰得颈子酸疼。宫门未闭,高墙外传来缓缓踱步声。我以是湘思归来,便眯上眼,指着宫门说:快替我揉肩来。
乌云迟迟不见开,我盹了一会儿。再醒来,却见湘思站在我面前,花容惊郁,而肩上的手仍在上下挪动,我登时后脊一凉,莫非这是月下鬼。
我猛然从软榻上惊起,再回头,见的却是比月下鬼更可怕的面孔。若真是见着鬼了也倒好说,令圣上给我捏肩,不知九族是否担得起!
他褪去了例宴上的黄袍,只着素衣,真似寻常俊俏公子。他甩了甩手,道:还有呢?
他向我走来,双手在我眼前晃了一晃,轻声在我耳边语:朕手酸。想我头一回遇着这样的场面,我抬头向面如死灰的湘思求助,在她的眼里我看到了四个大字—娘娘保重。
他爽朗的笑了一声,这是我第一回见他笑。大监弓着腰挥手,侍子随其出了宫门。我站在原地,忽然头顶一片天光,抬头见月出。他身子靠在软榻上,那时我觉得他真不像传闻里古板严肃的天子,他朝我伸出手:玉儿。
我耳目一惊,昔往也有人这样唤我的名,我伏在他膝上,道出盘桓于心良久的疑惑,我问他:皇上年方几何?他抚着我的发,沉思道:而立余三。我不语,他便问:如何?我道:不像。他又笑了,双目凝望着我,我道:陛下如天上月,虽平日里委实冷清,却明媚如少年。
入宫第三年腊月,我与皇上已是挚交,他比我大上十余岁,我便唤他皇帝叔叔。他总不爱听我这样叫他,也想着怕日后见着皇后下意识要叫叔母。他在我屋里写字,我在榻上喝药,药苦极。可怜我这腿脚一着凉就疼得走不开路。当年玉贵妃要伐我的桐花树,我冒犯了贵妃,也因此受罚落下了病根。他放下书简,道:何不抗命?我低下头,想我这小小嫔妃如何敢违抗贵妃娘娘的命?他又说:为一棵树,落下这终生的毛病,值?我咬紧牙,值!当然值!
入宫第四年春,祖家受了恩惠来宫中看望我,娘与我说,家中一切都好,两位兄长在朝中颇受重用,叫我不要忧心。母亲这样说得我羞愧,想来入宫已有四个年头,前三年我连圣上的面都见不着,更莫说帮衬祖家了。娘这番前来,似乎总有话要同我讲,却欲言又止。我便问,娘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于是母亲便道:莫说寻常百姓家子嗣是头等大事,皇家更是如此。孩儿入宫四年有余,怎生没个动静?我一口茶便喷了出来,娘说的什么白话,我与圣上可是君子之交!
入宫第四年夏,宫中添了不少新面孔,皇上也少来我宫里写字读书了。好在御膳房总惦记着派时令的糕点瓜果给我,也不算太无趣。
入宫第四年秋,殿选后,六宫分配秀女住所。适逢我第二回移居,虽早晋升为嫔位,但我的宫里一直都没有新人来。现下倒是热闹些,来了两位小姐妹。一位佩仪一位贵姬,可惜都是冷性子,不太与我言语。
入宫第四年八月十五,前三年中秋内宴我的品级尚去不得的。不过今年,太后稍人来话,叫我早早准备着,我也乐的高兴,皇家的追月宴到底是何等风景呢?中秋宴晚,皇后打趣我都是宫里的老人了,我愣怔的应了一句,臣妾今年才十八啊。惹得满堂大笑。
前朝事物繁忙,圣上迟迟未来,诸位亲王纷纷入座,歌舞入堂。约莫半个时辰后,圣上才缓缓而至。我一路瞧着他,太后见我好笑,便问桐嫔为何这般看着皇帝?我道:陛下饥否?满堂皆笑我。他落座,手指向我,将食。
宴散后,众妃与陛下同游三秋阁,笙歌四起,我无心赏舞,只专心的吃着桌上的葡萄,不一会儿,葡萄便被吃完了。我转头看向邻桌的玫贵嫔,悄声问:贵嫔姐姐,你的葡萄还吃么?玫贵嫔白了我一眼,没在搭理我。幸而对桌的小郡王分来一盘葡萄,我笑着收下。
夜来回宫,入睡时,忽闻窗外动静,我推开窗,只见陛下冷着一张脸站在窗外,他从身后拎出一木食盒,满满一盒全是晶莹剔透的紫果儿,馋的我垂涎欲滴,他说:果食而已,何必吃旁人的。
入宫第四年十月,初一初二陪太后娘娘写经书,初三足足睡了一日,初四初五初六宫里的两位小姐妹在冷战。
入宫第四年十月初七,大监接我去了尚书房,旁人恐以是何要事,不过是陛下忙里偷闲,我与他在殿内捣鼓了半日古法茶艺。回宫路上听湘思说我是头位进皇上书房的妃子。我不觉高兴,反而心慌。果然十五皇后宫中请安,玉贵妃率先向我发难。回宫后,我又抱着枕头哭了许久,进而想来这祸端皆因皇上所起,心中便不敢愤恨。
入宫第四年隆冬,是我十八的生辰。他来我宫,讲了好些话。他是天子,我敬重他。他是我夫,我仰慕他。可他也是这后宫其他女子的夫,我便将自己的心锁在这四方墙里,不让它生长。
入宫第五年春,玉贵妃冬日里染的风寒不见好,未到夏节,年纪轻轻便去了。虽她平日里待我苛刻。但这宫里青天白日,无趣得很,有她给我使使绊子,日子也倒有了生机。可如今,她也走了。于是,我又哭了整整一夜,窗外雨声渐起,春日悄无声息的走了。
入宫第五年夏,我命人在云潭旁支了一个秋千。入夏来我总去那避暑,看看御花园的万紫千红,看看宫闱里的人来人往。我看她们,她们也看我。我不常走动,今日出来只带了一个小婢,平日里打扮的又素净些,她们应是把我当做新入宫的秀女了。指着我的鼻尖要我向一个新入宫的昭仪行礼。我忽然想,倘若在世玉贵妃,宫里万是容不得这般跋扈的妃子。我不语,她们便要对我动手。忽然,大监从林后而来,呼一声:尔敢失礼于桐妃娘娘。霎时,方才嚣张跋扈的新秀个个目瞪口呆,我亦然。那小昭仪愣了愣神,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女儿,她说:宫中何来桐妃?彼时,陛下缓缓踱步走向我,随后转身,“大胆,这是桐妃娘娘。”
我惊愕,只是想着,我又如何是桐妃了。
入宫第五年秋初,封妃大典结束。六宫中人百思不得其解,这位桐妃娘娘到底是何等人物?我封妃,大家都不快活。我心里也并不乐意,我与圣上并未有夫妻之实。若他真将我当作知己好友,便不必给我这人上人的位分。我承不起,也不敢当。
入宫第五年腊月,我秉封妃恩典,得了回祖家看望的恩典。这是五载之中,我头次走出皇宫的大门。父兄见我很是乐哉,家中新添的两个侄儿追着我叫姑母。唯有娘不如欢喜。临行前,母亲同我说,封妃固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女罪无所出,孩儿可想过原由?我笑着上了马车,掀起布帘侧目望祖家最后一眼。
入宫第五年除夕,大宴结束,我乘轿回到宫中,已然微醺。宫中燃暖炉,我卸去寒衣,倒在软榻上便沉沉的睡去。窗外细雪压断松枝,忽而腰间缠上一双手,将我抱至床笫。细雪下了整整一夜,而屋里暖炉烧的太旺,这一夜,我只觉跌入火炉,置之死地。
入宫第六年春,我被圣上宠幸了。
入宫第六年三月初八,我与皇后攀谈彻夜。
入宫第六年三月初九,我与皇上攀谈彻夜。
入宫第六年五月初五,圣旨宣:废漆雕氏皇后之位,放还出宫。
入宫第六年五月初七,皇后晨时御马离去。我站在城墙上看她渐行渐远。薄雾绵绵,我看不真切,但我知晓,那个在风中离开的女人,她在笑。
很多年前我问过陛下,您贵为天子,是更爱民,还是更爱妻。圣上问我,何为妻。我道:心之所向之人。圣上双目温柔,他说,天子定然更爱民,但于我更爱妻。我羡皇后娘娘真是好福气。而他摇摇头,不再言语。
那日我与漆雕翣交心置腹。这宫里的每一个女人都守着无垠的孤独。皇后娘娘也同寻常女子一般,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知,皇后也有自己仰慕的大将军,只是同所有宫人一般,在这后宫中所行的每一步,都关乎祖家的危亡。
我怜圣上,亦怜皇后。
入宫第六年六月十五,合宫流言四起,国不可一日无后。前朝后宫都虎视眈眈的盯着空缺的后位。三妃已满,贵妃与皇贵妃位仍悬着。我却越发不敢出门,像我这般家室平平,又无子嗣的后妃更是不敢招摇,生怕一出门就跌入狼巢虎穴。可即便我足不出户,也挡不住宫中流言四起。人说,这后位一半是我的。我心慌,宫里的御侍倒很是高兴,她总以为,我是个有手段的主儿。
入宫第六年七月初八,前朝战事吃紧,后位之事暂时告一段落。祖家稍人托信给我,信中叫我莫要与人想争,家中一切都好。夜里,圣上来我屋内读书。我已有一月未见他,我托腮看着他,看他读书,看他皱眉,就只是看着他。他捧着书简说:后位之事,你如何想?我说:我喜吃葡萄。圣上不解,我又说:我喜吃葡萄,便时时惦记着它。我只喜葡萄,便不再惦记别的瓜果。
入宫第六年八月初八,册封双妃,一位贵妃,一位皇贵妃。贵妃是前皇后的同宗胞妹漆雕怀瑾,皇贵妃则是朱嘉氏兵马大将军之妹朱嘉甯。册封双妃那晚,大御侍在我宫门前叹了一夜的气。
入宫第六年九月,皇上将凤印暂交皇贵妃,权同副后,凤印彰示着拥有掌管六宫的权利。皇贵妃年轻,家室又好,不比前皇后肃静,但与昔日玉贵妃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六宫上下都惧这位新主子。怀瑾贵妃虽是漆雕氏子,却是个旁出的嫡系,性子温吞,与我倒是投缘很多。
入宫第七年,宫里只发生了两件大事,蓉贵嫔以下犯上被皇贵妃赏了杖刑,辛者库瘟疫爆发。此次瘟疫从民间传来,来势汹汹,整整一年,宫里多少人因此丧命。
入宫第八年,我似乎回到了刚入宫的时候,无人问津,籍籍无名,我也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我。我折下窗边的一支桃花,已经八年了。
入宫第八年夏中,怀瑾贵妃请了愿同与太后一同前往灵山寺祈福,我也同去。寺在深山之中,清净冷幽,我好极了这新鲜的气息。入夜蝉鸣,我辗转难眠。黑夜间见太后屋里影影倬倬,我便叩了叩门走了进去。太后与我说,她少年时,与先帝定情,就在这灵山寺中。我羡慕的紧,道:两情相悦最是动人。太后笑了,抚着我的发顶:你呢,可与皇帝还相悦。我说,圣上有这天下,倾慕他的人数不胜数,我又怎有幸独享。太后依旧是笑着,说:他性子冷,平日里政务忙,总不入后宫,一入后宫便去你那。
入宫后第八年夏末,太后的话让我足足想了半个月,我初出豆蔻便入了宫,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我不知何为情何为爱。夜里我睡不踏实,一翻身便挨上一个坚实的胸膛,他不知何时来了,环抱着我,呼吸缓缓。那一刻我便不再执念于情情爱爱,他在,我便心安。
入宫后第八年乞巧节,前七载都与宫中女眷同过。月前,陛下问我想如何过乞巧。我想了一会,道:幼时娘带我上过花灯节,热闹非凡,这些年在宫中,很难见到那样的盛景了。于是,陛下便悄悄在我耳边说:今年咱们出宫好吗?我拼命点头,高兴的喂他吃了好多颗葡萄。
入宫第八年的乞巧节,是与夫君同过的第一个乞巧节。我本以为天子出巡,当是很威风的,不料想是悄悄逃了宫中的七夕宴从宫后门溜出皇城。国都城里的灯节比宫里头要盛大得多,烟火流连,茶香潺潺,游人如织,满是人情味儿。
国都素闻名四大天子楼,各家红倌儿皆出香阁。楼前雅座满是国都最气派的公子哥。天子楼年年夺花魁之位,夺魁者一夜千金。我同夫君说:我幼时曾有幸目睹天子楼花魁的风采。
我这样一说,他便双眼有神,等我下文。我又道:我幼时,天子楼有一位名姬,当红之势可谓上至天宫下至犬亩,人人皆共闻其欣艳。
他:何人。“海云姬。”红颜薄命,海云姬虽已逝世多年,但我说出她的名号,仍是有人向我侧目。我道:昔年的海云盛宴,举国惊动,人人皆叹盛世光景不若如此。他却不动情,我惊愕:您不知海云姬?他望向高楼,若有所思:委实差些。我一听,便问:这么说您听过海云姬?他微微一笑,摸了一摸我的脸,笑容有些昏昧,附在我耳边低声说:岂止是听说过。我霎时觉得自己蠢钝如猪,想来海云盛世不过十载光景,那时他也正是少年郎,怎会不倾慕海云姬?一股无名之火蹿上心头,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我起身就往外走,他笑着擒住我的手臂,在我耳边道:夫人这算不算以下犯上?
我道:莫非夫君还想治罪与我。他道:罚你今晚侍君。啊,登徒子。
我嘴馋河对岸的糖葫芦,便扑在夫君怀里唤他给我买。他走后,我站在脂粉铺子前挑选胭脂。忽然,肩头似乎被折扇拍了一拍,我回过头去,是一位清风明媚的少年郎。他向我作揖,道:在下临安人士薛韬,敢问小娘子芳名,可婚嫁否?我愣了神,缓缓想起母亲曾言:乞巧灯节上无需拘礼,若是瞧上哪家儿郎,不妨大胆一些。
我双手搅着绣巾,也慨然,如当初我未进宫,想必也能尝尝寻常夫妻的恩爱甜头。少年郎见我不言,接而道:小娘子可听见?我抬头正要说些辞谢的话,忽而被拉入一个熟悉的怀中,他的声音在我颅顶响起,莫扰我妻。
他拉着我快步离开,因方才的事,他生了好一会子的气。我们在戏院坐下,他冷着脸,不看我,眼神却也不在戏台上。我嘴里吃着糖葫芦,心里盘算着怎么将这醋坛子逗乐来。台上伶人唱的是一出夫妻戏,唱到“恩爱两难全。”时,我佯装失意,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出意料,他转过头来看我,问道:怎么?我摇摇头,佯装失意。
他便一把将我揽在怀里,眼里一汪秋水。我道:戏说男子多情不过有三妻纳四妾,可您后宫三千人,不管老少,都是您的,我是又羡慕,又难过啊。他笑了,问我:羡慕什么,又难过什么?我将头靠在他胸口,轻声道:羡慕夫君满城花开,难过我也不过是花中尔尔。
夜深,他将我抱上春江花月楼,月如玉兰皎洁,银粉洒满西楼。他环抱着我,温声道:明月济天涯。我点点头,又道是:月是故乡明。他将下巴搁在我的肩头,想回姑苏?我摇摇头,夫君在哪,我就在哪。
离开市坊的最后一刻,我与他执手相望繁华都城最后一眼,遂入庄严威武的皇城。踏入皇城的第一步,我便悄然松开他的手,自此,他为君,我为臣。
入宫第八年十月初七,皇上赏两款上好的蜀锦布匹。不是我独一份,贵妃与皇贵妃皆有一份。
入宫第八年十一月初七,兵马大将军应战外敌身负重伤。朝中传,朱嘉氏兄妹二人外护国内掌贤,皇贵妃登临后位指日可待。
入宫第八年十二月初七,祖家传信:朝中局势紊乱,边境敌寇蠢蠢欲动,谋反之势将出,孩儿定给自己留好后路。
入宫第八年十二月初八,我被传入尚书房。这番,皇贵妃也在殿中。她素来不善于我,却忽然对我示好。我不知所云,望向轩旁负手而立的陛下,而陛下看向窗外,不做声,不看我。皇贵妃缓缓道来,今天下局势大乱,我等后宫中人不能为陛下分忧,此前护国山寺僧伊来报,为定天下乱局,唯请福妃为国祈福,归期不定。
入宫第八年十二月十二日,我乘着轿辇离了这囚我八年的宫墙。云墙高瓦,寒霜傲雪。归期不定,好一个归期不定。这时我便知,我于圣上而言,不过是素妃,芳贵容尔尔。
出宫第一年第一日,内侍监将我安置在护国山寺的一间别苑里。吃穿用度虽比不得宫里,但胜在环境清幽,苑旁一股冷泉自山中而来,我尤为喜欢。
《谁的意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