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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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家伙受伤是在那次行动之后。
我跟着警察冲进废弃的印刷厂时,地上已满是尸体与雪白的碎纸。
硝石硫磺的味道很浓,我径直走向车间正中那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大门,深呼一口气,转动了门把手。
昏黄的灯光里,福尔摩斯被粗麻绳捆在老旧木椅上,翘着二郎腿,我逆着光看着他,他冲我笑笑:
“不帮个忙吗,亲爱的华生?”
其实我倒是很想过去再给他捆两圈儿,然后再冲那张乐不可支的脸上来一拳。
好好的一个私家侦探,装什么卧底特警,不要命一样的住贼窝里冲。
但是我忍住了。对,我是一个有修养、有风度、涵养良好的医生,不和这个傻子一般见识。
我走上前,借着昏暗的灯光寻找绳结,伸手碰到绳子的一刹那,绳子忽然松开,落到了地上。
“Surprise。”
我低头看着他。
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此刻笑的像个恶劣的顽童,揉着手腕,拿皮鞋尖勾了勾地上的麻绳。
“《解开绳结的一百种方法》,有兴趣看看吗?”
“谁写的?”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简直和马拉塔政府一样,绝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开头。
他皱起眉,很认复的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叫夏洛克来着。”
“……”
我转身就走。
这家伙果然很无聊。
二.
回家的路上,福尔摩斯把车开的飞快,我往光碟机里塞了一张丹麦民谣的CD,他看了我一眼,放慢了车速。
“为什么不放小提琴曲。”
“怕你睡着,“我拎起铁皮糖盒晃了晃,“你已经吃了三颗槟榔了。”
他耸耸肩,置若罔闻,伸手转动旋钮,调高了一点点音量。
我靠着坐椅,把头埋在椅背上的软枕里,余光打量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受伤了?”
他漫不经心的的点点头,食指轻轻叩击着方向盘。
“一会儿我要去趟医院。”
我偏头看着他。
“伤哪儿了。”
“肩膀。”
“哪边?”
“右。”
他也偏过头来,咧开嘴,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有什么区别吗,医生?”
我无视掉他话里淡淡的嘲讽,一本正经的点点头:“理论上讲是有的。”
“哦,”他用余光扫了扫自己的肩膀,“谁的理论。”
“东方神学,”我闭上眼睛,舒服的沉浸在轻快悠长的民谣里,“据说人的肩上有两盏灯,管着你的魂魄。”
车子稳稳的在家门口停下,福尔摩斯升起车门,道:“你居然会看这种东西。”
“无聊,偶尔看看。”我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一手扶着车门,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早点回来,伤员需要足够的睡眠。”
他似乎笑了一声,说:“去喝杯酒也不行吗?”
“不行。”我说,“十二点前必须回来。”
“……华生,”他苦着脸,视线落到车载时钟上,“你未来的夫人一定不会进厨房。”
“为什么。”
“因为她会避免让自己受伤,免得被你数落,连酒都不能喝。”
我本来已经准备放下车门,听到这话,又伸手摁住了门把手。
“那未来的夏洛克夫人,一定不会给你做五分熟的牛排。”
“哦?为什么。”
福尔摩斯对这个无聊的话题很感兴趣,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说:“因为她会担心你把带血丝的牛排解剖掉。”
“……”
他低下头,伏在方向盘上,笑的胸腔都在颤抖。
“华生,”他在路灯投下的光晕里侧过头看着我,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眼中落满了暖黄色的细碎光影。
“这就是你不肯给我烤牛排的理由吗?”
三.
落地钟再一次响起,我依然没有睡着,借着窗帘渗进来的月光,我看清了手表上的时间。
凌晨一点。
福尔摩斯还是没有回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叹了口气。
这家伙一定是去喝酒了。香槟、威士忌或者杜松子?也许还会配一小碟樱桃或是椰蓉松塔。
毕竟,我是怎么回答他的来着?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我放下车门,转身背对着他,“夏洛克先生。”
“……我没有开玩笑,华生。”他在后面轻轻的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依然没有回头。但是我能猜出他的表情,方才愉悦的笑容一定渐渐消失了。我能感觉到灼热的视钱,就像那个废弃的工厂里,绳子脱落时那样。我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我知道。”我说,“但是,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
也许我的声音在颤抖,也许很坚定,又也许什么情绪都没有。但无论如何,反正今晚他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八点钟的太阳将屋子烘的很暖和,我习惯性的摸索床头的闹钟,却想起今天是周日,我可以不去工作的。
熬夜失眠的后果就是,头痛的像被钝刀割裂过。我捂着脑袋走出卧室,打算用温水洗个澡。
福尔摩斯懒洋洋的倚在门框上,抱着双臂。
“早上好。”
我径直无视掉他,然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盯着他的肩膀。按这个姿势,现在他全身的重力都在右肩上。
也就是受伤的地方。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眼里的审视,故作淡定的站直身子,然后换了左肩,靠着门框。
“别这么站着,”我说,“你左肩还有伤。”
“……哦,是吗。”他又换回右肩靠门的姿势,笑了笑,“忘了。”
我冷笑一声。
“骗你的,就是右肩。”
“……”
“所以你没去医院。”我确信我用极为肯定的语气扔下了这句话,然后大步走向了浴室。
该死的骗子。
枉我昨天晚上还担心到失眠。
四.
从浴室出来后,福尔摩斯和车钥匙都已经不见了,只有他的怀表还留在桌子上。
手工切割的水晶石表壳,哥特体数字,是我前年送他的,在他的老旧怀表磕到桌角支离破碎后。
平常从不离手的怀表。
我收回视线,拐进厨房,为自己冲了一杯拿铁,然后端着浓香的咖啡回到客厅,放上唱片,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躺进藤椅,搭上毛毯。
真惬意啊。
——如果没有那突兀的门铃声的话,这会是非常是美好的一上午。
贝克街的那群孩子站在门口。年长的那位小首领双手捧着一份报纸,递到我面前。
“先生,今天新的报纸。”
我接过来随手翻了翻,问:“邮递员呢?”
“他昨天生病了,先生。”孩子们答道,“我们今天替他工作,一份报
纸两便士。”
“......好吧,谢谢。”我从口袋里找出硬币放在小首领的手心里。这时
我才注意到有两三个孩子手里抱着邮递员的绿口袋,里面只有一些
硬币了。
“看来,我是最后一份。”我开玩笑似的卷起报纸,左右挥了两下。
“是的,先生,”小首领向我鞠了一躬,“有人吩咐过。”
有人吩咐过?谁?
小首领和他的伙伴们对视一眼,在我发问之前,一窝蜂的跑掉了,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一头雾水的回到客厅,咖啡有些凉了,我翻了翻报纸,依然是千篇一律的政府报告和歌星的花边新闻。
直到主版那加粗的黑色字体映入眼帘。
我能感觉到浑身血液开始凝固,温度开始流失,唱片里播放的《黑桃皇后》开始逐渐远去,周遭寂静的让人后背发凉。
除了我的心跳声。
快的可怕的心跳声。
——在福尔摩斯先生的协助下,今日伦敦警方将于格林大楼将甲级逃犯别甫洛夫抓获。
五.
初秋的风冷的刺骨,我像个疯子一样跑过街道,挤过人群,躲开警察,从大楼后面的小巷里找到那扇铁门,毫不犹豫地踏进了肮脏黑暗的楼道。
铁锈和泥灰的味道扑面而来,我踏上铁板楼梯,长年锈蚀的铁板就发出痛苦的呻吵。
就在我放下报纸之后,雷斯垂德警官按响了门铃。
“......本来,我与福尔摩斯先生约定好的。”他耸耸肩,“但是......我觉得他状态不好,可能比较需要你去......安抚一下。”
我说:“计划是什么。”
雷斯垂德警官支吾了一会儿,在我的眼神压迫下,终于和盘托出。
“昨天晚上他与别甫洛夫约好,今天在天台会面......当然,我们已经提前埋伏好了警员。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会从通风口的小门冲过去吸引他注意,然后......”
“然后你们抓获逃犯,获得奖金,立下头功。”
我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那福尔摩斯呢?协助作用?不幸牺牲?”
“不不不不......”雷斯垂德额头已渗出冷汗,“这是福尔摩斯先生自己要求的......我可以送您过去......”
“不必了。”我披上大衣,越过他走向门口。“在下担当不起。”
格林大楼,周围巷道交错纵横,正门临主街,此刻应该已经挤满了围观群众,警车根本开不进去。
还不如我自己跑的快。
六.
昏暗的楼道尽头,他倚着铁门,烟斗在黑暗里闪动着明灭火光。
我和他隔着十一级楼梯,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放下烟斗,说:“好久不见,亲爱的华生。”
明明只过去一个上午而已。
我从衣兜里掏出怀表,向上走了两阶,朝他扔了过去。
“你东西忘拿了。”
没想到他真能接住,随手塞进了上衣口袋:“多谢。”
我看着他。在昏暗的楼道里,烟草混合着尘土,呛的人想流泪。
我说:“下来。”
他短促的笑了一声:“你在什么立场上来命令我呢,医生?”
铁门后响起了枪声,看来警方和那个别甫洛夫已经交手了。有警车鸣笛声隐隐的传来,我能在一片喧器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越来越快。
就像一路跑来时那样,口腔充斥着血腥味,风从衣领灌进身体。唯一留有滚烫温度的是皮肤下顽强跳动的心脏。
越来越快。
我可以什么都不管了,我想,什么修养,风度,我都可以不要了。
只要这家伙下来,然后我们回家,泡两杯咖啡,或者去听一场小提琴音乐会。
只要他肯下来。
“如果你原意下来的话,”我说,“我就回家给你做牛排。”
然后我轻轻补了一句。
“五分熟的。”
七.
“好吧。”
他笑了笑,然后伸手搭上了铁门的把手。
“再见。”
我猛地冲上去,铁门在转瞬间关上,我清晰的听见了锁钮落下的声音。
我疯了似的拍打着铁门,锈迹沾了满手,掌心又凉又疼。
“福尔摩斯!”
“你给我滚出来!”
没有人能问答,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子弹呼啸声和犬吠、尖叫及杂乱的咒骂声。
我扶着铁门慢慢坐下,凉意透过衣服,一点点渗进了骨缝。我相信他的智慧,他的身手,相信他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但果真如此么?
每一次他以身涉险,每一次死亡边缘,我都要提心吊胆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入绝境,然后满身是血的微笑着走回来。
“别担心,亲爱的。”
他每次都这么说。
但事实上,相比于“亲爱的”这个亲昵的称呼,我更喜欢他称呼我为,医生。
带着一点点疏离,一点点嘲讽和一点点挑逗意味,舌尖抵在上鄂,然后轻出尾音绵长的音节。
“Doctor。”
他这么说的时候一定是带着笑的。
自信且温和的笑容.
所以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么。
为了相信,为了等待,为了换那一个笑容。
“ Doctor。”
我抵下头,埋进臂弯,舌尖轻抵上鄂,用微不可察的声音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Doctor。
直到背后紧闭的铁门打开。
八.
我在众目睽睽下,推开一众疲惫不堪的警察,直向天台正中跑去。
他躺在担架上,指尖滴滴答答渗着血。我双手插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伤哪儿了。”
他扯出一个笑容,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胸门。起哦..相信失败了。
我叹了口气,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他用沙哑的嗓音说:“华生,我快不行了……你能不能答应我……”
“可以,”我说,“回去就给你做牛排。”
“……好吧,”他坐直身子,从胸口掏出一个支离破碎的怀表,那上面镶嵌了一枚黄铜色的弹壳。
“我好像又活过来了。”
我实在是没忍住,向天翻了个白眼。
当医生当了这么多年,我能分不出来血的颜色?哪个心脏受伤的右手滴血,最起码也是左手吧?
而且哪有快死掉的人,还笑的这么阴险。
“Surprise。”
他拎着怀表在我眼前晃了晃,伸手搭上我的肩,跳下担架推着我向楼梯走去。
“好了,这里没有咱俩的事了……嗯,你真应该早点儿进来,欣赏欣赏我刚才的英勇壮举……我……”我反手摁在他右肩上。
“嘶……疼疼疼,亲爱的医生,您下手也太狠了……”
嗯,看来我判断的没错。
这次,是真的伤到右肩了。
九.
回家的路上,福尔摩斯放了一张小提琴夜曲的光碟。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拎起糖盒晃了晃。
“我买了足够多的薄荷糖。”
我移开视线,轻笑一声。
“随你的便。”
一进家门,这家伙就直奔厨房。我大步冲过去,“啪”地一声关上了被他打开一条缝的冰箱。
他愣愣的看着我,我搭着冰箱门,笑道:“今天不行,伤员不能吃太油腻的。”
“华生,”他皱眉,“诚实守信可是一个医生基本的美德,你......”
“停,”我打断他的话,指尖叩击着冰箱门,发誓说等他伤好了,我一定给他做五分熟的牛排。
“真的,我发誓,”我说,“反正这一辈子还有那么长。”
他耸耸肩。
“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