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ppy Love
大概是早恋先锋月岛萤(?)
灵感来自木心《云雀叫了一整天》
“爱才是生命,然后生命才能爱……”
早晨下了一场雨,繁多的雨水压弯了枝叶,雨露在叶面上淌成一滴圆润饱满的水珠。
“月岛君。”
月岛应声而起。普通的小学标准桌椅对他的身高来说过于狭小,他用手扶住桌子,却还是惊得一树的鸟儿四散飞去。扑腾的羽翼震碎了雨滴,细小的水珠散在空气中,折射阳光形成一团一团金色的雾。
“你能回答生命为什么能爱这个问题吗?”
“因为爱才是生命。”
“那月岛君能讲一讲你对爱的理解吗?”
月岛看见了站在树下的男孩。穿着体育课活动服,后背湿了一块,有汗水也有雨水。他似乎在处理伤口,手肘一下刺人眼球的红通通的一片。
在体育课上受伤了吗?月岛收回目光,垂着眼思考答案。
“月岛君?”
“抱歉,老师。我不太舒服,可以去医务室吗?”
开放型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并不太重要,虽然他也能编一些像样的答案。月岛如愿离开教室,走到一楼的时候,没有看见那个男孩。不过也没关系。他一个人到医务室睡了一觉。
回去之前他问医生有没有其他人来。
“没有哦。”医生说,“真是个关爱同学的好孩子。”
关爱吗?他好像很能忍耐伤痛。月岛悄悄抬起手臂蹭了蹭药品柜,没有擦伤的火辣感,冷冰冰的金属让他无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月岛没有找到那个男孩。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他。也许是为了向他道歉。他会说,对不起,我吵到了树上的鸟,它们弄湿了你的衣服。
“你呀说不定是遇到什么校园怪谈了,洗手台边的幽灵之类的。”明光一边翻漫画一边和月岛开玩笑。
“我已经过了听见怪谈就会吓得啊啊大叫的年龄了。”月岛才不管哥哥怎样笑自己。他把书翻得噼里啪啦地响,做着这个月的阅读作业。因为自己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所有同学的作业都多了一项。这是一种惩罚。
“虽然这些我用不上的书现在都归你了,但是你也要好好珍惜吧?这都是哥哥对你的爱哦。”
爱吗?
月岛翻书的动作终于停下来,他一页一页地把书角抚平,然后转动椅子朝向趴在床上的明光,问:“爱是什么呢?”
“哇,居然问了这个年纪完全不该问的充满哲理性的问题。”明光撑起身盘腿坐着,“咳咳,爱当然就是喜欢哥哥,对哥哥表示尊敬,听哥哥的话……”
“我回自己房间了。”月岛在明光滔滔不绝的说教声中很快地收拾好书本和笔。
“如果想和他做朋友,见到他了要坦率地说出来。”
“我知道啦。”
那也要先找到他才行。
月岛在一周后的阅读课上终于又看见了他。阳光穿过树冠被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光束,他身上映着的那一半影子,枝叶繁茂得像月岛昨晚在北欧神话书上看见的生命树插图。窄而瘦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顿时树影婆娑。
他小心翼翼地冲洗着掌心,在三楼也能听见水流声,前后一共开关了三次水龙头。
这次也不去医务室吗?
“月岛君。”
“是。”月岛站起来,照例用手扶住摇摇晃晃的桌子。
“这本小说的核心是什么呢?”
“嗯……与神明大人的一期一会。”
老师默认了他的答案,紧接着点了另一个同学的名:“近藤君,也请你讲一讲吧?”
近藤是经常受到老师称赞的很有文学天赋的同学。月岛微不可见地调整位置,轻轻地倚着窗户来减轻罚站的苦楚。他安静地听着,低着头继续看窗户下的人。
午后室外的温度很高,他出了一点汗。濡湿的头发粘在皮肤上,他随手抓了两下,稍长的发尾翘起来,露出一截光滑的脖颈,线条柔软。他的耳朵很红。月岛就看见这些。阳光太强烈了,玻璃和眼镜都反光,给他镀了一层雾蒙蒙的金边。月岛看他身上的影子摇曳不停,晦明变幻。
好像在哪里见过。
“所以由纪夫遇见了会守护他一生的神,正是爱推动了每一次相遇。”近藤结束了阐述。
啊,是这个。像神明一样。不是幽灵,是像神明一样的人。
月岛开始了和“神明大人”的一期一会。
他发现他总是受伤,像明光哥单词本上的“delicate”,易碎的,精致的。我的神是玻璃制品。月岛把自己逗笑了。
“月岛君。”又被抓到了。
“请你分享一下你的作业吧。”
和他相会的同时,在阅读课上回答问题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拜托不要用这种方式考验我。月岛翻开作业本开始念起来:“爱是对他人表示尊敬,听年长者的话……”
作业的内容实在是无聊,月岛忍不住想起明光哥说的话。他给自己提意见说,为什么不问问其他同学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呢?月岛觉得他的颜色很浅,告诉别人,或许会一下子消失不见。然后明光哥又笑他说他的形容很“校园怪谈”。
才不是。月岛见过有一次,当他一步一步走来,树影斑驳,每片叶子都模糊低语他的名字。在他的途中,花树盛放,像美梦、未来和……
“爱是永远的喜欢。”语出明光哥。月岛抿着嘴——连自己都被逗笑的话那这份作业也太糟糕了。
“非常好,请坐下吧。”老师出乎意料地表扬了月岛,“还有其他同学愿意分享吗?水树同学?很好。”
一期一会的试炼还算轻松地结束。月岛撑着脸,等待他的出现。他不是每周都会来,除了处理伤口外,他很少来这边。月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他不是乐意见别人受伤的人。而且他能看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越来越少,这或许意味着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今天还是请假去医务室好了。他想。
“喂,你小子躲在这里干嘛?”第一次有其他人来。月岛捧着书本,躲着老师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水树分享完了,接下来是村上、田中……蝉嘶叫不停,从齐奏逐渐变成乱七八糟的轮奏。有点吵,他们说的话全被蝉鸣和田中的声音吞没。月岛什么都听不清。只能看见那几个人勾住他的肩膀,重重地拍他的背。
喂喂,轻一点,他是玻璃制品呀。
“田中同学的作业完成得非常好。”老师带头给田中鼓掌。掌声强势地打破了蝉鸣,声音变得更加混乱。在这一瞬间,月岛听见了至少三种节奏的掌声,高低不同的蝉鸣,旁边的同学趁着这个机会窃窃私语,传来传去的纸条被揉成一团。
然后所有的声音消失。
他激烈地挣扎到拼命的地步,但还是被抓着头发摁在了水龙头下。洗手台成为刑架。男孩的苦难清晰地映入眼帘,搅动了月岛眼中风平浪静的金色海洋。
月岛猛地站起来,剧烈的动作绊到了桌子,桌子又撞到椅子,前一位同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前扑去。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窗户大喊:“你们在做什么!”
牛奶瓶摔碎了,玻璃碎片和牛奶溅得到处都是。
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月岛,甚至没人处理鞋子和长袜上的奶渍。
月岛看见一群人推推搡搡地跑远了。留下来的那一个,浑身水淋淋的,抱着腿坐在洗手台边。水流个不停,把他的背全浇湿了。衣服紧贴着身体,瘦薄的脊背暴露在眼前,蝴蝶骨颤动着。他埋着头,手指揪着护膝,另一个被褪到脚踝,露出的膝盖上有很多瘢痕。上周月岛看他用手一捧水一捧水地洗干净了污血,今天伤口已经结出深红色的血痂。
他的头发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三楼窗台边那个男孩的灵魂上。月岛的心突然变得粗糙起来。
他在哭。同样湿漉漉的还有月岛的脸颊。
“月岛君!”
感觉和听觉同时回归,滚烫浑浊的空气砸向月岛,空调房里的冰凉体温一瞬间被点燃。这股炽热同样在月岛心里起伏,沉寂许久后攀升到一个近乎危险的高度,几乎要灼伤他自己。他不得不大口呼吸,温热的泪水润湿了他的嘴唇。
好奇怪,我为什么会哭呢?
“你到底在做什么?”
啊,我的神明被欺负了,有人把玻璃打碎了。
“现在马上和中岛同学道歉!”
如果要呼叫神明的话,要大喊他的名字,神明大人的名字是……
“我会给你妈妈打电话——天呐,那个孩子是……”
人群又一次变得熙熙攘攘。
“山、口。”
“山口——!”月岛大声喊着他的名字。热风灌进他的喉咙,他心中的热量终于喷涌而出。心田上的一千只鸟逃避迁徙,羽翼掀起浪潮,浪潮翻涌泡沫。酸涩上泛,汹涌地将他完全淹没。
“山口……”神明大人的名字是,山口忠。像美梦、未来和爱。月岛哑了嗓子。
他想,是山口啊。
是爱啊。
“阿月,阿月。”山口轻声把月岛唤醒。
月岛睁开眼,习惯性地揉太阳穴。山口知道他还是off状态,打开背包给他找水喝。
月明星稀,夜色笼罩。山口低着头,短发自然地垂在耳边。清明的月光穿过黑夜,温柔地吻上青年光洁的后颈。月岛伸出手,那光亮也同等地映在他的手背上。他忍不住摸了摸那块凸起来的骨头。体温差一如既往的高,月岛冰凉的手指让山口颤了一下。但他没推开他,乖巧地任月岛揉搓,耳朵很快就红了。
月岛双手环过山口的腰,拉近两人的距离。
“山口。”
“嗯嗯。”
“我梦见了小时候。”
“高中的时候吗?国中的时候?”
“小学。在阅读课上看男孩和神明的故事。”
“啊,我知道。四年级的作业,《由纪夫和稻荷田神女》。”
“哦,你记得好清楚。”
“因为我那个时候非常嫉妒,如果我也能成为由纪夫就好了这样的,每天晚上我都诚心祈祷。结果哦,在那个公园里,阿月就像神明大人一样降临了……”
什么呀,原来你也喜欢校园怪谈。月岛把脸埋在山口的肩膀上。深色和浅色的柔软发丝混在一起,月光下都变得洁白晶莹。
“那之后睡前祈福也会带上阿月的名字哦。然后阿月就真的答应和我做好朋友了。这样的话不是应该感谢更多吗?那个阅读作业,爱是什么,除了爸爸妈妈,我写的全是阿月……”
“山口,”月岛出声打断兴奋起来的恋人,“嘘——”
山口马上反应过来,“抱歉,阿月。”
月岛抬起头,拉开一小段距离,正好对上山口眼睛——即使成年很久也喜欢用无辜的狗狗眼来撒娇。在夜里也亮亮的,其实是小猫吧?
“阿月,我又得意忘……”
“山口,”月岛靠近了一点,“可以kiss吗?”
“现在?不行,不行啦……大家都在。”
“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都知道山口先生是月岛选手的赞助商。”月岛用脸蹭蹭山口的脸颊,偏高的体温让他觉得安心。他再次抬起头,垂着眼睛注视着山口,问:“不可以吗?”
月光都盛在他的眼睛里。山口被那片潋滟晃得失神。
“只是一下下?”
“只是一下下。”
夜色静谧缱绻,恋人的吻无声绵长。
所以男孩遇见了将他拯救的神。正是这爱推动了一次永不分离的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