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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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呀,齐兵马♪
当您读到这份信笺的时候,我大概在自顾自地撕扯一些无关痛痒的旧痂。
我的过去,还请您当作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一笑而过。
以罗德岛干员行刑日、以安柏雷斯工业第一顺位继承人雨果·恩柏的名义,我感谢您的宽宥、怜悯及仁爱。
我的童年是缥缈的追逐、战争游戏及抬不起的头颅。
幼小的瓦伊凡:父亲!我自学了一首小夜曲,我想您会喜欢的,我来拉给您听!
冷峻的瓦伊凡:不,我的孩子,你该学些更有用的技能,等我衰老到再也拿不起这把代表我们 家族的剑,你就是安柏雷斯的统治者。
幼小的瓦伊凡:可……
冷峻的瓦伊凡:别让我再说一次“不”,可以做到吗,雨果?
雨果:……是,《维多利亚史浅论》我会在三天内读完的。
冷峻的瓦伊凡:快去吧,孩子。
雨果:……
雨果:我是您的骄傲吗,父亲?
父亲背过身去,手持小提琴的黑发的瓦伊凡男孩没有等到他期望的答案。
客厅里的留声机不停地播放着一首无标题的童谣,由始至终,再由终而始。
国王呀,齐兵马♪
我的少年是无望的哭喊、破碎的希冀和无止境的厮杀。
雨果:不知不觉又画了这么多画,父亲知道了估计会很失望的吧?还有之前写的诗稿,全都放在阁楼最隐蔽的旧匣子里,希望管家先生不会发现。
雨果:连在家里都要为自己保守秘密,我算不算老师所说的“可悲的人”呢?
真是的,又在自以为是地悲天悯人。先把《泰拉诸国政论大纲》读完再说。
欢快的萨科塔:哥——哥——!!
雨果:房间的门开着,直接进来吧。
欢快的萨科塔:哥!你怎么又在读书?再这么在房间里待下去你会发霉的啊!
雨果:琳,想买A4炸弹就直说,零花钱放在床边的抽屉里。
琳:嘿……嘿嘿,果然是哥哥啊。
雨果:别玩过火,记得按时回来吃完饭,我会多争取一点饭后甜品。
琳:谢谢哥!我爱你!!
雨果:哎哎哎,不要抱这么紧……骨头……快给你勒断了……
琳:哥,你这么无趣的话,是会找不到女朋友的哟?
雨果:泰拉神在上,你饶了我吧。
琳:开玩笑的啦!那,我去找合适的地方爆破咯。晚上见!
雨果:晚上见。
*剧烈的爆炸声*
雨果:……
我就知道。
……………………
琳:下雪了下雪!哥!真的,冬天来了!我一个人在拉特兰的街上流浪的时候都没见过雪!好漂亮啊!维多利亚居然会下雪呢!
琳:妈妈!我可以和哥哥出去滑冰吗!
慈爱的瓦伊凡:好,但要注意安全,湖面才刚冻上,别摔着了。
冷峻的瓦伊凡:薇莉,我想这并不好。
薇莉:你成天对儿子板着个脸,都闷多久了,就让孩子们撒撒欢吧,路易斯。
路易斯:……下不为例。
琳:哇!爸爸也同意了!百年一遇!
哥,别读书了,咱们快走吧!
雨果:我们会尽早回家的!
薇莉:知道啦,好孩子们,雪橇放在地下室里,玩得开心。
……
琳:穿上靴子,走上来,慢慢地……哥哥你看,这样就能直接通过湖面走到对面去了!
雨果:这样真的不会跌倒吗?
琳:哥哥胆小鬼,我可走得稳稳当当的,先出右脚,然后——嘿!
仆从A:少爷!大小姐!别走太远!
仆从B:老爷叫咱们去劈柴生火了,这鬼天气真冷,别耽误太久。
雨果:我们会注意的,放心吧。
仆从A:走吧走吧,工钱被扣光就完了。
仆从B:其实有时候我想,少爷要是我的孩子该多好,我家那臭小子三天两头惹祸。
仆从C:嘘,别让他听见。
仆从B:唉,这孩子……
琳:凌空跳!转体!直线加速!!哥哥,我做得不错吧?
雨果:你能这么开心,真好。
琳:哥哥难道有不开心的事情吗?
雨果:我……
不,我很幸福。
琳:欲言又止的样子,很可疑嘛。
雨果:瞎说什么呢,我才没有。你嚷嚷着要跳冰上芭蕾,感觉如何?
琳:我给你露一手!宇宙飞跃——
雨果:琳!冰面!!!
琳:?!
雨果:唔!
琳:哥哥!!
雨果:去找爸爸妈妈,我……撑得住……
琳:哥哥!!!!
结束了吗?
大概,结束了吧。
雨果:真冷啊。
光……变远了。伸长手臂也无法握住。
我该呼喊。
雨果:救救我……救……救……我……
什么也听不见。
我的声音全都变成了泡沫。
很痛。
雨果?:你要死在这里了啊,废物。
你看,你那把你当做工具使唤的狗屁父亲连一点爱都不肯施舍给你。
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可笑极了。
虫豸。
雨果:父亲……只是因为我太软弱太不果断才希望我变得坚强!
雨果?:你只是个随手就能丢进垃圾箱的替代品而已。你早就知道伪造一份血缘证明有多易如反掌,只消一沓钞票,盖上戳,签个名——
雨果:不!不是这样!父亲从没有……
雨果?:——你就什么也不是了。
雨果:别再……
雨果?:你是个没用的孩子。
你是个不该被生下来的孩子。
很痛。
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雨果:我不想死……
死在这里吧。
这样你就自由了。
雨果?:再见,再也不见。或者永别。
少年伸出的手只触到一片虚无。寒冷剥离着他仅剩的体温,一度占据脑海的疼痛消散,甚至有着异样的舒适。
无助。
绝望。
雨果第一次感受到,溺亡原来是温柔的。
他们在他的耳畔梦呓,用属于水的语言。
他们说,“闭上眼睛吧,成为我们的至亲,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他们说,“不要挣扎,不要动弹,很快你便能停止呼吸了。”
真残忍啊。
过去的种种如支离破碎的残片般在他眼前轻盈地一闪而过。
雨果:父亲,为什么要学习这些东西?
路易斯:因为你是我的继承人。
雨果:那,家族里的别的孩子呢?
路易斯:他们只是你能驱使的棋子而已。你生而高贵,我的孩子。为了承受冠冕的重量,你必须将败北的苦胆咽下。
世界的法则是弱肉强食,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向我证明你的价值。
雨果:价值……吗……
我值得您的爱吗,父亲?
我是您的骄傲吗?
我做不到啊。
……
我做不到啊。
“——不要挣扎,不要动弹,很快你便能停止呼吸了。”
光,变成了星星。
对不起,琳,我抛弃了你。
未来的路你只能孤身一人走下去了。
……真温暖啊。
雨果闭上眼睛,幸福地扬起了嘴角。
脑海里回荡着一首不知名的童谣,由始至终,再由终而始。
国王呀,齐兵马♪
我的青年是迷惘的游行、悬在颈上的铡刀与行刑前的奏鸣。
雨果:外面发生了什么?
仆从:少爷,我们快跑吧,感染者……暴动了。
雨果:父亲!父亲在哪里?我们不可以丢下他!
仆从:……嗯,嗯,我知道了……大小姐在临近的郡里,我送您去。
雨果:父亲怎么办?您告诉我啊!
仆从:感染者的目标……
就是您的双亲。
雨果:——!
他躲开仆从的阻拦,夺门而出。
他拼命奔跑,除了奔跑他想不到其他方法。
心脏要爆炸一般,带刺的藤蔓划破双腿。他血流如注却全然不觉。
雨果:爸爸!妈妈!!
这一声呼喊让他声嘶力竭,咽喉充血,他再难向前一步。
感染者头领:同胞们!我们已抓住了使我们终日饱受折磨的罪魁祸首!现在,我们以正义的名义审判这些视我们为草芥的上等人,只要扣下弓弩的扳机,他们就不再能欺压我们!公平终将降临于大地之上!
暴动的感染者们:公平终将降临于大地之上!!
感染者头领:我们要反抗这片大地!
现在,行刑!
没有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他们扣动扳机,弩箭穿胸而过。他的父母无力地倒下来,先是双膝跪地,然后直直向前仆倒。鲜血奔涌着,在他们身下形成一片片殷红色的铁锈味的湖泊。
青年冲开人群,跪下,抱住父亲,让他的头颅紧贴自己的胸口。血沾满他的手掌,流到衣衫上。他浑然不知。他颤抖着,干涸的眼睛里没有一滴泪水。
他抬起手,将父亲前额的发丝拨开,冷却的血迹变得黏滑,令人作呕。他抱着那具行将冷却的尸首,近乎荒唐地用目光向那些施暴者求助。
没有人理会他。
自嘲地挤出一个连笑容也算不上的笑容,他把父亲抱得更紧,就像他还小的时候。那时没有戕害、没有淘汰,父亲会带着他在庭院里漫步。
他轻轻地,发出童年结束前的最后一声啼鸣。
雨果:我是您的骄傲吗,父亲?
他再也没能得到那个答案。
近卫军将暴动的感染者一个个击毙的时候,他还紧紧抱着那团不会呼吸的死肉。
追悼的钟声从远方响起,童年的冬天是时候画上句点了。
他到海关办理出境手续,孤身一人离开了维多利亚。
纯真伴随晶莹的残雪消融,他向童年挥别。
又是一个泥泞的春天。
孩子们用清脆的声音反复吟唱着,由始至终再由终而始。
国王呀,齐兵马♪
我的第一次行凶发生在伦蒂尼姆的炼钢炉边,高温的炉膛熔化了我的十九岁。
政客:少爷……恩柏先生,求求您原谅我,泰拉神在上,我绝非有意谋害您的父母……
雨果:可是他们死在了我的面前。
政客:我可以许诺,您要的原材料尽可以用八成的价格从我这里取到,什么都可以谈,什么都可以,只要您放过我。
雨果:我不应该杀掉你,我不应该。
政客:是,是的。您……
他伸出手,脸上是迷茫的神情。他知道复仇的快感绝不长久,他知道死亡让所有的所有失去意义,但他只是觉得他该这么做。
稍微对那位政客的胸膛施加一些推力,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他看着那个人溶解在赤色的毁灭的辉光中。
雨果: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没有人给予他答案。
再也没有人愿意给予他答案。
那具身体下落得很慢,甚至慢于那面插在远处市政大厅的旗帜,好像鸟儿眷恋天空。
噗嗤。
………………
………………
凯尔希:你恨他们吗?
行刑日:苦难既然是平等地降临在众生之上,我无权苛责任何一个施暴者。
凯尔希:即使是在你的父母墓前?
行刑日:要记得这些,太难了——哦,花儿就放在台阶上吧。感谢您愿意陪我来这里看望我的家人,勋爵。
凯尔希:你看上去对他们的死不甚在意。
行刑日:“悲伤是一口没有水的枯井”,我希望您理解这个比喻。
凯尔希:把自己囚禁在井底对你没有好处,行刑日。你迟早会把自己的人性消耗殆尽。
行刑日:嗯——大概吧,我说不准。
凯尔希:你会复仇吗?
行刑日:不,那没有意义。
我早就没了憎恨他们的权利。
风经过队列似的坟茔,行刑日想在已逝的双亲的身旁挖一个墓穴,埋葬自己的童年。他会让棕色的潮水淹没那孩子的脸庞,带着甘甜的腥味应当就是大地的子宫最温柔的馈赠。
行刑日:勋爵,我不确定您是否听过一首在我们这里不算有名的童谣。
凯尔希:……
行刑日:隔了这么久,旋律反而生疏了,也许我需要一些时间回忆。
——当恩柏家族的继承人接过带领这座工业帝国走向繁荣的重任时时,他就将来到这里,拔出墓冢中的利剑。
他拭去墓碑上的尘灰,先是追随缥缈的记忆低声吟唱,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悲鸣般的歌声。他们在他的往昔里欢笑,他的影子呜咽着,为死去的纯真哀悼。
行刑日:——国王呀,齐兵马♪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