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飞入云端的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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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宾馆,该是睡觉的时候了,但毓却说暂时还睡不着,想在阳台上多站一会儿再睡觉,于是灰进屋关上了灯。
毓本就不擅长遮掩什么,她的那一丝不对劲早已被灰察觉,所以整夜,灰都没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灰听见了毓的脚步声,却并没有靠近,而是停止片刻后逐渐飘向远方。
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灰猛地坐起身,果然阳台上已空无一人。
来不及思考毓为什么会悄悄离开,灰连忙穿上外套,奔向门外。
毓比他想象中的要走得快,一出门根本找不到毓的身影,沙滩上又到处是脚印,分不清哪道才是毓的。灰跑了很远很远,才终于看见了那熟悉的背影。
那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伫立于浅浪之中,微风扬起她的长发,与几年前那动人的一幕重叠在一起。
只是这一次毓没有回头看他,而是迈开腿,缓缓向海里走去。
“毓!”
她没有听见,只是继续向前走着,海水缓缓漫上双腿,她却没有丝毫想要停下的样子。
“毓!快停下!”
灰一脚踏进了水中,甚至没有感觉到海水冰凉刺骨。
“毓!!!”
他一把抓住了毓的手,她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看到了灰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的黑发。
“我就知道你会来。”
毓的嘴角微微上扬,抬起手帮他把头发夹好,“明明都说了不要你来的。”
“怎么可能不来……”灰抓着毓的手不松,喘着粗气,“你这是在干什么……”
毓没说话,低头注视着在手上涌动的海浪,然后看向与夜空融为一体的海平线。
“它在呼唤我,我听得见。”
毓试着挣脱灰的手,但没能成功。
“我必须得走了。”
“……”
不用毓说灰也明白现在的情况究竟意味着什么,明知这是无法改变的,但灰却始终不愿意松开手。
“你要走进海里,然后葬于海底吗?”
“……”毓有些迟疑,然后合上了嘴,紧接着又张开:
“不是,是它要带我走。”
毓的笑容逐渐凝固,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它要带我,去我所向往的另外一个地方生活。”
“你在说什么胡话……”灰看得出毓脸上流露出的悲伤,“这里没有谁想要你走,只有我拉着你的手,想让你回来。”
“没用的……”毓摇了摇头,努力控制着自己声音的平稳,“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与其让我变成一个废人,给你带来负担,最后痛苦地死去,还不如现在早些离开这里……
“至少我给你留下的最后一眼,是跟以前一样,跟我原本的样子一样的吧……”
“你真是……真是傻到不行了……”
灰将毓拽到跟前,双手死死地环抱住她。
“我哪要你给我留下什么最后一眼,只要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就够了啊……”
毓试着推开灰,眼泪也终于在此刻决堤。
“松手……放开我……灰……放开吧……灰……灰……!让我走吧……!”
海浪猛地扑过来,两人失去了重心,跌入水里。
在冰冷贯彻全身的一瞬间,眼前被气泡交织的黑暗蒙蔽,海水的温度从外逐渐渗入内部,夹杂着窒息感,令人痛苦不堪。
毓……
灰忽然睁开了眼,想要寻找毓的身影,但映入眼帘的却是数不清的高楼,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
“不是的,你不是透明的鱼,因为我能够看到你。”
耳畔响起了毓的声音,灰转过头,看到毓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不断闪烁的霓虹灯。
“我看得到,你是什么样的鱼。”毓扭过头看向灰,浅浅地笑着。
“你是,会发光的鱼。”
尚未明白这是什么状况,灰迟迟没有开口。远处的人流在街道上川流不息,汽笛声交织一片,两人之间陷入了寂静。
良久,毓的身影渐渐模糊,逐渐变得透明,她合上眼,轻轻地说道:
“等到周围都漆黑一片,你就能看到自己的光。”
灰再次睁眼,却发现自己站在岸边,而毓正伫立于海浪之中,正站在他面前。灰身上的衣服随风飘扬,干净而又整齐,而头发也被好好打理过了。
刚才的一切……是什么?
“灰,谢谢你能来送我。”毓浅笑着,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挽至耳后。
没等灰开口,毓身后的海水当中泛出点点微光。刚开始灰还以为是倒映的灯光,随着那微光的不断上浮,灰才明白,那来自海底。
毓抬手伸向空中,点点微光汇聚成线,流向毓的手心。
“现在,我得走啦。”
灰看见天空中的星光不断下坠,沉落至海底,而海底的微光还在不断汇集至毓的身旁,逐渐将她身旁的黑暗照亮。
“光……”灰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此时他忽然想起儿时在电视上看到的,发着蓝色微光的海。
“原来都是真的……”灰伸出手轻抚着毓的脸,“海并不是冰冷而黑暗的,这就是海的光吗?”
“不对。”毓笑了几声,然后看向灰,用手指勾勒着灰的面庞。
“这是你的光啊。”
“我的光?”
毓将抬起的手放下,汇聚在一起的光瞬间洒向海面,然后游至跟前。
“你的光吸引了它们……它们都在向你靠近。”
灰低头一看,才发现那些数不胜数的零星光点,都聚在他的身旁,缓缓流转。
再一抬头,灰看到毓的面庞逐渐变得透明。
“毓……”
灰没有再苦苦挽留,只是用手轻轻捧着她的脸。毓的身影逐渐化作微尘,飘向天空,灰忽然发现,她的身子正发着微弱的光。
灰笑了,将毓轻轻搂住。
“我终于,明白了。”
毓也将手放在他的背上,拨动着他零碎的发丝。
“原来你是我的光源,你将我的世界点亮,恍若白昼。”
毓的身影在他怀里逐渐消逝,那些发着微光的微尘从他指尖流过,离他远去。
“如今你将离去,在这即将熄灭的夜里,终于看见了我所散发的,属于我自己的光。”
毓温柔的呼吸声逐渐模糊不清,她将脸凑近了灰:
“你也是,我的光源。”
唇间的最后一缕微尘逝去,灰缓缓睁开双眼,看见那些由光点组成的丝线在夜空中漂浮,然后交错在一起,变幻着各种各样的图案。海底还在不断上浮的光点,则组成鱼群的模样,向夜空的尽头游去。
毓在车窗上画的画,与眼前绚烂的场景重叠,她那时所描绘的,正是她伫立于海面,万千光芒汇聚于夜空,形成一幅幅精美而又奇幻的图景。
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吗?
或许此时此刻再去思索那些问题,已经不重要了。他伸出手,一缕丝线流向手心,在指尖缓缓流动。灰发现,它是带有温度的。
“温暖的光……”灰自言自语着,“无处安放的灵魂,寄托的港湾。”
他抬起头,目送那些光芒升入天空,此时地上的那些霓虹灯,显得那般渺小。
“毓……你说你不会离开半步的。”
灰的嘴角上扬,将手上的光送回夜空。
“现在的你又在哪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