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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9-25 15:41:163101 字0 条评论

少年和无法逃离的小镇


清理垃圾的角色往往被人们称为清道夫,而我是小镇上为数不多的清道夫之一,我的师傅是竹先生,每天都会和他一起处理镇上的垃圾和没有生命体征(?)的暗娼。

人必自辱,然后人辱之。然而对于这座小镇,体面比不上活得自在重要,只要能自我满足就没有人可以干涉。当然,我这样说只是一种美化罢了,无论是哪里的人,只要活着就会被挂上羁绊的镣铐。



我推开锈迹像蔷薇一样的铁门,身后的母亲跟了出来。正是五时三十分,距离我和竹先生的碰头时间还有三十分钟,自从三年前的十三岁以来每一星期有五天都是如此。

她拉住了我的手,无比干净的脸庞挂着悲凉的微笑,与昏黄的天空形成了一幅无言的末日景象。

“阿桂!阿桂!”

屋内,外婆在叫母亲的名字,像是一种号令。

“咖喱饭,对吧?”

我对她说。咖喱饭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常见的晚餐,在工作结束后从临近家里的便利店可以买到,口感很符合外婆的口味。

母亲靠近了我,我想在年轻的时候她一定是个大美人,即使是现在依旧皮肤白皙动人,淡淡的皱纹反而像是一种诱惑性的化妆。

“奉,好孩子,你为家里做的太多了。我总是在想,想着能死掉就好了,就能解脱了。”

母亲如此说道。

“不用再管你外婆,不用再连累你让你每天这样糟糕的活着,但我怎么做的到独自离开世界啊,奉。也许没有你的话,我一个人早就坚持不下去了吧。”

母亲在外婆的一声声催促中回到屋里,留下我一人准备去工作。那悲凉的微笑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沉重。但母亲只有我了,即使是沉重如铁镣铐也只能向命运妥协,像中国的纤夫那样,每次前进都是为了多活一步。



“奉,你在看什么呢?”

竹先生穿着一件花衣裳,衣领、袖口夸张的宽松。我和他走在镇中心最为繁华的街道,当然是沿着街边走的,清道夫既不允许走人行道——虽然人行道每几米就被暗娼的地摊占据——也不能走在道路的中央。

我和竹先生两个人就这么推着两个平板车,招摇过市而又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走动。我的平板车上是一个快要尸变的暗娼,竹先生的则是放着三个在我看在无比重的垃圾桶,竹先生虽然着装怪异但对人很亲切——总是自己承担较辛苦的那一边。

“奉,你在看什么呢?”竹先生在前面回头看向我,因为我停了下来。

“那个暗娼好像快不行了。”

几只青色的大头苍蝇盘旋在一个少女的头顶,她侧身躺在破旧的草席上奄奄一息,说不定已经断气了。那少女只穿了一件足以遮挡全身的衬衣,宽大轻薄的衬衣覆盖在她的身上,幸而如今是夏季。

竹先生啧了一声,穿着花衣裳像蝴蝶一样走向了她,我紧随其后。

竹先生蹲下的同时,那少女迅速地坐了起来,一双红瞳没有感情地注视着他。少女赤裸而肮脏的小脚在草席上刮蹭,纤细的手臂伸进上衣口袋,把一副塔罗牌拿到我们的面前。她的面孔苍白,头发却显然精心打理过,顺滑地从肩膀落下。

“搞什么嘛?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十分健康的样子。”竹先生说道。

怪异的红瞳少女没有在意站起身准备离开的竹先生,目不转睛地一张一张把塔罗牌摆放在我的眼前:“身后的少年,要注意蛇,白蛇。”

红瞳少女低着头丝毫没有分神,以至于我不能确定她是否在和我说话。

“什么?”

她那和母亲一样的银发在抬起头的一刹那四散飞扬,无极无限涵盖万物。然而,我从心底里感到不耐烦,她究竟要说什么?

“白蛇擅长蛊惑人心,姿色倾国,相传中国汉高祖皇帝起事斩白蛇,定人心而征战天下,但白蛇乃是魔神化身,为了报复汉高祖,两百年后白蛇的后代变化成美貌无双的女子在汉哀帝身边日夜施加淫邪魅术,最终导致西汉的灭亡。少年,我本不该将命运透露与你,如果你给我五银的话我可以更清晰地为你占卜。”

她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玩笑和欺骗,仿佛只要五银我便可以知道将来关于我的重要的事情,然而冷冻的咖喱饭也是五银,我并没有带多出来的哪怕一银。

“谢谢啦,不过我现在可没有钱给你,如果有多的话无论多少都会给你的。”

少女听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咬着淡白的下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没什么,反正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塔罗牌被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我无意间瞥见一张带着诡异笑容的倒吊人。竹先生也催促我赶快动身,趁着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之前得到垃圾焚烧站。

我一边向少女表达歉意一边站起身推着装载着尸体的板车离开小镇的中心。



清道夫是最小镇上最令人厌恶的职业之一,因为垃圾和尸体发出的腐烂的气味总是在黄昏飘过镇中心。起初我对自己的职业也是难以忍受,现在也还是难以习惯路过街道的时候旁边上班族或者和我同年的学生的眼光,直到走到了青江的尽头,气味在空旷的田野开始逃逸,周围除了河流的流动和飞鸟没有其他的活动,这时候我才能稍微心情舒畅起来。青江的尽头也是清道夫的尽头,垃圾和尸体在这里被焚烧殆尽。

桂她,高中时代和班上的男生殉情就是在这条河流吧?那个男生是重化工业包工头的爱子,两人约定一起跳青江离开人世,最后漂到下游在小镇的边界线的时候被意外地打捞了起来,桂在昏迷了一天后恢复了意识,那个男生却没有能够抢救回来,结果到头来,死了都要葬身在这座小镇吗?

我这样无端地想着。试着感受母亲当时站在青江边上的心情。

焚化场对垃圾和尸体分为两个车间,尸体主要堆放在冷冻车间,把尸体用真空袋包装好然后堆放在冰冻车间的冷藏柜里就可以了。这次的尸体是在一栋危楼的单间里回收的,每次竹先生都会先接到通知然后我和他一起去,发现这个此时还没有散发腐烂气味的女人的时候,她正赤裸着身体倒在浴缸里,因为脖子已经断了,脑袋像一个重物一样向后倾倒,头上凝固的血液吸引着密密麻麻白色的蠕虫不断吮吸。

伤口是脑壳,外伤,看起来是受到锐器猛烈地击打造成的死亡。

我把她扔进冷冻柜,暗喜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身后的金属大门却被缓缓地推开,我听见门的滑轮沉重地滑过已经不太契合的老旧轨道所发出的吱吱声,回头望时,一个女人交叉手臂站在我的面前。

即使是到了生命的终点我也无法忘记那份高贵的冷漠,妖娆的身体完美无瑕,哪怕是阿芙罗底忒也要嫉妒,黑色旗袍上纹着一条盘旋而上的黑色大蟒,即使从远处看也看得见每一块鳞片,手臂间从左到右缠绕着白色的绒毛披肩,双手交叉在胸前,刘海一边落到白皙脸颊的下巴,另一边短短的只到眉毛处,光滑的脸带着淡漠的表情,眼神冰冷。高傲如女帝,优雅如妃子,可以赦令人生无罪,也可以将人变成奴隶惩罚。

“阿姬,你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了啊?”

远远地,竹先生也走了过了,无疑他是正打算和我一同离开,但他怎么会认识眼前这位高贵到变态的女人。

“这个小子是我的徒弟,名字叫奉。”

“奉,这位是阿姬,小镇的三大家魁之一。”

家魁,是镇上老鸹们的头牌,保持着处女之身,仅靠卖艺便是一夜万金。家魁是花娼中的凤凰,花娼是老鸹的主要春销人材,一般一夜千金。而路边无人照料安排的暗娼则一夜百金。

我害羞的低下头,她挥动手臂示意在向我问好。

“今天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林妈妈知道的吗?”

“我是自己出来的,体内的冲动快要克制不住了,林妈妈又像是把这件事忘掉了一样。明明是绝对不能怠慢的。”

阿姬在空旷的冷冻室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

“竹先生,你们先走吧?这件事还请不要和别人提起,就当我没有来过。”

竹先生点点头,拉着我走出了冷冻室:“那再见了,阿姬小姐,请多保重。”

我迷恋般看了一眼那个被竹先生称为阿姬的家魁,感叹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女人,虽然说外表只是皮囊,但谁又能够从心底里舍弃对美貌的追求呢?仅仅是注视着阿姬我的心里就不断荡漾起恐惧和贪恋的情愫。

“竹先生,你说的那个林妈妈难道是你往常提到的男友吗?”

走出冷冻室,我不禁这样问他,虽然我知道竹先生在和一位姓林的男士交往,但没有想过他说的那个人竟然是小镇的老鸹林妈妈。小镇的老鸹很多,但知名的老鸹其实之手可数,而林妈妈因为店里培养了小镇的三大家魁之一——阿姬而在小镇的春销业鼎鼎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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