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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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光觉得程小时最近有点奇怪。
准确地说,从半年前就开始了。
***
“陆光。”
“怎么?”
程小时举着手机,胳膊拉出一尺远,正咧着嘴朝他看。
“你笑一下嘛。每次拍照都木着个脸,跟个小老头似的。”
陆光并不当真地叹了口气,闲闲地瞥了他一眼:“你要拍就拍,不拍我可走了啊。”
“诶拍拍拍,真是的,陆光你真没劲。”嘴里这么抱怨,他手里倒是利索地咔咔咔连拍了好几张,把陆光没好气看着他的小表情全记录了下来,“这不就——”
他的话突然停了下来,陆光下意识地看向他,却发现这人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陌生——似乎是一种在程小时身上不常外露的沉静和成熟——但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像是他一时眼花造成的错觉。
“……怎么?”
“啊——我说这——这照片不就自然多了嘛!”程小时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程小时,他转过脸笑得很开怀,带了点小狡黠去捏陆光的脸,“我们光光好不容易不是面瘫了。”
“滚。”陆光搓了搓手臂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不当真地躲开对方的爪子,“你又抽什么风。”
程小时哈哈笑着,没有在意陆光故作嫌弃的语气,只是弯着眉眼看他,一边拉过人往店里走。
也许是错觉,陆光竟然觉得这个眼神有点温柔。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和乔苓一起去甜品店的时候,还有再之前在家里吃火锅,先前有一回去看电影,都有这样的情况。
那种若隐若现、转瞬即逝的,近乎于沉溺的神情。
是不是最近委托接得太紧,这人精神压力太大?陆光不太确定地眨眨眼,还没等深思,思路就被门铃打断了。
“老板里面请——”
来人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上去刚刚拾掇过自己。
程小时却没同以往一样率先迎上去寒暄,他在房间的阴影处看着陆光,甚至没把眼神往门口分一点。陆光轻皱了一下眉,抬眸看了他一眼,只好放弃先前的思考,先去接待客人。
“您好,请问要拍照还是洗照片?”
***
贝壳制的风铃轻巧精致,推门的时候就流出细密悦耳的声响。
那是一家卖工艺品的小店,陆光有些迷茫地看着拽着他手的程小时。
乔苓喊他们周末一起去周边的小镇逛逛,顺便见这次任务的委托人。刚才三个人刚在店门口拍完留念照,程小时就拉着陆光不由分说地进了身后的店铺,乔苓在他身后直呼这人不靠谱。
“你进来干嘛?”陆光替姑娘撑着门,有些无语地看先他一步的合伙人。
“喏,你不觉得这只猫猫很可爱吗?”程小时径直走到店铺的角落,指了指靠近橱窗的一只瓷制小猫摆件。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这东西买回去积灰。”陆光嘴里这么说着,却配合地凑上前打量。他先前没注意这边的橱窗,现下一看也觉得这东西做得精巧可爱,不由得眨眨眼,语气也下意识地软和,“你眼光倒是不错。”
“那当然。”程小时看着他的表情弯起嘴角笑了笑,“要吃准你的喜好可不容易。”
陆光闻言却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对方这话来得有点莫名其妙——这段时间也没有人过生日,他这语气却好像是特地给他选了东西似的——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出了口。
“你突然研究我的喜好干什么?”
“这不是当时你喜——”程小时脱口而出的半句话又冷不丁地被他咽了回去,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摆了摆手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这不是上次说照相馆给客人拍照的摆设不够了嘛,那我想要选的话,总得选个你也喜欢的呗。”
“你可少拿我当幌子。”
“诶哪儿能呢,”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揽住陆光,伸长了另一只手把靠近玻璃的那个猫咪摆件取出来,“拿上拿上,哥付钱。”
跟在后头的乔苓没听清他俩在嘀嘀咕咕什么,只好从他俩中间的空隙探了探头,堪堪瞥清被拿出来的东西。
“诶,挺可爱的嘛。程小时,这么少女心啊。”她挑挑眉不当真地觑了对方一眼。
“买来给陆光的。”
他这句话说得太顺溜,换来白发青年在后脑勺不轻不重的一掌。
“你真是瞎话越说越顺嘴。”
“哪有,你明明就喜欢。”程小时难得没幼稚地怼回去,只是轻笑一声去结账,然后把包装好的猫咪摆件塞进陆光手里,“喜欢就要说嘛。”
陆光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顺从地把东西收好:“你这又犯的哪门子病。”他没好气的抬眼一瞥,却捕捉到对方那个一闪而过的奇怪表情。
很难描述。像是混合了温柔、满足,可看上去又有难抑掩盖的遗憾和悲伤。那双眼睛里折射的光几乎在流动,仿佛下一秒就能越出眼眶。
陆光没控制好一瞬间露出的征询,而程小时眨了眨眼,挑起嘴角无缝衔接进了一个戏谑的弧度,好像刚才的眼神只是错觉。
“喜欢就要说嘛。”他笑着躲开陆光的视线,如此重复道。
“不然啊,”这人声音顿了顿,轻巧得像是冬日的阳光。
“可是要后悔的。”
他似率先进门那般领头出了店门,留下陆光有些愣怔地抱着袋子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贝壳风铃被人惊醒,兀自扬起一阵细碎的轻吟。
***
程小时其实一直都很习惯用各种姿势搂着陆光。
他通常会凭借微妙的身高和体格优势伸出一只胳膊打破社交距离,再理直气壮地把人划进自己的领地。偶尔也会没骨头似地挂在自家合伙人身上,嘴里都嘟嘟囔囔吐槽着从天气到委托的一系列事情。
但这次不太一样。
那个怀抱来得很突然,又太紧、太温暖。
陆光还没来得及去接对方手里的拍立得,就被禁锢进了双手环成的区域里,几乎动弹不得。
“程小时?”
指尖掐进背部的触感生疼,他本能地挣了一下,却换来更不妥协的力道。
“你发什么疯?”
紧紧拥着他的人没有回话,只是把脑袋埋在他的颈间,黑色的发丝有些过长,扫在脖颈上刺得丝丝密密的痒。
他的情绪像是雨前低低压着的乌云,陆光眸光沉了沉,缓和了语气伸手回抱着他。
“……怎么了?”
“没事。”程小时声音闷闷的,但这次回得倒是很快。不过这种答案显然他也知道陆光不会信,于是顿了顿又重新开口,“……我头晕。你再借我靠靠。”
撒谎。
陆光当即下了定论。
这个借口放在别人那里或许足够万能,也不会被看出破绽。可他们足够熟悉彼此,从高中大学到如今,都见过对方最狼狈的样子,如果说陆光看不出来程小时是心绪不宁还是真的身体不适,那也着实太小看他了。
何况先前拍照的时候这人还生龙活虎的,早饭也没少吃,不可能拍完照就立马犯低血糖低血压。
陆光偏过头,但因为姿势受限,并不能看到对方的表情。
现在的重点并非“怎么了”, 而是“为什么”。
他从善如流地接受对方为了让谎言更可信而刻意压过来的重量,一边稳着呼吸,恍若无异般开口:“那今天中午只能喝粥了。”
程小时在他身上很明显地愣了愣,然后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不吃外卖,你煮。”
他的语气不同于以往一贯撒娇时的轻快,也不是病时的无力,反而更接近一种自暴自弃般的固执。就像……他知道自己办砸了什么事,却又无力更改,索性破罐子破摔。
这种语气不该出现在到底谁做饭这种话题的探讨上,却也坚定了陆光先前隐约的猜测。
如果只是这么一次,他或许也会不甚在意地揭过。但这段时间这人出现异常的情况实在是有些多,而且每次都是在拍了照片之后,让人不得不作联想。
他基本可以肯定,此刻面前的,根本不是“现在”的程小时。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又是什么阻止了未来的他自己拦下这种不理智的行径。
那些在这几个月里一闪而过的成熟神情,含义莫名的话语,都在发出意欲不明的暗示。
未来的有些事,很不对劲。
“你……”他本能的询问在舌尖打了几个转,出口是却又话锋一转,化作一声叹息,“你先放开我,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不要。”
“你不是指望电饭锅能凭空煮粥吧?”
“没有。”
“所以放开我。”
“不要。”
“……”
眼看对话陷入了毫无意义的死循环,陆光稍显强硬地要拉开两人的距离,可程小时就像是发了狠似地把他箍在怀里,不让他离开。
“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黑发青年依旧重复着先前的话,只是声音更轻,几乎带了点错觉般的乞求,“我就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
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月光透过上下铺一边的窗洒进来,映出昏暗的蓝色。程小时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张照片。他目光落在画中人不明显的笑脸上,凝视良久,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塞回厚厚的相簿。
那张照片已经僵死在时空里,再也无法发挥作用。
相邻的另一张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黑白相片里的人眸色浅淡,表情严肃,只有眼角的轮廓稍稍柔和,在冷光里显出几分温柔来。
手机上有几十通乔苓的未接来电和一连串的微信消息,程小时阖上眼,把机子反扣在桌上。
他知道自己该回个电话,至少发条消息。他知道乔苓在担心。
但今天,就今天,他做不到。
那个盒子那么轻。
太轻了。
他这么想着,把脸埋进掌心。
翻新的记忆里多了明火白粥粘稠滚烫的沸腾,陆光蹲下身从冷藏层拿出一罐配粥的小菜,开罐的时候玻璃瓶擦一声低低的脆响。
“吃吧。”他说。
而程小时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
“醒了啊。”
陆光正拿着清洁布站在前台位置擦镜头,现在刚过下午容易犯困,程小时就摊在客厅的沙发上小憩。他的手机搁在一边,不小心睡着的时候指尖误触了屏幕,然后那个小鸡啄米的姿势似乎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一般来说更喜欢午后小睡的人是陆光,但照相馆总要有一个人醒着预备接客,昨天程小时为了委托累到很晚,所以今天两个人的习惯难得调转了过来。
他看上去还有点迷糊,一双眼睛不太确定地对上陆光的视线,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程小时。醒神。”陆光向里间走着回看过去,伸出一只手往对方眼前晃了晃。却在看清对方神色的那刻愣怔了一下。
又来了。
那人眼底一瞬间近乡情怯般的慌乱。
虽然没有之前拥抱那次这么过激,但异样的眼神也足以让陆光意识到对方并不属于自己的时空。
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那么刹那间,他是真的想问出口。
你回来做什么,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又有没有什么是现在的我能做的?
“你……”可话出口后又转了几个弯,他垂下眼走近对方身侧,“你还好吗?”
程小时像是一瞬间回了神,他咧开嘴笑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很好啊,就是困了没醒呢——陆光,”他顿了顿,似乎在咀嚼刚刚喊出的名字,尾音里有些沙哑的黏连,“陆光——”
“嗯?”
“今天下午放个假呗?”
“……啊?”白发青年一脸你是不是烧迷糊了表情,“你在说什么啊,今天下午不是说好了让乔苓带委托过来吗。”
程小时愣了一下,然后打着哈哈说他困迷糊给忘了。他揉了揉脑袋,本就不齐整的发丝被弄得更加凌乱。陆光一边没好气地骂了声“弱智”,一边暗叹了声收回目光。
既然这人打定主意不说,那他也配合着当坐无事发生就是。
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陆光一边从前台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一边打开门,打算按照原本的计划完成工作。
可他尚未来得及说什么,程小时就因为他意欲离开的举动急急开了口。
“陆光,”他眨眨眼,“你去哪里?”
“没事,”陆光回过头扬了扬手里的包裹,“我去寄个快递。”
程小时看着他呐呐点头,把稍显失望的神色藏回睫羽的阴影后面。
“走了,”陆光调转身,“我很快回来。”
可哪怕出门他也还是能感受到店里传出的那道目光。程小时在他关门的时间里已经几步走到了前台的位置,隔着玻璃窗有意无意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
陆光顿了顿脚步,低叹了一声,没有回头。
***
那天下午的事没有异常。乔苓依言来送委托照片,他们两个就站在一边认真听着,然后分析任务的可行性和大致方案。
程小时隐藏得很好,没有再无意地露出什么表情。他没心没肺地同乔苓插科打诨,在对方的拳掌威慑下故作夸张地朝陆光叫屈,换来一个无语的无奈目光。
但哪怕他演得再像再流畅,陆光都知道他并非这个时空的人。
他就是知道。
时光会在所有人身上留下印记,有些轻巧易逝,而另一些,是不可逆、不可溯、不可改的。比如眼底的伤痛,比如周身的气质。他看得出来,这个程小时与他认识的那个并不那么相同。
时间的动线被牵扯一条已经足够引发波动,更多的变量只能带来进一步的混乱。他清楚这点,未来的程小时也一定清楚。
可就算是这样,对方也依旧选择独自一次次穿越回来,到他身边做一些若有似无的小事,却又闭口不谈他受的委屈伤痛。
陆光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拉扯和挣扎,但也正因为如此,出口询问或许并不是程小时想要的。这只潘多拉魔盒被摆在面前,陆光深吸了口气,还是选择把它推开。
毕竟,有些事早就很清楚了。
他看着程小时笑得粲然的脸,突然想起了当时他在杂货铺低叹的那句话。
记忆里贝壳风铃的轻响很悦耳。
而被买回来的猫咪摆件此时就立在卧室的书桌上。
***
那是手机里一张不小心误拍的照片,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清楚。程小时本来只是在有些浑噩的情绪里尝试性地进行穿越,不曾想是当时睡过去误触了手机屏。但他对结果没什么意见,他本来只是想回去看看陆光有没有什么发现异常——毕竟上一次照片里,他做了些不太理智的事。
而现在看来,对方的举动并没有什么异样。
于是他放纵自己沉溺了一个下午,在那个一切发生之前,尚且有暖阳和笑骂、打闹和委托的普通的午后。
他没想到回来之后房间里有人等着他。
乔苓看上去刚到不久,眼底的青黑用遮瑕膏浅浅铺了一层,却依旧显眼得很。
“你……”程小时晃了晃脑袋,照片时空里暖光和琐碎日常带来的温度被卧室里无人的灰尘气搅碎,他无端打了个冷颤,“你怎么进来的?”
他行动之前特意锁了卧室的门,照理来说,自从那件事之后,钥匙应该只在他身上而已。
而乔苓只是坐在他的椅子上,无言地拎出一串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陆光之前给我配的。他说他不放心。”她垂下眼,又轻声添了一句,“我也不放心。”
“……”
“你这段时间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我知道葬礼那天之后你难受,所以没有来找你……但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我就想……”她低低叹了一声,眼前蒙了一层水汽。
“……你刚才,是不是回去找他了?”乔苓望着他手里的手机和身旁的相册,又转过头看向他。
程小时没有接话,只是撇开目光不同她对视。
乔苓垂下眼,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把相册捞进自己怀里。程小时本以为她只是想翻看,便没有阻止。可下一刻她却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将厚厚的相簿塞进包里,嗓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
“这东西,暂时就保管在我这儿吧。”
“……什么?”
程小时不理解地看着她的动作,下意识腾地站起身。他的身高对乔苓来说很有压迫感,但姑娘只是抬眼看着他,表情里是尽力掩盖的自责和不忍。
“你知道你暂时不适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把相册还我。”
他伸手就要把东西从包里拿出来,乔苓却半路一拦,堪堪挡住他的动作,把相册重新收进怀里。包因为他们过大的动作不小心落到了地上,但没人去在意。
“你现在状态不好。”
“把东西还我。”
“我不是能力者,但——”程小时一步步逼近她,乔苓只能后退到房间的墙边,“但我知道你不能通过这种方式麻痹自己——”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颇为蛮横得朝她伸出手,“把东西给我。”
“你之前是不是还回去过?”乔苓有看着他,目光里混着惊痛,“程小时你得清楚——”
“是怎样,不是又怎样。”
“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乔苓把相册藏到身后,“陆光也不会想要看到你这样的。”
她满心希望那个名字能唤醒对方的理智,殊不知这话此时踩上了更大的雷区,程小时在那一刻几乎是疯魔般地想要从她手里把相册拿回来,甚至不惜开始动手。
最初的时候他做了些保留,一攻一守之间只用巧劲,尽量避开肢体接触,免得伤到对方。但乔苓只是死死地将东西靠在身后抵在墙上,一双手在背后紧紧箍住厚厚的相册。
“程小时你清醒点!”她闭着眼,泪水终于开始从眼角控制不住地滑落,“陆光他——”
“你住嘴。”
“程小时!”
“那又能怎么样呢?!”程小时终于伸手抓着她的胳膊不轻不重地一拧,乔苓吃痛地哼了一声,相册砰地一下落在地上,“反正他再也看不到了!”
明明动手的是他,可他却听起来那么、那么痛。乔苓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摇着头,退到墙根更坚决地想要阻止对方拿到相册。
程小时不依不饶,她索性顺着墙根一屁股坐下,任他拖拽她的手臂,最终在上面留下一些不可避免的红痕。
“……停下来。”她垂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淌下,语句切割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求你了......停下来。”
“......你别、别这样......别这样......”她嗓音里的痛惜脆弱和自责变成能淹没人潮的海,在吞噬她自己的同时也给了程小时当头棒喝。
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触电一般地松开姑娘的手,被抽走了魂似的跪坐到对方面前。
“对不起,我......”他嗫嚅着,声音发着抖,“对不起。”
乔苓越过被泪水扭曲的视线抬起眼去看他,却发现他不知何时也已经泪流满面。
她自小就看不得程小时受委屈,这时终于忍不住扑上去把他搂在怀里,一双手胡乱地往他脸上擦,触手皆是一片温热潮湿的咸涩。
“乔苓......”他喊着她的名,嗓音干涩喑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哎。”她哭着应他,“我在的......我在。”
他恍惚间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深夜里跑出家门寻找安慰的孩子,只有在那个长姐般宽和温暖的怀抱里才能泄露出自己所有的脆弱和敏感。
“乔苓.......”他终于也抽泣出声,哭腔嘶哑,藏着撕心裂肺的无助,“我不能......我做、我做不到......”
“......我好想他。”
***
“我都还没......”
他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落在地上的相册沾了灰,被人珍重地拾起,用袖口一遍又一遍无措地擦着。
***
我都还没和他说再见。
***
那晚的事他们谁都没有再提。
乔苓没有把相册带走,而程小时也没有再无视她的电话和消息。大概是为了让他忙起来好转移些注意力,乔苓近期尽量拉了些他一个人能做得过来的单子和外景拍摄。
这天她照例帮程小时把客户的东西带来,而随着照片后期单子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包裹。
收件人是陆光。
乔苓不是冷血动物,陆光也是她的家人,尽力拖着程小时不干傻事是一回事,而直面陆光离开带来的伤痛是另一回。
于是她带着东西来的时候格外沉默,程小时接过东西的时候抿了抿嘴,轻声说他自己拆就好,没事的。乔苓稍微愣怔了一下,不太放心地看了他一眼,可最终还是点点头。
包裹很轻,方方扁扁的一块,掂起来是一封信。
总不能是陆光还留下了什么账单要还。程小时苦巴巴地逗了逗自己,望着收件人上的名字发了会儿呆,然后把邮寄信息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收进口袋。
拆封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流利。
拆开外包裹后里面确实是一封信,可上面写的却是:程小时亲启。
字迹工整刚劲,笔画之间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粘连。
是陆光本人的笔迹。
程小时:
见字如晤。
如你所见,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那我多半已经不在你身边。
原谅我用如此消极的态度作为开场,只是如果我还在,便不会让这封信落到你手上。
你知道我不善辞令,也不习惯把所有事诉诸笔尖。但我想既然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总该写一些能让你看得进去的东西。
别嫌我啰嗦,就这一次,拜托你好好看完。
论理我该把我们相知相识的经过从头到尾梳理,但我不想这封信看上去这么像一封遗书或者是道别,全篇细数生平事迹,这太老套也太没有意思。
何况你打乱了时间的轨迹,我不知道属于你的过去又是怎么样。我早在高中的篮球场之前就有见过你的印象,而最近几年——尤其是近几个月——你断断续续的不对劲也足够让我察觉一些事情。
我不知道未来的我发生了什么,但既然你能这么无所顾忌地各处穿越,一定是有什么更急切的理由,而我再也无暇指导和指挥。
我想,能导致这种局面的事并不多。
不用自责,我提前知悉结局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很好的演员,你经历过这么多人生,能把那么多人饰演得无几破绽。事实上,若不是我太了解你,我也未必能看穿那些不属于“现实的你”的迹象。
坦诚而言,我看出你有几次想要开口,我也确实想问一问。不过你最终不说,一定也有你的顾虑,所以我想,不如还是将想法写在这里,也不算是无疾而终。
你看上去很难过,也很矛盾苦恼。这些情绪应当比你以为的更加明显。当然,我无意着重开导一件我并不了解的事,这于你而言并不公平。想来也不能解决你心头的愤懑委屈。
刚认识你的那段时间乔苓其实和我有一段秘密的长时间交谈。我没和你说起过,我想她也不会说。而她确实是当之无愧的长姊,一言一句都是向着你顺着你。
她说虽然不熟悉我,但看得出来我已经得到了你的认同,所以可以毫无保留地把秘密都与我交底。
她和我说,谢谢我让你终于主动拿起了一些东西。
不得不说,我很是受宠若惊。
我不确定她的判断几分正伪,但既然她这么说了,自然有她的逻辑。
而于现在的我而言,若是真如她所说,那时你学会了如何拿起,我希望,如今你也能学会如何放下。
死亡是无法改变的重要节点。我写这话不是为了伤你的心,但你必须要接受这种现实,所有生命同死亡一般平等,我没有任何理由成为例外。
当然了,我没有资格逼你接受它。照你的性格不撞南墙心不死,神仙来了也拦不住你。所以,如果你真的自觉无法,不妨换个思路,权当是满足我一个无理取闹的愿望。
请不要再进照片里找我了。
我不是要把你推开,如果可以,我愿意给你一切让你感受到支持的东西,只要我能。
但我们都知道沉湎于过去无异于饮鸩止渴。对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你的能力给了你最好最合适的机会,不用甚至会让你觉得可惜。
这很危险。
我知道你大概要嫌我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权且当我是吧,站在这个当口的毕竟是你,不是我。当然,没有人希望被忘记,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可比起这些,我更不希望你被时间的沼泽拉扯,最后迷失自己。
毕竟,我 ◼️◼️
乔苓说过,你是个很有韧劲的人,我深以为然。所以或许不用我提醒,你自己某一天也会醒悟,然后放弃那些拙劣的小把戏。
但你已经嫌我啰嗦唠叨了这么多回,我想也不差这一次。
我已经接受属于我的命运。你也是时候接受你的。
当了这么多年的搭档和合伙人,你总答应出任务的时候会完全听从我的指挥。虽然会不时出现一些小插曲,但从结果来看,大多时候你都做得很好。
于身处中的我们而言,时间或许只是单方向的奔流。但你要相信,在某个超脱“现在”之外的地方,过去与未来并存,逝去的从未逝去,而会来的终究会在明天等着你。
你 我想说
程小时,你◼️◼️
你知道我◼️◼️◼️◼️◼️◼️边。
所以,今后你所有的任务我也只有一个要求。
程小时,我要你抬起头。
然后向前看。
陆光
p.s. 别在意那些涂改,我太久没写这么多字了。
还有,记得帮我和乔苓姐说声,没事的。
很轻很薄的两张纸,从信封里拿出来之后几乎没有重量。程小时捏着信纸的边缘,一时间仿佛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中间有两行被涂抹得几乎看不出原文的字迹,但程小时太熟悉陆光的笔记,如此匆忙的涂改并不能瞒住他的视线。
「程小时,你知道。
你知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可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陆光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一句话,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把它划掉的。
可能是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也可能是觉得这句话太残忍。
程小时直直地盯着那两行字,只觉得鼻头发酸,没忍住的泪意又化作雨水滴落下来,恰好坠在杂乱横亘的涂改间,晕开了水笔的印记。
他慌忙地用手去擦,却只是把那两句话抹得更晦涩不清。
“骗子......”他终于闭上眼,将薄薄的两张信纸捂在胸前,出口只剩含糊不清的呜咽。
“陆光你丫、你个骗子......”
***
他指尖抚过那片的修改涂抹的痕迹,几乎控制不住颤抖。
全文都是陆光一如既往的风格,行间字里的温柔像是琥珀里的蝶,被理智条条封缄。
陆光在划去这句话的时候会不会也和他做着一样的动作?他的指尖是不是也曾犹豫地掠过这行文字,他有没有纠结过、害怕过、迷茫过。
程小时再也不会知道了。
陆光骨子里是个很理智温柔的人,程小时从前爱极了这点,此刻也恨极了。
他怎么敢对他提这种要求。
他怎么能如此冷静地接受一切,还给他列出这种不能不尊重,不得不遵从的遗愿。
他怎么能拒绝他再回到他身边,怎么能把这个唯一的机会都剥夺。
“死亡是无法改变的重要节点。”
陆光的声音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程小时撇开眼,不再看那封不长不短的信件。
这个死板的、见鬼的、冷漠消极阴阳怪气的家伙。
有本事——
有本事就别......
“程小时。”
“抬起头,向前看吧。”
......这个混蛋。
***
他走上楼,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放回信封,压在书桌的猫咪摆件下,无言地注视了良久。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陆光很久之后才若有似无地提及当时看到的摆件很可爱。他们没有买下它,更没有将它摆在卧室里。
程小时想他是个懦夫。
“喜欢就要说出来。”他这么没心没肺地同陆光讲,可他自己从始至终也没有将任何事说出口。
但是至少。他眨眨眼忍回喉头的酸涩。至少,他还挣回了这些。
客户的后期单还需要处理。
程小时垂下眼,最后轻抚了一下信封上自己的名字,抬手将窗帘拉开,让阳光刚好能罩住陆光的桌椅。
“走了。”他清了清嗓子,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马上回来。”
***
“陆光,你去哪里?”
这天天气很好,午后的暖阳并不刺目。白发青年半抵着门扉,闻言便回过头来。
背着光,他脸上的表情不甚清晰。可程小时总觉得他是笑着的。
“没事。”他扬了扬手上的包裹,嗓音温和沉静。
“我去寄个快递。”
END (有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