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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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行李箱抵达校园,马上就有迎新的学长来引路。可吴邪只能婉言谢绝,挤出人群后长出一口气。他升的是本校的研一,不是新生不说,他也进不了这些本科生的宿舍区啊。本来研究生的报道日期比本科生晚一天,就是为了让他们错开迎新的最高峰,可吴邪为了蹭自家身为学校导师要提前到校的二叔的便车,为了让二叔能够帮他选一间单人住的宿舍,不仅软磨硬泡了很多久,甚至答应了第一学期去给二叔做一个星期的助教。可等下了车,他就觉得自己可能是亏了。导师的宿舍区离学生的宿舍区特别是他的研究生宿舍基本是分处生活区的两头,中间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也就算了,他去宿舍还必须经过正人山人海的迎新点,反而不如老老实实坐学校的校车,还能少走几步。
不过,纷纷扰扰的人群里也有独树一帜的。在国防生报到处,一溜人在这个暑气未消的秋日里仍然身着整齐的军装,安静自觉地排成一排。领取入学注意事项、学生手册、校园地图和宿舍钥匙,效率比一边有学长迎新的高了不止一点点。吴邪推着箱子从这群人旁边路过的时候,都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吴邪一直觉得自己的三叔是个坑,可没想到办事向来靠谱的二叔不坑则以,一坑起来就是一步到位。六层的宿舍小楼,每层四个双人间,吴邪看着自己四层的钥匙牌,又目测了一下自己加大号的行李箱和那个看上去不是很宽裕的楼梯。接着又眼见一队国防生从他面前经过,进了他的目标小楼。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他和这群国防生住同一个宿舍楼?为什么这群人都是一个不到十八寸的小箱子?难道他们还有生活物品发放?为什么这些二叔都没跟他说啊?跟国防生住一起,万一是军事化管理的,早上来个起床号晚上来个熄灯铃,这日子怎么过?可让吴邪现在扭头去找二叔换,大概也得不到其他结果。他觉得他二叔是故意的,就是嫌弃他在家里懒散成性,存着收拾他的心思。想到这里他的倔劲一下子上来了,他才不要低头呢,国防生怎么了?生活规律怎么了?就当是养生了,再不济他可以去图书馆刷夜。于是吴邪梗着脖子扛着行李上楼去了。
吴邪是跨专业考研,因此很多专业性的东西他都需要自己先做功课。而国防生这样规律的生活方式他反而是适应良好,趁着报道的几天时间再巩固一下暑期恶补的专业课程。好在他二叔给他安排的虽然是双人宿舍,但门牌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体验的是单人宿舍的待遇。哪怕课业繁忙,吴邪还是抽空把宿舍布置了一下。下桌上床的床铺推到一侧并列靠墙,空出来的地方铺了地垫,摆了矮桌、懒人沙发,更是搬来鞋柜和书橱,还换了个双层窗帘,整个宿舍一下子充满了生活的温馨气息。
这边吴邪按部就班地过着惬意的学习生活,那边教导处的门被人敲响。门被推开的时候,屋里人都自然而然地抬头看了一眼,接着全都站了起来。来人有三个,领头的人面相儒雅,肩头却是金枝一星。在这个有国防生的学校里,这肩章意味着什么所有的人都清楚。而他身后跟着两人却看不出什么特殊,一个身着统一国防生的校服,身材在国防生中属于略显瘦弱的一类,相貌上不是很有识别度,是见过转眼就会忘记的类型,只能算是比普通人更硬朗俊秀几分。另一个则是拖着行李的勤务兵。领头的人向大家点了点头,就领着人直接进了教导主任的独立办公室。“那是张少将吧?”“不是吧,张少将能带插班生?那这插班生得是什么来头啊?”主任办公室的门才阖上,外面的几个老师就窃窃私语起来。“能达到将级的一共就那么几个,年轻的本就已经是凤毛麟角,更不要说是相貌出众的了。少将级别里也就只有张家那个张海客张少将了。”“嘶……”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可里面房间的张海客还是额角跳了跳,学校的墙壁隔音是真的不好。他微侧身子看上去像是把跟在身后的插班生给教导主任看,实则确实在观察那人的神色,见对方没有波澜,微微放下了几分心。教导主任见过的插班生没有一百也有五十,由少将领来的倒是头一个,只是这个学生从简历来看,成绩没有长处也没有短腿,不是最拔尖却也高于平均线不少,属于那种似乎上不到优秀,却也不能说是平庸的尴尬等级。不过能由少将带来的,也很有可能是已经执行过任务现在回归校园的特别人才,所以插班进哪里都不是问题,问题出在宿舍的安排上。
按张海客要求,需要给这个插班生安排一个单独的宿舍,可今年宿舍已经都安排满了,唯一空出来的一间也已经安排给了吴二白的侄子,听到要求的教导主任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要知道之所以会同意给吴邪开这个安排单独宿舍的后门并不是单单因为是导师的家属,更是因为系里古建筑研究方向上的老教授点了名要亲自带,这个孩子明明是个跨专业考研,可专业考的成绩却一点也不显短板。更何况人已经在宿舍里住了月余,搬走也不合适啊。“有什么问题吗?”张海客不明就里,虽然今年国防生招收很成功,但安排一间单人宿舍应该不成问题才对。“报告!”那个一直一声不响的国防生突然出声,所有人都看向他,教导主任觉得张少将似乎不自觉地挺了挺身。“我可以住双人宿舍,不需要特殊待遇。”他的话出口,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虽然教导主任对于他的表态很欢迎,他只要说服吴邪就好,那孩子性情温和应该问题不大。但这件事情最终的决定权其实在张少将手上,否则到时候让他腾出一间教工宿舍,他也没法反驳。好在对方虽然位高权重但没有以权压人,在国防生表态后就没有再做要求。
教导主任对这个插班生的好感度拔高了许多,一边安排人先在办公室休息一边自己去找吴二白商量。于是等下了晚课的吴邪收到消息时,人已经搬进了他的宿舍,根本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妥妥的先斩后奏。这让吴邪有几分不爽,感觉自己这波亏大了,单人宿舍就这样飞了。但他也不能拖着不回宿舍,否则他偷改宿舍锁的事情就要暴露了。可等他匆匆赶回宿舍门一开,首先看到的是懒人沙发边竖起了昨天他组装到一半的立地灯,这灯自带摇臂,需要自己调整弹簧的螺丝的松紧度,吴邪昨晚为此纠结了一个多小时。接着他撞上了一对幽深的眼眸,吴邪感觉仿佛是坠入深海,莫名地深邃和压迫感让人有几分怯意。
只是两人眼神一触,对方就垂下来眼帘。“你好,我叫张起灵。”吴邪回过神来,暗暗吸了一口气,对方解开了他偷改的门锁,却没有声张,还帮他组装好了落地灯,想来是想要和他相安无事的。更何况,宿舍安排都是学校和他二叔的锅,怪不到这人头上。“你好,我叫吴邪,欢迎你来。”吴邪说着又扫视了一下寝室,除了隔壁床铺上面铺上了被褥,看不出丝毫变化,连书桌上都空空如也。为展现自己的友好,吴邪示意对方可以使用自己添置的家具,不过对方只是点了点头却不见动作。‘比较内向?’吴邪在心里腹诽。于是他主动借对方帮他组装落地灯为突破口,先是表示了感谢,随后问起了组装的事情,毕竟里面弹簧的拉伸单手完成还是有些难度的。只可惜,吴邪吧啦了一堆赞扬只换来了对方一个摇头和你也不错四个字。然后?没有然后了。人家跟他点了点头,自在地洗漱完,上床休息了。
‘点你妹的头啊!’吴邪有点抓狂,刚升起的一丢丢好感立即烟消云散,甚至觉得对方有些过分装酷。‘这是中二期还没过吗?每天说话有配额?’吴邪对着那个躺着人的床铺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去整理课业了,不过他还是轻声拉上了窗帘,顺手关掉了房间里的顶灯。等吴邪完全静下心来,他又抬眼看了一下那个床铺,‘这人安静得像只猫。’吴邪想。他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奇葩的同学,更何况谁能比得过……吴邪皱了皱眉头,把脑海里一支放在他课桌上的黑色金灯花的影像压了下去。‘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有课。’吴邪对自己说。他把桌面上的《建筑初步》插回书橱,然后慢吞吞地洗漱完,熄灭了书桌上的台灯,换成了一盏小夜灯,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铺。在床铺上翻了两下身,吴邪渐渐陷入睡眠,宿舍里一片安静。
黑暗中张起灵睁开了眼,双层窗帘的遮光性非常好,但带着一丝昏黄的小夜灯已经足够夜视能力出众的他看清宿舍里的一切。他的眼前里浮现出宿舍的门锁,在普通的门锁外层增加了三圈金属圈,上面有数字刻痕。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自制的数字锁,他当时就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就上手一试。机械齿轮锁,只有转到指定的位置里面的栓卡才能被顶起,当三圈数字后的栓卡都顶开后插入锁孔的钥匙才能转动开锁。原理其实很简单,但到底哪个数字是可以顶起栓卡的,除非有他这样敏锐的触感,否则想仅从听齿轮的声响来分辨恐怕会和排列组合逐一尝试的效率一样低。他在吴邪没有回来之前拆开锁看过,这锁展现了主人相当的空间想象能力。教导处的人给他介绍的时候,说明了对方不是国防生,只是个古建筑学的普通研究生,因为是学校导师的家属,当初安排了单人宿舍,人是绝对不会有问题。当然这些解释是给张海客听的,对于他而言,就算对方有什么问题,他也不觉得对方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推门进来的青年,看上去丝毫不见风雨,带着一丝小小的忐忑,在眼神扫过组装好的落地灯时,有了一丝波澜,等望向他时带着几分笑意。爱说话,没什么戒心,的确像是普通学生,这是听了吴邪近半个多小时单方面聊天之后,张起灵初步给对方下了个结论,接着就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了。他感觉到了对方因为他的举动有了一些不满的小情绪,但这种没有价值的聊天本身就毫无意义。等他爬上床后,他感觉到下面的人轻声拉上了窗帘关掉了顶灯,哪怕有情绪却还是很照顾别人,是个有良好家教的孩子。
张起灵轻轻动了动,放松一下身体。他身上有伤,这次本来给他安排了其他休养的地方,但他选择来学校,事情没有结束,他还不能休息。
七点的起床号准时把吴邪叫醒,他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宿舍里安静异常,吴邪扭头看了看并列的床铺,上面空无一人,被褥整齐得不像昨晚睡过人。吴邪慢慢悠悠地爬下床铺,下面也没有人,晃晃悠悠地去洗漱,卫生间也没有人。这人竟然起得比起床号还早。吴邪不由感叹。他虽然住在国防生的宿舍楼里,可作息其实和那些国防生还是有区别。比如起床号之后那些国防生十分钟内洗漱完毕,然后整齐下楼早训的雷厉风行。吴邪却是能晃晃悠悠地墨迹个半个小时,然后在慢慢腾腾地挪去学校食堂吃早餐。
等热粥温热了整个肠胃,吴邪的脑子才开始恢复运转。昨晚他是不是睡得太踏实了?以至于他的舍友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连点在床头的小夜灯挪动了些许位置都毫无察觉,这点跟平时警醒的他不太一样,只是很快这些与往常的些微不同就被繁重的课业驱逐出了脑海。
而张起灵现在却是换掉了国防生的统一军装,坐在数学系专业课教室的最后一排。专业课本来强度很高,可今天教室里总有一些窃窃私语的声音,甚至还有人悄悄扭头看向后排。张起灵的眼眸在微长刘海的遮挡下眯了一下,在导师的讲解再次让所有人集中注意力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收拾起掩护用的学习用品从教室的后门离开。数学系的男生气质中似乎就带着几分莫名的木讷感,以至于他在教室里显得有几分突兀,这不利于他观察目标对象。张起灵沿着长长的走廊向着楼梯去,课间铃在此刻响起,安静的楼道里渐渐人声嘈杂起来。“同学,你等一下。”一个银铃般的女声在张起灵背后响起。这个毫无指向性的叫声虽然换来几个人的回首,但却根本没有得到发声者想要的结果。
云彩一路小跑,这样气质特殊的男生她还是第二次在数学系见,她是本校的升研,本科时班里就有个特别的男生,只是在考研的时候跨专业离开了数学系,跟班里的同学隔了一个假期就基本断了联系。要不是自己的男友和对方是好友,云彩可能都不知道对方也同样考研了。云彩一直有一个隐隐的感觉,对方是在本科时期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刻意斩断和过去同学的联系。云彩一直觉得那是她作为班委的失职,她记得那支怪异的花,如果她那时候多问一句是不是会有不同。所以当班里的人在课上窃窃私语坐在末排的人时,云彩有一种冲动,那就是去问一问,问一问对方是不是需要帮助。
张起灵并不觉得旁听一下课就会有人找他,所以并没有理睬云彩的呼唤。知道感觉有人抓向自己时,突然身体微侧。就见一个长发高盘上插银饰的女生抓了个空,踉跄了一步。稳住了身形的云彩,整理出一个笑容:“同学,我是数学系的班长,叫云彩。你也是我们数学系的吗?我以前好像没见你来上过课。”“我不是,只是对数学有些兴趣,来旁听一下。”张起灵看向对方,彬彬有礼的回答。“啊,这样啊。”云彩一瞬间尴尬了一下,她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虽然研究生会跑去其他专业旁听的比较少,但也不是什么十分稀罕的事情。沉默间,张起灵已经示意离开,只有云彩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离开教学楼,张起灵顺着人流走了一段,在这个午餐的高峰时刻转向了无人的通往图书馆的小径。图书馆在午餐时间也是开放的,只是停止办理外借和还书。张起灵不动声色地从正门进入,毫不停留直接上二楼转进了除了考试周,平日里都几乎没有人的自习室。无人值守的自习室墙上有一部投币电话,投币拨出,对面铃响三声被接了起来。“这周末不回去,留在宿舍。”张起灵的声音没有波澜,手指似乎是无意识地在说话的时候在听筒上轻敲。“好的,知道了,注意身体。”对面回道。电话挂断,张起灵没有离开,直接找了一个靠窗的双人小间自习室坐了进去。
大概半年前,军方收到了某国的协助请求,在某国活跃的一个灰色集团——裘氏的二号头目来了国内,希望能够协助暗中抓捕。某国的相关机构当初花了多年的时间解码了该集团地下活动的暗码消息,正确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并且借此破坏了该集团的两次大宗军火走私。可接下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再也没能截获到集团的消息,最终在一个内部卧底以暴露牺牲为代价,才得以传回对方改换了传递暗码波段的消息。集团内部发生了一次换血,而好不容易截获的新暗码也已经换了解译方式。集团二号头目正是换血后新上位的,并且这套新暗码也是出自他手。不仅如此,此人还频繁更换波段,在同一个波段基本只会发送四五条暗码,导致截获的难度也呈几何倍上升。也是在这次换血后,集团得以进一步扩张,在地下市场上隐隐有一家独大的趋势。这次多亏了卧底暗中辗转送出消息,才得知近期二号头目将离开集团,目标似乎是本国,只是目标不明。该集团对地下产业的影响力非同一般,打破了地下市场的平衡不说,更是隐隐有要与相关机构叫板的架势。某国为了表现诚意,主动分享了原来的译码,并提供了现在截获的已确定为该集团发送的暗码。
刚开始军方觉得可能问题出在解码上,于是将暗码交给了技术部门尝试解码,可从得到暗码至今大半年都过去了,解码工作毫无进展。最后技术方面提出了一个想法,由于他们常年沉浸在密码学中,某种程度上来说思维想相对固化,是否能够从其他方面,比如学校、科研院所等地方招募一些人来尝试打开思路。在再三权衡后,军方通过大量的筛选和外围调查筛选出了数十个相对适合的人选,近距离接触确认的同时进行初步的测试筛选。张起灵的目标有两个,都是数学系的学生,这也就是他需要去旁听生的原因。
张起灵的眼透过窗户望向外面,还有五分钟,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果然一个人影在估算的时间内出现在了通往图书馆的小径上,来人是吴邪。图书馆自习室的整理排班表张起灵早在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记了下来,吴邪不在他的任务目标名单上,却从未见面起就让他觉得有点意思。刚才的电话里,他要了一份吴邪的资料,古建筑学方向的研究生且还在翻看基础建筑学理论的书籍,有些违和。他怀疑吴邪不仅是普通的跨专业考研,以前的专业百分之八十是数学系,吴邪的身影消失在图书馆的入口,张起灵墨色的眼眸微微波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