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单展示·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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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次次复活的人:他谙熟死亡,谙熟生活,也谙熟这两者之间的心绞痛。
—— 题记
此时是日新三十八年,我奉命陪太子前往南京督战。时间已至腊月,虽然身处南方,气温却还是骤降。我无意识的摩挲着手旁茶杯的边沿,热腾腾的蒸汽熏烤着我的手掌,一丝暖意顺着指尖爬上小臂,略微驱散了周身寒意。
我正身处一镀金飞剪船之中,船行快且平稳。太子由神机营与步兵保护,紧随其后。明朝有传言,首辅张居正回乡奔丧途中曾乘坐三十二人齐抬大轿。流言无法验明真假,如今更奢靡的交通工具倒是层出不穷。我本人一向极反对铺张浪费,可太子出巡,威严总是要有的,就如同这次战争开始的原因一样。不论是天子还是太子,都不能被人蔑视,失了皇家的颜面。
虽说此次南下由太子率领,但皇帝本意只是让太子多见世面,不拘于宫墙上那一片天,并不打算让太子排兵布阵。故而军中事务大部分还是由我负责。
我不紧不忙的看着前线发来的日本水军动向,这些自大的家伙依然游手好闲,不做任何准备。韩思齐掀了船帘走进来,递上一条用蜡密封的长方形木盒:“皇上密旨。”
我面色凝重,快速将蜡封撕开。推开木盒滑盖,里面竟是一封奏折。我让韩思齐守在舱室门口,打开奏折,“勇毅伯卒”四个大字映入眼帘。我默不作声浏览完整篇,脑中已经开始思考。勇毅伯陈温卿膝下无子,世上仅存的血亲便只有陈良卿一家,这世袭伯爵之位自然也就落到了陈良卿头上。奏折上写的明白,陈应霁要代陈良卿送陈温卿灵位回乡。若要用最快速度完成这件事,陈应霁必将从长江逆流而上。根据奏折上的日期细细推算,我们的船队与陈应霁碰面之处大约离扬州不远。
我唤来韩思齐,将自己的推测简单说给他听。他却面露疑惑道:“可是皇上为什么要把这奏折给你看呢,难道是想让你借此机会与尚书重归于好?”
我摇摇头笑道:“陛下看似宽宏大量多给我一次机会,其实是在逼我选。”
一阵沉默。韩思齐蹙眉:“我不明白。”
“选伯爵府,还是选太子。”
我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的倦意再也盖不住:“歇了吧。让行船的慢点开。”
韩思齐应声退了出去。我和衣躺在床上,心绪却如同这大运河的水般汹涌不停。皇帝在如此关键的时间点送来这封奏折,试探的意图不言而喻。表面上他待我极好——事实也确实如此。但我深知,我只是他为大魏江山牢固、太子执政顺利准备的棋子。如今奏折在我手上,我若是视而不见,便是无情无义,不可重用;倘若我随了他的愿,放下军务赶往丧葬现场,军中人物不满不说,我也将被推至分岔口,面临不得不选其中之一的处境。
选谁,如何选,对我来说不是值得纠结的事。令我真正苦恼的,是我要如何面对童年的阴影……面对我那位亲生父亲。
五日之后,船队即将行至扬州。韩思齐走进船舱,脚尖点地坐上我的书案:“照这个速度,兴许到不了下午就能碰见送灵位的船队。”
我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想好了?”他将手撑在我身前,挡住了我的视线。
“既然陛下想让我去,我去便是。”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站起身来径直走到黄铜镜前整理衣衫。
韩思齐与我心意相通,故而并未过多追问,只是看着我的动作不解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我向船头方向抬抬下巴:“有动静。人到了。”
船已经稳稳停了下来。我戴好三山帽,掀开船帘迈步离开舱室。放眼望去,斜前方那挂着白布的船头果然有一男子负手而立。
少时我经常幻想,和将我生下却不养育的家人见面是怎样的场景。如今我终于见到了我那位同父异母的义弟,陈良卿膝下麟子——陈应霁。事实证明,我并不像我想象的那般脆弱,甚至我的内心泛不起一点波澜。
我大步走向船头,他见我过去,隔着老远便朝我作揖。我微微颔首作为回应,让船夫把船开的更往前些,轻轻一跃就到了陈应霁船上。他连忙走到我身边拱手:“见过元公公。”
“不必多礼。”我摆摆手,“余下数日路途遥远,叨扰了。”
陈应霁默不作声的看着韩思齐将我们二人日常所需的物品拿到他的船上来,末了还是小心翼翼的问出声:“您有军务在身,送我伯父灵位回乡这等小事怕是不足以让您撂下太子赶过来……您此行究竟所为何事呢?”
我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我的亲伯父丧葬,还不值得我告假随行吗?”
陈应霁这话实在问的蹊跷,难不成陈良卿即使是对自己的儿子——这个最应该防备我的人,也从未提起过我的存在?我眯起眼细细观察他的神情,刚好捕捉到他强装镇定下那一丝慌乱。我心中了然,装作若无其事的和他说着客套话。谈话中我得知,陈良卿一家已经先行到达云南,只等陈应霁送回灵位。
陈应霁的船队速度不比我们一行人慢多少,不出十天,我们已经坐着马车到达云南。丧葬如期举行,我拒绝了陈应霁进入灵堂吊唁的邀请,也谢绝了韩思齐的陪同。陈良卿选择隐瞒我和他的关系,而我更不想让别人胡乱猜测,所以干脆只是站在陈家祖庙外,看着来来往往的宾客。
白色的纸钱在天上飘洒,如纷纷扬扬的雪花般落下。据说人对于痛苦的回忆会选择性遗忘,好像我也是如此。但孩童时的记忆却印在我脑海里,无比清晰。可能是因为那年冬天过于寒冷,我清晰的记得冰凉的雪粒挂在我脸上,滚烫的热泪夺眶而出那一瞬间也变成冷的,刺的皮肤生疼。
九岁前的天空一望无际,九岁后只能看到四方的棱角框住小小一片天。白雪爬上宫墙,冰锥垂下屋檐,折射出七彩的光。又是冬天,只不过这一次我遇见了义父。自此,广阔的天空重新回到我的视线中,我踩着义父为我搭好的云梯看的更高更远,几乎要飞起来。
一阵哭嚎声将我的思绪拉回当下,原来是即将发引了。我随着宾客们站在路旁,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送葬队伍之中,跟着人潮缓慢向前涌动。负责送葬的人抬着檀香木棺材脚步沉闷,人群中不时传来几声强挤出来的抽泣,令我厌恶。
到达墓穴处,棺材被放在地上,宾客们齐刷刷跪成一片,放声大哭,惊的树上乌鸦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我跪在人群最末尾,心中忽然涌上一抹说不清的愁绪。哭声停止,我似有所感的抬起头,正好与萧姝婧隔着人群对视。我就那样凝望着她,呼吸渐渐跟不上心跳的频率。
关于陈家,关于她,我有太多话想问。我的身份虽然上不得台面,可毕竟是长子,若是我还活着,日后很有可能会成为她亲生儿子的威胁。陈良卿对我不管不顾,就算她趁机落井下石也无人会在意。但自幼每月按时送来的生活费,入宫后宫女嬷嬷对我的照拂,它们无一不来自眼前这个身着白色孝服的女人,陈良卿的正室夫人。我会来参加这次的丧葬,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见见她。我曾好奇,会暗中帮助丈夫养育私生子的她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可与她对视这一眼后,我想我不必问了。她眼中有悲悯,有怜惜,更多的是慈爱。
我轻轻点头向她行礼。她是个伟大的母亲。
为儿子铺路也好,可怜我小小年纪成为孤儿也好,不管她以什么心境帮助我,我得到的温暖是真切存在的。至于陈良卿,他不会不知道枕边人私下做了什么事,但他依旧选择对我不闻不问。他是百姓眼中的好官,是皇帝眼中的可用之才,如今得了伯爵之位,仕途又更上一层楼。可不管怎样,他始终对不起我和我母亲。他狠心抛下我们母子,自己却做了表面圣人。所以哪怕萧姝婧待我再好,我也无法忘记年幼时受过的苦难。我虽不恨陈良卿,也永远不可能把他当作父亲一样爱戴。
皇帝的意图在此刻彰明昭著。他授意我来到此处,并非只想让我简单的选择某一方。他要让我直面对陈良卿一家的复杂感情,之后还坚定的选择太子阵营,只有这样他才能完全信任我,将我培养成未来辅佐太子的一名好将。而我也如他所愿,心甘情愿的准备为太子笼络人心。不为别的,只为一个恩字。
理清这些,我站起身来向身后树林走去,这个动作在一片黑压压的跪拜之人当中十分显眼。走了约莫一百步,陈应霁便气喘吁吁的出现在我身后。
“你是我……”他试探着开口,却还是没勇气把话说完。
“陈良卿瞒了你这么多年我也没想到。你怨他吗?”
“他是我父亲。”陈应霁低着头,字字铿锵有力,却不带感情。
“我看你不似那帮纨绔子弟一样混账,大概是有心之人。你也想加官晋爵,超过你父亲吧。”我笑吟吟的望着他。
他慌张的抬起头四下张望,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渴望。他伸手拉住我的袖子:“……我该怎么做?你会帮我吗?”
我拉过他的手轻拍:“当然会。毕竟我们是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