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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28 12:27:178406 字0 条评论

骨之花

来自合集 因伊克斯塔恩 · 关注合集









1. 

他们在举行仪式,在这个由他们搭建起来的祭坛上,集结所有“旧日”的因伊克斯塔恩,将新的一批亡灵送往往生之地。

在一片黯淡的灰白中,却有一抹靓丽的红色倩影。

“你还好吗?”

呈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微蹙的眉头舒展开,回过头扬起一张明媚的笑脸,“你在担心什么?我很好啊!”

呈灵报以温柔的笑意,重新去看那些飞旋而上的亡灵时,眸中却是担忧不减,轻声道:“如果有什么问题要跟我说哦……”

灰白是独属于他们的颜色,一如他们的情感,空白又单调,唯有她是一个异类。

沙华被赋予了窥探生灵记忆的能力,像一部分因伊克斯塔恩一样。

而不一样的是,她比任何同类更能与生灵共情,哀其伤痛,悲其苦难。

从什么时候呈灵发现了她与他们之间这种巨大的差异?那是他们在达到资格后第一次引导亡魂。

在绝大多数因伊克斯塔恩合格完成任务时,她将一个亡魂逗留在人间数月。

最后呈灵背着上司替她完成了任务,而当他走进那个房间时,原本应该死去的女孩披着腐烂的皮囊,正被她的母亲照顾着。

“对不起。”沙华坐在女孩床头,神态困倦,“我想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引导者……”

呈灵道:“别担心,还有时间。”

第一次任务迟了数月,很多因伊克斯塔恩不再看好她。

但这没什么,她性格坚毅,很快冲破了这一心理障碍。

2. 

时间在证明,她是个优秀的引导者,被她引渡的亡灵会很快接受自己的死亡。

“你知道秘诀吗?”

她坐在桥边,红色斗篷随着她轻轻晃动的双腿呈现出很好看的褶皱。

呈灵问:“是什么?”

“在这儿!”她抬手指向自己的眼睛,手腕上的银色铃铛发出悦耳的响声。

她道:“我能知道他们最希望听到什么。在古欧的城堡里,我告诉守财奴们财宝的位置;在死伤无数的战场上,我跟亡魂聊他们的战友和妻女;

而如果面对亲人间的生离死别,就不得不给他们虚假的承诺,承诺再将来安排他们重逢。

因为我知道濒死之人最深刻的记忆。”

“这是个很不错的能力,”呈灵欣慰地笑了,“你会成为最优秀的引导者。”

她却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行。”

“你太谦虚了。”呈灵道,“你克服了自己,比绝大多数人做得更好。”

“谈不上克服吧……”沙华只手托腮,艳丽的红眸望着水天交接处,“只是习惯了。”

“没关系呈灵,”似乎察觉到他沉默里的疑惑,她回眸笑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得谢谢你。”

再试试。别害怕。还有时间……

无论如何,是他的支持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勇气。

哪怕呈灵并不理解她此刻的情绪,却还是认同地点了点头,“你会越来越好的。”

会越来越好的,她总能轻易解决他们无从下手的问题。

3. 

血腥味刺鼻的房间,阳光落在柔软的被褥上,虚弱的女人轻握着新生婴儿的小手。

死寂一样的沉默中,呈灵的身影出现在房间外,同时到来的,还有另一个因伊克斯塔恩。

对方也发现了他,朝他挥了挥手,“挺巧啊朋友。”

呈灵并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带来祝福的“新生”和引导亡灵的“旧日”在某些时候也会同时出现。

他礼貌回应,“午好。”

新生婴儿在看到悕光时欢快地笑了,伊科斯特如萤火般飘向他。

他虚无的手掌握住婴儿的手,“喜乐安康,岑静无妄。一生顺遂。”

说完,一道金黄的印记从婴儿眉间一闪而过。像以往一样,很轻松的任务。

可呈灵那边却没那么轻松,孩子的母亲看到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他。

悕光搭上了他的肩,好奇地问:“这种情况你们怎么办?劝导?威胁?恐吓?”

呈灵叹了口气,“等着?”

悕光挑眉,“就这样?”

呈灵正经地点了点头,“不然呢?”

等到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凋零,等她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那就等呗!”对方似乎打定了主意想看到他做些什么,一个小跳坐在了窗台上。

呈灵感慨于他的无所事事,却没有说什么,沉默着守在一旁。

没有人会守着不断腐败的肉身,但这一次不同,这位母亲的求生意志让他犯了难,因为那颗心脏仍在努力跳动着。

也许沙华能更好地应付这种情况?他这样想,于是他向她发出了求助。

夕阳的余晖洒下,地板上倒映着窗台上他和悕光的身影,沙华守在女人身边,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劝说着。

在夜幕降临之前,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他们无所事事走在人间的街道上,沙华轻飘飘地道:“呈灵,在人类的文明里,我们被称作死神,或是魔鬼……”

呈灵问:“怎么忽然这么说?”

悲伤的情绪梗在喉中,她摇头浅笑,“只是忽然想到。”

上司说,任何生灵,都不过是伊科斯特循环往复的一种容器。

他们经历生老病死,会疼痛,会后悔……以这种形式,为因伊克斯塔恩提供生存所需的伊科斯特。

但请不要太在意,这只是一个固定的流程,死亡从来不是终点。

……

上司说,她会习惯的。

可是,习惯一件事,不代表真的愿意接受它啊……

死亡不是终点,可那种悲痛欲绝的情感,却是真的存在的。

4.

“别怕。”在新的仪式开始前,呈灵给她的双眼蒙上纱布。“他们跟你没有关系了。”

他们的哀恸,愤怒,悔恨,疼痛,都不属于你。

你是因伊克斯塔恩,你不属于人类。

“呈灵……”她抬起头,仿佛能够看到他,“你看过人类的战场吗?”

“你忘了吗?”呈灵望着窗外,窗外无数亡灵被引导着前往祭坛,“我是怎么取代上司的……”

无数亡灵诞生于人类的战争,他和沙华都去过战场。

呈灵不知道那一次任务里她经历了什么,他能看到的,只是无数的亡灵跪倒在他面前祈求他的怜悯。

他们的身后有家国,有妻儿,他们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

那是怎样一个场景,绝望写在每个人脸上。

那次任务为他提供了取代上司的实力基础,却也彻底击垮了她。

沙华浅笑,“好像记得。”

亡灵的阴影映在呈灵脸庞,他沉声道:“他就不该让你去……”

沙华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面对着他这个方向。

她的思绪飘回了从前,在引渡了那位母亲之后,她再也没能很好的完成任务。

古欧的一场黑死病,带走了数以上万的生命。那段时间很忙,她和呈灵每天需要引渡几百个亡灵。

不断有病人被送到教堂来,他们是谁的父母,儿女,妻子或丈夫……

在难得的闲暇时间里,她怔怔地望着属于人类文明的圣母像,然后听到不远处悕光对呈灵道:“她像是个人类的因伊克斯塔恩。”

呈灵心里担忧,“她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我跟上司说了,等这次任务之后给她放个长假,她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可是,那次任务之后,上司把她安排到人类现代战争的战场上。

理由是,没人会比她做得更好。

只是没有人能料想到,她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在这之后彻底崩塌了。

数以百万的亡灵,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悲伤的,喜悦的,仇恨的,充斥着她的大脑。

她的理智,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形势分崩离析。

直到赶来的呈灵遮住了她的眼睛,“别看。”

5.

“沙华,”呈灵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以后你都不需要再去做任务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纱布被眼泪晕染出一块深色,“抱歉,让你担心了。”

往后很长的时间里,悕光偶尔会来看望她。

与她和呈灵不同,作为“新生”的因伊科斯塔恩,悕光总能找到很多轻松的话题。

他给沙华带来了一个老旧的留声机,据他所说是从人类的一个古董店里淘的。

轻扬的乐声在屋里响起,沙华觉得有些新奇,“这是什么?”

“好听吧!”悕光将剩下的唱片放在一旁,“什么时候能把那纱布摘下来?我给你整两圈录像带玩玩。”

沙华没有回答,捧着唱片静静听着。

她披着白色斗篷,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开着几朵妖冶的彼岸花。

自从病了之后,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彼岸花就不可控制地生长了起来。

虚掩的房门被人打开,悕光抬头望去,立马欠欠的笑了,“哟!大忙人闲下来了?”

呈灵罕见的翻了个白眼,在沙华身边坐了下来,“谁像您?一整天闲得长毛。”

他将沙华手臂上多余的彼岸花剪掉,熟练地圈上一圈纱布。

悕光:“社畜人,还挺得意?”

嘲讽过呈灵,他心情愉悦,问:“一千年举办一次往生仪式,时间差不多快到了吧?”

呈灵敷衍道:“嗯,想干嘛?”

“让沙华去看看?”

呈灵感觉到沙华凝住了呼吸,停下手里的动作,“她不行。”

“奶奶的……”悕光脸一黑,抄起一旁的水杯砸他,“你少替她拿主意,你又不是她爹。”

呈灵侧身一躲,“我这不是怕刺激到她吗?你问问她想不想去看?”

“我当然会问。”说罢,他将发呆出神沙华掰了过来,“你想不想去?”

沙华脸色苍白,“我……”

“先别急着拒绝。”悕光道,绛紫色的眼眸仿佛在透过纱布跟她对视,“好好想想,当年你和呈灵在战场上带回来的那些亡灵要往生了,他们要开始新生活了,真的不去看看吗?”

沙华死一般沉默,呈灵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别逼她……”

悕光皱起眉,“死呈灵你脑子有坑吗?

既然她对没办法从对亡灵的愧疚走出来,我们为什么不带她去看看那些新生的生灵?

所有生灵在接受庆生福泽之前,都经历过死亡,被你们引渡到旧日之城,在往生仪式上被送到往生之地,然后才会开启新的一生。

生死循环,是在维持因伊克斯塔恩与生灵之间平衡里一个不可避免的过程,这都是她需要明白的。还是说,你想让她一辈子都这样吗?”

留声机的乐曲悠扬轻快,旧日城的风终日冰冷刺骨。

沙华僵硬地转过头,嘶哑着声音对呈灵道:“去看看吧……”

6.

仪式那天,沙华拆下眼前的纱布,她的手有点颤抖。

那双妖冶的血眸长久不见光亮,略显疲惫。

呈灵替她挽起头发,以前这种时候,彼岸花会代劳。

但自从生病之后,即便是绾发这种小事,也时常令她无从下手。

她的长发终日散着,像一团火焰,明艳如同构成她生命的彼岸花,却又仿佛随时会因旧日之城冷冽的风熄灭。

病态的白发长出,像燃烧殆尽的灰,被呈灵小心地藏了起来。

仪式上,呈灵轻声哄道:“如果有什么问题,要跟我说哦……”

或许悕光是对的,当所有亡灵被他们送去往生之地,她脑海中曾令她陷入绝望的喧嚣在那一刻全部消失了。

就像她带回来的那些亡灵一样,她即将获得新生。

呈灵让她跟着悕光去走走,跟他多去看看新生生灵。

“不一起去吗?”悕光问他。

他罕见的爆了粗口,遗憾又悲愤,“奶奶的我走不开……”

悕光嘲道:“社畜。”

沙华很喜欢庆生福泽带给她的感觉,那是因伊克斯塔恩送给生灵最好的礼物。

悕光会握着新生婴儿的手,用不同以往的轻声细语,为他们献上来自新生殿堂最温柔的祝福。

他告诉沙华,来自“新生”的因伊克斯塔恩会为所有新生生灵送去庆生福泽,能力不同的因伊克斯塔恩负责不同生灵的庆生祝福。

而他主要负责的是新生人类,这种美好的祝愿会为他们免去今后很多灾难,帮助他们平安顺遂度过新的一生。

在外这些年,沙华也遇到过来自“旧日”的同伴,那时伊特莱正要将一个老人的亡灵带回旧日城。

“人类寿命有限,寿命将至时他们的身体机能跌倒了最低,这会让他们受病痛折磨,会很痛苦。所有魂灵都会离开身体,因为腐烂的身体承受不住一个魂灵的重量。”

老人的亲属在他身后哭泣,他将亡灵装进糖果盒,“每个亡灵回到旧日城的时间都是安排好了的,如果错过那个时间以后可能都回不去了。”

沙华想起来她第一次任务,“很久以前,我曾帮助过一个亡灵,在她即将死去的身体里停留了数月。她的母亲给她的身体刷上了厚厚的一层防腐剂,却还是阻止不了她一点一点腐烂……”

伊特莱道:“生死是最不可逆转的规则。”

沙华点了点头,“回去之后见到呈灵,告诉他我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她正慢慢在接受这些规则。

7.

白色是冬天的主色调,雪铺满了街道,不远处的书店里放着优美的交响乐,沙华披着她的红色斗篷坐在店外的秋千上。

这是属于生灵的另一个平行时空,贵族们的马车从街道上碾过,骑士跟随其后,不过他们都看不到她。

悕光递给她一杯热茶,“喏。”

“谢谢。”沙华捧着热茶温暖她的手掌。

“城的北边有家马戏团,我们去看看?”

“好啊。”

他们去了马戏团,坐在舞台上的魔术箱上,表演出奇的精彩,算数猴子,骑球小象,钻火圈的豹子,驯兽师和动物们亲密无间的配合博得了无数喝彩和掌声。

沙华由衷感慨,“真稀奇……”

不得不承认,在本真衍化而成的众多文明中,人类文明无疑是最繁华灿烂的。

他们比任何生灵懂得娱乐和享受。

表演结束后,驯兽师和动物们回到台后,沙华问悕光:“能去后面看看吗?”

“为什么不去,反正他们看不到我们。”

说罢,悕光带着她穿过舞台幕布来到准备室,眼花缭乱的道具堆了一地。

悕光走到魔术师切割活人的箱子旁研究了起来。

他翻开箱子,不远处的人类看到原本关紧的箱门自动打开顿时尖叫出声。

他木楞地看了一会儿他们,试探性地重新关上门,一时间那群人尖叫着全跑了。

沙华见状,顿时忍俊不禁,“你把他们全吓跑了。”

悕光摸了摸鼻子,“人类真胆小。”

沙华只是笑了笑,走向动物的饲养房,“我们去看狮子。”

可惜事实令她大失所望,这里是动物的囚牢,所有动物都被关在了牢笼里。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屋子深处传来,“赶紧卖了吧!死了就卖不出去了。”

沙华停下脚步,熟悉的力量牵扯着她,有人要死了?

悕光把玩了一下笼子上的锁,抬头看到她正木木地呆在原地,“怎么了?”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沙华?!”

她向牢房深处跑去,浓郁的血腥味充斥鼻尖,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弥漫。

马戏团团长和员工从她身体穿过,几头伤痕累累的非洲狮被关在最里面的牢笼里,它们一动不动,只有腹部随着呼吸艰难地上下起伏。

她双手抓着牢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怎么会这样?”

“沙华。”

悕光跟了进来,她转过头,“怎么会这样,庆生福泽呢?庆生福泽不是会保佑它们的吗?”

悕光将手放在牢笼上,闭眼感受了片刻,“果然……”

“怎么了?”沙华睁眼望着他。

“不用担心,只是旧日的责罚章。”悕光摸了摸她的头,“前世犯下大错的生灵才会被降下责罚章,这一世不会再受庆生福泽,因此需要遭受苦难。”

有对就必须存在错,有善有恶,有福有祸,有生有死,生灵与因伊克斯塔恩之间才会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

沙华呢喃道:“责罚章……”

她又看了一眼,果然在那些魂灵深处看到了黑色的责罚章。

有一头狮子看到了她,金黄色的眼睛含着泪。

她看过太多这种眼神了,不由自主地朝铁笼里的它伸出手,“你跟我走吧,结束这苦难的一生……”

8.

沙华提前结束了她的旅途,带着一个不属于她管辖范围内的亡灵。

旧日之城里有负责审判亡灵的因伊克斯塔恩,他们会根据亡灵生前所犯错误来规定他们来生能接受多少庆生福泽。

海之雀是旧日城里最有资历的审判者,当沙华将装着狮子魂灵的铃铛放在他面前时,他惊讶地推了推眼镜,“这可不是你管辖范围内的亡灵。”

沙华道:“刚好路过,顺手带回来了。”

她没有忘记自己这次来是为了询问责罚章的事情,开口问:“前辈,它上一次来被降下了责罚章,这次能除掉了吗?”

海之雀只是看了一眼铃铛,摇了摇头,“它这一世杀死了不少生灵,如果只是普通觅食本能倒没事,但它共杀死一百八十七只同类和二十七个人类。”

“不是这样的。”她忽然提高了声音,跟这位最为权威的审判者据理力争,“在被贵族卖到马戏团之前,它和同类被关进了斗兽场相互厮杀……”

“孩子,这些不归我们管。”

审判者敲了敲手边的审判录,这里记录了所有亡灵的审判结果和审判依据,“旧日城有自己固有的规则。”

沙华盯着审判录愣了一会儿,问:“我能看看这本吗?”

“当然可以。”

得了允许,沙华满怀忐忑翻开了那本审判录。她的神经高度紧绷,好像一个即将接受审判的生灵。

引导者与被引导的亡灵之间存在难以切断的联系,她可以轻而易举地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页。

无数亡灵的代号,审判依据和审判结果从纸上飘出浮现在她眼前。

她顿时睁大了眼,灼烧的痛感堵着她的喉咙,她像是吞下一块烧红的木炭,一时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是引导者,她的职责是引导魂灵,即便腐败的身体无法再承受他们的重量,他们也不至于迷失在旧日城外。

旧日城是魂灵的归途,是他们结束一世重新开始的起点。

她是被生灵需要的,她引导他们脱离将死的苦难。

她不是死神,她也不是魔鬼。

但是,她所引导的亡灵,为什么无一例外都被降下了责罚章?

那些责罚章,从她接手的第一世就一直存在,在往后接连几世里,有的消失了,有的却像深海之处的藤壶,顽固难除。

那些人,在不断重复着上一世的苦难。

她不知不觉问出了声,“为什么会这样?”

“是为了维系规则。”海之雀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他的语气像是个娓娓道来的传道士,“生灵的善恶祸福需要控制在一个合适的点,责罚章是最有用的道具。

我们将责罚章留给一部分亡灵,让他们来承受绝大部分苦难,这是维持平衡最好的方式。

稳定延续的苦难会将亡灵永远置于苦难,士兵会被不断发配到战场,罪犯会不断犯罪……”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规则会根据因伊克斯塔恩的能力为他们选择任务。

携带责罚章的魂灵是被挑选出的最强大的亡灵,他们负隅顽抗,不择手段。

而沙华的能力很适合引导这一类亡灵,她的循循善诱会让往日里挣扎不休的亡灵以最快的速度接受现实。

这些沙华自己能想到。

她想起那个母亲贴在她耳边说:“你们就是一群魔鬼……”

她不是,这些只是她的职责所在。

无数的亡灵,由她引导着,从一个苦难,纵身跳入另一个苦难。

她就像驯兽师,将一头狮子从一个斗兽场牵到另一个斗兽场。

9.

海之雀看出了她的想法,沉重地叹了口气,“你不应该有负担好孩子,就算是人类也会豢养牲畜。每个种群都有自己的道德标准,但那些不应该是你需要遵守的。

我们不服务于任何生灵,而是凌驾于它们之上,棱是我们唯一的信仰,承认这一点你会轻松很多。

任何一个合格的因伊克斯塔恩都不应该对生灵抱有多余的情感。”

他们是这世间最自由的存在,是她把自己关进了牢笼。

沙华不再反驳,垂下眼眸,“你说得对前辈,从头到尾,都不是规则的问题……”

对于所有因伊克斯塔恩而言,这个规则再正常不过了。

不正常的是她这个异类,悕光所说的属于人类的因伊克斯塔恩……

她合上审判录,“谢谢您前辈。”

告别了海之雀,沙华离开了审判之地。

她重新陷入了彷徨,今后怎么办?

以前的上司说,世间万物都只是生产伊科斯特的器物。她却内疚于自己擅自褫夺人类的生命,并因此陷入绝境。

最权威的审判者说,一个因伊克斯塔恩,不会为生灵抱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而她却已经在相信因伊克斯塔恩为生灵而存在上迷途难返。

沙华想起那次在古欧的教堂里,壁画上的圣母总是一副悲悯众生的样子。

世人相信神救世人,神能帮助他们脱离苦海。

神救世人,也会拯救她这样一个因伊克斯塔恩吗?

可事实上,真正凌驾于世人之上的,是对一切苦难置身事外的因伊克斯塔恩。

……不会有人救她。

她来到旧日之川的栈桥上,两只脚先后踏入冰凉舒适的河水里。

水很浅,只漫过了她的脚踝,彼岸花盛开在她途经的每一个脚印上。

亡灵在步入往生之前,都会徒步走过这条河,将这一世沉重的记忆留在旧日之城。

这对因伊克斯塔恩没用,但这么走能更快找到呈灵。

她想见他,她需要他的帮助。

沙华小心地推开门,呈灵正趴在桌上小憩,脚边成堆的公文高得令人骇然,可想而知这上司有多不好当。

但是她没有怜悯他,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呈灵……”

“嗯?”呈灵迷迷糊糊应着,艰难地睁开眼。

“沙华?!”等看清来人那一瞬间时,他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沙华将双手背在身后站直了身子,歪了歪头,“很忙吗?”

“还行。”呈灵拍了拍身边的公文,“刚解决完一些杂事。”

“这样啊……”沙华走到窗边,拨弄着窗台上的彼岸花,“我想请你帮个忙。”

呈灵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拘谨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我怕你不答应。”

“傻丫头,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答应的吗?放心说吧!”

“那好!”她回过头,红宝石般的双眸明媚如火,“你帮我结束这一切吧!”

呈灵的笑容僵住了,眼中没了神采,“怎么了?”

“我撑不下去了。”沙华仍旧笑着,笑容美好像初升的太阳,可眼泪却不由自主流下,“帮帮我。”

呈灵从桌前站起身,向她走来,“你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悕光呢?他知道吗?”

她摇头,在呈灵惊诧的目光中,火红的长发忽然白了大半,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因伊克斯塔恩的生机和能力源于信仰,沙华是个异类,在所有人信仰棱的时候,她的信仰在现实面前脆弱不堪。

失去信仰的因伊克斯塔恩,就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直到被灌输新的信仰。

“别在意……拜托。”洁白的双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她示意呈灵冷静,“也别为我难过。”

“我知道这样的请求很荒唐。”她向呈灵迈进一步,精致的面容布满泪痕,“但请看在我们这么要好的份上……”

呈灵喝止了她,“沙华!”

“你知道吗呈灵?后来,”她停下脚步,抑制住哭声,艰难开口,“我把那些亡灵的回忆视作珍宝,这些被他们割舍的记忆,我替他们收藏起来。

我以为的,他们不再需要的那些回忆,这些年来被我翻阅了无数遍。”

她以为,当苦难过去后,那些记忆何尝不是一种珍宝?

但是苦难只会不断延续,回忆里那些阴暗,绝望的片段,会在他们每一世不断上演。

信仰崩塌那一刻,她是恍惚的,可她又不愿变得像所有因伊克斯塔恩一样。

情绪,焦灼的,执拗的,恐惧的,将一颗心脏撑满。

每一次心跳,艰难无比。

她站不住脚,瘫坐在地上。

细碎的哭声从虚掩着面庞的长发传出,“呈灵,帮帮我……帮帮我行吗?”

呈灵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哀恸,那颗几万年来平静得泛不起一丝涟漪的心脏,每一下跳动都伴随着一阵抽痛。

是否,这几万年来她都是这么过的?

他模糊了视线,眼泪顺着脸庞滑落。

呈灵走近她,缓缓蹲下将她抱在怀里,亲吻她的眉心作为最后的告别。

彼岸花不再盛开,她留在旧日之城的每一个脚印,那些火焰尽数熄灭,凋零。

取而代之的洁白花朵,像白骨一样,凄然,单调。

因伊克斯塔恩拥有无尽的寿命,在往后数不清也熬不完的时间里,呈灵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那一抹明媚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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