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往事:静谧时分
来自合集 伊比利亚/深海线 · 关注合集
昨晚我又用药了,不知何处的呓语在虚弱时愈发歇斯底里。我审视它们尝试篡改我的思想,无法否认,长期的折虐令我精神的堡垒开始变质,我不能再从容地对待它们。
副作用让我一整夜头痛恶心,这不影响手术,我需要最后一两年来做事,101以出差为由来了一趟,送来了处理手段,对两地时好时坏的通讯亳不信任。
呓语在腐蚀我,我发现自己希望用笔记下感受,对情感的愕动更为明显,我仿佛变得年轻,虽然我仍记得所经历的漫长阅历并非臆想。
我还在爱和恨,没有麻木。后者是与海洋妥协的证明,它清楚我与它没有和解的可能。我意识到这是我走向最终路途上的回暖,我穷尽精力固守的光芒毋须刻意维护就能映满内心。
我怀念起时间尺度上每个我能记起的人,却不能称之为重要的人,我知道诀别常不请自来。
但现在我不用顾虑这个了。
我不会评价你的蜕变,但我要为我的违约默然。我当初坚持你会找到你自己的过去,我没想到你要以残缺的现在去面对将来,你不在乎过去,所以你不再理解我的道歉。
你不会再接受我的建议……博士。但小心所有的伊比利亚人。生活不应只有麻木,你脑海中的异常绝非偶然,我深信它们正等候着。
……
少喝点咖啡,少用点那样的药。
请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遵守医嘱,以及。
是的,我很高兴你曾在我的路途走过。
记录56
7:56am。
伊比利亚人穿着便装,走向远处顶部拱起的教堂。
许多参与早祷告的人与他走在同一条道上,度过黑夜,尽管听不见羽兽的鸣叫了,但各种嘈杂声还是为清晨增添了真切感。生活依然继续着,早点贩子已煮沸锅里的油,空气中有淡淡腥气,昨晚下过雨。
他还小的时候,常在家里的窗口目送街区的人们走向教堂。
空气中的水汽拂到他脸上,左腿又开始痛起来了。大清洗时有暴民射穿过他的膝盖,每个阴雨天都感觉有东西在啃他的肉——现在他接受了组长的建议,不出外勤了,留在所里当个辅助,干回他十年前的老本行。
更戏剧的是他也和故乡的人一样,和父母一样选择了他的信仰,伊比利亚的人们生来虔诚。可他当初宁肯留学莱塔尼亚就是为了逃离,他曾发誓要做无信论者。
他想,若非是命运的戏弄,那只能是主召回了他。
他和拉特兰教的信徒们进入教堂,在角落挑了个位置。他双手交握,坐在阴影。主教走上台,打开圣经。
宗教在历史上的作用耐人寻味,正如现在,文明选择了拉特兰教,来承担对深海教会的信仰争夺的职责。以一名科研人员的眼光来看,他们渴求苍白希冀的举止有点可笑。
信仰应使人坚定。
信徒闭上眼,握拳抵在低下的头,碰着自己额头,面容沉静。
“主说,爱你所爱的,如同爱我。”
也许自己并不像他们那样虔诚。
也许自己不需要做的如此虔诚,信徒想。他只是平常人,在保持自我的同时,以信仰的角度看待事实。有些疑惑不会因获得心灵的沉静而消除,如这副身躯落下的病痛。
他终究在寻找答案。
等他从思绪的宴会解脱出来,祷告已经结束。信徒从空荡的长椅起身,走出大门。
今天又要下雨。
他习惯性走向研究所,光线还是很暗。
“能帮我一下吗。”
一声请求让他顿住脚步,他注意到一个小孩正蹲在路边,旁边放着与体型相差很大的包裹。他环顾周围,确认是对自己,于是上前。
他让小孩带路,自己扛起那个包裹。
“包裹里是什么,亲爱的。”
“不知道,”小孩警惕起来,他注意到男孩有点闷闷不乐,没再多问,做好一个发善心的陌生人。
男孩的家并不远。他拐进一个单元,把东西放在一家门口。男孩至少道了谢,这让他心情略微放松,注意到男孩的项链是简易的十字架。
“你信拉特兰的教吗?”
“啊?嗯。”
“你能理解吗?”他感觉好笑,一般来说,小孩学圣经就像背课文,他们敬畏主,如同敬畏他们父亲。
这话刺激到小孩,似乎已被这个话题调侃多次。
“我背得提摩太后书全部。”
“真棒,我一句也记不住。”他笑着说,走出楼,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退。往科研所又走了一会,才记起今天是去北军区集合,他不得不改道。
科研人员真是麻烦,膝盖处的痛痒提醒杰森,他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学者,他摩挲着手背到胳膊的皮肤,所有沟壑和疤痕都有故事。
每个人都有多种身份。
他曾想过自己的生活。灾变前若是没有变故,他会娶妻生子,过得平凡而平庸,而那时的他期待过自己是否会变得不平凡,像他的老师一样有故事,在喝酒时的沧桑感与古籍原件的厚重年代一般浓厚,谁不希望自己独特呢?所以多年前当他用尽手段寻觅到那个人的身影时,在选择的十字路口,他跟上了对方的脚步。
杰森轻笑一声,摸了摸有些白丝的鬓角。
能活八年的科研人员不多,不过若是辅助而非外勤,可以理解。
如果他做出另一个选择,他会收获什么?也许会成为暴民,就像射穿他膝盖的那个,也许没有变化,他泯然在平凡,但也不会遭受折虐。生活有太多可能,他却走到这个地步。
他不会把想法露给别人看。几年前受伤后,他只负责辅助和带新人了,他不在乎。
杰森点了一根烟,朦胧的灯火中,各家各户飘出早餐的味道。
他有许多疑惑。信仰不能解惑。
也许他的老朋友能。但杰森没这么做,他扔掉烟头,不知为何,他不敢那样做。
回到这里的人比出发时少了一半。
我提着手提箱,外勤结束了。
把手提箱交给士兵,我揉着额角,几天几夜没能好好休息,扁桃体有些发炎,讲话有点费劲:“没事了,你能把命保住。”
“我差点给那畜生口了,”女人艰难地笑,触手差点从她咽喉钻进里面,一边手垂下来,护臂和皮肤拧成了麻花,破坏了所有肌理,这种痛苦下她却笑得灿烂,无法抑制嘴角。
这是外勤唯一的伤员,庆幸她在外勤最后才受了伤,不然只能像处理其他人一样,把她放弃。
“……我这次能批假吗,组长。”
“等治好了就给你批,听话。”
“是。”她服服帖帖。
我解开头盔,擦了擦汗,把自动铳枪插回背上,看向刚到来的杰森:“你来得正好,等下去看批东西。”
“……行。”
“海里的。”
“这次又要少几个熟面孔了,你带队还能死这么多人?”他皱起眉,打算再说些什么,目光扫过一个方向,原本懒散的姿态马上绷紧。我跟着他看过去,头发半灰白的人影向这边走来,穿着笔挺的将军制服。
“原本打算不靠外勤而是军方直接攻坚,这预计要死两三个中队的人,所以我接手了。”
我低声说,顿住话语,然后挺直脊背,变得恭敬。
“将军。”我行了个军礼。
“都放轻松,我都快退休了,”他微笑着,“不错,你的确很出色,不枉我顶住压力让你接手。”他对着两个科研人员点头,搞得杰森一脸迷惑。
北区是组长的主辖区,哪怕这位是刚从其他城市调来的,前负责人也不至于什么也没提,这人明显把组长当成刚晋升的年轻人了,毕竟那张脸充满了迷惑性。
“您过誉了。”
“对用生命捍卫事物的你们我认为不够。孩子,我找你有事。”
我和杰森对了一眼,他走向工作点,我跟在这座城市的战区指挥官旁边。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烟斗:“当我决定支持你的疯狂计划时,我原以为就算你能完成,至少还要多死两三倍的人,但还是比我们原先预估的代价小了太多……重要的是。”
他微微停顿一下。
“我很高兴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并没有算在这次外勤的代价里,你们这代才是我们往后的希望。”
“您依旧相信我们的延续是有可能的。”
“我知道你不信,年轻人,你们离黄金时代太远了。”他说,“我查了一下,这么年轻就组长了……这已经证明了你的忠诚和才干。想过往上提干吗?”
“没必要了,将军。”
——在前负责人走后,我处理过自己的资料。能活这么多年的组长太引人注目了,科研所也得谨慎对待,这方面我找过副所长。
“谈谈你为何不看好吧,年轻人,我发誓审判庭不会知道的。”
“我想事实显而易见,而我也并不是为了延续所谓的文明而身在其位……我相信您也一样。”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一点也不像将军,混浊的眼底闪过怪异的光。
“说说看。”
“如果您真的相信,那该怎么解释比如今更繁荣、更强大的过去像梦一般破灭了?我见过一些黄金时代的老人,他们几乎都有这种痛苦盲区,在被指出来时痛苦万分……像是,像是PTSD。”
“说得对。所以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
并不是在深重灾难后的人都会成为我这副模样,一部分人更加拥抱种族,拥抱生活,对自己守护的那些灯火联结同心。噢,当然,他们中也出过腐化者,我只是说,这类人是无法外勤的,移动城市和灯火就是他们的世界,狭隘到容不下潮湿。
腐化者也懒得引诱这种人。
了解到即将调来新上司是谁后,我去找医生要过资料。他已经没有家人,最后一位亲人死在白褂子的外勤,是他儿子。
我推敲了很久他这种人一般会说什么,所以当我听见一位将军说出这种话,我没有意外。
“年轻人,没必要太苛刻自己,该吃吃该喝喝,这局面也不是谁的错,尽力就好。”
科研人员没有表情,眼睛里却浮现出涉世未深该有的无措和疑惑。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将军呵了一声。
之前关于彼此动机那些话看似放松,结果谈话把他也绑住了,提防他真的录音……年轻人的心计。他想再说什么,有军官快步往这里来,和他说了些什么,接着又赶紧离开。
我觉察到一丝凝重。
“自己猜吧,八年前哪里到处有拉特兰教堂……你们年轻,没必要过上我们这样。”将军看了我肿黑的眼皮和眼底的疯狂一眼,然后远去:“自己休息去吧。”
无线电静默第三个小时。
“外边什么情况?”杰森从几份泡得字迹不清的文件抬起头,揉了下眼睛。他的组长在旁边自带的休息室小睡一会后,就一直坐在这里。
“……不知道。”我皱着眉。
“又要下雨了。”他揉了揉膝盖,低声说。
……总觉得太安静了。我喜欢寂寥,就像外勤时那些没有生机的地方,很适合休息。所以我反而睡不着,与它们相处的经验说,如果有什么情况适合你做什么事,绝对不要轻信。
奇怪的是,组长权限也不能让我离开军区。
“杰森,太安静了。”
“……”
“你有没有……觉得很像,很像什么。”
杰森没有应答。
当他再次抬起头,已经只剩他一个人了,他甚至没注意到推门声。
我希望您准许我出去。
我又花了二十分钟,去磨嘴皮子,才走到老人的办公室前。他看着地图,已经不再随和,肃杀而沉默。
“为什么?”
“如果这件事很难搞或者有异常,身为组长,我想我有权利介入。”
“这就怪了,一般的人对外勤或异常大都避之不及,你看,你甚至还没有睡好,”他说,“去休息吧,我会另外安排人。”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盯着他,老人也盯着我,突然笑了:“既然懂了,那还出去干嘛。
“留在这吧,现在各个城市之间都没法联络了,早上人们还吃着早餐,一转眼城市就被沉默肢解了。这里最安全,如果紧急,靠近这里才有可能赶上乘坐装甲车队撤离。”
“这番话我希望你并不会被审判庭盯上,将军,我希望。”
“我知道你们理论上最了解那些东西,我也被白褂子救过,年轻人,听听我的看法吧。”
他用上一种充满讥讽的语气:“你凭什么资格,这么年轻的组长资料上应该流光映彩吧,你参与过伊比利亚救援还是杀过几个主教?我放你出去不到半天给人弄死就能搞清状况,我求之不得,你想当英雄?”
“你凭什么,”他嗤笑,“谁都是一条烂命,你觉得能救谁?”
他想借此冷一冷年轻人的血,科研人员没有回应他,没有难堪,没有他想象中年轻人那种激昂。他名义上的下属没说什么,敬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我回到杰森那里,推开门,他又一次抬起头。
“和我走。”
“我没干完……操,”他直起身,赶忙换上外勤装备,追了出去。“出去?将军允许了吗?”
“和他报备一声,免得不打招呼他后面直接把我当叛徒,给毙了。”我把权限卡插进军区大门附近的终端,安在里面的内权限开始生效,屏幕冒出虹膜认证。
杰森知趣地撇过眼。我把卡拔了,新的权限卡让士兵放了我们出去。
“……”
“你可以问。”
“我不想问了。”
“……”
“你以前也没像现在这样,嗯,我不好形容,”杰森顿了一下,“至少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科议院的密钥我留了一两年了,我只是想,我居然还能见到它生效,”我笑起来,“赞美生活。”
“……科议院?你不是因为隐姓埋名才当了八年组长吗,他们不就……”
“和我做交易的人知道怎么做收益最大。至少在一些地方,我还有点人脉。”
“……反正我是赌了命来陪你了,组长。希望将军放过我们,他似乎没什么架子。”
“他似乎想在我身上找到谁的影子……他很念旧。念旧就会犯错。”
杰森沉默下来。
我也跟着沉默,有点不可思议地望着这座城市。
数年的朝夕相处让自己习惯了一座城市,住的久了,稍微有点怀念。没有人不爱自己的城市,每座城市都是一艘方舟。
现在,它像是外面沦陷的聚居点一样,哪怕数十万人还活在这,我听不见一点生命的声音。又一场静谧。
“我退休一两年了……怎么又开始外勤了。”
这就是熟悉的感觉。我们踏入城市。
一路上到处有尸体,杰森望着一家又一家溅着血的窗户,摇了摇头:“他们顶不住会发疯的,没有恐鱼,这里离海还很远,怎么会这样?”
“……”
“……老朋友。”
“会解决的,它会被解决的。”我低声说。
我的心跳骤停了一拍,我们下意识翻滚,子弹在旁边溅起尘灰。我们寻找掩体,杰森突然痛呼一声,捂住膝盖。
“我没事…嘶,老毛病又犯了。”他抬手制止我过来。
“有人!”
“把怪物引过去,我不想死,快!”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声响,有脚步声往这边赶。我们把铳端起,屏住呼吸。
“我赶时间。”我说。
杰森愣了一下,随后理解了组长的意思,对方没心情耗在这里:“我暂时跑不了,你先走。”
“不出意外,科研所汇合。”
杰森喘息着,把手雷丢给我,比较吃力地给铳上膛。
“杰森。”
“……啊?”
“这次,记得适当处理。”我扶着墙起身,冲入另一边的巷道,仅是过了拐角,嘶吼与吼叫就滞留在身后,被沉默的静谧掩盖。
时间。
我顾不上休息,也来不及为它们的想法感到惊悚。这里太过安静,哪怕是铳声在稍远的距离也很快消弭。听见自己的喘息,自己的心跳,歌唱生命独特的旋律。这座城市只剩下寂静与自己。
我们再也感受不到同为温热生命的联系,从肺里呼出的味道不能被信息素识别。
通讯手段静默,城市的应急力量调动已被切断,如此容易而现实。他们只能就近保护一座城市运转所需的器官,比如控制塔或工业动力模块,却忘了城市之上的同类。
静谧会催生我们的转化。
这是谋划好的行动,至少它们还没有大批出现,还有机会挽回。
研究所出现在眼前,大门已被炸开,军人与怪物的血肉散落在地,我立即停步,端起铳,视线里映出血和脏器。
但作为个体,有些是不可挽救的。
就像你曾经历的每一次。
我踩着熟悉的尸骨,一步步向前。
有怪物……更多是人的尸骸,他们的面孔浸在他们的鲜红里,很刺眼,我没法做到视而不见。
经过自己的办公区,我皱起眉,里边有活物。伸向门把,我犹豫了一下,这里是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意味着里边发生的对自己来说更为不堪。亲切是给痛苦添上的温暖点缀。
我推开门。
一个影子站在那里,低头注视着组员们的尸体。我记起来,我的生命里还有一个与我交互过深的人。
我见惯了她异样的背影。
“你在干嘛。”
“不知道。”
“……这里不安全,等会你跟着杰森走。”我厌倦了和这玩意打交道,不想知道她是如何活下来的。转身离开,加快搜寻的痕迹。
女孩盯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很难想象她是怎样逃脱屠杀的,她的衣裙上满是血迹,站在遍地鲜红中间,仍然没有情绪。
有时她会很疑惑,她的监护人明明记得他们的内在,而且比她更理解,却常常能处之淡然。
老人早已无力站起,血贴着他的后脑,他从未觉得如此窒息,混浊的喘息声在办公室响起。
在它们冲进来前,他按了警报,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觉得今天有点异样。当他被撞至桌角,触手像烧红的刀捅进他的内脏,老人才明白那种异样的来源。
太安静了。
因为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血肉烂掉的声音,生命流逝时寂寥且狼狈。
“咳,嗬…嗬……”
他大概明白外边同事们的状态,也许有一部分站了起来,继续袭击活着的生物。他没想过这么突然,死亡总不敲门,如他在接到他的老友,他的妻子、他的同僚的死讯时,像是走在路上的一阵风,带来消息。
每天都是不同寻常的一天。每天因不同寻常的普遍而平常。
所以他们这些活过来的老人都明白,不要回望过去,不要直视未来,在这个时代,这些都太抽象了。
至少在最后,他终于不再被责任束缚了,老人放松下来。不过今天或许霉透了,一阵脚步声再次从走廊传来,他又强打精神,撑住越来越重的眼皮。
垂死的喘息吸引了年轻人影的注意力,科研人员停下来,犹豫了一下,看向他满是血污的半张脸,然后目光移至他的狗牌。
我蹲下来,从他口袋里找出一剂药,明白他想做什么。这种药对濒死的人来说可能不够,我换上自己的药,灌进他口中。
看着老人吐血,整个人像根最后在氧气中爆燃的蜡烛,我没什么想法。
“副所长,所长在哪里?”他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他没出事必然带着的密钥。
“教堂……”老人痛苦地说,失去了生命尽头安然的权利,“咳……你还,活。”
“看来是我送你了,如果你们能补办葬礼,或许我会去。”我点起一根烟,“……趁现在交代后事?”
“……别把烟灰,弹到我血里……外面,怎样…我们,撑过这次……能吗?”
“你别问我啊。我又见不到一副老面孔了,副所,”我扔掉烟头,站起来,把铳对准它,“不过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
老人注意到那把铳很复古,多年后仍在一线活跃的组长扳机扣动,风声拂过他耳边,如同钟声一般,古老的历史泛起涟漪。
像是伊比利亚还在时,对峙腥红瞳孔的审判官和主教们。
“……嗬。”
“不客气。”
我开了一枪,手臂震得酸痛,然后环顾一圈,老人的面孔镶在地上,身体铺开爬上墙壁,成为血肉的牢笼,不禁摇了摇头。
我离开研究所,往教堂走去,已经能隐约听见铳声和惨叫。
映于眼帘的是白布碎片下难以形容的肉块,怪物与士兵的尸体倒在教堂周围,我盯着那个物体,等到发现自己皮肤蜷曲时,才反应过来开始干呕。
摊开掌心,又一管抑制剂躺在上面。同行们普遍用药处理精神问题,滥药率一节节向上爬。
垃圾桶里的玻璃试管越来越多,到头来,我们只是尽量支撑起这副肉块。
至少不像眼前的东西一样。
一个活着的肉块穿着军装,路过旁边,笑容愈发鲜明,再次往深渊滑向一步。我低头看着晶莹的液体,慢慢把它注入体内,身体与意识仿佛分离一般,这次依然没有猝死。
……我应该等一等杰森的。
我冒出这个想法,至少得有人把我拖回去。
目送老朋友冲入幽暗的巷道,溶进城市的静谧。
杰森松开伤口,沾满血的手握住铳,他试了试,伤口无碍活动,科研人员的麻木便又回到眼中。背过身,半匣子弹打得怪物停顿。
不过他似乎并不顾忌有同类挡在弹道上。
“啊——咳咳,嗬,嗬……”
恐鱼没有思考,它卷住中枪而奄奄一息的猎物,开始进食。在尖叫中,杰森探出身,招呼起剩下还活着的几个人:“好了,赶紧走。”
他并不在意,那些人里有多少刚才对他们开火。
他保护的市民们尖叫着逃开,也许是因为静谧,他们的精神有点损伤。杰森沉默着把铳口对准正被活剥生吞的同类,还有趴在上面的灰白之物。
“……”
他的同类睁着眼,死死地盯着他。杰森早辨认出那是最先喊对他开火的同胞。那个女人挣扎着,最终也没能等来一枚象征性的子弹的解脱,在惨叫中与灰白的异族溶解一体。
杰森只是等待着它食用猎物后的进化。
他有些问题想问。
眼前的怪物渐渐变得初具人型。
“你好。”杰森说。
“……”
“为什么要喊对我们开火?”他问。
可能是因为这个个体的进化没能如愿以偿,他没有得到预想中的问答,眼前的怪物仍不具备沟通。
但它继承了同类的情绪。他曾在同类将死的眼睛里见到的恶毒,毫无保留地显现在新生的眼睛中。
那就是杰森想要的答案。
“你本可以让它进化得更彻底,但你没有,”杰森说,风拂起他有了白发的鬓角,“你希望它替你宣泄那份怨恨,即使它不能理解。”
太多年了,连普通民众也能对它们一知半解,也能利用它们。它们不能拒绝同类。
“你的恶毒源自于哪里呢?”他问。
杰森从老朋友的多面中偶尔也窥见过那种感觉。
他的组长不太会憎恶,也不习惯这种情绪。无数把彼此叫出来喝酒的夜里,他只感觉到仇恨在发酵,又在忘怀。
“你有什么人是因为我们这种人而死吗。”他问。怪物爬了起来,他用铳托砸中新生的组织,往看起来像脑袋的地方开火。
可那种理由就该向着同类开火吗,如果你是为了生存,那我也无可挑剔。
杰森这些年来对他们只剩下一个要求,至少他们该学会自保,学会生存。城市承载了灯火,却也让那些畏缩其中的生命软弱。难道十年来,这么惨痛的失去,从他的故乡到卡西米尔,这还不够么。
他没有提因为暴民落下顽疾的腿,没提那些因误解而无辜死去的同僚,没有提深海教会的污蔑最为猖獗之时,那些无知的蠢货甚至在宵禁闯入墓园,他们要毁掉科研人员的坟,而那些墓碑下的泥土从未得以令哪怕一片血肉安息。死于它们之手的科研人员和军人往往取不回尸骸。
杰森知道他们能蠢到什么程度,就像以前总在争论的矿石病,本质上没区别。
他记得以前这座城市的主教……理查德,它死后不久,老朋友喝酒时提起那个转变者,语气略有波动。
——它说的大多是对的,包括对我们的看法。比起他们,我们才更像逃避
——你很感触吗?
——不太。只是或许过不了多久,我就没法提这件事了……我得趁早说。
他不再指望他们有答案。
等等。
“……咦?”杰森看着怪物吐出半截身体,衣物溶解后的渣滓遮掩不住熟悉的轮廓。
“……感染者?”
与源石高度融合的体细胞是恐鱼为数不多无法接受的有机物质。
他想了想,笑起来,开始彻底地杀死这个生物。
“我们都是平等的,不是吗?”杰森开玩笑般,换上今早教堂里主教布道的口吻,“我予你宽厚和解脱,愿你我都归于那最终的宁静之处。”
他抬头看着灰绿天空。
“……主与我们同在,对吧。”
女孩快步走过街道,手里提着捡来的铳和几个弹夹。视线中顶部拱起的建筑逐渐浮现。
她猜到监护人会来这里,但不懂为何要来这里。女孩走过龟裂的地面,周边已经崩溃的血肉无意识地游荡,它们本该被引导成具备活动本能的新生有机物,引导者此刻正躺在讲台,白褂碎片意味着这个不可名状的生物曾属于科研人员,至少它曾属于人。
不甘平息的血肉伸向穹顶,壁上的彩色玻璃都已碎裂,经书浸满血液,不堪重负地垂落在地。她眼中的教堂勾起了她毫不在意的回忆。
与曾经浪潮奔涌的时候,她的主教领着她去的教堂并无二致。
一样的残破和灰冷。她依然不能接受城市的灯火。
她静静看着,那个蜷缩在海妖与不可名状之物的怀抱中挣扎着爬出的生者,直到那个人注意到她。
“……你是谁?”她问。
女孩要确认眼前的监护人是否改变了观念,以此判断她要不要采取新的应对方式。
人影抬起头,血丝爬满眼白,瞳孔里有无数层叠的阴影,溃烂的目光映出站在光处的女孩。她长大了,带她长大的人仍在从前,蠕动着皮肤的面孔一如既往,没有留下时间。
她以前问,真有不会改变的东西吗?
对方说不可能。
那把比她的生命历程更久远的铳举起,对准她躯壳内腐坏的部分,她不过是外皮光鲜的烂肉。父辈乃至更往前的诫语积攒在击锤,伊比利亚的辉煌,她朦胧概念里的故乡。
我们受的难都有归处。
溃烂的目光辨认出她,渐渐站起,她熟悉的部分又浅浅地掩盖住异常,鲜明的笑意快要撕开那张脸。我笑出声来,接着扣动扳机。
空仓的声音很沉。
女孩走过来,扶住自己。我松懈下来。
她很轻易就扶住了瘦削的身体,折虐这些年似乎掏空了内在。
“……你来,干嘛。”我嘶哑着说。
她保持沉默,越来越像一个人。
女孩走出大门,顿了顿,环顾周围,随后挑了条很奇怪的巷道走。该说…幸亏她来的早吗。
拐过一个角落,她躲开正在靠近的目光:“你要去哪?”
“先去趟控制塔……再回东军区。你知…知道路…吗?”
“你的状态不好,要用药吗,我帮你打。”
“……你来了,我就暂时不用了,”与她贴的很近的脑袋发出神经质的笑声,仿佛拉风箱一般,“……走吧。”
监护人只是在强撑着不要陷入深暗,但没过多久,对方就会只剩下梦呓,而不是本能的自我保护。这说明对她的信任。
很奇怪。
这场静谧如瘟疫一样,她漫步在沉寂,偶然间会想,这里是很好的休息点,深洋里的洋流会带走所有声响,生或死都是悄无声息,在生存的重压下轮替。
如果这也不是你要的安宁。
她宁可让背上的这个人死,但她已经明白,有了生命才有自主的选择,决定是继续顽抗还是回归源头,她希望他们活着。
“你是什么。”
女孩模仿科研人员的语气。
“我是什么。”
这当然没有答案,于是她继续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