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见你
流言、裂缝、穿越和爱。
0.
“我说我爱你。王耀,我说我爱你。”
01.
夏日灼热又滚烫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扉落进静谧的房间里来。屋子里只起伏着清浅的呼吸声,那点格外灼人的光就在窗前落下光斑、又跟着被风拖拽着身子摇晃的窗帘一晃、落在了床上人的眉眼处。
稍微清醒些的王耀被光烫了眼睛,蹙起眉翻了个身、边吃力地憋足力气去推身边不动如山的恋人,边嘟嘟囔囔:“起床、起床。”
法国人只是哼哼两声、身体力行地往床沿处挪了挪,又把自己缩成一团,力图隔绝王耀梦呓般催人起床的声音。弗朗西斯紧紧闭着眼,装作听不清枕边人越来越不耐烦的喊声、十二分心虚地打着小算盘:也许等会儿他喊累了就不喊了呢……
王耀如他所愿。昨夜他才甩脱出差回来后那一堆繁琐程序急急忙忙赶回家中、就被房门后守株待兔的弗朗西斯勾住了手腕,紧接着是腰窝、脚踝……王耀不想多去回忆昨晚过大的运动量,只是撇撇嘴、眼见身边人难得没在事后的清晨再发疯,乐得心安地也往床边滚了一转、打算再补个眠。
长途出差后的小长假、转入银行卡的额外加班费和一场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性(根正苗红)爱。王耀正全身心放松浸泡在这些难得的美好体验里、将将要舒出一句满足的喟叹,整个人就登时清醒了过来。
因为他猛的掉在了地上。
王耀眯着眼扯开身上乱七八糟卷着的夏被,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对上被迫清醒的弗朗西斯还有点犯懵的眼。后者磨磨蹭蹭地扶着床头直起身子、花了几秒钟捋清眼前现状,终于还是没忍住,冲着像是还在犯懵的王耀大笑起来。
“我们家这么大的床,耀你怎么还能掉下去?”,弗朗西斯神清气爽地抻抻筋骨、脑海里闪回昨晚的旖旎片段,又眯起眼、调笑着向着王耀开口,“总不会是昨晚……”
话里的下(dvisndv流暗示太明显,王耀却暂时没心思去管、只是抽搐着嘴角,颤巍巍举起手指示意弗朗西斯看他的着装:“我不记得我们昨晚玩了……学生扮演?”弗朗西斯一愣、目光却是落在了王耀身上。
两个人面面相觑、互相看着对方身上再熟悉不过的高中校服,又搜干净了关于昨晚记忆的每一个角落、却连一点怀旧穿上这两件早就压箱底的制服的记忆碎片都没找到。
先前被困倦和餍足生生压下去的诡异感现下彻底浮现出来。王耀先是发觉浑身舒畅、并没有往常事后浑身散架的错觉,紧接着他发现了自己滚到床下的原因——不是他一不小心翻到了床沿、而是两人身下的这张床分明就是学生时代最流行的单人床。
弗朗西斯显然也意识到这点、这会儿已经站起身来拉开窗帘,俯身向外望去。王耀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平复下心情、这才勉强接受了眼前颇有些令人难以理解的现实,走到弗朗西斯身侧去和人并肩站着。
意料之中的沉默。
“所以我们这算是穿越了吗?”,王耀憋了半晌没忍住、还是把这个离谱但明明显显摆在眼前的答案以问句形式念了出来。弗朗西斯却像是有些心事重重,过了好一会儿才叹着气点头。
身后的门忽然打开。
弗朗西斯下意识牵住王耀的手、将人往身侧拽了拽,这才跟着人的动作一起回头。就是慢了这一小会儿,回头时王嘉龙絮絮叨叨的啰嗦就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大哥,你们醒了怎么还不下楼?”,王嘉龙吊儿郎当地背了个书包、飞速落下一大串嘲讽技能满点的提醒,“我懂我懂、高三生活太紧张了所以现在大哥也懒得上学了打算晚点去学校再听教导主任一顿骂反正也有弗朗西斯陪着他总会插科打诨……”
王耀本来还很有些紧张,这会儿下意识虚虚踢了王嘉龙一脚:“你说话就不能带个标点符号吗?”王嘉龙飞快闪身躲过去、冲王耀做了个鬼脸,又喊了一句你们快点,自己一溜烟地跑下楼撑着自行车往学校赶了。
“耀,什么叫哥哥只会插科打诨?”,弗朗西斯熟练地软了半边身子靠在王耀身上、眼神在这屋子里四处乱瞟、最终落定在书桌上的笔记本上。
王耀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不自觉扬扬眉。毫无疑问,现下他们两个正处在高三时期的王耀的卧室、而那个笔记本……
“是大学的时候你送我的。”,弗朗西斯走过去细细审视了一阵、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王耀凑到他身边、没忍住伸手翻开这本不属于这个时间线的物件,又在看见扉页上的字迹时忽然笑起来。
“我说我爱你。王耀,我说我爱你。”
他眨眨眼、想戏谑地同弗朗一同笑笑青涩的过去,却发现后者眼里是一片深沉的夜色。王耀将将要出口的话紧急拐了个弯,成了一声变了调的怎么了。
弗朗西斯吸了口气、有些牙酸地艰难开口:“耀,我好像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了。”
话落的瞬间、王耀仿佛看见了古早游戏中的转场动画。短暂的漆黑里,他感觉到有一双手紧紧地将他扯过去、两个人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一层衣料传递给另一个人。这个拥抱力道很大、王耀错觉对面这个人似乎是想将他们的骨骼、血液乃至心脏相贴。
漆黑散去的一刹那、耳边似乎有谁轻轻落下了一句“对不起”。
王耀side
片刻恍惚之后、王耀发觉自己正稳稳当当坐在座位上。他还没来得及分心去想弗朗西斯为什么要说那句对不起,人就被撞了下肩。
“发什么呆呢?”,青年人毛毛躁躁的声音传入耳廓、王耀懒懒偏过眼去看,正好对上一双熟悉的蓝色眼眸。他回神坐直身子、熟练地从书桌里摸出来藏好的手机,分心回了阿尔弗雷德一句:“你闭嘴吧。帮我看着点老师。”
阿尔弗雷德瞬间探头在教室四周看了看、又忽然想起来自己同王耀搭话的目的,恨铁不成钢地回头往正躲着玩手机的王耀一拳。后者正给弗朗西斯编消息、打算问问对面现在是什么情况,被这么一打手上一抖、发了串乱码过去。
他幽幽回头、打算给这个目前是他同桌未来是他损友的人一巴掌,后者却在不小心瞟到王耀手机界面后气得险些跳起来。“你说说弗朗西斯!比赛比赛,偏偏在这时候比赛,还回不来!”,阿尔弗雷德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王耀却在捕捉到某些字眼后眼底一凉。
他先前也不是没抱过不切实际的希望,想象着他们不会正巧那么悲催地穿越到了“那件事”发生的时间点。即使是王嘉龙随口提了一句“高三”时王耀也安慰自己说只要不去学校就不会触发这段剧情。
被某种力量送到教室时王耀也只是自欺欺人地想着总不会那么巧,总不会正巧是那天。
总不会正巧是他和弗朗西斯的关系被拿出来大肆宣扬的那天。
“别再偷拍了!”,身边阿尔弗雷德带着冷意的声音唤回了王耀翻飞的思绪。他抬手制止了状似要站起来去同一个说低级话的男生用拳头讲讲道理的阿尔弗雷德,只是闭了闭眼、然后站起身子,摆手示意阿尔弗雷德不要跟上来、拿着手机独自去了操场。
他现在急切地需要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毫无疑问,他现在确实悲催地穿越到了自己和弗朗西斯的关系被扒出来、被放在论坛上大肆讨论、一个人被所有怀着卑劣的娱乐至上心理的、意识不到自己恶意的青少年戳着脊梁骨的那天。
弗朗西斯那段时间代表学校去省会比赛,全封闭式管理下连条消息都找不到机会给王耀发。等到他处理完一切回来,王耀已经带着阿尔弗雷德和伊万挨个去问候了那些传得最起劲、言辞最恶劣的带头人。
还好当时离高考也没剩多久、青年男女的心思被这八卦短暂地吸引了一下视线,又被迎面而来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转眼忘了这段小插曲。
不对。王耀慢吞吞沿着红色塑胶跑道走、忽然反应过来,猛地停下步子。
王嘉龙和他们读同一所高中、那段时间传闻在整个学校闹得沸沸扬扬,这小孩也没少沉着脸去堵那些毫不在意散发着恶意的学长,又龇牙咧嘴地走回家,恶狠狠地抱住自家大哥,一遍又一遍地臭骂没同王耀一道承担这些的弗朗西斯。
那个时候的王嘉龙分明知道弗朗西斯现下在外面比赛不可能回来,可方才他开门看见王耀和弗朗西斯站在一处时却半点惊讶也没表现出来。
王耀本能地觉得他们穿越说不定和王嘉龙有关系。
他蹙紧眉头、盘算着要怎么从王嘉龙班主任眼皮子底下把这人偷出来。身后传来阿尔弗雷德大惊小怪的惊呼,王耀预料到这个人憋不住那么久、毫不意外地回过头去,看着和几年后一样咋咋呼呼的少年跑到自己身边坐下。
“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阿尔弗雷德大口大口喘着气、随意起了个话头,“优等生都不用害怕老师骂人吗?”
王耀不置可否。
“好了耀,等弗朗西斯回来、我们拉上伊万去一个一个敲打那些乱传谣言的人。”,阿尔弗雷德语气像是随口一提、眼睛却紧紧地盯着王耀,里头的担忧藏也藏不住。王耀觉着有点好笑,只是点点头、推着阿尔弗雷德的肩膀催他回班:“你快回去,我还有事情干。”
把将信将疑的阿尔弗雷德送走,王耀也抻抻衣裳抖落草屑,脚下步子一变往高一教学楼走过去。
正猫着腰偷偷拿草稿本画占卜阵的王嘉龙直觉自己快到地狱了。因为他听见教室后门响起了一个人声、喊的还是他的名字。
他颤颤巍巍回过身子、意料之外地对上自家大哥似笑非笑的眼眸,方才还有些庆幸自己没被老师发现的心情瞬时烟消云散、被王耀抓住上自习课开小差可比被老师发现惨多了。
王嘉龙在一分钟内设想了自己的三十二种死法、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直面恐惧,一步三挪地跟着王耀走到了走廊上。
“说说吧。你做了什么?”,王耀倚在墙上、不自觉地学了弗朗西斯诓人时候那种轻佻的语气,半眯着眼睛去看忽然怔愣的弟弟,“你中午看见弗朗西斯的时候,一点也不惊讶。”
王嘉龙眼睛忽然亮起来,他向前跨了一步、凑近王耀的面庞:“你真的是穿越过来的?”
“回答你哥上一个问题。”,王耀提醒他。王嘉龙却忽然像是瘪了的气球、撇撇嘴:“不是我。我只是在占卜的时候跟一个呃……自称魔法师的人取得了联系?”
“他跟我说我的生活中会出现两个穿行者,让我能帮忙就帮帮忙?”
短暂的沉默之后、王耀压下了想跳起来大骂从悬疑跳到中恐又跳到霍格沃兹的画风的想法,只是揉了揉又有些隐痛的太阳穴、挥挥手让王嘉龙麻溜滚回去。
王嘉龙还想再问问王耀关于穿越的事、王耀却已经心事重重地迈步子走了。
王嘉龙这里的线索断了,又出现了个莫名其妙的魔法师?王耀静下神来想了想、从记忆里抖搂出来一个片段。
那时候他还在出差,晚上同弗朗西斯打视频。王耀眼皮子打架,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弗朗西斯调笑、迷迷糊糊听见弗朗西斯低低叹了口气,在他追问时才半戏谑半严肃地问:“耀,如果真的有改变过去的魔法、你会想改变什么?”
王耀迷迷糊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要在改dhish革开放前在深圳买房子。弗朗西斯看出来他在开玩笑、沉默了一会,也轻巧地换了个话题。
好吧。王耀又做了个深呼吸。
他现在知道弗朗西斯为什么要和他说对不起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王耀想着没准是阿尔弗雷德提醒他老师来了、也没着急看,只是在原地用脚尖去碾那些碎石子。
“傻子。”,他恨恨地骂自己的恋人。
那年弗朗西斯捧着奖牌回来、兴冲冲地占了阿尔弗雷德的位置等到王耀回来就要给他戴上。四周忽然响起的声音显而易见地不怀好意、王耀面色有些绷不住,只是催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恋人。
后来了解到一切的弗朗西斯只能把王耀拥在怀里。用嘴唇一点一点吻净王耀眼睛里下的雨,用急促又破碎的话语向独自承担那些流言的王耀吐露忏悔和那些早被嘲笑过的爱意。
可是那明明不能怪他。
临时被学校塞了参赛名额去省会比赛不是他的错、要求严苛不准使用电子产品不是他的错、领了奖第一时间想同王耀分享也不是他的错。
他明明尽己所能、明明再次伙同阿尔弗雷德他们给那些不值得同情的傻比开了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还年轻的少年身上是一层又一层的冰霜、像是忽然就抖落了掩盖住真实面庞的那层幕布,剩下的那几个月半点笑眼也没分给旁人,只是固执地、真诚而又热烈地爱着王耀。
弗朗西斯明明从没想过要遮掩他们的爱、明明从没为这些流言惹得自己也一身麻烦而抱怨一句,他只是用了一个十八岁少年能有全部的真诚去爱王耀。
王耀叹了今天不知道第几口气、终于不能无视口袋里震个不停的手机,却意外发现林林总总十几条消息居然全都来自这个时间段的弗朗西斯。
——耀,对不起。
——我没想到那个二流魔法师英国人居然说的是真的,该死。
——你等我。
还没等王耀疑惑弗朗西斯是怎么拿到的手机,熟悉的转场动画又出现了。这一次,他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惊慌也没有紧张。
因为弗朗西斯说了,让他等他。那王耀等着就好了。
弗朗西斯side
几乎是看见笔记本扉页上那句话时弗朗西斯就意识到这场穿越其后面的原因。
他想起了几天前在街边遇到的那个英国人。那人浑身写着不靠谱三个大字,弗朗西斯却还是安慰着自己花钱买心安、肉疼却真诚地在那个自称魔法师的英国人那里许下了愿望。
如果可以,请让他和王耀一起承担。如果可以,请让他说出那句话。
但直到他回过神来、一眼撞进王耀藏好了担忧与烦躁的眼底,弗朗西斯才惊觉自己做错了些什么。该死。他暗暗骂着,沮丧又无能为力地想、我没想让王耀再经历一次的。
糟糕的转场特效和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之后,弗朗西斯听天由命地睁开眼、果不其然地发现自己正坐在那年比赛定的小旅馆的床上。
弗朗西斯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胡乱踢掉身上还穿着的比赛服、着急忙慌地换了身不惹人眼的休闲服,抖着手去按房间的门把手。
他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弗朗西斯后来无数次悔恨过为什么自己没有及时赶回去。在街上人投来异样目光、王耀下意识想松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的时候,也在某个毕了业的夜晚、王耀忽然装着玩笑地问他为什么不和女生谈恋爱的时候。
“和我谈恋爱不会很麻烦吗?”,王耀那时候背转身去,语气像是在笑、弗朗西斯却明明听出了绝不该出现在王耀身上的惶恐与自嘲。
弗朗西斯只觉得心脏抽痛。他只能紧紧地抱住在夜色中有些发抖的恋人,一遍又一遍地在王耀耳边说:“不会的。因为我爱你。”
王耀决计不是不爱他、也不是对他们从小到大、从挚友到恋人的感情有丝毫的怀疑。王耀只是……弗朗西斯确信,王耀只是太累了。那些阴毒的目光和带着探究的毒蛇般的视线、那些羞辱的言语和有组织的哄堂大笑,它们一点一点在王耀的心脏上敲出了一条细小的裂缝。
虽然他们已经让始作俑者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弗朗西斯看得清清楚楚,自那以后的王耀总像是丢了一些少年时代最张扬最热烈的部分。
恍惚间草草回忆过这段并不算美好的过往,弗朗西斯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前台的行李寄存处。他已经彻底想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这会儿只是抬起眼、笑眼盈盈地看着好奇的前台小姐:“我是1001号房的住户,我来拿我托管的行李。”
前台收了他的房卡、核对过信息后提醒他:“您的房间要明天中午十二点才到期,您确定要提前离开吗?”
按照原定的计划、弗朗西斯要在这里待到明早,处理好比赛的事情才能回去。但王耀正在学校里、那些恼人的言论还在往他身上砸,弗朗西斯自觉没那个冷心在这里干等。
“是的。”,弗朗西斯笑着点头、像是漫不经心地开口,“我的爱人在等我。”
前台小姐闻言好奇地看了看这位客人。
他此刻正状似懒散地笑着、一点细碎的阳光透过大厅里的玻璃透进来,像是偏爱他、偏偏用了金粉刷在他的睫毛上、衬得鸢尾紫的眼更深邃了几分。眉眼间明明晕着笑、偏偏眼底又是一点隐而不发的冷和焦躁。
前台小姐低下头、一边在心底为别人的爱情流泪一边迅速做好本职工作。弗朗西斯倒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只是眼里笑意深了几分、认真向前台小姐道过谢之后就地翻开行李箱,急躁地翻出手机来。
给王耀发消息、订回去的车票、网络约车,几个步骤一气呵成。弗朗西斯稍微安心了些,站到街角等车的间隙顺便翻了翻学校的官网、满意地看见今晚要举行校庆的消息。
反正那二流魔法师也说了、这一趟只是圆他的遗憾,并不会对现实世界造成什么影响。弗朗西斯笑着走进高铁,偏头去看窗外不停变换的风景、只觉得有一口堵在他心头许久的浊气似乎就要吐出来了。
仏耀双人场合
短暂的眩晕之后、王耀还没缓过神就被身边人撞了撞肩膀。“王你什么时候来的?”,阿尔弗雷德面色有些扭曲,“我刚跟班主任说你不舒服去医院了。”
王耀随意搪塞过去、这才有心情观察四周的环境。似乎是整个高中的学生都被聚集在这里、王耀挺直背去看最前方的大荧幕,瞧见“校庆”两个字才恢复了一些关于今晚的记忆。
无聊。王耀软下身子、忍住从裤袋里拿出手机的冲动,默默为自己作为一个社畜却还要顾及校规的现状深深叹了口气。
他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毕竟现在的弗朗西斯应该还被困在比赛场地。王耀起初确实有些慌乱、但收到弗朗西斯那条消息之后却将心沉回了肚子里。就像是在暴风雪里迷路的人忽然看见了不远处的火光。
“你说说你到底为什么喜欢弗朗西斯?”,阿尔弗雷德凑过来跟他八卦,语气里却微妙地有些恨铁不成钢。
王耀依稀记得那年阿尔弗雷德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但当时自己似乎情绪很糟、只是胡乱扯了句因为他长得好看。
虽然这也不完全是乱扯。
王耀没忍住笑出声。阿尔弗雷德却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看着他、就差在脸上写下一句“别发癫”。王耀于是翻了个白眼,打断了阿尔那句“他明明是个风流的渣男”、细细地满足了阿尔的好奇心。
他是在小时候认识弗朗西斯的。
那时候两个人都还是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由互为邻居的双方妈妈引着见面的时候,王耀还不知道眼前这个过分漂亮的小男孩日后会追着他比谁收到的情书多,弗朗西斯也还不知道眼前这个看着乖兮兮的小男孩日后会拿着板砖把自己追得东逃西窜。
王耀只是没来由的对堪称漂亮的弗朗西斯多了许多容忍度。
还小的时候、弗朗西斯会在大人勒令的上床时间线前抱着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假装乖巧地溜到王耀的房门前。王耀则会趁着没人注意,把送上门来的漂亮美人急匆匆地安排到自己床上,再飞快一关台灯、和计划成功的弗朗西斯击掌,然后压着声音说悄悄话、直到弗朗西斯的妈妈毫不犹豫地推开王耀的房门,两个人才紧张兮兮地握住手、尽全力闭着眼装睡。
正在讲述的王耀精准地点评:“他小时候就惦记我。”
被迫听了详细描述的阿尔:“……哦。”
后来小学六年级、弗朗西斯和王耀模模糊糊懂了一些事,就开始约定着要互换秘密。这个约定直到初三王耀撞破有女生正在给弗朗西斯表白时才算告破。
阿尔插嘴:“你吃醋了?”
王耀一翻白眼:“都还是小孩子,懂什么喜欢不喜欢吃醋不吃醋的。”
后来有人追问弗朗西斯那个女生的信息,一向吊儿郎当的弗朗西斯难得肃下了面色、坚决地摇了摇头。还是个半大孩子的人笑得温和,眼睛望向对方时里头却全是认真。“我拒绝了她,但我不能拿这件事来编排她。”,小少年半边身子都倚靠在同行的王耀身上,正经地撂下前半句话又适时调笑起来、免得追问的同学不至于太难堪,“你们看我家耀就不会问你们这些无聊问题。”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王耀偷偷拿眼睛看转眼间又同方才还有些尴尬的同学谈笑风生的弗朗西斯,心底突然萌生了一些不那么孩子气的想法。正巧弗朗西斯回过头来撞进王耀还没藏好心事的眼睛,凑过来低声道:“放心吧耀,没人能抢走我。”
弗朗西斯显然理解错了王耀眼里的情绪、这句话也多半是应景的调笑。偏偏王耀没反驳,只是不着痕迹地上扬唇角、哼了一声权当做回应。
当然这些隐秘心事王耀是不会告诉阿尔的。
他的讲述直接跳到了高二。
自从上高中以后弗朗西斯的个子简直是窜着长。王耀很快失去了同人勾肩搭背的资格——身高限制。但弗朗西斯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把这个传统延续成了自己单方面对王耀的勾肩搂背。
他们在一起的契机其实很平淡。平淡到弗朗西斯只是坐在乒乓球桌上递给王耀一瓶水的空挡、稍稍低下头凑近王耀的耳廓,声气里卷着笑、偏偏语气还全是郑重。
他说,王耀,我喜欢你。
王耀的回应是一根中指和一个“好”。
讲到这里王耀忽然笑了,他在脑海里不停回放弗朗西斯的脸。小时候装乖卖傻非要待在他身边的、稍微大些时候要同他吵嘴闹别扭,最后还得乖乖来道歉的、再到表白时尽力放松却还是冒了汗的。那句“我喜欢你”简直就像是弗朗西斯拿了大喇叭正在王耀脑海里循环大喊。
“王耀,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被狠狠撞了一下的王耀这才从自己的世界抽身而出。可即使这样,耳边那个声音也还是没停下。阿尔掰着他的脑袋让他看台上,方才还在他脑海里乱窜的人现在真的站在校庆的舞台上,拿着话筒正不停歇地呼喊爱意。
“你家的疯子刚刚突然跳上台抢了话筒。”
弗朗西斯终于看见王耀回过神来,暂时停住了表白、只是向前走了几步、走到离观众席最近的地方。
他们一个坐在人朝里、一个站在闪耀的舞台上。却偏偏就是一抬眼就能看见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台下是校长老师气急败坏的警告和一波接一波的声浪。王耀眼见着午夜梦回间偶尔会入他梦魇的场景在眼前分崩离析、倒也不是很在意,他只是定定地看向站在台上的那个人、那个同他一道走过这二十几年人生的人,忽然就觉着这些冷言冷语和谩骂都不算什么。
王耀有些小孩子气地想、你们尽情骂吧。可这个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弗朗西斯了。你们再怎么骂我也要紧紧抓住他。
台上弗朗西斯也没去管那些夹带着口哨声和喝倒彩的声音,他只是平静地、温柔地看向他分明看不清的王耀的眼底,然后一字一顿、将爱语吐露。
“我说我爱你。王耀,我说我爱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的一切如潮水一般散去。
王耀只觉得弗朗西斯和那句话一起、带给了他一场兜头而来的暖春。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变近、一点一点、从能够看清对方到能够看清对方的眼底、再到能看清对方蕴着水汽的眼睫。
心脏上那条细小的裂缝仍然存在,但王耀却再也不怕它隐隐作痛。
因为有个傻子,偏偏让这条裂缝里长出了温软的花。
不知道是谁先笑起来,胸腔里骨头震动、引起另一个人的心脏更加鲜活地跳跃。
熟悉的转场动画播放起来、王耀紧紧抓住那点漆黑的间隙,用一个吻封住了弗朗西斯明显会破坏气氛的下文。
文/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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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给仏耀写这么长的文章。还是好爱他们。
彩蛋:
弗朗西斯毫不羞愧地承认,在街边看见那块写着“扭转你的遗憾”的牌子时自己确实很心动——虽然这点跃跃欲试在看到摊主是个一看就不入流的英国人时很快破灭了。
但年轻的摊主却直接伸手拦下了他。“你明明有那么大的遗憾,为什么不试一试?”,他祖母绿的眼眸里全是笃定。弗朗西斯随口说了句“营销策略”后就想走人,后者却不依不饶又拦下他。
“关于你的恋人、你很悔恨……应该是高中时期,症结是一群无聊的神经病。”,英国人对上弗朗西斯垂下来的眉眼,“我说的对吗?”
弗朗西斯将信将疑。
英国人却已经凭空画了个符号,面无表情地伸手:“一百元,谢谢惠顾。”
一定是营销陷阱!弗朗西斯得到了惨痛的教训,含泪付钱。
年轻的英国人递给他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说出你最想在那个遗憾的时刻里说出的话。当你进入那段时间以后,说出这句话就会回到现实。”
弗朗西斯先前还是神态懒散,这会儿却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对着一块怎么看都平平无奇的石头虔诚低语。
“我说我爱你。王耀,我说我爱你。”
法国人走远以后,大隐隐于市的魔法师随意翻了翻那段时间里他们身边的人,挑中了一个正在画占卜图的半同行,递了消息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