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舞/舞渔】哑巴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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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快乐!
★更偏cb向
01
格蕾丝绝不敢说她仍是个小女孩儿时过得有多么凄惨,事实上她甚至认为在这个时期她仍是幸运之神的眷顾者——被错认为带来丰获的神女(哪怕后来因此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使她无需像其他村民一般常与饥饿、寒冷相伴。即使因无法发声和脖颈上奇特的鳃裂使她受到了同年龄段孩子的歧视与针对,她也仍幸运地遇见了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挚友,一个美丽善良的健全人女孩,娜塔莎。
村民们为了祈求神的庇护会特意将更好的食物和更柔软的衣物赠送给格蕾丝,其他女孩们可就没这么走运,男人负责每日必需的渔猎必然需要饱腹,为了尊贵的神女和日后生活的保障,她们一再压榨自己,娜塔莎也是这样的女孩儿之一。她固然抱怨过这个,奈何这对其他人来说实在天经地义,她的抱怨就如同湖面上常有的一缕微风,甚至惊不起一丝涟漪。
格蕾丝会把糖果和面包与娜塔莎分享,她是个安静温和的女孩,娜塔莎——娜塔莎则活泼热情,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哑巴女孩格蕾丝无法回应她的话题,她们之间却从来不会出现尴尬无措的气氛。
格蕾丝有一套自己的语言系统——她比划着双手表达她的想法。当然她并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她的手语自然也不是标准的手语,没人能把她的比划全部看懂。通常,她不厌其烦地比划一遍又一遍,大多数人就已经开始感到不耐烦,娜塔莎却极有耐心,这是很不错的特质。
格蕾丝不能用她的语言来表达复杂的东西,她指向门就是她想出去,她在额头上用食指转个圈意味着她在思考,她双手交叠翻转模拟出浪花的形状,这就是她要去海边。但她无法用手比划出一个圆来表示珍珠,圆形的东西实在太多。她也无法表达爱,格蕾丝爱着她的养父母,爱着深蓝的湖,爱着她的挚友娜塔莎,却永远不能对她爱着的事物说爱。
但是她可以做,格蕾丝能够去做——她会亲吻,会拥抱,格蕾丝只是无法说话,她没有被剥夺其他重要的权利。
她只是永远沉默罢了。
格蕾丝拥有和鱼类沟通的能力,她是个神奇的姑娘,比划手语的双手放进水里能召来一大片雀跃的鱼群,她对娜塔莎展示了这个能力。两个女孩儿坐在礁石上,她们的双脚被湖浪打湿,娜塔莎不断提出问题再进行猜测,猜对了格蕾丝会点头,猜错了格蕾丝晃晃脑袋,如果格蕾丝先点头再晃脑袋,那就是既没对也没错。
天哪,只有童话里的公主才能做到……娜塔莎惊叹不已,坐在她身旁的格蕾丝紧张地低着头,红晕悄悄地浮上她的脸颊。
鱼儿有时会为格蕾丝带来礼物,格蕾丝收到过一颗饱满纯净的珍珠,她转赠给娜塔莎,贫穷的女孩儿只在睡前童话里听说过这种奢侈美丽的东西,珍惜地将它收藏在自己的小首饰盒里(里面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但两个女孩都认为晒干的小花也能作为漂亮的头饰)。
和格蕾丝不同,娜塔莎的嗓音是上帝赐予人间美好而不可多得的礼物。偶尔娜塔莎坐在礁石上哼唱一些当地的歌谣,肩上枕着格蕾丝的脑袋,她们凝望着湖面与天空,就像凝望她们仿佛无限却早已定格的未来。
娜塔莎用脚尖点出几圈涟漪,突兀地停了歌声。
沉默许久后她偏头压低了声,极温柔地用哼唱情歌一样的声调,对沉沉睡去的格蕾丝诉说了一个梦。
太阳即将落幕时她轻轻摇醒她,抚摸着格蕾丝颈上的鳃裂,在少女尚且迷糊的目光中调笑说她可以在水里呼吸,和鱼群结伴生活,格蕾丝一下子清醒过来,佯装生气地推开娜塔莎。她的一侧脸颊压出了红印,黏着几根发丝,娜塔莎抬起手想为她解开发绳,被格蕾丝羞恼地瞪了一眼。娜塔莎看见她的眼眸中盛着落日余晖,湖风愈来愈大,聚拢成辫的发被吹散,她拽着格蕾丝的胳膊唤她起身。
该回家啦。
03
娜塔莎厌恶着渔村里日复一日的生活,像所有渔村里的普通女孩一样。
但格蕾丝并不是那些普通女孩之一。
她并不在渔村里出生,是水、流动着、奔腾着不停的流水一路载着年幼的她从神秘未知的远方到养父母温暖的怀中。她自此拥有了一个栖身之所,而渔村村民将她的到来视作数次祭祀的回报、视作上天的救赎,她自己则被村民视作恩赐与神明的化身。
她是漂亮优雅的,是珍珠一样的女孩,她与这偏僻落后的乡野格格不入,但——神一视同仁地爱着祂的每个信徒,于是祂化作女人的模样依附在他们赖以生存的流水中,降临了这可怜的渔村。
因此他们对她施以更多的爱,他们狂热地信且爱着他们的神——
但格蕾丝不是神,她甚至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做不到。每当她比划着这些手势,他们就暗地对她投以同情的目光,哪怕他们仍崇拜而尊敬着他们自以为的神女。
娜塔莎却回过头,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是啊是啊,你怎么会是神女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过了一会,她又放轻了声音,颇有些感慨地说:“不过还是享受这个称号为你带来的一切吧,起码你没有那些繁重的农活要干。要知道,我们一般把最简单最轻松的事分配给你。”
“如果是我,我就不会拒绝这份殊荣啦。”她半是玩笑半当真地推了推格蕾丝,后者垂着头一动不动,她便知道这脆弱的女孩儿又开始酝酿眼泪了,忙扯着衣袖假意为她拭泪逗她发笑了。
她一边说着:“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一定会远离这种贫穷偏僻的地方。格蕾丝,你还记得曾经来过我们村子的外地人吗?我们和他们可完全不一样……”
04
他们簇拥着她,就像围观一只美丽娇弱的鸟儿。
“是的,她是我们的珍珠。”慕名而来的外地人好奇地打量着她,格蕾丝双肩被父母轻柔地摁住,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沉重锁链禁锢着、押入了赞美与崇拜打造的华而不实的金丝笼中。
无限的恐慌包裹住她,如幼年时竹篮外翻涌的水浪带来敲碎骨骼的寒意。格蕾丝不再感觉她是鱼儿、安静地在水中甩尾,这一回她仿佛真的是落水的鸟儿,在水中被抛向半空,再坠于更深的水底。
她听见他们说,格蕾丝,就像你来时那样,亲爱的,再做一遍吧,我们需要你。
05
如果你站上了那舞台,你会得到更多。娜塔莎捧起小巧精致的八音盒,发丝垂落在眼前遮住她闪亮亮的眼眸。鲜花、掌声、欢呼,你想要的一切。英俊幽默的男人微笑着,他的脸上还有未来得及卸下的妆容,手指比出两个小人,一个小人正单膝下跪摆出求婚的姿势。
不知为何她心生烦躁,娜塔莎却丝毫没察觉,在她身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也许他只是夸大其词呢?也许这份工作远没有你想的那样风光呢?也许他只是在哄骗你呢?她的手从水中收回甩去水滴,指尖在裙摆上不安地捻了捻。
你、马戏团、去?她缓慢地比划着手势。娜塔莎甜笑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想成为一名舞者。格蕾丝,你想想,我会在全世界演出,很多人会为我捧场,那该多棒——我还会得到很多报酬,格蕾丝,到时候我就可以回赠给你珍珠了,且不仅于此。
格蕾丝深深望了一眼她亮晶晶的眼眸,她偏移视线看向寂静的湖和苍白的天,忽地感觉身旁人格外灼眼。
“他说他们下周还会在这演出,在那之后他可以带我离开……”
她该如何表达挽留呢,格蕾丝又一次感受到挫败感和无力感,转而又陷入无休止的愧疚感之中。天啊,那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她即将实现她的梦想了,你却并不为她高兴。格蕾丝,你真是个自私的坏姑娘。她想。
06
娜塔莎临行前格蕾丝悄悄从家中奔出,早早在家门口等她的娜塔莎用力挥舞着手臂,格蕾丝一头撞进她柔软的怀中。
娜塔莎回头瞅了一眼暗着的窗,压低声道:“他们都睡着啦,只有格蕾丝这么晚了还出门,真是个坏女孩啊。”格蕾丝没理她的打趣,闷闷地比划着手势。
“好啦别担心我,瑟吉人很好的,反正我一定会过得比在这里好。”
“我们的小首饰盒?我当然带上啦,里面可是有我们的珍珠诶。”
“以后我会回来看你的,希望到时候婶婶不要把我赶出去呀——”她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抬手理了理被格蕾丝蹭乱的头发。和以前都不一样,娜塔莎今晚把头发盘了起来,像个已经成熟的女人。
她的胸膛贴着格蕾丝的胸膛,能够感受到格蕾丝剧烈起伏的心跳。
月光,娜塔莎抬头望向月亮,如水的月光始终拥抱着她们,将来也依然会眷顾格蕾丝,她的挚友从未彻底失去过追随者,以后也不会。
07
那些搁浅的死鱼从未如此时一般可怖,它们扭曲着、重叠着撞入格蕾丝的视野,如无数夜里噩梦中一般,她信赖喜爱着的伙伴们化作僵硬的尸体、含怨的冤魂钻进她的身躯肆意毁坏,直到将她彻底撕裂。
格蕾丝,大家都对我很好的,亲爱的格蕾丝。瑟吉也对我很好,他们都很善良。
他们都对我很好,他们都很善良,格蕾丝。
她耳边突兀地响起娜塔莎的声音。她挚爱的友人临别前仍坚信着新的朋友们,就像曾经的格蕾丝坚定信任着娜塔莎、养父母和慈眉善目的村民们。
然而那些惨死的、散发出恶臭的鱼儿被冲上湖岸,把一切虚伪的奉承、自私的崇拜拧成的绳结成了网,格蕾丝跪坐在这中央,被这张沉重的网死死裹住,如同一位待审的罪人。
她听见那些人的咒骂和哀怨。
08
娜塔莎打开简陋的首饰盒,里面盛放着一颗小小的珍珠,不禁思念起家乡的挚友——她也如这颗珍珠一般,明亮且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