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我爱你
来自合集 燕子姐与蜻蜓 · 关注合集
一个月后。
班长再次递来了一个白色的信封。
应该又是燕子姐的信吧……这样想着,艾洛蒂将信封缓缓放进书包夹层里。
……
放学了。
“那我先回去啦,艾洛蒂,拜拜!”蜻蜓背起她的粉色书包,向艾洛蒂摆摆手后轻快地走出A班的补课教室。
艾洛蒂收拾好了东西,背起书包起身离开教室。
正当她经过自己班级的时候,忽然有一个怯怯的声音叫住了她:“呃、…艾洛蒂!”
艾洛蒂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她惊讶地转过头,原来是自己的后桌普蕾西莉娅。普蕾西莉娅同样安静内向,默默无闻,几乎不和不熟的同学说话。她找自己,会是什么事呢…?
普蕾西莉娅白皙的脸庞开始泛红,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小声地开口:“昨天数学作业的第17题…你做出来了吗?”
原来就是这事啊。
艾洛蒂点点头,走进教室,在自己的桌前左下,拿出一张草稿纸写下了第17题的解答过程。
普蕾西莉娅接过草稿纸,认真地看起来:“啊,我大概懂了…”
她提笔开始答题,可是不一会儿,她又停住了——原来,不善表达的艾洛蒂,写的过程过于模糊,对于数学基础很差的普蕾西莉娅来说堪比天书。
普蕾西莉娅原本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咬了下嘴唇,一副焦虑又自责的表情。艾洛蒂就坐在她的前面,还能清楚地听到她着急的咂舌声。她拿着笔无从下手的模样,十分令人心疼。
过了很久,普蕾西莉娅终于无奈地又一次开口:“不好意思,艾洛蒂,我刚刚没有看懂…这一步是怎么得到的…?”
艾洛蒂只好走到她的身旁,拿起纸笔,一边画图一边为她讲解。
这样几次后,普蕾西莉娅慢慢放松下来,问问题时轻松自然,不再像先前那样紧张。而艾洛蒂的讲解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流畅。两人都渐入佳境。
性格安静的艾洛蒂,还是第一次对人说这么多话。
白日里拥挤吵闹的教室,此刻却显得无比空旷安静,只有两人的谈话声与写字的沙沙声。走廊上偶尔有老师路过,但二人都未察觉。教室似乎将她们与外界分隔开来,为她们建立了一个只属于她们的小小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普蕾西莉娅再次停下了笔。
她抬头望向钟表,忽然惊讶地喊道:“啊!都这么晚了!我放学还有事……”
“那你先走吧。”艾洛蒂说。
普蕾西莉娅坚定地摇摇头:“不行,我在家里会没有心思学习的……”
说着,她忽然脸红了:“不好意思,艾洛蒂,要不你先走吧……你都陪我这么久了。”
她怎么突然这么说?不是那么想要搞懂这道题吗?艾洛蒂感到不解。但看着这位认真努力的姑娘低垂的眼眸,艾洛蒂竟忽然不忍心将她一个人留在教室,便缓缓答道:“没事,不用。”
于是,两人又埋头研究起这道题来。
自从转到这个班级以来,艾洛蒂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这个平时胆小安静、闷声不响的女孩。微胖的身形,圆圆的脸,白皙的皮肤,整齐的刘海,棕色的及肩发在脑后束起,棕色的瞳眸中满是认真的神色,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圆框眼镜,俨然一副乖学生的模样。
普蕾西莉娅的成绩并不好,但却是最努力的一个。
她,还真是认真啊。
终于,普蕾西莉娅成功做出了这道题的答案。她放下笔,一直透着焦虑的面庞终于挂上了喜悦的笑容,激动地喊道:“终于做出来了!”
那一刻,艾洛蒂突然呆住了。
只是个小忙而已,至于那么开心吗……?
“我还有事,先走了,艾洛蒂再见。”普蕾西莉娅微微一笑,朝艾洛蒂摆摆手,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抬头看向钟表,才发现,距离放学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
回到家,艾洛蒂打开了那封信,放在明亮的台灯下看起来。
“亲爱的艾洛蒂:
最近身体好些了吗?一定要记得注意身体啊。
我听说,你好像一直都不是很开心……知道这件事后,我心里非常难过。真的很对不起,艾洛蒂,都怪我们不能陪在你身边,让你那么难过……
不过,你要相信,我们没有抛弃你的!姐姐和爸爸妈妈都爱你,很爱很爱你……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一定要坚强起来!当黑夜过去,光明便会来到;当暴雨停止,绚丽的彩虹才会出现。世界上没有绝对黑暗的地方,再黑暗的环境,也总有那么一点光源,尽它微薄的力量照亮世界。
例如,当你尽力去帮助一个人,在筋疲力尽的时候,那人感激的笑容能让你从心底流露出一种自信;又比如,当你抬头仰望蔚蓝的天空,飘浮着几朵棉花糖般的白云,阳光穿透了枝叶,树影斑驳,与花草树木交织成一幅缤纷的画卷。
大自然的魅力是无穷的,只要我们用心留意,就会发现生活中有好多美丽的风景。春天,路边盛开的小野花为城市的道路增添了几分生气;夏天,雨点拍打的声响带走了心中的烦闷;秋天,片片落叶宛如蝴蝶翻飞;冬天,雪地中盛开的腊梅散发出一缕沁人心脾的幽香。无论何时,美丽的大自然总会给我们抚慰。
艾洛蒂,你是美丽的蔷薇花,你是属于大自然的。大自然也非常爱你,所以啊,有时间一定要记得出去散散步哦!
当你感受到温暖的阳光,享受微风的吹拂,看见飞来的蝴蝶,姐姐还有爸爸妈妈就和你在一起了……我们对你的爱,一直都在!无论何时何地。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我们与你同在。艾洛蒂,其实我们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我们,都非常爱你!
最后,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记住,燕子姐姐爱你,爸爸妈妈也爱你,非常非常的爱你……
永远爱你的燕子姐姐”
读完这封信,艾洛蒂忽然感到心头略有一阵酸楚袭来,咬着嘴唇,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搐。
孤寂了十四年的她,第一次有了一丝找到家人的感觉。这么多年来,她终于听到那些未曾谋面的家人对自己说出一句“我爱你”……
她转过身,看见了那只安静地坐在床头的白色毛绒熊。艾洛蒂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看看那写着燕子姐名字的标签,又紧紧地拥抱住毛绒熊。那一个拥抱,非常柔软,非常温暖,仿佛在大海中航行了无数个日夜的船只,终于找到了一个温暖的港湾,能停靠下来……
那一天,艾洛蒂第一次如此安稳地睡着。
……
第二天早晨,艾洛蒂在校门口遇见了蜻蜓。
“早上好,艾洛蒂!”蜻蜓先是打了个招呼,随后又嘻嘻一笑,开心地说,“嘻嘻,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啊!”
艾洛蒂沉默了。
原来今天我的心情很好吗…?有吗…?
进了教室,艾洛蒂像往常一样在座位上坐下。
抬起头,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自己走来。那正是昨天她陪伴了半个小时的普蕾西莉娅。
普蕾西莉娅经过艾洛蒂的桌前,轻轻向她招了招手,弯眸微微一笑。平日里安静内向、不太爱笑的她虽然笑起来不算灿烂,但看着她勾起的嘴角,宛若微风轻拂面颊。
与此同时,艾洛蒂似乎听见了心里什么东西起了一丝裂纹的声音。
……
这个周末下起了雨。
艾洛蒂呆呆地坐在书桌前,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听着雨点啪嗒啪嗒地拍打在玻璃上。
忽然,艾洛蒂听到客厅里传来了电话铃声,紧接着又是阿姨的声音:“艾洛蒂,来接下电话吧,蜻蜓找你。”
果然…。
除了她,没有人会在周末打电话给我。
艾洛蒂来到客厅拿起听筒,电话那头再一次传来她十分熟悉的,略哑却清脆柔美的嗓音:“艾洛蒂,现在雨不是很大,一起出去散散步怎么样?雨中的风景,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她看起来好像很喜欢出去。
以前住院的时候,她就喜欢拉着自己到病房外散散步;出院了,她又带自己去公园看蔷薇花。
出去真的有那么开心吗…?反正我就算独自待在家也不会觉得什么……
就在艾洛蒂准备挂电话的时候,那位少女的脸再一次在她的眼前浮现……她想起了,上一次在梦里,少女在寒冷的冬天给了她一个拥抱的场景。
“行。”想到那位少女,艾洛蒂最终答应。不知为何,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接受蜻蜓的关心。
“好,所以我们就在学校门口见面吧?”蜻蜓开心地提议。
“嗯。”
艾洛蒂撑着伞,慢慢踱步至校门口,发现蜻蜓正撑着一把浅紫色的伞朝她走来。蒙蒙细雨中,瘦弱秀气的蜻蜓宛若任雨水滋润的粉紫色花朵那般美丽。
蜻蜓走至艾洛蒂面前,语气温和地提议道:“艾洛蒂,我们去看看雨中的植物怎么样?”
听罢,艾洛蒂忽然垂下了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那双空洞呆滞的深绿色眼眸。她想起了燕子姐来信中的那番话。
“你是属于大自然的,大自然也非常爱你。”
她木讷地点点头,跟在蜻蜓身后,迈着小步子慢慢走。
以前,艾洛蒂从来没这么仔细地观察过哪株植物。那些娇弱的花儿虽然被雨点打得浑身是水,但它们美丽的脸庞依旧未改,为城市的街道增添一抹亮色;深绿色的叶片上挂着不少晶莹的水珠,仿佛经过了洗涤,颇有清新之感;顽强的小草挺直了腰杆,时不时有几颗水珠从草尖上滑落下来,那是它们在与雨点抗争。
艾洛蒂和蜻蜓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慢慢地在雨中散步。奔流不息的时间仿佛替她们放慢了脚步,让两个疲惫的女孩子有了片刻的歇息。
迷蒙的细雨,洗去了平日里街道上浑浊的空气,此刻,满是钢筋水泥的城市街道宛如烟雾缭绕的仙境。
雨点拍打在伞上,似在演奏一场交响乐,又似在举行一次大合唱。听着啪嗒啪嗒的雨声,艾洛蒂竟慢慢感到轻松起来。
雨前的空气异常闷热,雨后的空气却是万分清新,恍若一切污浊,都被丝丝雨点缓缓带走。仿佛一切压力,都能在一场雨中,得到发泄、得到释放。
温和凉爽的雨丝,净化了城市内的空气,也慢慢洗涤着艾洛蒂的心灵。她好像隐约感受到了一点,燕子姐所说的,“内心的宁静”的含义。
不知走了多久,艾洛蒂的腿隐隐发酸。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蜻蜓带着她拐进了街边的一家咖啡馆。
蜻蜓去了前台,艾洛蒂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咖啡馆内暖暖的橙色灯光略显昏暗,相比之下,阴雨绵绵的室外忽然显得明亮了不少。时不时有雨水从玻璃窗上划过,好似给窗户加了一层天然的水晶帘子。
以前没有这样静下心来细细观察过,还从未发现过大自然的魅力。
原来,阴雨绵绵的城市,也能成为这般美好的风景。
这时,蜻蜓举着两个纸杯走了过来。
“艾洛蒂,这是给你的。这家店的热巧克力很好喝的。”蜻蜓友善地一笑,将其中一个纸杯轻轻放在艾洛蒂的面前。
艾洛蒂接过杯子,清楚地感受到手心传来的阵阵暖意。她打开盖子抿了一口,温热的巧克力缓缓流入了她瘦弱的身躯,慢慢地,她感到全身传来一丝暖意。
看着蜻蜓的身影,艾洛蒂垂下了头。
她总是对我这么好,从来没有哪个人对自己这样好过……不仅是言语上的关心,她更多是陪伴着我……
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我这样一无是处的人,真的配吗……有什么必要对我这种人这么好……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她也有胃病,所以能和我共情吗……?
“你没有必要对我那么好的…。”艾洛蒂终于鼓起勇气,吐露出了内心深处的声音。
听罢,蜻蜓忽然垂下了头,一言不发。
片刻后,她才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不要说这种话啊……你是个好女孩,你值得被温柔以待…。”
我……值得吗?真的值得吗…?
……
“艾洛蒂,过两天我和阿姨都要出差一个星期…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叔叔的脸上有一丝担心的神色。虽然艾洛蒂已经十四岁,但她身体虚弱,性格也孤僻……
艾洛蒂只是攥着裙摆,一言不发。
他们离开了,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吗…
没关系,反正自己也经常住院,经常独自一人…。虽然叔叔阿姨每天都会来探望,但大多数时间,病房里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和叔叔阿姨在一起,能使她空落落的心稍微好受一些……
阿姨想了想,提议道:“艾洛蒂,这个星期你愿意住到蜻蜓家里去吗?”
“你们以前就住一间病房,而且蜻蜓是个好女孩,和你的关系也很好。我们会和蜻蜓的家长说的。”
和她一起住吗……
艾洛蒂不禁回想起暑假时,和蜻蜓同住一间病房的时光。
她的确是个很好的人,而且,她的关心、她的陪伴好像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就连她这个人,都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魔力……自从遇见她,自己的生活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多了一个时常在身边陪伴着自己的人…
她,也是为数不多的,和自己有这么多交集的人…。闭上眼,眼前总会浮现出她清秀的面庞,耳边总会回荡着她温柔的声音……
最终,艾洛蒂点头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