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爱情故事
无意间经过的时候,看到了有关爱情故事的征稿。
为了那并不高昂的稿费,我决定重操旧业,拿起笔写一篇文章。
写什么好呢。既然是爱情题材,那必定要有一个英俊的男主人公和一个美丽的女主人公。
男主人公年纪轻轻事业有成,并且对爱人十分温柔体贴,女主人公才貌双全,美丽善良,深爱着男主,……总之,他们有美好的恋情,然后结婚,然后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的笔尖靠近纸张,刚想要在一片雪白上写下一两笔,突然听到隔壁房门被粗暴地摔上,发出的巨响吓了我一跳,笔尖颤了颤,刚起的思绪被打断,心情恶劣起来,又在原地徘徊了一阵,终于还是丢下笔,按了按眉心跑到床上躺着。
自从考试失利之后,从未温和过的家人之间的矛盾又激烈起来。
每日都是日复一日的问责,咄咄逼人,或是直接,或是间接,明明什么都未曾了解,却能轻而易举地把斥责说出口,甚至是毫无意义的辱骂,或是一些把心脏刺得鲜血淋漓的羞辱。
一日复一日,家人间的关系越来越差,每一个不平静的举动似乎都是在向我示威,向我昭示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我。
我似乎已经十分痛苦了。又似乎远远没有到达极限。
只能麻木。我想要麻木。但是终究,由于体悟不了他人的痛苦,我想着我仍旧接受了最深的痛苦。
我只好闭上眼,在极限到来之前,尽力逃避着并伪装成一个麻木了的人。
第二天,趁着家人都不在,我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我拿起笔,想要写点什么,但一旁的手机响了几声。
我有些烦躁,我不善于也厌倦了应对人际交往,于是假装没看见消息,等发消息的人死心。
但它一直响个不停。
终于还是怕给别人带来麻烦,我皱了皱眉,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开机先看到了我那张阴郁无比的写满了死字的手机壁纸,不由自嘲一声。
然后看到了发消息的人。
是一个老同学。
还是一个曾经向我暗示过什么的蠢家伙。
然而要是知道我的现状的话,他也会对曾经的举动感到后悔的吧。
……毕竟曾经平等的我们,现在的差距已经越来越大了。
偶尔也会有些联系,但我已经没有趾高气昂对他说话的资格了,于是就渐渐寡言少语。
我划开来一看,打算用正忙的借口结束对话,但等我看清他发的东西后,我终于呆住了。
“快下来。”
“我在你家楼下。”
他如此说道。
“……”
我慌忙穿好外衣,急匆匆冲下了楼,果然看见一个人站在楼下,还在跟邻居老大爷聊天。
“……你怎么……”
“呀,终于下来了。我说你,放假都不出门的么,前几天就想来找你了……”
“跟我去玩吗?”
你都到我家门口了。我一脸无语。
“嘻嘻。”他也不管我阴沉的脸色,把手伸过来搭上我的肩,和老大爷告别之后,强硬地带着我走掉了。
我本来以为他会问我一些近况,甚至有关我的并不想让他人知晓的低人一等的原因。但他在看到我灰暗的样子后,摸了摸下巴,自动跳过了这个话题。
没有给我尴尬。居然也会察言观色了么这个傻子。
果然大家都变了啊。
只有我越来越失败……
我低垂下眉眼,一股嫉妒和不甘涌上来,我不想让他看见。
但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叫了我几遍看我没有反应后,他忽然抓住我的肩膀大力摇晃起来。
“喂喂喂,你怎么不理人家?!出来玩是来快活的,别给人家愁眉苦脸的!”
他的力气很大。我感觉我快废了。
“怎么……还要说‘人家’啊,……好恶心。”
“……”
看他一脸委屈,我忍不住笑出来。
多亏了这个傻家伙,我暂时放松下来,不去管那些悲伤的事。
他带着我如同滚圈似的在街上滚了一圈,两个大男人逛街真是没什么乐趣,但他似乎很享受跟我这个阴暗人类单方面聊天的过程,说了很多,从店面的装修高不高端到哪个店员小姐姐长的好看,罗里吧嗦罗里吧嗦把我从这扯到那,再从那扯到这。
我按了按眉心,刚想打断他对于某个品牌商品的长篇大论的吐槽,他忽然停下了,然后又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丢下我一个人跑开了。
“……”
过了一会儿,这家伙又一脸雀跃地跑过来,把一支冰棍递给我。
“额,给我的吗?谢谢。”我接过,发现是芒果味的。
“嘿嘿,别那么客气嘛。”他嘴里叼着一支西瓜味的,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难为了,我最讨厌芒果。
但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我还是拆开放进了嘴里。
天气很热,冰棍在嘴里融化,有丝丝麻麻的爽感,幸好芒果味不是很浓,我想,倒也还行。
又逛了一下午,天色渐渐暗沉,虽然和家里人说过了,但也只是单方面的留了言,一想到回去又要面对她们的冷嘲热讽,心脏抽疼起来。
“已经很晚了……差不多该……”我抓住他放我肩上的手臂,想要把它放下来,他的另一只手却阻挡了我的动作。
“呐,你,最近过得好吗。”也许是天黑的太快了,我看不清他的脸色。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就平平淡淡地散了不好吗?
我的神色也许变得不太好看,又或许是他早有察觉,他不再多说什么。
然而在我烦躁地想要离开的时候,他抓住了我的手。
“你当初,毕业之前,还没给我一个理由呢,忘记了吗?我以为你是幸福的,所以不来搅扰你,但你既然现在过得不痛快,和我在一起怎么样?我会尽力让你快乐的……”
“……你在……说什么……你”我不敢置信这傻子还有旧事重提的勇气。
“你反正,不讨厌我,那么,试着喜欢我怎么样?”
“反正,反正,我是真的喜欢你……”
“……”
“啊——告白什么的真恶心,”他忽然狂躁起来,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把我拉到他怀里,在我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猛地把嘴向我凑近。
然而我当然不会让他得逞,我灵敏地躲开他的嘴,并用手肘猛地一击他的下颚。
他一时不察,痛叫出声。我想要挣脱出来他的怀抱,但他似乎抱着手骨折也不放开我的决心,我挣扎了半晌,还是没有挣扎开。
“我得回去了,你这个蠢货——”我一边挣扎一边骂他。
“不行,你不答应我就不走。”
我真是要被他气死了。
“你他妈这是性骚扰知不知道。”
“……”
他仔细打量我的神色,发现我是真怒了之后,还是悻悻地放开了我,然后悲伤地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我也一脸怒气地回了家。
到了晚上,洗完澡躺倒在床上时,忽然发现又有人给我发消息,我打开一看,还是那个傻子。
“我不会放弃的!”
“我下次还会来找你的!”
“……”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有些被打扰了的怨怒,但隐隐约约,似乎确实有一丝欣喜和期待,淡淡的萦绕在心间。
隔了几天,这傻子果然又来找我了。
用着“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的借口,把我骗到楼下,然后拉着我去别的地方又是一阵乱逛,告别的时候又来一次尴尬的告白。
遭我无情地拒绝之后就又失魂落魄地离开。
然后隔几天又来重复一次。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又约我出来。
等他带着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最后一段路后,天色终于昏暗,各种灯光闪耀起来,他拉着我在一颗树的花坛边坐下,然后在许久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
他的嘴唇翕动,最后开口的却是:“……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在学校念书的日子吗?”
我最讨厌回忆那段时光。嘴上回答的却是:“嗯。”
那个时候啊,我和这个人还是很好的朋友,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经历后来的挫折,我还是幼稚且自信的,觉得这世上就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那个时候,虽然学校有很多让人厌烦的事,我和这家伙在一起的话,就觉得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
我们总是喜欢坐在窗边的位置,我坐在椅子上,他坐在我的课桌上,一起看着窗外,然后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后一起纯粹地笑出声。看着傍晚夕阳西下,整间教室被金色笼罩,他和我一起看着变红的天色,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然而那样纯粹的时光已经过去,不过是往事。
我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这张脸,他似乎也陷入了回忆,透着一股怀念。
“我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了,也许是真的不能凑太近吧,……总之我那个时候就喜欢上你了……也许你一直以为我再开玩笑……罢了,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不同意,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怎样?你同意吗?”
我心脏猛烈跳动起来。这么长时间我已经渐渐意识到……
“同意什么?”我做作地明知故问。
“和我结婚。”
“……”
“……你在开什么玩笑?”果然一直是在戏耍我吧,这个蠢货。
“果然不同意啊,好了,我知道了,你的选择。”说着一脸落寞地就要离开。
什么,等等,发生了什么,你这家伙怎么就要走了。
我忙拉住他的手。
“怎么了?”他也一脸明知故问。
我羞愤欲绝。
“……天……天气很热……不……不请我吃一支冰棍吗?”
“哦。”他若有所思。然后很快离开,然后拿着两支冰棍跑过来。一支芒果一支西瓜。
“要什么味道的?”他问我。
“……芒果吧。”我拿过那支芒果的。
“咦,你不是最讨厌芒果吗?”他这样问道。
什么,原来你一直知道!
可恶,竟然敢耍老子!!
我刚打算转过头朝他破口大骂,他的手忽然按住我的后脑勺,然后亲下来。
亲下来了。
冰棍掉在了地上,在盛夏很快融化成水。
在夜色里,在周围的斑斓灯火之中,两个男子互相抱着,亲吻在一起。
满嘴的西瓜味啊。我想。
我和他都最喜欢的,西瓜味。
后来我在他的鼓励下,成为了一名作家。
他也取得了成就,我们总是在一起。
在很久以后,我想起那个许久之前的未曾动过笔的爱情小说。
我要写一个爱情故事。
于是我写了一个爱情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