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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7-30 16:42:1612466 字0 条评论

枯枝生新芽

“这么点大的小孩,皇帝让她拜我为师?”她练着字,并不看我。

“李将军,陛下是这个意思。”身旁的太监陪着笑,给我打着眼色。我会意上前,朝她拱手:

“徒儿见过师父。”

“别,我军务繁多,可没时间照顾孩子。”她扫了我一眼,继续低头练字。

“李将军,您这样让奴才很难做啊。”太监忙快步上前,侧身拦住她。两厢僵持下,她明白这事躲不过去了,将笔递给我,说:

“要是能写得让我满意,我就收你为徒。”

我那时还小,书法这东西就算有学,也不算很懂,只得随便写。一旁的太监早回去复命了,只剩我和她。她看着这糟糕的结果,在旁边题上了她的名字,回头对我伸出手:

“走吧,为师带你。”

那是我5岁,她17岁,我父亲过世,母亲做皇帝的第五年。


我叫言凌,是江叶皇朝的皇长女,这个朝代男女皆可做官,怀孕生子,但女性掌握着的继承权。我的母亲言南季就是这个朝代的王,父亲是她的凤君,但不得宠,一年到头他的宫殿比冷宫还冷清,生下我后没多久就过世了。

女帝宫里没什么妃子,但我知道她在外边有很多私生子。我不在乎这些,立嫡不立长,我是皇储,而他们,只是君王为了一时欢乐不慎留下的产物罢了。

宫宴上我认的师父叫李隐枝,乍一听还很像个闺阁小姐的名字,但她本人却与这名字大相径庭。10岁便跟着父母上战场,12岁便敢率领千人从与自身实力相差五倍的敌军中取敌方将领项上人头,15岁时父母皆战死,便替了镇西大将军的位置。两年来匈奴退却百里,从不敢冒犯。

她是个真正的女中豪杰,可我是一个未来只能困于朝堂,要注意各处飞来的明枪暗箭的皇女,远不能像她那样活的那样光明磊落,意气风发。

我有愧于她。


她带着我去找皇帝,一路上宫人都敬畏地看看她,再看看我,眼神复杂地我看不懂。皇帝看着她,示意宫人带我下去转转。宫女想将她拉我的手松开,我不肯,她蹲下与我平视,从腰上解下个玉佩给我戴上,顺便替我理理发鬓,眼神柔和地不像个将军。

“刚收就舍不得了?朕怎么听说你刚开始不愿收的。”皇帝执子未下,威严的脸色难得有了调笑。她撩袍而坐,拿起白子放在残局里:

“陛下您也知道臣的脾性,那是懒散惯了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个孩子呢?”

“爱卿谦虚了,连镇西军都能训练地如此好,一个孩子而已,怎么会不会照顾呢?”皇帝落一黑子,只差一口气白子便没活路了。她看着棋局,半晌,将白子落到别处。

“臣定不会让皇上失望。”

“有劳爱卿了。”

黑子落下。

她输了。


我跟着宫女闲逛,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了。走过一处院落,栏杆旁就是一个池塘,池水浑浊,估计荒废了好多年。我刻意往里走走,不成想背后被人推了一把。我努力睁眼,还是看不清。拼命往上游,却发现动不了,估计是被水草缠住了。夜晚光线弱,只有挂着的几盏宫灯根本看不清。氧气消耗殆尽,手胡乱抓几下,身体无力地往下沉。迷糊中听见有人跳入水中的声音,然后是一袭紫衣,后来就没记忆了。


“你醒了,过来吃药。”我刚一睁眼,就看见她。她坐在旁边看书,见我醒了,用下巴指指那碗药。可刚落水的身子总还是有些虚弱,就连起身都是一片眩晕。她才想到这一点,忙端了药过来:“行了,别下床了,喝完正好睡一觉。”

我乖乖地喝完,她迅速往我嘴里塞了块饴糖。

甜的,连梦里都是甜的。


刚过完年,她有半月的休沐,过完便要回西北。皇帝念着我和她还不熟悉,干脆大笔一挥,让我到将军府去养病,顺便熟悉环境,休沐结束直接跟着她回西北。确实,不过一个风寒,不吃药硬挺下去也能好。

说是将军府,说是个废弃多年的地方也有人信。这里实在太破了,跟想象里金碧辉煌差的太远。府里人手也很少,不过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负责杂物,还有一个不到十岁的丫头。索性她也不爱聚会,连临时张罗的钱都省下来了。

去庭院旁长廊散步时,看到院子里的雪积起厚厚一层,就起了堆雪人的念头。在皇宫里收起的孩子心性迸发出来。但是隆冬寒冷,好不容易堆起个雪人,手都冻红了,喷嚏也是一个接一个。但是看着堆完的雪人,我也不想太早回去,于是一时兴起,在旁边堆了个更大一点的雪人,和小雪人紧紧挨在一起。

“小陛下,您这病刚好可不能在外头待太久啊,快回屋呆着去,我给您熬了姜汤,一会给您端过去啊”张姨看我在外边,急得差点回屋给我拿披风。

“张姨我知道了,我就在外边待一会,马上就回去啊。”这几日来我跟府里的人也混的不错,自然不用摆皇女的架子。

我刚进屋,听见有人敲门,开了门,就是那个丫头。她冲我灿烂一笑,拿着姜汤进去了。回到座位之后,我发现有两本书,拿来翻翻,一本论语,一本孙子兵法。我疑惑地抬头看她,丫头了然点头,开口解释:

“这是将军让我送来给小陛下的,她还特意嘱咐说既然做了小陛下的师父,课业定时不能落下的,这几日休沐暂且看着,等去了西北,路上抽查。”

刚喝完姜汤差点喷出来,我连连咳嗽。离启程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了,我顿时觉得脑子嗡嗡的。没办法,就算临时抱佛脚也要抱。认命地翻书,狠狠喝口茶泄愤。丫头看我心情不好,从兜里掏出块糖说:“这也是将军嘱咐的。”我抢过来扔嘴里,还挺甜。

那就勉强原谅这个便宜师父吧。


第二天我起迟了,着急忙慌地洗漱穿衣后,跑到亭子里,这里风景很美,一边看书一边赏景,简直绝配。论语很枯燥,它不像孙子兵法,我看了觉得好玩,那些圣人所谓的之乎者也只让我觉得好笑。

若是那些先生大儒乃至皇帝大臣真正做到了君子,这世间怎会变成这样?


当然,当时年幼的我并不会这么想,只是觉得很困,无聊的想睡觉。

事实上我也确实这么干了。

醒来她坐在我旁边,我身上披了件披风,谁披的很显然。她已然拿着我的论语在翻阅,眉头有些皱,看我醒了,只是淡淡地看我一眼,看着像生气了。我没由来地有些心慌,想起身给她行礼。

“坐下。”她翻了页书,抬头看了我眼。我赶紧坐下,琢磨着措辞:

“师父……”

“嗯。”

她回复简短,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忽然心生一计。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拉着她的袖子撒娇:

“师父,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本来还绷着张脸,但看我这样,很快蹦不下去了,把我抱到她腿上,语重心长地跟我说:

“为师教你的第一课,绝不能在陌生的环境里失去警惕,就像你刚刚睡着,这是很危险的行为,你明白吗?”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可是,这里不是陌生的啊……”我弱弱地说。

这里比冰冷的皇宫好的多,以前生病叫御医,每次都会被添油加醋地告诉皇上,她每次都会信。今天是爬树,明天是上房。皇上和朝廷需要的只是一个知书达理的皇储,而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熊孩子。

在这里不一样,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不用每天都过分早起,可以在雪天堆雪人,还能有个闲适的早晨,不用担心一言一行会落人话柄。

“将军,早膳来了。”丫头送了碗粥和小菜上来就离开了。她看了看我,发现我并没拿起来,好奇地问我:

“早上起迟了,不饿吗?”

饿啊,怎么不饿呢?我偷偷地咽口水,但是在她面前还是不好意思直接拿起来。

她看我的反应,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伸手拿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这到嘴的怎么能不吃?抱着这个想法,我吃完了一整碗,当然和小菜搭配着。

然后她把我转了个面,用手帕擦着我的嘴角,问我:“吃饱了吗?”

我点头回应,她抱起我放在地上,说:“我现在要进宫一趟,你先去练字,去西北的东西就交给张姨他们。”

我内心不舍,但进宫是很严肃的事情,我不能胡闹。便顺从地回到房间。

明明是一介武将,怎么对文这么情有独钟呢?

那天我在房里等到很晚,才得知她从宫里回来。我本想去看看她,但是透过门缝发现她还在亭子里,似乎在和什么人聊天。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两年后,我回了京城,进国子监精进六艺。

那天我等了她好久。

她没有来送。

又是五年

偶尔回想,会感觉这是一场梦。

国子监的生活并不轻松,每日上半天的正课,只有寥寥几个小时完成作业。

皇上还安排了两个伴读给我,说是一文一武,日后辅佐我匡定天下。

文的是个女孩,叫郑依,性子和顺,人很安静。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妥妥的一个国家栋梁。

武的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言瑾,我们俩父亲关系很好,但都没活长,我父亲葬礼过后,他大病一场,撒手人寰了。于是就只剩下了我们俩。


我不止一次地想起她,想起西北的那帮将士。偶尔会突发奇想地想去西北找她,但是不能。宗室私自离京,以谋反罪论处。

我当不起这个罪名。

太多双眼睛在看着我了,无人不以最细微的言语来揣测我,盼着能找到我的把柄。

若父亲还在,家族里的势力或许还能对我多一分信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利益虽大,却无法完全信任。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那年灯会,似乎比往常热闹。言瑾从几天前就开始在我耳边提起,我也只当他话多,并不理会。但他今天又来了。

“阿姐,今年灯会可有趣了,你就陪我去玩吧,顺便带上郑依。”他身为伴读和皇子,我身为皇女,不向皇上请示,出不了宫,擅自外出说不定还会挨一顿板子。我深知皇帝不喜被打扰,不想上赶着讨人嫌,正想拒绝。

“阿姐,先别着急拒绝,听说这坊间新开的酒楼酿酒可谓是一绝,今年若猜中了他们家的灯谜,可是有机会拿到千里醉的。”

千里醉是他们家独创的酒,虽比不上御酒,但也别有一番风味。正好言瑾也想试试,就准备拉上我垫背。

派人去向皇上禀告过后,我就拉着他们俩出门了。

身为姐姐,我哪能知道言瑾对郑依的那点小心思,为了不做电灯泡,刚开始我就和他们俩分开了,只约定好灯会结束后一起回宫。

第一次来看灯会,我前几年一直被拘在宫里,也没机会。如今有了机会,自然要一次逛个够。


其实后宫里并非没有集市,那些妃子们无聊时便会让太监宫女们出宫采买,回来也摆摊,照样售卖。但是每次我都不会去,一来没什么好玩的,二来要是传成言凌日日逛集市,花钱大手大脚,整一个败家子。那我可得不偿失。

宫外的多了些人间烟火气,路两旁会有很多冰糖葫芦,糖人这样的小吃摊。还有卖些稀奇玩意的铺子,偶尔还有一两个算命的,也不知算的准不准。

我沿街慢慢走着,正好走到个卖发簪的小贩前,本打算随便看看,却发现有个发钗很合心意。通体金色,尾部是两朵玫瑰。在宫中戴多了牡丹,反倒觉得这支钗格外清丽。我忍不住喜形于色,用手一摸口袋,空的。

得,好不容易有支好看的,只得作罢。我正想放下走人。

“老板,这支钗要了,不用找钱。”她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刚想开口的谢谢卡在喉咙口。我抬头看到了那张在记忆里7年的脸,惊奇于竟丝毫没有变得模糊。

“怎么?过了几年,师父都不认得了?”

她身着一身红衣,衬得肤色雪白。嘴角戏谑地笑,张开手臂,对我歪头。

顾不上形象,我抱了上去,埋在她怀里,微微红了眼眶,弱弱地喊了她句师父。

这里还算安静,她应该听到了,轻声应着我。

其实我有无数的疑问,为何她这7年从未回过京,为何又突然回来,为何她当初没有相送,甚至一句离别的话都没说。

到底为什么?

但是看到她人的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只要是她,怎样都行。

良久,我终于抬头,她看着我发红的眼眶,没有拆穿我,拿过发钗,替我戴上。

“走,师父带你逛灯会。”

她拉着我的手,就像7年前一样。

真好。


她带我从街头买到街尾。我手里都堆不下了,她喊来个小童,让带去给别人送到府上。

我看着远处的灯笼着了迷,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马上明白了,当即带着我去。

那里就是新开的酒楼,为了灯会活动,挂了好多灯笼。旁边还有灯谜,估计是答对了才能要。

宫灯大多只用来彰显地位,看多了反而没趣。她低头问我想要哪个,我随口说了个。

旁边的伙计一听,忙不迭开口奉承:“这位小姐真是好眼光,这可是我们店里最漂亮的灯笼,当然,灯谜也是最难的。”

她打仗在行,碰上这些文绉绉的东西,真的没问题吗?我担心地看着她,她轻松一笑。

“放心好了,等会就给你赢回来。”

我放下心,进店等着等会开始,她要了两碗汤圆,让我先吃着点心充饥。

我吃不惯蜜饯,她了然,喊来个小厮,给了几两银子让人去买饴糖。

“这几年你为什么不回京?”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草率了,我拿什么身份问她,一个7年没见快忘了的徒弟吗?

“近几年边疆不太平,你知道的,我走不开。”她抿了抿嘴,漆黑的眼睛看着我,倒映出我的样子。

我低着头什么也不说,她看着我,突然用手轻抚我的下巴,把我头抬高,帮我正了正发钗。

“是师父对不起你。”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眼泪落下只要一瞬间。

她轻轻抱住我,拍着我的背。我在她怀里抛去一切,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们在二楼看台上,视野极好,突然听到下方一阵起哄声,我从她怀里出来,看了看底下沸腾的人群。

看来是灯谜开始了。

她没理会下面的人群,只让我看看天空。

我一脸茫然,下一秒,烟火绽放,瞬间点燃了黑夜的寂寞。

“我听说看烟火要到不远处求烟缘的寺庙顶端才最漂亮,但今年来的匆忙,只能带你来这看了。”

我回头,发现她在看我,然后对视。

她的眼神,柔和里带了点深情,丝毫不像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样子,我脸颊越来越烫。

正好店里小二端上来汤圆,我一咬,满嘴的豆沙味。皇上爱吃芝麻馅的,带着妃子和御膳房几乎都只准备这个味。有时运气好碰上一两次豆沙的,大多都煮烂了,根本没法吃。

我看了看那个灯谜。

终日琴堂醉未醒(打一词牌名)

“如梦令”

她元宵没吃几个,直接拿了壶酒喝。打完后,她下楼去把灯笼拿来。

“阿凌,看看好看吗?”

我接过,翻过一面才发现上面写了字: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我看向她,她偏头看着窗外,只剩下侧脸。

“回去吧。”

我点头同意,灯会到了尾声,街上已经没那么多的人了。今晚没有宵禁,而且这两天放假,偶尔晚回去一天也无所谓。

只是那盏灯笼,回去以后我放在了屋里最显眼的位置。言瑾看到了还笑我,问是不是哪个小公子看上我了,特意送我的。

我娴熟地扔了他本书,这人真是聒噪的很,他就不该学武,要是学文定是舌战群儒都不带累的那种。

他偏头躲过,还向我做个鬼脸。

这小子,真是平时揍少了。


她一年只能回来一次,正好是宫宴和灯会那会。自那之后,三年她都是这样,在边疆和京城里奔波。

其实说是能放半个月,她大多只能待个三五天。冬季牧场凋零,尚可稍加放松。等到春季丰草水美,匈奴慢慢蓄力,边境便会侵扰不断。

今年我15岁,要办及笄礼了。宫里忙活了几个月,就为了三月三那天。

皇上不关心这些,全交给宫里的梅君,自己每日除了批奏折就是鱼水之欢。她只要当时到个场,也算出了力了。

我没法闲着,空余要先熟悉及笄礼上的流程。我不喜礼数,对这些烦不胜烦,唯一的安慰就是她也会来。

但是我知道希望不大,春天她事务繁忙,能来就来,实在走不开的话,我也能理解。

我想着她,走神了,回过神之后,纸上写满了她的名字,郑一看着我,想开口提醒,看了看那张纸,她又闭嘴了。但言瑾就不一样了,看着那张纸稀奇地说:

“阿姐,你别是想李将军想疯了,你都写她名字写了一张纸了。”

“什么名字,我哪写了,你瞎说什么。”

我矢口否认,条件反射地把纸团起来,放到旁边的火炉里。言瑾看着我的脸,想说点什么,又被郑一拉住了。

说起来,最近想到她的次数很多,有时在梦里,有时在纸上。上课走神时,白纸上会凭空浮现她的一颦一笑,栩栩如生。



“言凌,这个问题你来回答。”夫子看我走神,把问题抛给我。

但我哪知道他问了什么,被他骂了几句,索性这事也过去了。

“你刚刚在想什么呢?我跟你打半天手势你也没看见,还被夫子一顿骂。”言瑾带着郑一,一脸无语地看着我。郑一也一脸疑惑,毕竟我平时上课从来不这样。

“没事,昨天晚上没睡好。”这是真话,我昨天到三更都没合眼,现在眼窝下还是青的,只想着赶紧回去补觉。

“最近晚上不太平,听宫女们说池塘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记得小心点。”郑一看着我俩,突然想起来。

“郑小姐何必提醒,我相信以皇姐的胆量,区区一点灵异事儿,她是不会放在眼里的。”响起的声音很让人讨厌,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言茗,我的二妹,梅君的孩子。自小嚣张跋扈惯了,觉得天下自己最厉害。我平常懒得理她,现在也是,我给言瑾使眼色,他拉着郑一转身打算走。

“皇姐这玉佩好生漂亮,借妹妹戴两天如何?”

她嘴上是这么说,手上已经准备抢了。我转身躲过去,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扶了她一把,她却一把抓住玉佩,死命往下拽。

我眸色一暗,另一只手直接抓着她用力,“咔嚓”一声脆响。

她手脱臼了。

养在深闺里的娇花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苦,她开始哭爹喊娘地叫唤。旁边的侍从傻了半天才想起来去叫太医。她看着我,说一定让我付出代价。

郑一言瑾都担心地看着我,我微笑让他们放心。

从她碰玉佩开始,我就没想着从这事里脱身。

以梅君的骄横脾气,背后少不了给我使绊子,偏偏还觉得自己的招数很高明。

有其父必有其女。



毫不意外地,我被叫到御书房一顿骂。梅君家族是皇帝亲信,我家只能算是先皇老臣,所以皇上容忍他们至今。

皇帝罚我禁足一个月,我倒乐得清闲。每日练武习字,偶尔兴致来了画幅画,简直过得比平时还潇洒。

言瑾每天都拉着郑一来看我。有一天,他很开心的对我说:

“阿姐,郑一对我表白了,等我成年了两家就可以结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采飞扬,眼里满是对未来的向往。

我真心替他高兴,江叶没那么多规矩,男女私下定情比比皆是。但身在皇家还能如此,实在大幸。

“但是皇姐,我听说李将军和身边的副将似乎关系很好,外人看见说两人如胶似漆,不日便要缔结婚约……”

他看着我脸色逐渐变黑,话音慢慢弱下去。郑一看着我,安抚地开口:

“这只是人们口口相传的。并不能当真。”

“李将军名声虽不太大,但也不小。京城想嫁她的,少说也有几条街。”言瑾想了想补充道。

本来我火气已经压下去了,但听到这话还是上来了。

郑一看着我额角爆起的青筋,赶忙倒了杯凉茶给我。我喝的太急,不慎呛到。郑一拍着我,瞪了他一眼,他自知理亏,不再多言。

“李将军身在边疆,相隔这么远,传言有误那很正常啊。”

“对对对,阿姐,你要实在不放心,就等及笄礼过后亲自问问她不就好了?”

一个月后没几天就是三月三了。这倒不失为一个计策。



及笄礼

之前想过麻烦,但是没想过会这么麻烦。普通官宦世家还好,这一放在皇室,一切更是繁杂。

梅君在,皇帝呢?

在地上跪了很久,我疑惑地想。

余光看见她进来,带了个黄色物件,对下面大臣说:

“皇上临时有事,无法亲临,特命我协助大皇女完成及笄礼。”

说完顿了顿,看他们在交头接耳,将手里的物件扔出去。

是圣旨。

这回没人敢议论。



结束后,人都走光了,她转身也想走,我跑两步想追上她。但是脚下一绊,身体前倾,还以为要跟地面来个亲密接触的我,落到了她的怀抱里。

我起身后,她还是毫不犹豫转身,我知道拉她没用,干脆跟着她来到皇帝寝宫。

躺在床上的眼睛紧闭的就是江叶的王。

旁边一个太医看见我,跟我解释病情:

“皇上今日批奏折时,突然晕倒。应当是年岁见长,过度劳累导致的。休息会就好了。”

“她有道圣旨给你。”

她开口,一旁的太监立刻递上来。

“封你当皇储的。”

我不惊讶这个决定,问:“什么时候昭告?”

她挑眉,“你不看看?”

“左右都是那些措辞,有什么好看的?”

她放了回去,带着我离开了。

一路上都很沉默,她送我到寝宫就走了。我没留。

皇帝凤体有恙,这事不小,她如果在这节骨眼上和我走的过近,少不得有人要编排我们的关系。

如果他们能往那方面的话,好像也不是很坏的事。

我被这想法吓了一跳。

一定是没睡好,赶紧回去补觉。



我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我五六岁的场景。本来我在和一群将士们插科打诨,她气势汹汹地来拎学武摸鱼的我,我正打算求饶。后来画面一转,变成了一个洞房花烛夜。

主角是她。

我坐在宾客席,等了一会才发现有个人进来了,看那身量,应该是个男子。但是戴着盖头,我看不见他的样子。他与师父温柔地耳鬓厮磨几句,就回房了。

是那个副将。

我直觉是他,可再看不见了。然后师父端着酒杯一桌桌过来敬酒,我举着酒杯,说:

“得一良人,愿百年好合。”



梦醒了。

我看了看身上,已经不是昨天穿的衣服了。应当是有人帮我换了。但是我不喜他人近身,平常小事都是能做则做。那这个人是谁呢?

“哟,终于醒了?”她看着我,说道。

“你可是睡了整整一天,今天夫子找你,还好言瑾那小子帮你糊弄过去了,不然你等着罚抄书吧。”

整整一天?看来最近是累到了。

我翻身下床。她正奋笔疾书地写着一份奏折。写到一半,看向我。问我:

“皇上醒了,让我问问你,你是打算留在京城学政,还是跟我到边疆吃沙子。两条路,你自己选。”

“我留在京城。”

“好,我帮你拟折子,你去外边透口气,睡了这么久也不嫌头晕。”



走到院里,刚下过雨,乍暖还寒,一阵风吹来,我忍不住发抖。

这些花草变得萎靡了,上一次悉心照料是在多久之前?我不记得了。

这些花是内务府往各宫送来的,统一配置。之前她有次来找我,因为是半夜,从墙上跳下来还踩烂了一盆花。我也不在意这些,清理残渣出去也就忘了这事。

后来某一天,我看见只信鸽往我这飞,腿上寄了个包裹,打开一看,是几粒种子和一张字条。

打开后:

沙漠玫瑰

补偿之前的花

我才想起来这花长在沙漠边缘,以前我也没少见。但是在京城养,还是有些难度的。

想着,我搜寻着那盆花,出人意料的,它没有长得很好,但也不错,头顶还冒了几个新芽。我想伸手碰碰它,却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现在虽是春天,但温度也低着呢,你也不多穿点出来。”一件披风覆在我身上,我感觉暖意横流,一转头,发现她脸色不好。

不会是刚刚没选择去边疆吧。

我想开口找补两句,她却竖起食指附在我唇上,让我闭嘴。

好吧,闭嘴就闭嘴,不过她的手指还挺暖和的。



我心猿意马地想了一堆,她应该是觉得不妥,但也没有放下:

“其实刚开始皇上问我的意见,我也是让你就在京城,边疆的话,就是被他们弄死,也完全有理由推锅给匈奴。更何况你是皇储,要是离开了,你在朝中的人脉怎么办?”

这些我也想到了,她继续道:

“但是她不这么想,利弊她想的比你我都清楚,但是她只是跟我说”

“行差踏错,满盘皆输。”

清晨的皇宫刚刚苏醒,人烟萧条。床榻上瘦了一圈的女帝拉着年少的将军,一遍遍地哀求:

“京城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不比我陌生。”

“就让她跟你去吧。”

“算我求你。”

那一刻,她想的只是让自己的孩子能活下去。

能够安安稳稳地,不用谨小慎微地活下去。

脑海里回忆结束。她眼里也有不忍,看着我,说:

“有空去看看她吧。”

“她也是个母亲。”



我明白她的心思,所以我去了。

在寝宫前,碰上一个个宫女太监,他们都喊我太女,个个手上端着皇上需要的药。我才觉得恍若隔世。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我成年了,皇上开始年迈体衰,日日要进汤药。她也驻守边关过了十二年了。

我抬腿刚跨门槛,她就像有感应一样,问道:“是你吗?”

我出声应下,快速走到她身边,她费劲起身,我想扶她,她摆摆手。

“朕还没老到起个身都要人扶。”

我恭敬地站在一旁,有个太监拿了盆水给她擦净身子,下手一个没轻重,她轻呼出声,我上前,把那太监拎起来摔在一旁。

“一群废物,干了这么久做事还是毛毛躁躁的,新换盆水和毛巾来。”

那太监赶紧下去了,一旁的魏总管赶忙招呼另一个人上来,我接过水,开始一下一下帮她擦拭起来。

她身上伤口很多,但大多已经变黄发硬,一看就是陈年旧伤,我疑惑抬头,她无声笑笑:

“这伤是朕当年在边境留下的。”

她不等我反应,继续讲:

“现在的人都忘了,朕当年也是从万千敌军中拼杀出来的。”

“朕和你师父是师出同门,你师父拜师晚,那时候我早已成年,师父年纪也高了,除了日常练习,隐枝算起来,还是我带大的。”

她开始不称朕,改用我了。

“后来我称帝了,我们俩见面就少了。偶尔的几次见面,她也只是恭敬地喊我陛下。”

“所以那年你五岁了,给你选师父的时候我就想,由她来教导你,我和她的联系就能多一点。”

我觉出不对,下一句话印证了我的想法。

“但是我没想到,你对她生出了那样的心思。”

她的手突然伸向我的脖子,我不躲不避,看着她的眼睛。两人对视。

“没想到,到头来是我输了。”

她卸力,我咳嗽了两声。她看向我的眼神却很怨毒:

“不过,朕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我状似无意地叠着毛巾,看着早被她屏退侍从的宫殿,用余光憋着她。

“皇上,您可别忘了,我们是血亲。”

我的一切都是遗传她的,

包括爱她。



在那之后,我没再去看皇上。

我呆在议事阁里,听各路大臣的汇报,一点点地学政。有时议事阁的灯会彻夜亮起。

皇帝病倒之后,命我监国,大臣们估摸着皇帝时日无多,都成群结队地投奔我麾下。

我不关心皇上,听来往的宫女太监说,她的病日益加重,本来只是没精力,现在逐渐变得连起身都困难。

我虽然盼着她早死,但也不至于阴险到真去给她下毒。只能说她这样是自作自受。

她在中途封了我的便宜妹妹做亲王,以言茗的那点谋略,根本担当不了,好多烂摊子,还都是我帮她收拾的。

我哪能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不过是想着若是有机会,让我下台,转手扶她上位。

我顺水推舟,暗中帮她扶植势力。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



一天夜晚,我照例在议事阁里批折子,有个小宫女突然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扑倒在地,我刚想开口训斥,她就语无伦次地告诉我皇帝快不行了。

我急忙起身前往,慌乱中将纸笔带到地面。

寝宫外跪了一众文武大臣,我进到内殿,言茗和梅君带着另外几个认不出名字的侍衣跪在那。

我也赶忙跪下,言茗看我来了后小声问我:

“你现在应该很开心吧,等她死了,就是你说了算了。”

其实她说的不对,在这两年里,早就是我做主了,只不过顾及皇上的面子,还要象征性地问问她的意见罢了。

我没理她,她也不讨没趣,回头装做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实在是没眼看。

“太女,皇上找您有事。”

魏总管出来喊我,我迅速调整好表情,装出一副很悲痛的样子。

她自己起身,却几次都要倒下去,我在旁边看着,终于,旁边的太监看不回去了,扶了一把。她向我招手

“来,让朕看看你。”

我走上前几步,但以她现在的视力,看清是不可能的。她感受到了什么,让下人都退下。

像当初一样,只剩我们两个了。

“朕时日无多了,你应该很开心吧。”

这回我点点头,没有像言茗一样不置一词。

她自嘲地笑笑,却咳嗽起来,我走上前帮她顺顺,其实力道用的很大,也不管她撑不撑得住。

她咳地更厉害了,让我把梅君喊进来。

我照做了。

“有个人在场,话也好说点。”

她吃力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早已拟好的圣旨,递给我,我打开一看。

是一道给师父和副将赐婚的圣旨。

我不动声色,开口问道:

“陛下这是何意?”

她避开问题,说

“要是你继位了,就要按照朕的心意,颁发你的第一道圣旨。”

“若我不呢?”

我攥着圣旨,努力听她讲完。梅君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想必她肯定能得利。

“那言茗就可以以抗旨的名义将你拿下,假以时日,就是她继承天下。”

她还未浑浊的眼睛里冒出精光。我突然觉得好笑。

“皇上以为,是谁给她的势力?”

她愣了一下,过了几秒钟,猛然反应过来。

“我就说她怎么就突然能胜任亲王这个位置,每次进宫召见应答都很得体,原来是你。”

她扑过来想抓住我,我退了一步,将圣旨丢到屋里的火盆里,当即烧的七零八落。

我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才意识到已经是冬天了。

是时候披麻戴孝了。



三天后,帝崩。

近几年国库亏空,就算是帝王的葬礼也不甚隆重。

众人皆知我与先皇不睦,争先抢后地给我递帖子缩短丧期。我也没犹豫,直接缩短到一年。

本以为不过一年,没想到匈奴坐不住了。时不时侵扰我国边境。满朝文武一大半都觉得现在在国丧期间,不宜开战。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边境将士受欺辱吗?诸位怎么不想想,今日为何能站在这里与朕商讨是否开战?”

上早朝期间,有个不看眼色的跟我说现下不易开战。我被烦得头疼,直接把桌上的玉杯扔了下去,才安静了会。

“没钱就找富商捐,缺人就贴征兵帖。户部和兵部是干什么吃的?”

“可是,陛下……”

我摆摆手,旁边的太监当即喊道

“退朝。”

走在御花园里,我回想着,其实我知道刚说的话不对,现在百姓只想安居乐业,并不想开战,但我也不想她苦苦支撑边境,却无一人支援。

早在那个大臣上奏之前,她就跟我飞鸽传书,让我不要担心她,说一切安好,只让我差人送些粮草过去。我早就跟兵部尚书讲明白了,不只是粮草,士兵,武器也要不停地送。我还特意叮嘱她不要说出去。

她同意了。这人跟了我不短,我并不担心。



有一天,我发现言茗不见了,刚开始我还没在意,因为她对上朝就像有抵触一样,三天两头请病假。但是半个月过去了,她还是没来。

我让言瑾暗中调查。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某天早朝,有份急报说匈奴大举入侵,双方交战死伤惨重。底下大臣吵吵嚷嚷,我只点名让兵部尚书留下。

“别瞒着朕了,说说实情吧。”

“是,大致情形确实如急报所说,只是李将军也受了重伤,而且……”

“而且什么?”

我提前扶住桌子,这才忍住怒意。

“而且在边境发现了亲王。”

桌子开了裂,我问道:

“那你们可曾将她追回?”

“臣不才,尚未……”

“行了,朕知道了。出去吧。”

等她出去了,我把言瑾从梁上拽下来,问他情况。

“人我们抓到了,但是阿姐,有个坏消息你要听听。”

我和他自幼一同长大,没人的时候他喊我阿姐,我都是默许的。

“她阻截了阿姐让送去的粮草等的车马,应该要延迟好久才能到了。”

我一听,心都凉了半截,古人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足以看出粮草的珍贵性,言茗这样的后果,不敢想象。

“而且李将军的伤势很严重,好像还中了一种毒。我已派人为她解毒了,这个阿姐不必担心。”

听了这么多汇报,我感觉自己的心情忽上忽下。摆摆手让他退下后,我只想倒头就睡。



义凌元年,匈奴大军压境,镇西大将军李隐枝英勇作战,重创匈奴精锐,使其西退数百里。世人啧啧称奇。但因身中剧毒,虽有药方,但为了不误战机,拖延时日过久,后不治身亡。

地牢里

“陛下,她就在这儿了。”

我点头,狱卒出去了。

我往里走走,看到了一个满身污秽,全身是伤的人。她猛然抬头,愤恨地扑过来,被我身边的侍卫拽住,往地上摔。

她是言茗。

“言凌,你有什么底气关着我?我可是先帝册封的亲王。你再怎么不愿意,我都是你唯一的妹妹。”

她笑得很阴森可怖,但我都懒得看她的表情。可是她又不怕死地开口了:

“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因为粮草延误了,李隐枝可就不会冒着身上有毒的险,去重创匈奴了。”

她笑得快岔了气,我蹲下掐住她的喉咙,用指尖划破她的脸,一点点写下师父的名字。

但是她动了,我的字瞬间就歪了。

“来人,把她拷在墙上。”

她挣扎地越来越厉害,四五个狱卒才把她拷好。我拿出小刀,将刚刚写歪字的左半边脸削掉。

“言凌,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样会不得好死的。”

“陛下,是否要将她的嘴堵上?”

旁边的狱卒嫌她吵,开口询问。

“不用,让她叫。”

“你知道吗?当我得知她死讯时,我有多想让你死。”

我用刀小心地削掉她一层肉,她像杀猪一样喊。

那一晚,我在她脸上、手臂上、脖子上、腿上,所有能刻的地方,甚至把她躯干上肉削没了,我在她内脏上刻。她只剩个骨架,我就在骨头上刻,最后她什么也不剩。

但是无论怎么刻,都找不到我想要的感觉。

师父,你回来,教教我写字好不好?

这一次,我一定好好学。



我还记得那日阳光明媚,甚至还有些毒辣。我接到了她的死讯,在那样的阳光下,我如坠冰窖。

我接过她的副将带来的遗物,就一个小盒子那么大,很轻。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另一块玉佩,仔细看会发现,它和我身上的是一对。

我打开信纸一看: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是那日灯会灯笼的下一句。

我顿时抱着盒子,哭的像个孩子。



后来我把她安葬在皇陵里,没有人知道,几十年后我会跟她同葬一穴。

她的骨灰盒很轻,和她的遗物一样。



又是一年。

“师父,我来看你了。”

“我带了酒,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喝嘛,现在给你也倒点。”

“我的字练的很好了,连那些大儒都夸我写得好。”

“我领养了个孩子。她很像你,喜欢舞刀弄棒。你放心,她的书法每日我都亲自检查,绝对不会和我当初一样。”

“最后也没什么了,就是……”

“我真的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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