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降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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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冬日里,赵伶玉请人为左绛梅再制了一件舞衣。左绛梅自己设计了大概的样式,赵伶玉为她完善了细节。
“夫人竟然对一个乐妓这么上心,为她赎身就算求[注:语气词]了,还姐妹相称,就连老爷都碰求不得……难道夫人对她有点意思?啧,这个小蹄子,怕不是狐狸精转世哟!”桂香愤愤不平外还百思不得其解。
“哎哎哎,这个可不能乱说,夫人可是大家闺秀,怎么会和一个女子不清不楚!”
“……也是,那到底是啥子原因嘛?”
喜凤热心地解释:“诶,你还不知道呀?夫人打小就和那个左珏凝认识啊!”
“啥子哟,快点讲!”
喜凤小心翼翼看了看左右,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噤声。她扯了下桂香的衣服,小声道:“你这个人,就是性急——我们到那边去说。”
两人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喜凤脸上带着八卦的兴奋:“我听别人说呀,左珏凝小时候在赵府里住过的嘞!她们不但认识,而且好亲密的哦,天天黏到一起。
可是,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新皇登基你知道吧?哎,他又要变法!肯定要清理一下顽固派势力的嘛,左家啊就遭殃啦!男人要砍头,女子,就送去当官妓了嘛。
啧啧啧啧啧,真是天灾人祸,躲不过的呀!
夫人那时候已经嫁啦,小少爷刚夭折,正是伤心的时候,又听见这件糟心事,整天是郁郁寡欢、以泪洗面,人都瘦下来了一大截儿!……”
桂香咬着手绢,又紧张又想听: “哎呀,夫人太惨了吧——你快继续讲……”
正月初四,水榭里——
赵伶玉将熬药的陶罐搬来了水榭。
水榭四面加了帷幔,稳稳地垂着,只在有微风的时候泛起涟漪,将冬末的温度挡在帘外。
陶罐咕嘟咕嘟冒着泡,上方氤氲着白茫茫的水汽,在略显寒冷的空气里散去。
清苦的气息出不去,在这处空间里徘徊不散,水榭里暖暖的,很是舒适。
不时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左绛梅将头放在赵伶玉怀里,膝上搭了一层绒绒的毯子,睡的正香甜。
赵伶玉一支手支着卧榻的一侧扶手,另一支手搭在左绛梅手臂上。浅眠了一会就醒了,她轻揉太阳穴,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赵伶玉清醒了些,温柔地瞧着怀中的人。这样睡不太舒服,她想,于是想将左绛梅放平躺在塌上。
瑞儿注意到动静,过来搭了把手。
左绛梅动了动,呓语几句,又睡过去。
赵伶玉心下一动,叫榭里几人都退下。
她将左绛梅的几根发丝顺到耳后,露出泛红的耳垂。赵伶玉歪头看了会儿,脱鞋也上了塌,躺在左绛梅旁边。
她手挽过左绛梅腰肢,将头埋在左绛梅颈侧。感受到了腹部轻微的起伏,不自觉抱紧了些。
做个好梦。
下九的早晨,天刚蒙蒙亮。
赵伶玉走进房间,见左绛梅正在梳妆,瑞儿在旁边帮着忙。
桌上放着两套衣服,白色为底、红色晕染的长袖衣裳是舞衣,另一套则是她陪左绛梅一起挑的一件白毛滚边的红色厚斗篷。
赵伶玉拿起那条斗篷,问道:“……这是要?”
“今晚会用上。你知道的,我改编了细节。”
赵伶玉挑眉,将斗篷放下:“是吗,左绛梅,我很期待,你要给我什么惊喜呢。”
“不会叫伶姐姐失望的。”
“神秘。”
赵伶玉走近一步,透过镜子与左绛梅对视,说道:“梳什么发式,不如我来打下手,也许我不见得瑞儿差。”
瑞儿有些惊讶,随即笑道:“夫人手巧,奴婢怎么敢和夫人比。”
左绛梅手一顿,透过铜镜与赵伶玉对视。
“好啊。”她笑着说。
“其实不麻烦,我一个人也可以应付,”左绛梅递去一把木梳,“但你既然主动,那……就帮我梳梳头吧。”
赵伶玉接过说“好”,指头顺着梳子动作,在微凉的发丝间穿插,不时瞧一眼铜镜。
“台子的细节他们已经改了,等会儿试妆好了我送你一截,你再看看。
下午会有时间陪你,好好休息。临近晚饭前我会去检查一下大体的布置。
老夫人和秦安都会来,不过有我在,放心。”
“嗯。”
晚饭后,夫妇俩扶着老夫人散步到花园就座。
夜幕漆黑,花园里点了灯。方向很巧妙,台上是一片昏暗,台下却亮如白昼。
老夫人坐在正中位置,秦安挨着老夫人坐下,赵伶玉则坐在秦安旁边。
老夫人挥挥手,招呼赵伶玉在她另一边坐下。
赵伶玉歉意地对秦安一笑,起身坐了过去:“夫君和娘感情深厚,我也沾了夫君的光,成了娘半个女儿。”
“玉儿过谦了,秦安哪有你懂事。”
秦安偏头含笑和赵伶玉眼神交流了一下,外人看来就像是夫妻间的小情趣。
赵伶玉也笑。
但凑近一看,才知道两人眼底都很冷淡。
秦安侧身对着老夫人,一副纯良模样:
“好在伶玉是秦家的人了,替母亲儿女双全高兴。”
老夫人呵呵笑了两声,将赵伶玉手叠在怀里,又伸手摸了摸秦安脸颊。看了看台上,眯起眼睛,大约回忆起了往事。
“你们爹倒爱看这些,老身年轻的时候也跟着看过几回。老爷子是个爱玩的性子,难免遇到些糟心事。”
老夫人说完停住,偏头瞥了眼赵伶玉,慢慢地,目光又落在秦安身上,嘴角聚起几道褶皱:“如今世道可是大不相同了——老身没几年好活了,只盼望你们夫妻俩能好好过活。
不管怎么说,秦家在,你们在外腰杆也能挺直些。”
“娘放心,我在一日,秦家就一日屹立不倒。”
“娘定会长命百岁。玉儿会将府内打理得井井有条,以除夫君后顾之忧。”
老夫人点点头,如同随口一提。桌上摆了几碟零嘴和热茶,几人接着话家常。
请来的除伴奏班子和几个湘竹馆里的乐妓外,还有一位控场子的男人,人称雷老六,身板干瘦,但眼睛有神。
见主人家聊的差不多了,他走上台站在中间,一个响指后 台上瞬间一亮。
雷老六笑着热场,声音中气十足,极有穿透力,逗得众人都乐了几回才报幕。
打头就是“雪中香”。
『为了更好呈现效果,用了点写实的手法——舞蹈参考唐诗逸(国家舞团首席)《水月洛神(选段)》』
凄清的箫声响起,在空中游荡。
一堵红墙立在鹅毛大雪中。
碧瓦上,支出一枝落单的梅花,挂满了盈盈的白雪。
女子披着暗红的厚斗篷自远处而来,仰首,定定望着那枝。一支手缓慢抬起,还未触碰,一朵梅花飘落到她掌心。
她拈着这朵,转过身来,向前几步,好似迷惘地望向那一轮明月。低头,将梅贴近脸庞。
台下看不清她的脸,只从那舒展的动作里体味到深深怜惜之情。
只听见女子唱道:
“自言存善无愧天,花期正盛雪偏至。
寒风凛冽摧傲骨,霜雪沉沉折直枝。
独自凌乱不得索,苦候春至时无多。
不如随风入长眠,无碑无冢身自由。”
素手轻轻一碾,花碎开来。女子把手向空中一扬,花瓣无力下坠。
正巧一阵大风刮起,引得墙后无数梅花瓣携风向这处飘来,空气中暗香浮动。
几朵落在了台前的地上。
音乐声弱,台上渐渐黑下去,唯余婉转悲苦的唱词传入人耳: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曹雪芹《葬花吟》(选句)
很快,余音也消失不见。
“这小姑娘,听说……是左家的女儿?长的真好啊,难怪大家都喜欢。”
秦安笑而不语,状似不经意地看了赵伶玉一眼,表情耐人寻味。
“是的娘。左珏凝还是我小时的玩伴,近来在京城小有名气,一时兴起接她来陪我耍耍。
娘若是觉得顺眼,便送来伺候您。”
“哈哈,我儿有心了,”老夫人笑起来,亲切地抚了抚赵伶玉的手,“老身虽多年来深居简出、闭目塞听,但也听过左珏凝的名字,想来……赎身不会太容易。
老身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就让这女娃娃好生陪你吧,可怜的孩子。
我知道秦安是个不老实的,近几日我思来想去,不如为他择几位贤淑的小娘子,也好让他安分待在府里。不知玉儿你觉着如何?”
“娘说的有道理,夫君为秦府日夜操劳,玉儿身为妻子,却不能为他多分担些忧愁,一直都觉得十分惭愧。
不瞒娘说,玉儿也思索过,只是想法不够成熟。既然娘提了出来,玉儿稍后就去准备名册,到时候请娘一同筛选。”
“好啊,玉儿实在贴心。——我儿,身旁多了佳人作陪,自然是好的。但不要耽于温柔乡,而忘了正事。”
秦安道:“谨遵娘教诲。”
台上蓦然一亮。
女子换了身红衣长袖舞裙。
她望着落英飘零后静寂的夜空,伸手踮脚往虚空中一抓,不知抓住了什么弯腰紧紧捂在心口。
她神情悲伤,承受不住这种痛苦般,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伴随着水袖舞动——初起柔弱、袖成有力。
动作幅度一点点加大,她随音乐节点一步一顿、步步生莲,横跨台面又回到中央。
甩袖,抬腿,半下腰……衔接连贯流畅,柔软而潜藏力量的身姿展露无疑。
走到台侧——踩着鼓点,女子左足定住,右足空中轻点、向前直抻出,身体后仰望天,能想象出一副凄凉的模样,双臂微分、斜向上送袖。
好像苦痛化为实质,要将她五马分尸。
某一刻又停下动作,折袖托脸,原地徘徊半圈,迷茫情态毕显。
鼓点加快,渐渐激昂。
女子身体柔若无骨,出袖却雄健有力。
随难度加大,动作约发凌厉。
跳跃着旋身转袖,劈叉俯倒,回步中央一个凌空翻,水袖不断扬起、残影翩飞。
情感高亢,如同对命运的不甘呐喊,又像是绝望到极点。
台下一众小厮丫鬟眼睛都看直了。
桂香撇撇嘴:“这个小狐狸精,有点儿东西。”
她身旁一小厮惊叹:“真厉害啊,何止‘有点儿东西’,我今儿算是长见识了——哎呦,你踹我干嘛!酸了吧你!”
“酸?老娘酸她捞球[语气词]!我……我又不陪男人睡觉!”
“哼,我看你呀就是酸了、就是酸了……”“你个龟儿子胡说些什么!”
“都在闹什么,主人不高兴了,有的是你们好果子吃!”一个年长管事的低声吼了一句。
结尾是一片初春景象,积雪消融,万物生长。
百年难遇的大雪过去了。
于梅,有重雪积压下宁折不曲者,亦是寒气入骨、元气大伤者。
虽然伤亡惨重,但梅的气节永存。
三人都鼓起掌来,老夫人禁不住称道:“好,好!真不愧是名动京城的左珏凝啊,这一场‘雪中香’老身看的是尽兴啊。”
赵伶玉也很愉悦,像餍足的猫。
“再厉害也不过一个妓子,能让娘高兴就是她的福分了。”秦安不以为意。
老太太未置可否,她看着赵伶玉,笑问:“玉儿觉得如何啊?”
赵伶玉笑了笑,只道:“好。”
—— 分割线 ——
这个舞的演出形式是我编的呀,设置一楔子、主干和一尾声。
本文架空背景嘛,这个舞蹈像是戏剧杂糅加想象色彩。
不太清楚戏剧演出结构呢,欢迎科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