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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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先天色盲。我的世界由灰白黑组成,所有的鲜艳明丽都与我无关。
于是整个世界都与我无关。我好像和这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却怎样都捅不破。我甚至到了小学才知道,这个世界原来有很多颜色。
没人愿意和一个连颜色都分辨不了的人说话。虽然没有受到同学的欺负,但我能明显感觉到大家对我的疏远。
“等我长大了,我就去学医,一定能想办法治好你!”他抓着我的手,信誓旦旦的跟我保证。
我不信,但也不想打击他,只能对他笑一下——毕竟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和我说话的人。
我们的相识很普通,三个词便能概括那个对我来说格外明朗的一天:
盛夏、蝉鸣、街角。
见到他,就连视野里黑色的花都好像变得明亮起来。
他是个乐观开朗的正常人。听别人的交谈中,我知道他是个混血,眼睛是深蓝色的。我没有概念,但我知道,那双眼睛一定格外美丽,让人沦陷。事实也是如此,他在中学时几乎每天都可以收到礼物或者信封。青春文学告诉我,如果那些信封是情书,那一定是粉红色。
我并没有把他年少轻易许下的承诺当回事儿,他却一直放在心上。
高三那年,他每天学习和睡觉两点一线,连吃饭都成了“偶尔”。游戏不打了,狐朋狗友不约了,整天埋头学习。
我话少,也不懂怎么劝他,只能笨拙地试图通过他的父母来让他不要这样逼自己太狠。可是没用。仅仅两个星期,他就瘦了不少。我见不得他这么糟蹋自己,主动承担起他的饮食。却也没补上来多少。
高考成绩出来后,我们一起考上了国内知名大学。
大学里我们很少碰面。他总是奔波于各项实验中。
大三的某一天,他到宿舍里找我。塞给了我一副眼镜。眼镜很特别。他故作神秘地让我戴上。
我疑惑,最终还是戴上了。
我看到了颜色。
突如其来的色彩冲击我的视觉,让我有些头晕。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真实。我激动地抱住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想说“谢谢”,但那一刻,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好像瞬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一样。
他眼眸低垂,深蓝色的眼瞳饱含笑意地看着我,像哄小孩似的拍着我的背,嘴里好像念叨着什么,大抵是在吹嘘自己的能力。我不知道,也不想管他说了什么,喜悦占据了我所有的理智和思考。
第一代的眼镜到底太过笨重,想要长时间戴着格外不方便。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对眼镜进行不断的升级。我们也重新有了交流,只不过大多是通过网络交流,但也足矣。
他变得喜欢逗我,非要把我撩拨地面红耳赤才肯罢休。
我知道这些只是他故意为之,却找各种理由让自己信服“他也喜欢我”。于是,我越陷越深,无法自拔,甚至视他为生命。
上天作怪。
那天是圣诞节,我们盼到了一场大雪。
我出了校门,为他买了礼物,并且约了他出来一起吃饭。我想和他表明自己的感情。不管他同不同意,无论结果如何。
我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我在餐厅里坐立不安,时间跳动,我像是在大火中备受煎熬。
离约好的时间越来越近,我的手禁不住颤抖。或是兴奋或是害怕。记不清楚了,或许都有些吧。
他准时进了餐厅看见我,并快步朝我走来。
我却只能注意到他牵着的那个可爱的女孩子。很可爱,很漂亮……和他在一起——很配。
我意识到什么,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我怔愣着听他介绍她。
他的她。
我忍了忍心里的不甘和难受,扯了扯嘴角和女孩握手。他见我神色不对,担忧地问我是不是又熬夜写论文了。我只能假装嫌弃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赋异禀?”
可是,我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了。
我不再是他唯一的倾听者。我也意识到自己好像太过贪婪了,贪婪地想要他所有身心都在我这里,嫉妒他身边的朋友,却忘记他是个——正常人。他不能像我一样,他也……不是我的。
那一天,我不想哭,只是有些浑浑噩噩。
回到宿舍,我将他送我的,让我可以窥见这世界的颜色的眼睛收进箱子里,锁了起来。
我想,我应该远离他的生活。我主动提交了交换生的申请,不久便启程国外了。
我没有告诉他。
在国外,我努力忘记关于他的一切,埋头自己的项目研究。我做出了不少成就,也无比繁忙——不得不繁忙,一闲下来,我脑海里便都是他。
一晃便是五年。
回国后的第一天,我收到了一份邀请。邀请我去参加他的葬礼。
葬礼上,那个女孩捧着他的遗物,泣不成声。她告诉我,她其实并不是他的女朋友。他也并没有谈恋爱,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一个人。
是我。
他喜欢的……是我。
我的大脑好像停止运转,这么多年的心结成了个笑话。
我捧着他的遗物,陷入迷茫。灰色的世界骤然陷入黑暗。我好像与这个世界隔绝了。
他的父母告诉我,其实他高三时就查出了癌症,只是怕我知道了伤心才没告诉我的,就只希望能多陪陪我。在那个圣诞节前几天,他就预感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故意找个女朋友来气我。想让我离开。我走的第三年,他就病得起不来了。
他能坚持这么多年已经很好了。
我打开他给我留下的遗书。足足有五页,五分之四都在安慰我,都在逗我开心,他几乎把我离开的那几年所有好玩的事都告诉我了。最后一页的字迹格外的潦草,笔画都在颤抖,书写者好像握不住笔了一样,有的字甚至糊作一团,辨别不出来。
他说: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了。我也喜欢你,可是……再见了。下辈子再来娶你。
遗书的背后,他写到:我的爱人,你的世界该是彩色的。戴上我给你的眼镜,你就会发现,我写的东西是用彩色的笔写的。
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怎么样?求你了!我的亲亲的宝贝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