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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04 09:00:409653 字2 条评论

【光切七夕】荼蘼

来自合集 源氏打工记 · 关注合集

荼蘼花语:末路之美

全文约9.6k字,BE,从头虐到尾,大概是刀尖舔糖

内含天人两隔元素,但是双箭头(划重点)

而且最后,鬼切真的长大了 

日式宫廷架空,由于作者能力限制,可能出现一些bug

ooc不可避免,在此提前致歉

祝大家七夕快乐!


................正文分割线................



“开到荼蘼花事了。”



(一)

源赖光的死讯传出的那天,万人庆贺。

经过不久前那场声势浩大而结局惨烈的战败后,大家都认为,这是迟早的事。


他半生的贤名与功绩,也早已埋藏在了与异族交战的那片土地上,为死在那场战役中的烈士们殉葬。

与他的名声一起毁掉的,还有近些年来,在他的苦心经营下,得以再度艰难恢复的源氏家族的荣光。


家仆急忙乐呵呵地跑去给鬼切报告这个喜讯。

“源赖光已死,恭喜鬼切大人大仇得报。”

鬼切正在擦拭刀锋的手一滑,指腹上多出了一道扎眼的红色伤口,鲜血滴落在雪白的刀锋上,顷刻便黯淡成了诡异的砖红色。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就是昨日夜半。”

鬼切从牙缝中阴仄仄地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家仆急匆匆地赶来报信,本是想抢个彩头,向鬼切讨些赏赐。但看到鬼切一副阴晴不定的模样后,便识趣地没有再说话,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此时,天皇的使者也到了。

“鬼切大人,陛下听说您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趁着近日天朗气清,多出去活动活动了。”

这是解除对他的软禁的意思。


鬼切抬起头,桌案上砚台里的墨迹早已凝结,一支笔锋已然干枯的小楷倚在砚侧,一切甚至还维持着源赖光离开那天的模样。



(二)

鬼切曾是如今在位的明昭天皇布在源赖光身边的一着棋。


作为源氏家族的小少主,源赖光其实是在宫里和明昭天皇一同长大的。显然,在少时,即便明昭天皇已经非常刻苦,但总会被天赋卓绝的源赖光处处都压一头,连他的母亲藤原门院,都一度对他恨铁不成钢。

稍长后,他们成为了君臣。源赖光辅佐明昭天皇将国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们君臣间的竹马情谊与相互扶持成了一段佳话。而源赖光的狠绝与贤名并行在外,亦成了京都百姓们茶余饭后的常驻谈资。

其实明昭天皇内心是不愿的。表面上,他与源赖光兄友弟恭,但在暗地中,他嫉妒着源赖光的一切,嫉妒他的好模样,嫉妒他的精明能干,嫉妒百姓们对源赖光超出本应属于绝对的焦点中心的自己的高度关注,嫉妒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自己求之不得的一切。

更令他咬牙切齿的是,即便这么恨源赖光,他还不得不与他维持表面和平,甚至时不时在朝堂上替源赖光目空一切的傲慢收场——因为在憎恶的同时,他不得不依赖他的才干,以及他背后源氏家族的势力。


所以,鬼切来到源赖光身边看似只是一场意外,但实际上,那是天皇的设计。


从前,明昭天皇也一度想从宗室内亲王中选一位嫁予源赖光。

在内,方便对源赖光进行监视与掣肘;在外,寓意皇家与源氏亲上加亲,彰显自己对于源氏的爱重,简直是面子里子都有。

但每当他提起这个话头,便被源赖光以“此身许国再难许卿”、“幼时曾遭家中女性长辈恶意刁难,虽知因一人之过拒绝与所有女性亲近是懦夫行为,但也不想因此连累他人”等原因推辞,明昭便只得另辟蹊径,退而求其次地试图往他身边送一名小侍卫,便是鬼切。


一日,源赖光与天皇议事完毕,走出门外,看到一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侍卫模样的小男孩正握紧拳头跪在殿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向周围下人问问情况,便见明昭天皇从他背后的殿门中走出,一脚踹在少年尚在颤抖的肩膀上。

少年应声从台阶的最高处,闷声滚到了最下一级,一动不动地躺了良久。

就在周围侍卫准备上前确认他是否还有气息的时候,少年从一地狼狈中缓缓地爬起身来,正对着台阶尽头挺直了身板跪下,抬起头,不甘示弱地盯着源赖光身侧的明昭天皇。


“他叫鬼切。不知是哪位皇弟从宫外捡回来的小杂种,也不搭理人,被欺负了也不会反抗。”明昭如是说。


此时,一阵狂风吹过,残花败叶无情地覆了鬼切一身。

源赖光拾级而下,俯身替鬼切拂掉沾在身上的枯叶,意外看到一朵荼蘼落在了鬼切发间。

此时正值夏末,百花阑珊,恰是荼蘼盛开之时,随处可见纯白堆叠的锦簇花团。而落在鬼切身上的那一朵,奇迹般地未被狂风减损丝毫美貌,且最上一层的白色花瓣上居然有一抹恰到好处的殷红。

或许是因为那片与众不同的红色,源赖光在迟疑了片刻后,随手将花收入袖中,扶起鬼切,向天皇道:“不知陛下是否可以卖我这个人情?”

......


天皇想往自己身边送人这件事,源赖光一直以来都是知道的。

但是一方面,他的自负让他认定,天皇的人在他身边翻不出什么风浪;另一方面,他的确一眼相中了鬼切。

所以对于明昭这次的安排与暗示,他从善如流地接受了。


毕竟,那哪里只是鬼切,何尝不是从前家族中的老人们在他父亲生死未卜之时欺负他们稚子弱母时的自己。

那时的源赖光,还并不知道自己即将可能面对两种不同的境遇——承担更大的责任,或是更大的恶意与屈辱。但每当比自己年长的堂兄们欺负自己、试图拿他取乐之时,他就知道,求饶是无用的,自己决不能露出他们所期望的卑微丑态。即便由于体格悬殊而暂时打不过他们,自己的精神也一如血脉,永远比他们高贵。


鬼切跟随在他身边后,也一度为了自己的身份卑微而感到惶恐自卑,偶尔会在无意识中向源赖光透露出自己的不安。

彼时的源氏小少主正披着印有屉龙胆花纹的羽织在灯下提笔思索。他安静沉稳的模样,令人很难将战场上那个杀伐决断的少年与其看做同一个人。

他抬起头郑重地向鬼切说道:“总有一日,我会掌握到足够的权力,让他们再也不敢在背后对你指指点点,让你能够大大方方地站在人前,了无顾虑。”

他一贯瘦弱单薄,却高挑得像一只骄傲的丹顶鹤,本是没有太多威严可言的。但抬起头的瞬间,所有的野心与孤傲便顷刻回到了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

看着源赖光那一切尽在掌控的眼神,大概任何人都会愿意无条件地相信,他可以做到他想做到的任何事情。

鬼切自然包括在其中。


那时,他们是彼此最为默契的陪伴,在外界的无数明枪暗箭中相互扶持着向前迈进,共同品尝着名为“成长”的果实。




(三)

某次他们一同外出执行天皇派下的任务,刚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处理完纷杂的势力,却忽然嗅到一股异香,昏迷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一群异族打扮的家伙绑了起来。

幸好他们出门前穿了便服,对方似乎没有认出他们的身份,只当是两个迷路的武士。

但那些人也在同时疑心他们是身负重要情报试图偷渡的细作,见两人均没有说出什么自己想听的东西,便决定动用私刑。

看到鬼切异常激愤焦急的样子,他们决定从鬼切下手。剥落他身上的护甲,用刀剑不疾不徐地在一些非致命的地方划出伤口,再将蜜糖涂在上面,引来蚂蚁啃噬。

他们逼着被绑在对面的源赖光全程欣赏自己的“杰作”,每当他于心不忍地想要闭上眼睛,便立刻用刀柄敲他的头逼着他继续看。

到了后来,见鬼切一直不肯求饶,那帮人的首领似乎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挑衅,便从一旁的物资中找出了一坛药酒,强行灌给了鬼切。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鬼切便开始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

从他七零八落的前言不搭后语中,源赖光艰难地拼凑出了天皇将鬼切派到自己身边来的筹谋打算、鬼切自己心底的不安与恐惧、他珍视的美好与厌恶的丑陋,还有.......他在心底那个最为隐秘的角落里,对自己藏有的一些饱含挣扎的矛盾心绪与肖想。

那帮人显然对鬼切此刻的反应很满意,一轮一轮地给他灌下同样的苦难与屈辱。在他们给鬼切灌下第七波药酒的时候,源赖光终于磨断了背后束缚着自己双手的绳子,干净利落地抢过身边守卫的佩刀,迅速地解决了在场的所有人。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解下了伤痕累累的鬼切,手忙脚乱地撕下袖口的衣料替他处理伤口,找到一处水源替他擦洗降温,一天一夜,看着鬼切越来越惨白的脸色,他甚至毫不犹豫地在刀刃上划破手指,让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将鬼切的唇重新润回血色。

源赖光小时候是个药罐子,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他这么多年来一直这么身量单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血中混进了些什么,但是希望能够有些用处。

  

鬼切醒来后,心虚地将头侧过去,躲开源赖光的目光:“你都知道了?”

“嗯。”

“你怪我吗?”

“未曾,”源赖光说,“天皇的事情我早就知道,至于旁的......你先好生休养,以后再说。”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放心,这里发生过的事情,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可怕的沉默。

半晌,鬼切终于开口:“无论你怪不怪我,想起你看到了我刚才那般的模样......不,是一看到你就想起我刚才的模样,我已无地自容。无论如何,我都再无颜面继续留在源氏。”

遭逢如此变故,换作自己,在短时间内大概也不太愿意留在见证者身边,日日提醒自己的屈辱。源赖光想着,那就让他独自冷静一段时间吧,或许缓一阵子就好了。

“行,那你将来如何打算?”

“云游自在。”

“不可。如今你背负着天皇的任务,若是没有交代就不辞而别,他是不会放过你的,”源赖光从小与天皇一同长大,非常熟悉他多疑的性子,“既然你想离开,那便不如在回去之后,做出与我反目成仇的样子。

“这样,天皇顶多责怪你鲁莽,想来不会再过多地为难你。”

“多谢成全。”



(四)

不久后,京都中果然传出了源氏家主与他曾经最为信任爱重的下属反目成仇的消息。鬼切在之后便回到皇宫,在天皇手下领了个闲职。一开始,大家都还很好奇他们之间的仇恨从何而来,但是两位当事人似乎都对此事讳莫如深,任人如何旁敲侧击也无从了解,群众便渐渐没了兴趣。但据宫中的知情人士说,源赖光与鬼切后来仅有几次的被迫会面,都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由此猜测此仇非同小可,更是不敢触霉头再去究其根源了。

明昭天皇对这其中的渊源自然也十分好奇,但显然他是不可能去问源赖光的。

“源赖光曾放任我在他面前肆意受辱,此仇不共戴天,”鬼切咬牙切齿地盯着明昭眯起来的狐狸眼,“也请陛下不要再多问了,每当想起此事,臣便痛不欲生。”

明昭天皇满意而颇为玩味地点了点头。


痛,的确是痛。想起鞭子密密麻麻地抽在身上的感觉,想起源赖光就在对面看着自己因疼痛或疯狂而露出诸多丑态、说出各种或可笑或下流的话语时那复杂的眼神。

他的目光,多数也是饱含恨意的吧,恨那帮人的残暴与恶趣味,恨自己从前没有小心提防,恨当最好的朋友在自己面前受辱时,他却无能为力。

但这其中,难免也掺杂着些许对鬼切不幸遭遇的同情与怜悯。

那才是鬼切最受不了的东西。

后来,在朦胧中,他能艰难地回忆起几幕源赖光对自己的照拂。源赖光对自己刚才的胡言乱语恍若未闻,只是耐心地安抚他的不安与躁狂,以血为药。

还有他虽然没有看懂,却仍旧心存感激的成全。

......

因为一场无妄之灾,他所失去的太多太多,怎能不痛呢。



(五)

后来,天皇忌惮源氏家族逐渐喧宾夺主的势力,在一次驱使源赖光出兵边境时,故意克扣军队补给,对于纷至沓来的请求增援战报视若无睹,甚至暗中给混在源氏军中的细作行了不少方便,以至于源赖光即便竭尽全力守住了京都的防线,却也是几乎全军覆没。

这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源氏本家的阴阳师们。在这样惨重的损失下,源氏的军备力量被显著削弱,其在朝堂上的地位与话语权自然也是逐渐式微。


而源赖光的名声也是在那个时候坏掉的。毕竟折戟沉沙的那数万人,都曾是谁的父亲,谁的儿子,亦或是谁的兄弟。而此时,这磅礴的血海深仇,自然悉数都算在了源赖光的头上。


由于鬼切熟悉源氏的事务,在源赖光出征后,天皇便将他派到了源氏庭院中代为打理。在源赖光回来后,鬼切也很自然地交还了权力。

“不错,进步很快。”源赖光看着府中前段时间的事务记录,由衷地夸赞了一句。

鬼切没有自请回宫,源赖光也没有提。他们在摇摇欲坠的源氏宅院中相安无事,仿佛从前那件糟心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他们都知道,这或许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了。天皇对源氏的态度已经逐渐明了,如今更是给源赖光制造了这么大一个现成的把柄,解决他只是迟早的事情。


天皇倒是曾问过鬼切是否回宫,鬼切说,看得出天皇的布置已经接近尾声,自己可以在源赖光身边继续盯着他防止他在源氏做手脚。他可以暂时忍耐,只为日后更为酣畅淋漓地复仇。

天皇对他的顾全大局与委曲求全颇多赞许。


在源赖光回京后的那段时日中,天皇联合贺茂氏和母家藤原氏的势力反攻清算。源赖光失了兵权又失了民心,自是疲于应付。

而宫中和两大家族的报复也越来越离谱,牵涉面越来越广。

甚至逐渐传出了“源赖光通敌,之前的战败是故意而为”的言论。


鬼切趁无人的时候对源赖光说:“天皇正在想办法对付你。”

“我知,”源赖光坦然道,“其实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想解决掉我了,这是迟早的事情。”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我自问已然尽力,无愧于心。既知自身难保,只望能多保全一些族人——还有你。”

“偌大一个源氏,没了我一个其实无关紧要,”源赖光甚至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但我没了你是真的有关系,鬼切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此时,下人们通传道,宫里的使者到了。


“赖光大人,陛下请您进宫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好,”源赖光似乎预感到了些什么,突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御守,随手抛给鬼切道,“我曾去清水寺求过签,但一直没来得及前去向佛祖还愿,便烦请你代我走一遭吧。”


临走前,源赖光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虽然我一直挺不喜欢陛下,毕竟他能力欠佳又骄傲自大,从前也仗着身份贵重做了不少混账事。”

“但是,”源赖光的语气突然郑重起来,“我还是感谢他,把你送到了我身边。”

还没等鬼切做出任何反应,他便转头向使臣一笑:“大人不会到陛下面前去告我的状吧。”

使臣讪讪地摇了摇头。


鬼切没想到,这句“我还是感谢他,把你送到了我身边”,居然成了源赖光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六)

源赖光被明昭天皇以通敌罪下狱。

大局已定,明昭天皇终于肆无忌惮地任凭自己人性中贪婪而卑鄙的一面破土而出。时不时地到狱中去折磨已无还手之力的源赖光。

他早就曾在脑海中模拟过无数种蹂躏源赖光身体与精神的方式。幻想他一贯高傲的头颅在屈辱中低下,幻想那双曾震慑过无数人的瞳孔中灼人的光芒逐渐黯淡,他几乎要迷醉其中。

当他将早早准备好的刑具一样一样从源赖光身上用过,当源赖光的身躯在痛苦中血肉模糊,当他摊倒在地上用尽全力都甚至无法支撑自己抬起头来时,明昭天皇心中的得意与满足无以复加。


他上前一脚踩住源赖光的肩膀:“源赖光,你知道吗,从前每当我看到你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都感觉无比的厌恶。你一贯高高在上得像一只丹顶鹤似的,如今面对自己尊严扫地的模样又作何感想?是不是恼羞成怒几欲求死?”

明昭天皇俯身蹲下,用手抬起源赖光的下巴强迫对方与他对视。

但源赖光却丝毫没有露怯。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大大方方地迎上明昭的目光:“其实真正露出丑态的是你,天皇陛下。平时一贯温润如玉的你,面对所有人的时候也都是那么的骄傲。但唯独在我面前,你一直自卑如斯。你以为这样的折辱能使你看到我的丑态,让我恼羞成怒,尊严扫地。但实际上,露出丑态的是你自己。你的卑鄙、嫉妒与见不得人的欲望在此一览无余。”

“恼羞成怒的是你,自尊碎一地的也是你。而我,只负责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

即便嗓音已然喑哑,但源赖光的话仍旧掷地有声。


被源赖光说破心思,明昭天皇果然恼羞成怒。更令他震惊的是,陡然对上源赖光威严的目光,他居然仍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明明此刻,他们的处境已然云泥之别。

即便源赖光的命完全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但他此刻似乎终于在心里不情愿地承认了,自己永远也触及不到他所在的境界。


就在明昭分神的片刻,源赖光突然蓄力起身,在电光火石之间用手臂锁住了他的脖子,似乎还用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喉咙。

明昭非常震惊,毕竟他早知道源赖光心思缜密,在他入狱前,便亲眼盯着侍卫们里里外外地仔细替他搜过身了。

此外,为了防止源赖光在狱中自绝或伤人逃跑,连给他送饭的碗,他都特意嘱咐了不要用瓷的。那他从哪里搞来的这把刀?

定下神后,他终于看清,抵在他喉咙边的是一把锋利的冰锥。

此时正值四九隆冬,狱中滴水成冰,源赖光只着一层单衣,左手的手套边缘隐隐透出了冻得通红的迹象。

那柄作为最后一张底牌的匕首,是他在狱中亲手用坚冰磨出来的,甚至为了提前一试锋利程度,他还拿它划过自己的手臂。


“多嘴多舌,”源赖光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你我同归于尽。”


“你不敢的,”明昭天皇的语气突然慌乱起来,“我在外面早已做好了布置,如果一刻钟后我还未离开这里,他们就会将被我软禁的鬼切也处死。即便你杀了我再出去找他,也是来不及的。”

源赖光眯起眼睛,手中的冰锥又往前抵近了几寸:“你不会的。如今你手下可用之人中,只有他熟悉源氏,未来你无论赶尽杀绝还是招安收买都用得上他。更何况,他是最后一个与源氏有牵连但是未被你处置的人了,这一点世人皆知。若是连他都死了,百姓便会怀疑源氏的衰落并非是咎由自取,而是你诛杀功臣。天皇陛下千秋万代之名想必也会大损。”

明昭天皇此刻却突然从容了起来:“你说得很对。所以如果今日你死了而我还活着,我会给他优渥的生活,让他接管源氏一族的残余势力,也不再向他追究从前的事,甚至他想要自由我也可以放他,以昭示爱才之心。但倘若我死了......你也大可试试,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赌不起。”

沉默片刻后,源赖光锁住明昭脖子的手臂放松了一些:“我竟然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即便,你此时能够逃出生天,也能够及时地解开我的布局,但他早就恨透了你。为了这样的一个人,放弃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真的值得吗?”明昭天皇大笑起来,“你对他的维护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但他对你的怨恨也是这样。在你身边虚与委蛇了那么久,你可能都想象不出他能有多恨你。”


“少废话,要杀便杀。再多说两句我就真的干掉你。”源赖光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明昭天皇却并不当回事,他知道源赖光不敢的。

一如自己所言,他赌不起。



(七)

源赖光下狱后,鬼切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明昭天皇行事越来越谨慎了,为了防止鬼切反水或者惹出别的麻烦,他一早便将他就地软禁在源氏庭院。

那日之后不久,他便听说源赖光被以通敌罪下狱。直到源赖光被处死,天皇才解除了对他的禁足。

传源赖光死讯的宫人离开后,鬼切颤抖地拆开源赖光留给他的那枚御守。里面居然是源赖光的私印与源氏调兵的虎符。

以及,一朵早已风干的荼蘼。

花瓣上的那抹异色早已从鸽血般的殷红转为暗红,却是一如既往地耀眼夺目。

正是初见之时,落在他发间,后又被源赖光随手收入袖中的那一朵。

本以为源赖光收起它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居然被他保留至今。


其实源氏庭院中,下人们也曾种过这种花。鬼切自然是不认识的。至于源赖光,他在卸下戎装之后,百分百也会被人认作一个清贵的世家公子,于风花雪月一道,并非不通,而是不屑。他曾向鬼切介绍过,此花名为荼蘼,是夏末盛开的最后一种花,世人皆道,开到荼蘼花事了。

但源赖光说,自己是不喜欢这种花的,太过伤春悲秋,柔弱且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被动接受衰败残忍的结局。

他总认为自己是能够逆天改命的那一类。他欣赏磐石上长出的劲竹,欣赏凌驾于霜雪之上的寒梅,却从来都欣赏不来一拂即落的花上露,一抹即消的竹上霜。

对于荼蘼这种美则美矣,却无甚风骨的花,他或许也有一点点怜惜,却绝对不会在花下触景生情,哀叹命运的不公与摧折。


那时,鬼切还曾腹诽道,越是如他这般确信自己无所不能,倚仗自身实力的同时却丝毫不顾及外界的恶意与阻碍,越是容易遭遇一些不可知的危险,一如他总是提醒自己的“至刚易折”。

没想到真的一语成谶。



(八)

源赖光死后,明昭天皇在大臣们的极力进谏下为他立了衣冠冢。

他的本意是将源赖光挫骨扬灰的,但鬼切咬牙切齿地向他请求,源赖光曾如此对他,一死不足以泄愤,请求天皇将他的尸身交由自己处理。

天皇自然是乐见其成,他以己度人地想道,被自己以死保全的人凌辱尸身,源赖光要是知道了,九泉之下也会难以安息吧。

明昭也曾提起过赐给鬼切新的庭院,但鬼切说,一来,源赖光那一仗耗损了众多资源,使得国库空虚,此时大兴土木太过奢侈;二来,留在源氏庭院,可以让自己时刻记得源赖光给自己带来的痛苦的模样,提醒自己勿忘耻辱。

......


在明昭天皇允许后,鬼切从大牢中找到了源赖光生前所住的那一间。

四九寒冬,狱中十分湿冷,被阴暗与恐惧的氛围笼罩着。

但窗口居然还生长着一枝枯瘦的梅。花瓣鲜艳夺目的颜色,像极了源赖光发上那一抹耀眼的火红。

鬼切见到源赖光的尸身时,他的容颜十分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此时的源赖光,面色惨白,全身上下早已没有一块好肉,衣物与皮肤粘连,但他嘴角竟然还习惯性地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对直到最后仍未能彻底打败他的明昭天皇的嘲讽,但鬼切知道,这更是烙在他骨子里的高贵与傲慢,是他对于荣誉的看重,是直到最后一刻也要维持的体面与名士风度。


就像他们刚认识不久时,源赖光悠闲地躺在樱花树下假寐,在鬼切靠近时故意屏住呼吸吓唬他,直到鬼切快要急哭了才幸灾乐祸地睁开眼睛。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这就生气了呢?”

“我还真的以为你死了!”

源赖光那时嬉皮笑脸地说:“要是我真的死了,就把我葬在这棵樱花树下,留无字碑,功过任由后人评说。”

在这之后自己生气了,源赖光还哄了他好久。


鬼切多么希望,这次,源赖光也只是在恶作剧。希望他平静的睡颜,在下一秒就能突然绽开,嘲笑自己一如既往地那么好骗。

是啊,自己本来也很好骗,不然不会让他顺顺利利地瞒过自己,让天皇以为他们反目,看似是决裂,实则是保全。


鬼切抱着源赖光的尸身走在长街上,鹰一样的目光紧紧盯着源赖光的脸庞,周围人看来约莫是出于怨毒。

此时忽然倾盆大雨,大家纷纷狼狈地四处躲避,而鬼切却依旧平稳地向前走着,眼角终于肆无忌惮地流出泪水。

感谢这场大雨,能够让他人将他痛苦的模样仅仅认作大仇得报的歇斯底里,可以允许他小心翼翼地在众人面前为源赖光哭一场。



(九)

后来,那时很多年以后了,鬼切仿源赖光的字,小心地收容源氏残部,在诸多筹谋后,终于得以在大殿上刀指昏君。

“我早该知道你对他余情未了,”明昭天皇看起来有些遗憾,“当年在边境拦截你们的那帮人是我派的,本来让他们对你们极尽折磨后就地处决,没想到你们命大,居然逃了回来,甚至把我的人全灭了。我以为经过这件事让你们反目也不亏,哈哈哈。现在看来,我还是棋差一着啊。”

然后,他把源赖光那把冰锥的故事讲给鬼切听了。

鬼切听完之后把他剁成了一滩肉泥。

是啊,怎会一笔勾销,怎能一笔勾销。

数十年情分,夜以继日的陪伴,生死相依的守护,还有一条欠他的命。

即便真有仇恨,也早已被这些悉数消融。


大家都以为鬼切会改朝换代,但他却拥立了一位源赖光生前交好的明渝亲王,拿出自己多年来收集的证据,以摄政身份为源赖光和源氏平反,替源赖光继续守护源氏的旗帜与锦绣江山。


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只因一点怜悯就感到羞耻,从而逃避一切的愣头青了。渐渐地,他看懂了源赖光生前诸多曾令自己感到匪夷所思的行为,也明确了自己的使命与承担。


多年后,我竟活成了你的模样。

你的源氏,你心心念念的京都,由我来替你继续守护。


其实多年前,他何尝不想随他而去,何尝不想抱着他的尸身在众人面前放肆地哭一场,酣畅淋漓地斥责明昭天皇的虚伪与残忍,即便那会招致怨恨与严重的惩罚,他也不怕。

但当他看到源赖光留下的御守中那朵映照火红的荼蘼花时,他的命就不止是他自己的了。

一来,源赖光希望他好好活着;二来,他愿意替源赖光守护他曾耗尽一生去守护的东西。

他做到了,终于,他真正实现了源赖光眼中的成长,即便源赖光再也看不到了。

他终究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不是逃避,而是承担,是随自己的本心而落斩。


源赖光没能等到京都脱离明昭天皇的统治后逐渐复兴的世界,但鬼切用自己的双眼,透过屉龙胆的花纹,替他看到了这一切。


在明渝天皇终于能够独当一面后,鬼切向他请辞,说想从此做一个富贵闲人,守着空荡荡的源氏庭院了却余生。

......

他终于自由了。


一日,在沐浴斋戒后,鬼切端坐在草席上,郑重地取出那枚小巧的御守,浅浅一笑,将干枯的荼蘼花别在自己发间。

然后,用源赖光以自己的血开刃的那把,早已伴随了他大半生的源氏重器,切腹自尽。


明渝天皇给了鬼切最大的哀荣,并遵照他留下的遗嘱,将他与源赖光的尸身合葬在源氏庭院的樱花树下,立无字碑,功过任由后人评说。


世人多对鬼切的行为多有所不解,但功过于我何加焉?他不在乎,他知道源赖光只会比自己更不在乎。


那就到此为止吧。荼蘼花开花落年复一年,却再难寻得一朵,晕染着红色花瓣的红尘过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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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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