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巴托没有玫瑰(下)
伊利亚沉默了一会,手指敲了敲桌面开口说到:“玫瑰也代表爱情的,尤其是红玫瑰。”伊利亚一抬眼果然望见了莫日根有点惊诧的目光,“别想歪了,或者说,你完全可以把这次我带来的花束以蒙古礼仪来看。”
“那你应该送一些绿色的花,我们喜欢那种。”莫日根松了口气,庆幸自己还没有立马就把自己想到的东西说出口,“你突然的提醒真把我吓一跳,我甚至差点都觉得会被送到改造营五年。”莫日根喝了一口酒淡淡说到,伊利亚也知道莫日根说的是什么事情,但至于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那你呢?你被送过翠雀花吗?”
伊利亚刚问完就后悔了,莫日根一五一十的给伊利亚讲述自己从小到大收到花的情况,伊利亚觉得自己都在找刺激,虽然自己曾经也收到过很多姑娘给的情书,但是明显莫日根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断过,或者说本该如此,毕竟伊利亚也知道莫日根有很多吸引人的地方。伊利亚更加确信了自己不喜欢莫日根讲自己收到花的故事,但自己挑起的话题只能不停给自己喝酒继续听下去。
“不过我都拒绝了,毕竟我忙着要去城里面读书。”莫日根这句话才把伊利亚从无语的尴尬中拉回来。
“你是说,你当时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
“你怎么不想想我是怎么到这里当交换生的?我家里可没有城里孩子那么有钱。”
“所以你毕业之后就要回去?”
“不然呢,”莫日根将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我得尽快赚点钱,我还有弟弟妹妹也要上学。”
伊利亚沉默了,他回想起自己家的情况,确实也有哥哥姐姐和弟弟妹妹,但是似乎自己也没有像莫日根那么着急找出路,或者说,因为他家一直都比较顺利所以不用考虑这些事情。伊利亚觉得有些尴尬,手磨蹭着手指开口说到:“我们明天会放假,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里?说起来这里我还没有好好逛过。”
“附近那条商业街吧,”伊利亚也把最后一口酒抿完,“那里的冰淇淋很好吃,还有面包也不错。”
“那我们可以吃冰淇淋吃到饱了。”
后面也就不知道说了什么东西,伊利亚就记得自己喝了两瓶酒以及之后也讲了很多发笑或者冷场的笑话,莫日根本来带着伤的脸本来笑起来就会感觉发痛,但是两人确实聊了很多直到傍晚。
“那我回学校了,明天见。”
伊利亚很自然的伸出了自己的手,却看到莫日根愣了一下才伸手回握,“那明天见。”伊利亚刚开始有些不解,但还是推开门离开了。
第二天阳光也正好,伊利亚就坐在学校门口的长椅上等待着,心想莫日根昨天愣住到底是为什么,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不想来了吗?伊利亚看着自己还特地拿来的相机,他也很喜欢拍照,这次也是一个好时机。
“伊利亚!”
伊利亚转过头就看见莫日根还戴着口罩,手上也穿着手套朝着自己挥手——这种穿着明显有点不合季节和温度,伊利亚也只是到了莫日根旁边才询问:“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我打架了你也知道,脸上和手上的伤还没消,我今天洗漱看还是特别显眼的那种。”
伊利亚沉默了一会,但是一想起来被打的那个人还在医院,又不得不接受莫日根的伤迟迟消不下去这回事。
“你还拿了相机啊?”
“因为那条街也有很多地方想拍。而且最近也有摄影比赛。”
“那就加油吧,需要的话我也能拍!”
“你会拍吗?”
“你教我不就会了,还有要相信我的审美!”
伊利亚无法反驳,就和莫日根在街上溜达。
伊利亚猛然想起来莫日根昨天愣住的一刹那,好奇心驱使伊利亚开口询问:“莫日根,你昨天为什么和我握手时愣住了?是你们那边礼仪不这样吗?”
莫日根转过头看向伊利亚:“倒不是那样,只是如果是奥列格,会直接抱上来。”
“?”
伊利亚懵了,爆炸式的信息飞过自己脑内,莫日根看穿了伊利亚在胡思乱想走过去对伊利亚吼到:“你在想什么?!这不是你们那边的礼仪吗?”
拥抱礼,拥抱礼而已,伊利亚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
“奥列格他你也知道,问都没问过,直接会一下抱上来。”
莫日根越说越能感觉到头皮发麻的感觉,伊利亚都觉得真是辛苦莫日根要忍受和奥列格成为同班同学。
“他实际上也会好奇我家乡的事情,但他总是……!”
“莫日根还有伊利亚你也来逛街啊!”
莫日根的声音直接哽住被抱了个满怀,莫日根的手甚至都很狰狞。伊利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奥列格抱住了。伊利亚暗自无语和尴尬手也在颤抖。
莫日根好久才缓过来,询问奥列格:“好、好巧啊你也在……”
“我在和我的姑娘逛街,我就先走了!”
奥列格来时像风,奔向自己的女朋友时更像风。只留下莫日根和伊利亚独自尴尬和全身起满鸡皮疙瘩。
“莫日根。”伊利亚用胳膊碰碰旁边的莫日根,“去面包店买一个比较粗的面包。”
“干什么?”
“我也带了相机,等会你就冲上去把奥列格的嘴用面包堵上,我拍的模糊点,让他去改造营过五年。”
伊利亚的表情十分严肃和正直。莫日根很快听懂了,表情立马绷不住忍着脸上痛狂笑,用拳头捶伊利亚肩部嬉骂伊利亚缺德。但起码就莫日根这种快乐愉悦的表情,伊利亚知道如果只是想想的话,自己和莫日根的想法肯定是一样的。
伊利亚又带着莫日根来到了花店,但是莫日根也只是很随便的转转,似乎并没有感到什么惊喜的。
“你该去夏天的草原。”
“为什么这么说?”
“夏天的草原会开很多花,遍地的花,和这里的完全不一样。”
“毕竟他们是开店的。”伊利亚看着向日葵说到,“我实际上最喜欢这朵。”
“向日葵?”
“像太阳一样。”伊利亚转头看着莫日根,“你也经历过,这里的冬天很冷的。”
“倒不如说我从来没有不冷的冬天。”
莫日根静静说到,伊利亚这才想到莫日根的家乡冬天也是寒冷的不行,就没再说话了。莫日根的声音再次打破了这种沉默:“不过你说到太阳,这种花确实很像,看起来也很温暖。”
伊利亚呆呆看了莫日根一眼,于是按下了快门。
“刚什么声音?你在干什么?”莫日根警觉地转过头来,就看着伊利亚还在摆弄相机。
“想到了好的题材,我觉得这张能拿奖。”
“你拍了我吧?”莫日根一字一顿的询问着伊利亚,伊利亚也只是眼神漂移并没有否认。“你果然拍了我吧!”莫日根伸手就要去抢伊利亚相机,被伊利亚摁住肩说到:“你先别急,我把照片洗出来你看看就知道了。”
“你最好能尽快洗出来……”莫日根有些恼火的半将半就的对伊利亚说到,伊利亚也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多余的答复。
但是日后,伊利亚对于这张照片总会一拖再拖,莫日根几次都不得不主动去找伊利亚询问情况,但是会被伊利亚以“忘记了”“最近很忙”给敷衍过去。莫日根几次都气的恨不得给伊利亚耍自己的脑袋上捶两拳。
“你到底拍没拍我?”
“拍了。”
“照片呢?”
“再等等,最近比较忙。”
“你已经说了第五次很忙了,再这样我肯定在怀疑你在撒谎。”
莫日根有些气急败坏了,伊利亚看出了莫日根的恼怒,不得不给莫日根保证自己没有说谎,甚至可以把相机给莫日根看,每次都是这样莫日根也不知道他为何执意要糊弄下去。
“我还想给你多拍点这种风格的,你要不要试试抱着玫瑰花?毕竟你也说过你在你家乡那边也是很受人欢迎的,我觉得这种照片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的。”
“我不想用玫瑰花,毕竟你们说那是爱情花,我还没想着和谁结婚。”莫日根咬一口巧克力说着,还在本子上做着笔记——最后的毕业论文,莫日根还有五个月就要回到他的家乡乌兰巴托了,伊利亚也知道莫日根实际上很忙所以并不想理会自己的邀请,东方人总会这样子有些含蓄。
伊利亚也没再说什么,就坐在莫日根的旁边看书,毕竟如果再打断莫日根的思绪可能会被讨厌,就这么安静的呆着正好。
天早就黑下去了,莫日根才做完了一天的功课,伊利亚可以看出合上书的一瞬间莫日根魂都要飘出来了。莫日根给伊利亚说过实际上自己并不喜欢读书,所以能坚持这么久伊利亚也是很佩服莫日根了。
“你要一直留在这里吗?”
莫日根趴在桌子上小休息一会,埋在胳膊里转头看向伊利亚。
伊利亚头一次被莫日根看向自己的目光盯得不知所措,或许是灯光并不算好的原因,莫日根这时候的眸子更像是野兽一样在反光。伊利亚也合上书回答到:“我的家就在这里,就和你一直想回家一样,我会留在这里……”伊利亚想了一会,才慢慢接上一句:“大概吧。”
莫日根也只是目光发愣的看了一会伊利亚,看着伊利亚深红如同玫瑰一般的眼睛发了一会愣。“也对啊……”莫日根嘴角笑了一下,然后起身伸了伸懒腰对伊利亚继续说到:“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也干你的事情去吧,我很忙你也知道。”
伊利亚听到莫日根这么说话整个都怔住,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我说不定能帮上忙……”
“就五个月我就回家了。”
莫日根看向伊利亚,“不祝我前程似锦快点找到好工作吗?”
伊利亚被莫日根的回复整的发噎,之后只能淡淡说了句:“那就……祝你好运。”
不欢而散,没有吵架的争执。
伊利亚之后五个月能明显感受到莫日根在躲着自己走,虽然有点生气但伊利亚只能把一腔委屈憋到肚子里——谁知道莫日根是不是真的在忙还是自己出了错觉!
伊利亚来到洗照片馆洗出了自己准备参赛的所有照片,伊利亚看着满手的照片更加感觉委屈了,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子冷落,但是看到莫日根一直要的那张照片时,伊利亚的委屈还多了一丝宽慰。莫日根总是带着那种包容的目光看待一切事物,包括自己,那草原融入了许许多多的色彩,别人看出来的是一望无际的碧绿色,只有自己从这片草原中看出了一抹红色……
五个月可算过去了,莫日根依然没有给伊利亚任何信息,伊利亚也像那五个月一样上课读书,再参加莫日根的毕业典礼,再就没有之后了——除了伊利亚宿舍门口多的一束向日葵。
“他们那些交换生今天就要走了,统一订的火车。”
伊利亚听到这句话着急的立马穿好外套,戴上自己并不常戴的帽子。很快就跑出学校坐上了车……
冬季已然过去,春季的温暖已经被太阳带来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
像是心照不宣一样,莫日根也将火车车窗拉了上去,“你不是在上课吗?”
“把这束玫瑰送到乌兰巴托!”
伊利亚担心火车启动,有点着急的把花束递到莫日根眼前,但莫日根的眼中只有的疑惑以及不解。莫日根伸手接过伊利亚的花束,没有多看,全部都是如同伊利亚眸子一般的红玫瑰。
莫日根伸手招呼伊利亚再靠近一些,伊利亚也根本没有多想的走上前去,随后落下的是轻的如同点水一般的吻。
“你可以把刚刚的行为以我欠了很久的俄国礼仪来看。”莫日根笑的狡猾,捧着花束继续说了句:“Би чамд хайртай。(我爱你)”
伊利亚愣在原地,被警察提醒火车要开了远离车厢的时候才回过神来,伊利亚就看着火车缓缓加速驶向东方的草原,驶向莫日根眼中的地方……
莫日根在车厢里拿着花束,仔细看了看19朵玫瑰不多不少。中间还夹了一张照片,莫日根拿出来就是当初伊利亚偷拍自己的那一张——自己当时正因为遮挡伤口穿的很厚,仔细看着伊利亚所爱的向日葵。照片的背后是伊利亚写的工工整整的一句:“ к моему любимому 。(致我所爱的)”
乌兰巴托没有玫瑰,草原之上遍地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