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米】还望来生有幸
**主线c米剧情为be
**倒叙手法 开头0.是他们的结尾
**时代背景架空
**有米洛的记忆插入
**有慕洛部分 可以当友情向也可以当be
**有一定ooc 注意避雷
**全文1.3w+
可能他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米洛扯着自己沾了些风尘的深色外套,再一次地注视着远处绿葱山坡上悠悠驶走的铁皮火车。
锈迹斑斑的绿漆带来的年代感太过深沉和凝重,米洛不知觉地又将自己代入。
也许真就应了那句话。
“先生,还望我们……来生有幸。”
那是一个风尘仆仆的黄昏。
米洛可见的所有人都在为了生存而卖命。街旁的摊主们正收拾起自己的货物,黝黑皮肤上眼角的皱纹出卖了他们今天又是一无所获的事实。
米洛只是找到自己想找到的那个人,给予他一切帮助。
他走进一家破烂的旅店,前台的伙计正撑着脑袋昏昏欲睡,就连有客人走到了他的身前也没察觉。
米洛象征性地敲了敲台沿,唤醒慌张睁眼的店小二,“一间房,谢谢。”
那店小二虽然还没睡醒,但动作却是出乎意料的麻利,他接过米洛的钱,不易察觉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奇怪的男子,秉承着“客人就是上帝”的原则,自以为发现不了地轻微耸肩,把一个钥匙交到了米洛手中。
“204。”店小二从柜台中拿出了一捧瓜子开始磕起来,“热水没有了,桶在二楼尽头的厕所里。”
比起一些正规的客栈而言,这个地方只能叫做流浪者聚集地,米洛接过钥匙,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上了楼。
他记得那是他十二岁的时候。
米洛当时坐在屋内,拢起自己身上这件最喜欢的工服广袖,这件红楼里统一发的长袍是不惹人喜爱的阴灰色,像米洛一样在这里待了四年的人才能被允许拥有。
米洛特别喜欢这件衣服胸口的袋子,工服发下来时,这上面别了一个意味不明的胸针。
那枚胸针上没有姑娘们喜欢的漂亮的枝叶和玫瑰,也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它的黑框圆圈内有着一句斜体的洋文。
那句洋文米洛翻译不出,他八岁的时候家里穷困潦倒,只能把他卖到了红楼里卖艺,米洛也的确不负所望地成为了这个红楼里数一数二的花魁。
外人给他一个好听又羞耻的外号,叫满座楼的米姐姐。
别针上的洋文写的很密,分开来看米洛认识每一个字母,但是合起来后只搞得他头昏脑胀。
米洛拢着灰袖,小心翼翼地拿着一只不符合自己身份的浑透黑亮的钢笔,细小的手腕笔下的字却是有力的。
“此信寄予我的父亲与母亲……”米洛小声地念着自己想写的话,“……我在满座楼里已成花魁,你们过的还好吗……”
一柱香的时辰后,米洛将他唯一的一支钢笔再次小心地放回上锁的抽屉,拿起信往外走。
“啊,米洛。”
米洛刚出门便遇到了一位先生,他转过头,看见那人走来,他点了点头打招呼,“红叔。”
“你又要去寄信了?”红叔身后跟着个人,估计着是又要去安排人手了。
米洛又点了点头,红叔在满座楼的后勤里工作了六年,跟他的交情还算不错。
“我还有事,抱歉。”红叔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侧身把身后的人给米洛看,“这个是新来的,我要去给他安排基础课程。”
米洛理解地挂起笑容,“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可能因为年长的缘故,红叔总是对十二岁的米洛很照顾,每次米洛出去寄信他都会跟着一起去。
红叔又抱歉地笑了笑,带着新人往远处拐弯处走去。
米洛拿着信,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去。
每次和红叔去寄信的时候,米洛总会把这个很关心他的中年人支走,红叔也会给他单独的空间——即使他不知道米洛到底有什么秘密。
米洛看着胜似繁华的大街,穿着旧衣疲惫的中年人在路上匆忙地走着,时不时地看一眼自己易碎的怀表。
米洛没有往离最近的邮政局走去,他选了一个通向人烟稀少的方向。被袖子盖住一半的洁白信封上,赫然是一句斜体的洋语,挤在右下的小角落里。
要是来个满座楼的长者,必定会认出这句洋语。
这是他们四年长袍随赠的那枚别针上的句子。米洛用自己红色的胭脂把他们抄了一遍在信封上。
最后米洛停在了一条土路的路旁,从兜里掏出洋火,燃烧起后丢在了地上。米洛从远处随意地拿了几根枯树枝,扔进火中,待火势大了后在旁边蹲下身。
他把藏在袖子里的信丢进火中,看着纸张被火焰啃噬吞咽,最后化为焦炭没了踪迹。
米洛揉了揉被火熏得发酸的眼睛。
大火没了助燃,火焰慢慢减小。待火熄灭后,米洛站起身,往来时的路走去,步伐平静动作不变,唯有藏在广袖中颤抖的右手打破了这一切。
米洛拿左手紧紧抓住右手的手腕,还是承受不住地缓慢蹲下身轻声哭了出来。
四年的红楼经历,观众们早已忘记这位从底部一点一点爬上来的孩子,此时也才十二岁。
在富贵人家里,十二岁的孩子正穿着昂贵的丝绸衣服,在花丛中抓着蝴蝶。
米洛足够冷静,也足够圆滑,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隐藏自己笑得灿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处事在米洛这个过早成熟的男孩面前已经不算是最大的难题。
但是他终究……还是会想念自己已经去世的父母,还是会在不知觉的时候可怜自己。
男孩颤抖着站起身,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抬步坚定地走去。
满座楼是他现在唯一的住所。
他别无选择。
米洛回到满座楼,刚想走回自己的屋内,楼中的主管叫住了他,语气有些迟疑,“米洛,晚上有客人点你,在一楼的大厅里……你穿那套红衣,七点之前到。”
米洛不喜欢这个主管,也不想知道这个主管语气里的奇怪,但他点了点头尊敬地回了一句,随后离去。
这种点名的事情在满座楼中很常见,几位花魁都被点名过,米洛记得他们楼中的头牌是一位叫做badcen的男子,但出场费也是极高。
听说那人自视清高,所以米洛不打算与他有过多的交际。
米洛空出最后的一个小时化着妆,内心空白漠然。
他拿起一旁的怀表,已经六点三刻了。
之前发呆的时间太长,米洛慌乱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快步向一楼大厅走去。
今天的客人有点多……米洛看着台下几乎满座的客人们,心中有些纳闷。
会场里吵吵闹闹,嗑瓜子和谈笑的声音彼此起伏,混为一谈。
米洛步入后台的脚步一顿,他看见一个正在往自己唇上抹胭脂的男子,被粗制的染料绘成的黑棕短发干净利落地留在脖颈,露出一抹白皙的肤色。
米洛没见过他,但也猜出了一点。
“badcen?”他走向那个男子,猜测般地轻声询问。
badcen转过头,鼻音疑惑地低沉“嗯”了一声,“你好,米先生。”
米洛皱起眉,没有去管这个别扭的称呼。
“你在这里是……”
“先生不知道吗?”badcen低低地笑了一声,“今晚是点名我们两个。”
米洛的眉头越皱越深,“我舞你奏?”
badcen点了点头,脸上还是那副平易近人的笑容。
米洛不知道这位自视清高的头牌在想什么,只好装作深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向主管确定今晚要表演的舞。
主管支支吾吾地跟米洛扯开话题,眼神躲闪,在看到badcen后迅速跑走。
米洛不禁思考起来是不是今天自己的妆太吓人了。他转过头,拿起一面铜镜细看自己。
米洛今天只化了一个淡妆,模糊不清的铜镜里的人穿着一身的红衣,眉笔勾勒出的淡粉眼影掩没于眼尾轻微的泛红,朱砂的胭脂抿起在饱满的双瓣。
……好像没什么问题?
米洛摇了摇头,把烦心事落到脑后,想着今天的舞作复习,免得到时候失误了还要让这位自傲的头牌想办法改旋律帮自己蒙过去。
badcen已经上了场,米洛听见台下人们热烈的掌声,缓缓吐出一口气平缓心情,从红帷幕后小步走出。
满座楼的花魁开始了他在这儿的第264场表演。
一曲完毕后米洛感觉有些不对,他走到badcen身旁,两人一起对台下客人们敬意,打算从旁退场。
突然一位客人就敲响了不知哪儿来的木锤。
米洛被吓得一惊,下意识攥住了旁边人的湛蓝衣袖。
“怎么了?”badcen稍稍侧头看向米洛。
米洛镇静下来,摇了摇头后动作一顿,还是开口询问,“这是要干嘛?”
badcen许久没有说话,米洛转头去看,发现他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米洛有些莫名其妙。
“你是不是……”badcen有些迟疑,换了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没有陪过客人?”
米洛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懂他的意思。
刹那间他明白了过来,浑身一颤,往badcen后面缩了缩,开口时再也没有了镇定和平静,“我没有……我只卖艺……我没有答应过……”
米洛突然就想起那位主管之前同他对话时的奇怪表现,转身撩起袖子就想跑下台。
可是早就有人守在帷幕两旁,硬生生又把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推上台。
主管一步一步站上台,粗鲁地拉住米洛往badcen旁边扯——
“我相信大家都认识我们楼中的这两位花魁。”
台下的躁动让米洛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越来越害怕,他只能拉住badcen,往他身后躲,“我才……我才十二岁……这样是犯法的…犯法的……他们不能这样……”
badcen心里一阵抽痛,却只好握住米洛的手,不便多言。
“这位我们楼里的头牌,badcen。”主管在台上笑得奸媚,“客人们可以开始了……”
badcen今晚的归处很快就被定了下来,他看了米洛一眼,转身下了台,陪着那位客人往后面走去。
米洛感觉到badcen那眼中不仅是对他的怜悯,但他并未多想那个眼神中自己看不透的意思。
他看到那位出钱最高的客人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手放到了badcen的腰上。
湛蓝的长袍被揽出皱褶。
“这位是我们楼中新晋的,米洛。”主管故意停了一下,吊起人们的好奇心,“……他还没有过。”
隐晦的话语成功地激起了客人们的热潮,米洛看着牌子上天价的数字,泪水被努力憋在眼眶中,他小声地祈求,却没有菩萨愿意垂怜这个命运悲惨的少年。
“那么,朱先生出价……”
主管双眼发光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锤响就“砰”地一声又响起。
一位年轻公子的声音伴着锤响的余音响起,“我出价,买下他。”
主管眯起眼睛,“这位先生,米洛在我们楼中可是很贵的。”
“我买。”
米洛知道自己逃不过了,他安慰自己至少被这位先生买了后可以不必再在满座楼中卖艺,但是双腿发软得他几乎迈不了步子。
主管捞起米洛推到那位年轻公子身旁,“那先生,我们后面去聊?”
公子没有在意自己成为了这楼中的焦距,西装在他身上穿得没有一丝多余出来的褶皱,他点了点头,对这位刚被自己买下的花魁低声道,“去房间等我。”
米洛深吸一口气,继续安慰自己不就是陪丨床吗他米洛至少听过一些长辈们的教导,他可以的。
米洛迈步朝楼后的住所走去,眼泪却还是落到地上打湿了石路。
他没看到后面那位公子眼光掠过他走过的石路,挑起眉露出有些惊异的眼神,然后头也不回地跟着主管走了。
米洛坐在床上,有些紧张地双手放在双腿上,攥紧自己的袍子,红色的长袍刺眼得令他眼睛发疼。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米洛听见男子踏着皮鞋往里来的声音,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来人。
“怎么了这个样子?”那位公子走到米洛面前停下脚步,米洛看见他擦得程亮的黑色鞋子,不敢抬头去看。
那位公子轻声低笑了一声,而后从米洛面前走开了。
米洛听见衣服被脱下时的摩擦声,应该是先生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了。
米洛有些恍惚,感觉自己的一生就要葬送在这儿了。
然后自己的手倏然被人握住。
米洛不适地想抽出,惊讶得抬起头看向公子,声音哑得不像话,“先生……”
想要阻止的心情坦荡一片。
那位公子又笑出了声,戏弄的语句出了口。
“怎么?要帮我解领带?”他停顿了一下,眯起眼睛调侃这个少年,“还是说你喜欢这种的?”
米洛满脸通红,不细看公子的表情和外貌,慌乱地又低下头,“我我我……我没有……”
“好了,逗你玩的。”公子把手覆上米洛的头发,下意识地揉了揉,比较委婉地向米洛说,“我没这个打算。”
“……?”
“就是看你太惨了,买你下来看你聪明,你以后可以一个人出去谋生的吧?”
米洛没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明天你和我出去后,自己去找工作吧。”
米洛有些不能理解,这位先生花了这么大价钱买下自己,就是为了让自己走吗?
“先生,我……”
“别问了,小孩子早点睡觉。”公子捞起米洛,把他抱上床盖上被子,“早点睡才能长身体……嗯?米姐姐?”
他知道自己!
米洛拉住被子的被沿,把自己往里面缩了缩,被那声“米姐姐”叫得耳尖通红。
公子转身想走,却被米洛抓住了衬衫的下摆,“先生,那个……可以问一下名字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公子特别喜欢低声得笑,笑声又苏得米洛手脚发软。
公子的声音很低,凑到了米洛露出一半脸的耳尖旁,呼出的热气全数纳进了米洛热度越来越高的耳廓中。
“我叫卡慕,今年19岁。”
“……有幸认识米洛先生。”
回忆到此为止。
米洛只知道他叫卡慕,却不知他住哪儿是干什么的。
米洛坐在破落小旅店的床沿上,耳朵因为自己想象里卡慕先生的低音而发红。
他当时是不知道自己对这位先生抱了什么想法,但是过了12年,米洛怎么还不知道他想找到卡慕的急切心情。
卡慕就相当于救了他的一生。
后来他回了红楼,遇见了badcen。
badcen当时抽着洋人的烟,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位被流言传成自视清高的头牌其实并不是这么的令人厌恶。
米洛在后来到邮政局工作的时候想通了这个问题,有一次遇到红叔来寄信时也顺口问了两句。
很多时候米洛意外得到的美味饭菜其实都是badcen把他的那份给了米洛,再把所有的功劳都推到了红叔身上。
米洛记得红叔当时哀叹,这么好一个人偏偏只能留在这红楼中。
米洛没有说什么,但是却想起那次他被卡慕买下前,badcen看他的眼神。
他终于明白那个眼神中除了怜悯,还有长年以来对自己卖艺又卖身的厌恶。但是他不能像卡慕一样救赎badcen。
米洛尴尬地抬起手跟badcen打招呼。
badcen应了一声没有说话,嘴里吐出一口烟。
“羡慕我吗?”
话出口时米洛甚至没有想到badcen听到这句话后来的反应,他意识到这句话会有多大的误解,可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badcen却同当时的卡慕一样揉了揉米洛的脑袋,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在想什么我会不知道?”
一语双关地解决了米洛的尴尬处境,米洛便不再掩饰,“有烟吗?”
“小孩子不能抽烟。”
“我已经成年了。”
“哦,成年了啊。但是米姐姐是女孩子,也不能抽烟。”
要是不认识badcen,米洛会因为他眼中显而易见地调戏和挑衅而大打出手,并且发誓一辈子不跟badcen做朋友了。
但是米洛只是愣了一下,没有再坚持要烟的举动,“……我说真的,badcen。你这几年怎么样?”
“也没怎么样。”badcen又低头吸了一口烟,“过得挺好。”
米洛才注意到badcen的头发已经留长染回了深黑色,粗制的染料太廉价,badcen柔顺的发丝发尾已经分了岔,粗糙不堪。细看起来还会发现他眼尾已经起了皱纹,整个人疲惫又无奈。
米洛才不会信badcen嘴中的任何一句话。
或许是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永远不会对自己说实话,米洛只能给出自己最后的承诺。
“如果出事了一定要来找我,我会帮你的。”
不是“要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而是“一定要来找我,我会帮你”。
badcen许久没有说话,就像是那次台上不知该怎么回答米洛的话一样。
两人诡异地沉默了一阵。
最终米洛转身离去时,听见badcen含着烟低低的又含糊的回答。
“……小孩儿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话里的讽刺意味很明显,又很令人怜惜。
但米洛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却在不经意间又流了满脸。
米洛想找到卡慕。
他也在他24岁这一年找到了。
找到卡慕的时候,米洛觉得自己认错了人,但是转念一想,十二年的时光,改变了他的外貌和性格,为什么不能也改变了卡慕。
也是黄昏。
米洛经过一家商铺门前,不经意的转头看见一位银发男子正在台前闷头写着什么。
那银发看起来很柔顺,一绺垂下挡住了他的侧脸。下颌线条紧绷成长直线,淹没于茂密的发丝下。挺直的白衬衫遮住了他的脖颈,与乌黑的发形成鲜明的对比。
米洛突然就觉得他似乎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可能是某一天在铺满温柔的大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可能是在酒宴上眼角瞥见的觥筹交错。
而这位二十四岁的年轻男子只是看见那昏沉又亮眼的暮光抵着那家店的门沿,在擦得程亮的木制地板上留下一地惹人目光的暗黄。
或许到了以后,米洛就会知道这种一簇又一簇的光束被称之为丁达尔效应。
但是年轻男子只是像午后被懒散的猫咪吸引目光的小孩般,倏然转头又缓步进入了这家古香的店铺。
大门上挂着洋人制出的风铃,样式小巧而精致。米洛推开木门,尘埃顺着暮光与带起的微风飞扬起舞。
那伏案的男子听到声音抬头,攥紧钢笔的手指根根线条流畅又好看,隐约能看见白纸上楷体的字迹清晰俊秀,和这字的主人一般令人赏心悦目。
米洛眯起眼睛看清那男子,脸上表情动容又恍惚,脚步也有些虚晃。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像是年幼的儿童。
“先生……”
卡慕直起身,把自己刚刚写的纸压下,往后退了一步躲开米洛,又借了他一只手将人扶住,这才奇怪地开口,“这位先生……我们认识?”
米洛有些僵住,放在卡慕手上的掌心开始出了冷汗,他尬笑两声,“先生……我是米洛啊……”
不料卡慕却皱起眉,低喃地重复了米洛的名字。
可能是出于礼貌,卡慕收回了手,朝米洛轻轻一弯腰介绍自己。
“我叫卡慕,今年31岁。”
“有幸认识米洛先生。”
米洛头一次觉得上海的所有都和自己记忆中的不同。
他原以为地不同没有多大关系,至少他还有个要找的人在这儿等他。
未想一切变了味。
地本不熟,人也忘了他。
米洛保持着尬笑挠了挠脑袋,“怎么会呢先生……开什么玩笑……”
卡慕认真地摇了摇头,“米先生有所不知,我在二十有一那年被撞了头,有些事情记不清了。”
卡慕的意思很清楚。就是我失忆了,即使我们认识那我也忘记你了,你不要趁着我这个时间的空白来跟我套近乎。
米洛明显感觉到自己是被卡慕敌视了,他收起脸上的尬笑,“先生,我是在满座楼中长大的。先生十九岁那年把我从楼中买出,并放了我让我自己去找工作。”
大概解释了来路,米洛却觉得卡慕还是不会相信他。
他猜的没错,卡慕不会因为他的这一番话就放下戒心。
卡慕道,“那你来找我干嘛?”
米洛有些迟疑,自己内心的喜爱自然不能堂而皇之地出口,他思索了一阵,“大概是……报恩?”
之前还在伏案的男子这会儿沉默了起来,可能是为了解缓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他又拿起一张桌上的白纸,随手写下几字想要递给米洛让他去找另人报这个恩情。
写出来后他自己却一愣,却依旧下意识拿起纸递给米洛。
递完以后他就后悔了。
虽然他写错了字,但是米洛这人看起来就是不会洋语的样子。卡慕有些苦恼,皱着眉伸手想把纸张拿回来。
米洛接过纸,却不肯再还。
那洋人的复杂字母所组成的字,他认识。
虽然过了二十一年后他还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那陪伴了他四年的胸针,至今还在他家中的架子上放着。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胸针,也是他的第一个胸针。
「台下高朋满座,影子替我吻你。」
卡慕自然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奇怪于为什么自己会写出来。
残留的记忆在荒芜的那两年中激烈迸发、缠绵。
他似乎意识到面前自己好像认识这位看起来不过二十五的青年。
卡慕伸出手,“……还给我。”
再抬头看时,那青年眼中竟已有了闪烁的泪光。
卡慕突然就想起了什么。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黄昏。
卡慕记得他倚靠着栏杆,嘴里抽着烟,旁边还站着个人。
他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也认不出他的声音。
但印象深刻里,那人缓缓吐出一口烟,明明是刚过二十年年纪,脸上却遮不住的难堪。
他们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那人把烟碾碎在自己的手心,火星溅起,卡慕看着就觉得疼,可是那人面无表情,熄灭的烟被扔在脚下踩踏。
“帮我一个忙吧卡慕。”
“我有一个……朋友?算是后辈吧,跟我一样进了满座楼。我不想要他跟我一样经历这种事。”
“他很努力,也很有天赋。”
“我知道他肯定会成为楼中最好的那个。”
然后那人拿起带来的包,递给了卡慕。
“这是我这几年在楼中积下的钱财。”
“万一哪一天,他发生了跟我一样的事……拜托你,把他放走吧。”
卡慕忘记他语调的起伏,却依稀想起他话中的哽咽与隐晦的不舍。
暮光照得那人看不清脸,但那满头与黄昏相斥的黑发不受控地飘起发丝落在空中不知名的地平线上。
那是卡慕头一次觉得黑色是这么让人感到寒冷。
“我还没给你讲过我和他的故事吧?”那人见卡慕接了包,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憋住自己的哭腔,“时间不够了,我也不和你说细节了。那个后辈他,算是救了我?”
卡慕看见自己歪了头,像是表达疑惑。
“嗯……是我刚进满座楼那会儿,我被所有人排斥,那天下午他蹲下身,朝我伸出了手。”那人话中的哭腔已经遮掩不住,他猛地吸了口气,把泪水憋回眼眶,“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少年怎么会这么好。”
“我对他没有什么多想的,卡慕,你不用这样看着我。”
“他只是一个小孩儿。我只是希望救了我的人可以不用像我一样在这楼中苟且偷生。”
卡慕盯着那人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干涩的喉咙中挤出一个音。
“好。”
我答应你。badcen。
卡慕眼神迷茫了一阵,反应过来时米洛手上的纸已经不见了。
“纸。”卡慕再次伸出手,“给我。”
面前二十多岁的男子却像是在打哑迷,“什么纸?我不知道。”
卡慕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发火,保持着一副和蔼的表情。
“米先生进店是要买什么吗?”
突然转变的话题让米洛有点措手不及,他装作无意地把手放进口袋中,捏紧那张薄纸,打量起卡慕的这家店。
……然后他发现卡慕店里的东西。
他一个都不认识。
所以这家店到底是干嘛的。
米洛支支吾吾的,看天看地看墙看木架,最后还是被迫地、无奈地看向了店主。
“我要买那个。”米洛随手一指,卡慕转眼看过去。
那是一副大写的小篆写出的字画。
字画,就是画里镶字。
卡慕把画拿下,出了柜台递给米洛,“你为什么喜欢这幅字画?”
米洛故弄玄虚信口开河夸了一通。
夸完感觉不对劲,抬头去看老板。
这老板正挑起眉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还扬了扬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大有一副你不讲就别买了的样子。
米洛从小圆滑有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不烂三寸之舌,怎么会被这样的动作给吓到?
于是他定着满头的冷汗继续夸了下去。
大约又夸了一柱香的时间,米洛口干舌燥地停下,等待着卡慕的评价。
只见那卖家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夸得倒是不错,在我见过的人中能算上前三了。……只是这副画不是这人写的,你完全夸错了。”
米洛:“……”
卡慕轻笑一声拿起字画挂了回去,“纸什么时候还我?”
米洛下意识伸向口袋,“我没拿你的纸。”
敢情他夸了这么久卡慕还惦记着这事儿呢!
“谁心虚说的就是谁咯。”卡慕笑眯眯地转身回了柜台后。
!这老板竟然污蔑他!!米洛气势汹汹地跟在后面,有些骄傲地抬起头,“我认识那纸上的字。”
结果卡慕竟然动作顿在原地,随后笑眯眯的表情破了功,“你怎么这么单纯啊哈哈哈哈哈。”
米洛眨了眨眼睛,瞬时明白了卡慕的意思。
是激将法!他竟然承认他拿了那张纸!
米洛气得满脸通红,又因为理亏说不出一句话来。
卡慕止住了笑,正经地询问,“那米先生请说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啊?”
好!这一问又把米洛这个不学无术的戏子前花魁给问倒了!
看着米洛再次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样子,卡慕有些无奈地摇了头,又拿出一张纸来,用钢笔细细写下一句话。
「台下高朋满座,影子替我吻你。」
“既然拿了那张纸,那这张也一并赠予。”
卡慕把纸那信封包好,又问米洛拿来之前那句洋文纸,把两张纸一起放好,又在信封上用楷体写下赠予的字迹和盖印。
米洛低了头,“……谢谢。”
“不客气。”卡慕想了一会儿,还是打算委婉地同米洛讲,“——或许你可以去学学洋语?”
米洛胡乱点着头,没有礼貌的转身就要离开。
卡慕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单和失落。
米洛突然转了头,“我明天还可以来吗?”
“嗯?”卡慕一瞬间皱起眉,“嗯,可以啊。”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这个无理的要求。
或许是因为这个人真的会很让人难受。
翌日清晨,米先生果真按照约定来了。
卡慕看着他有些头疼,那上帝般的顾客占着他店内唯一的一把椅子,正端坐在那儿看书。
你看书在哪儿都能看,为什么非要来我这儿啊喂!
“米先生……”店主犹豫再三,有些艰难地开了口,“能不能请您……稍微去干点自己的事?”
话语的粗鲁足够显出卡慕的恼怒。
米洛却只是摆起和善的表情抿唇一笑,“嘿嘿——我就是想跟卡慕在一起。”
卡慕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会感觉不到这人对他的感情就像是不倒翁一样的。
头疼之余又有些纳闷。
但也不想这个不倒翁就这么走了。
卡慕只得跟他聊起天来,“米先生,你去过国外吗?”
米洛抬起头来,有些不理解卡慕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没有去过。你看我连洋语都不会,去了国外那岂不是连交流都做不到。”
“我有个朋友想去。”卡慕耸了耸肩,“他想去国外。”
米洛心中有种恐惧弥漫,如果卡慕去了国外,他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了。他蠕嗫了一下嘴唇。
他很下意识地以为卡慕是要跟他那个朋友一起去国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国内现在这么乱,就算去国外避避风头也是好的。”
是了。卡慕跟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人。
“米先生,你到时候要一起去吗?”
“什么时候?”
“大概……等存到钱吧。”
“还差多少?”
“这个我不知道。我还没坐过出国的火车呢。可能要一百大洋也说不定?”
越问越心酸,米洛干脆垂下了脑袋继续看书,胡乱地点着头听卡慕讲话。
“米先生,我跟你讲个秘密。”
米洛不关心地半抬起头看了一眼卡慕。
“我记得我有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那坐在靠椅上的顾客恍惚间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
“但是我记不清了。”
“我就估摸着应该是我失去记忆前的事情。”
“我还记得一个黑棕发的男子。”
“他给了我钱,叫我救一个小孩儿。”
“我记不得他的容貌和声音了……但是我能感受得到他好难过好难过。”
“米先生,你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让我这个好友这么伤心?”
米洛不知道这些事儿,但是badcen的身影在他眼前飘忽了一下,“……我不知道。”米洛不知道为什么咽了口唾沫,“但他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人。”
卡慕只是很单纯地想讲讲事情而已,谁知道他还没再开口,米洛先站了起来,“卡慕,我先走了……有急事。”
卡慕撑着脑袋看着人慌乱地跑走,留下一声低低的回应。
米洛最终还是没有再找到badcen。
他不知道badcen去了哪儿,他们也没有留下一句去哪里能找到对方的话。
找不到那就是缘分未到。
米洛又找了两天,跑遍了所有badcen可能去的地方,又跑到满座楼中跟前总管聊了两句。
……这世界这么大,他找不到一个人。
米洛是在第四天的时候又光顾了卡慕那狭小的店面。
还是没有人,跟卡慕这个做老板的性格一样冷清。
彼时卡慕正撑着摇摇欲睡的脑袋,懒懒地抬头看了一眼响铃的店门,又垂下了头。
他眸子半眯,嗓音慵懒:“……回来了?”
此语杀伤力极大。
米洛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流了止不住的泪。
“嗯,回来了。”
“怎么?去干嘛了?”
米洛自认在卡慕失忆后两人还没有熟到可以互问去哪儿的地步,但是卡慕开了口,他就会回答。
“去找了个人。”
“找到了?”
“没有,找不到。”
“怎么不继续找?”
“不想找了,没这么重要。”
“嗯,那就好。不要因为不重要的人伤心。”
“知道了。”
剩下的时间他们在沉默中度过。
最后在米洛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卡慕开了口。
开口倒没什么事,就这开口后说出的话,是让米洛愣在了原地。
“米洛……我没有失忆。”
“我骗你的。”
米洛呆愣着转头。
“但也只骗了这一件。”
卡慕低着头,让银发的阴影拢着自己面上控制不住的表情。
不是没有失忆,而是想起来了。
不好解释的事情,干脆就让米洛再误解自己一些也好。
“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你的感情。”
米洛就这么呆愣着垂下抱着书籍的双臂,夹在其中的纸页“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但你这感情错付了人,我看不下去。”
米洛不想去听卡慕接下来的所有话,但又自残似的继续听了下去。
“一直以来都是badcen在这么照顾你。”
“他自己出钱托我买些好吃的好看的小玩意儿让红叔带给你,他又给我钱托我帮你赎身,他宁愿自己实现不了梦想不出国也要让你出了那肮脏的楼……米洛,是我对不住你……你再好好想想罢。”
卡慕翻起书架上杂乱的书,抽出了一封信,再帮米洛拾起掉落的书籍,一并塞给了他,而后转身回了店铺后的门,关上。
米洛站在店门口,抱着一堆的书,突然开始兵荒马乱起来。
脑子打了结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那个高冷的头牌badcen在帮他做这些事情,原来不是卡慕出得钱,也不是红叔偏爱关心他。
就像是谎言一样的。
那他这几年……到底是在干什么?
米洛昏沉到了第二天下午才缓过神。
他拿着那封卡慕塞给他的信,没有打开。
他不敢开,开了也不敢看。
于是他把那薄薄的纸拽在兜里,起身离开了家中。
他逛到了繁华的大街,同记忆中的不同,上海有些显得冷清,即使是休息的间隙中,也听不见有人低低的叹息,而翻阅报刊的声音总是窸窸窣窣的极少。
米洛还逛到了自己以前工作的满座楼和邮政局。
看着满座楼上刺目的红,想起还在自己被卡慕放出后和badcen与红叔的偶遇谈话。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到这里来了。
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离开了满座楼和邮政局的他还很年轻,又能独当一面,收拾起自己的所有家当,买了绿皮火车的票子乘上了开往北平的车次。
他这十二年几乎逛完了中国的所有地方。
看遍了人世沧桑,听见了众生哀叹。
想来却唯独逃不掉一个badcen。
米洛这孩子想得透彻,他找不到badcen,就说明他应该已经去了外地,估摸着已经不在满座楼中工作,把自己赎了出来。
米洛拽着封不敢动的信,跨进了满座楼。
“找人。”
这话一出,迎上来的人儿顿时没了热情。
“找谁?”
“badcen。你们店以前的头牌,应该记得。”
“哦他啊,早就走了。这都多早的事儿了。”
“他去了哪儿?”
“谁知道。”
“那他有没有说过些什么?”
“他自视清高,不愿与我们做伴的。哈哈,但是听那些客人讲,他那床上的功夫啊是好得很,很是让人欲罢不能……”
米洛给人塞了钱,打断了他的话。
“多谢,告辞。”
“诶谢谢这位公子,公子慢走啊,有空常来!”
米洛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听了这些话心里难受得很。尤其是想到badcen会被这么糟蹋是因为他把钱给了自己赎身,不然说不定早就能出来了。
米洛想事没看路,差点撞上一位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
“红叔!?”
“米洛?”
“你怎么会回来这儿?”红叔倒了一壶茶递给米洛。
米洛双手接过,抿了口杯沿,“回来有一段时间了,找人。”
“找谁?”
不可遏制的,米洛心中又浮现出刚刚楼中那人有些嘲讽的话。
“……他自视清高……床上的功夫啊好得很……”
心脏被揪住一样的痛。
米洛忙又喝了口茶,像是在遮掩什么。
“badcen。”
红叔问:“你找他干什么?”
米洛道:“报恩。”
红叔又问:“报什么恩?”
“可能是救了我的恩吧。”
红叔顿了一下,摇着头叹着气喝干净了杯中的茶,“你知道了。”他的语气肯定,不带疑问。
“知道什么?”
“你还说什么,卡慕没给你看他留给你的信吗?”
米洛眨着眼,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那封信来。
“没敢动,不敢看。”
“看看吧。”
于是米洛拆了信,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想是要把这封信印在心中。
badcen的字很规范,整封信是用毛笔写出来的,晾干了后再装进信封中,看不出一丝的不苟。
米洛觉得这字有些眼熟。
“badcen是卡慕他年少时的玩伴。”红叔知道米洛在想什么,“他的字很好看吧?卡慕那一手的好字就是跟他学的。”
记忆停留在米洛进卡慕店中时对方写下的钢笔字。
难怪。
米洛解了疑,便继续读下去。
badcen说当米洛看到这封信时他肯定已经离开了上海,如果要找他可以试着去浙江宁波的大街上碰碰运气。
badcen又写下米洛看到这封信时一定已经从卡慕或者红叔那儿知道了所有事情,不要觉得对不起他,世上生来平等,这是他自己得到的。
badcen再说道自己在满座楼中又接了几位大客转了些钱,又跟卡慕借了一点,总算是凑足了钱把自己赎了出来。
在信的末尾,badcen总结了一段话——可能是总结吧。
他说。
“米洛,我见到你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就是红叔给我看过的那句满座楼的招牌,「台下高朋满座,影子替我吻你」。
“说得大胆一点——你身旁应该没有什么长辈吧?我从未想过我会在台下注视着你的每一场表演,你的每次表演人都来得很多,我就躲在人群中看你穿红戴绿地在台上舞乐。
“你很好看。
“但是我注定够不到你,你这么好。
“后来我成为了头牌,压了你一头。而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你朝我伸出的那只手。
“……但是或许,如果你再朝我伸一次,我就可以牵上你了。
“但这世上没有这么多的或许。
“米洛,你记住。无论你在哪里你在干嘛。
“我会在台下,而影子会替我吻你。”
红叔看着米洛沉默地看信,最后跟小时候一样没打招呼不礼貌地夺路而逃。
中年人悠悠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干完后才缓缓起身,丢了几枚铜钱在桌上,离开了茶楼。
——这世界这么大,他找不到一个人。
结尾+番外:
后来米洛订了票,去了那有心上人的宁波。
仔细一算,badcen当时刚过了三十,正处风华。
宁波好大,也跟上海好近。
但是宁波清澈的水不是甜的,绚烂的风景不是七彩的。
米洛最后还是没有找到badcen。
他年少时逛遍了的中国,缺了这一块窄小的地儿。空荡荡地挂在心上。
至于挂在心上的到底是这块地儿,还是那个人,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米洛漫无目的地逛了几天,又回了繁华的上海,找到了卡慕那家冷清的小店。
卡慕这次没有说什么,只是给他倒了杯茶。
“badcen要出国。”
“什么时候?”
“等存到钱吧。”
“还差多少?”
“还差二十大洋。”
“知道了。你跟他讲,我帮他筹。”
“好。”
米洛找不到他人,便去给badcen筹出国的钱。
badcen能让卡慕带话给自己,就说明他是故意躲着不见人。
既然躲着不见,那就藏了这份心思。
米洛东凑凑西补补,两天后拿了五十大洋的钱交给了卡慕。他说,卡慕。
你帮我把这钱交给badcen,让他安心到国外去,避风头也好,留学也罢,拿着这三十多出来的钱先租个房子好好住着,不要想太多。
卡慕应着,把钱收了去。
大概着又过了好几个月吧。
米洛来到卡慕店里想要买个仲甫先生的字画,卡慕问他为什么最近不来了。
米洛挑着画,说最近有些事情挺忙的。
卡慕拿出一封信给他,说这是badcen让我带给你的。
米洛不敢接这封信,怕又看到什么伤心的话,他摇了摇头继续看他的画。
卡慕动作顿在原地,而后当着米洛的面拆了信,拿出薄薄的信纸。
“……badcen只写了两句话,你不看看?”
米洛还是接过了纸。
手微颤着摊开一看。
……卡慕真的没有再骗过他。
米洛想起自己家中还有一纸卡慕写下的一模一样的白话文。
脑海中找到卡慕那日下午的画面再次浮现出来,与他在十多岁时看到的badcen渐渐融合在一起。
大门上挂着洋人制出的风铃,样式小巧而精致。米洛推开木门,尘埃顺着暮光与带起的微风飞扬起舞。
那伏案的男子听到声音抬头,攥紧钢笔的手指根根线条流畅又好看,隐约能看见白纸上楷体的字迹清晰俊秀,和这字的主人一般令人赏心悦目。
而抽着洋烟的badcen,黑发被夕阳印得发金,食指微微弹了弹烟,细碎的烟蒂摁灭在楼中发灰的墙壁。
“……也没怎么样。”
“过得挺好。”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米洛还是记得自己转身离去时,badcen含着烟低低的又含糊的回答。
“……小孩儿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那信纸上当真只有两句话。
没有收信人,也没有署名。
「台下高朋满座,影子替我吻你。」
「先生,还望我们……来生有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