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篇】逃走
我第一次遇到他,是在学校顶楼的楼梯街道上,那个时候记得天像是要被厚重云层压塌一般,尽管还是夏季初时的上午时刻,天就像是下午五点时一样阴沉无比。
他是一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子,皮肤白哲细嫩,看起来就跟女孩子一样可爱,但我的理智告诉我,他是男孩子。
他就那样站在通往楼顶的门阶上,手上拿着什么抵在脖子上,视线直直地望向窗外。他要做的事情,当时的我是知道的,那把锋利到能折射出反光的物品,不是金属制的就是玻璃制的,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那就是金属制的,能够轻而易举割破皮肤的刀具。
“你在干什么呢?”
“……!”他在听到我的话语后,急忙把手上握着的那把刀收起来,一边把身体转向我,一边把刀往身体后面移去,“我只是在……看风景。”
“你,想要自杀对吧?”
“……是又怎么样。”他吞咽几口唾沫,移开视线说道。
“我从书上看到过,割破主动脉失血而死其实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如果你真的要自杀,割喉是最差劲的选择。”
我说完后,他立刻把藏在身后的刀甩到身后的地面上,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的确看出了那是一把水果刀,看起来十分老旧。
“如果想要自杀的话,跳楼是最好的,会死的毫无痛苦哦。”
“真的假的。”
“但是会摔成肉泥就是了。”
“哇……”
这一天便是我们之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的友情的开始。
我们小镇较为偏远,在这里,一切仿佛静止不动一般,十年前的建筑到了十年后也依旧保持着那副破烂模样,但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就算是那间鬼屋,过了十年也变得破烂起来。
因此,本以为会永恒不变的这个村子,也受到了世界与政府的恩惠,据爸妈所说,这个村子通电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再之后,这座小镇的人烟气息逐渐变得繁杂起来。到了现在,人口和房屋的数量便已经从村子变为了城镇,一些该有的不该有的都来到了这坐偏远的小镇里。
“怎么样,好吃吗?”
“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大力吞咽被嚼碎的汉堡,喝了口冰冰凉的可乐后说道。
下午四点半放学后,我们在快餐连锁店里吃着大人们所说的垃圾食品,当然,他是没有钱的,他看到我手上的钱的时候,投出的视线含义居然不是“我想要!”,而是“这是什么东西?”,因此我怀疑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钱。
一个简单的香辣鸡腿堡加上薯条和可乐的套餐,需要十五块,我这周的零用钱有一百块,而今天是周一,买两份这样的套餐对于我的钱包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我在这之前存下的钱已经有许多了,但如果说给他听的话,换来的或许也只是“这东西能吃吗?”的疑问。
不如说,如果告诉他他吃的这个套餐要十五块,他也没有清晰的认识,但如果我说这餐很贵,他或许会当场吐出来,所以我没有告诉他具体多少钱。毕竟看他吃得那么开心,我觉得我的钱花的很值。
“这个,平常吃不到吧?”饱餐后,他抱着肚子,愧疚地对我说道,我被他无知的表现逗得笑出声来。
“这个很普通哦,只要能赚到钱,一周就能吃很多次这个套餐。”
“赚钱,就是你刚才给他们的那个?”
“嗯,没错。”
“有钱的话,每天都吃都可以?”
“一天三次都可以。”
自那之后,他就没有做过想要轻生的事情了。但之后再回想起来,如果我能够说得更多一些就好了。
每周请他吃一次快餐,是我们聚在一起的理由,不知不觉间,我和他成为了朋友。虽然我也算是没有朋友的家伙,和他成为朋友,对我来说也只是种消遣,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流浪狗与好心的饲主一样的感觉。
我喂他吃快餐这件事情,如果我们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但对于一个位于孩子立场的人来说,父母的询问一般来说是一定要诚实回答的。
“就是你让我家儿子吃那种东西吗?”
这样说着的是一个丰腴的主妇,她不顾周围人的视线扒光了他的上衣,捏着他肚子上隐隐浮现出的赘肉质问我。尽管他满脸通红地想要用衣服遮住自己的身子,但她还是一副“不听话的孩子”的面容强行露出他的肚子,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把赘肉用力地捏给我看。
对于她的质问,我坦然点头承认。
“没错,就是我。”
“你这小混蛋,你家父母电话多少,你说!”
她问,我说。坦然说完后,她便掏出手机移动手指,但才动了几下,便停了下来,对我大喊道。
“你再说一次!”
“嗯,好的。”
我妈被电话叫过来之后,根据对方的要求,我不能再请他吃快餐了,他为此感到非常惋惜,头一下子耷拉下来,我们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她的妈妈拉回了家里。之后我时不时能遇到他的父母,他们对我投往的都是看小畜牲的眼神,但我没有放在心里。
我们每周的例行活动就此结束,在这之后,记忆中他再也没有吃过哪怕一次快餐。
在手机与游戏掌机尚未普及和流行的这个小镇里,大多数学生的兴趣便是看书,但看的不是什么哲学或者社会学之类的大物,而是更加具有通俗性的小说文学。
“你在看什么?”
“小说。”
他在一旁拉过来一把椅子,凑在我身边跟我一起看,虽然我已经看到一半了,但还是为了配合他,翻到了一开始的地方。两个男孩子趁着放学时的短暂自由凑在一起看小说,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因为已经放学了,我们就这样在学校一起边聊边谈话,最终在五点的时候被一脸黑线的班主任赶了出去。之后我们找到了一个阴凉地方,在那里坐着继续看,等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又移动地方,寻找光线更好的地方继续看。之后,天完全黑下来完全看不清字时,我们才匆忙告别回家。
就这样,一起看小说便成为了我们之间新的团体活动。
他的家里并不算贫穷,但或许是因为家里严格的规定,他连快餐都没有机会吃一次,钱也没见过,别说手机和游戏掌机了,就连小说也没有一本,也没有看过。
这与我家截然相反,我家里只要条件充裕,出了最新册的小说都会第一时间购入,手机这种功能性的不至于每年一换,但游戏主机和掌机似乎是几年才出一次新机,所以我的爸妈都会紧盯着相关消息——他们比我还更痴迷于游戏。
人活着就要开心一些,这是我爸妈告诉我的,我认为这没错,所以我也希望他能开心一些,别整天摆着一幅苦逼脸,老想着做那种事。
那时的我心中由衷地认为自己是他的救世主,毕竟自己真的救下了一个即将自杀的同学,在这之后,我也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有责任继续开导他。
我们每天的读小说时间除了午餐加午休的两小时以外,就是下学后仅有的半小时时间,因为他家里有规定,似乎五点就得回去,虽然想要把小说借给他,但他拼了命地说不行,就好像这本小说带回去会遭遇什么酷刑一般。
我们在一起看了许多本小说,从武侠的,到爱情的,从诡异的,到治愈的。
在某一天,他满脸通红地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封面上用公正的笔迹写了“风云默示录”这五个字,下面还煞有其名地写上了他的笔名。
“你写的?”
“嗯,我也想写写看。”
那时的我认为写小说需要学习许多技巧和理论,当然,现在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小说应该不是初中一年级的孩子能随便写的东西才对,所以当时我并没有抱太多期待。不如说我已经准备好安慰他的话了,但结果却令人意外。
“这个,说不定可以投稿给出版社看看啊。”
“你太夸张了吧……”
我当时或许是夸张了也说不定,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能行。总之,在我的不断劝说下,他被我说动,决定试一试。一周后,我们到小卖部买了大信封,写了一封信,把笔记本和投稿的信纸放了进去,对着他们常看的小说的出版社地址投稿过去。
当然,邮寄费是我出的。
而回信地址,因为是他写的,所以填的是他家。
结果而言,我们的期待没有得到回应,他没有受到出版社的回信,但他似乎不是很失落,或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不行吧。
我们就这样把这本记录在笔记本里的小说给忘了。事情出现转机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我们日常闲逛书店时看到了一本新小说,书名是如此熟悉的五个字,顺带着的是熟悉的笔名,它就那样摆在书店正门口就能看到的新书位上,一本售价五十四块,有不少人看了开头就拿着书本走去结账,如此盛况令人目瞪口呆。
“你看,我就说你写的小说很好看吧。”
“嗯。”
之后的某一天,他离家出走了。
他的消失是很突然的,他的母亲在我上学的路上跑过来对我大喷口水,指责是我对她的儿子灌输了什么‘邪恶’的东西。但我认为那些东西并不是邪恶的,对他来说,还是十分美好的事物。
我只能回答不知道,但我其实是知道的,他有悄悄给我写信,告诉我出版社的人找到了他,希望他能继续撰写续集。
原来,出版社的回复早在几个月前就送到了,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回复,又因为信里传达了许可,于是便直接印刷发行了。稿费和版税似乎是存储在一个临时银行卡里,而里面存有对初中生来说巨大的金额。
我不知道他一直在家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我隐隐约约是知道的,他的家里对他禁止了一切娱乐,小说或许是会被撕碎掉的,而出版社的信封,或许也只是当成了送错地方的信封简单处理掉了。简而言之,他的家庭并不支持他写小说,哪怕已经出版赚钱了。
或许是因为我开导的缘故,他这次想要抓住机会,所以偷偷离家出走,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住着,并把地址隐藏了起来。现在的话,只有我和那个出版社的人才知道位置身处何处。
过去先不提,至少是现在,我认为他是感觉活着很快乐的,人是需要认可感的生物,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被认可,还能赚到钱,以此糊口,这是件很了不得的事情,我由衷为他感到开心。
转眼间,他离家出走的时间就超过了一个月,不,应该说是没有超过一个月,连一周都没有超过,因为他的家人报警了。
被带回家后,他们先是对警察先生客客气气,关上门之后便立刻把他刚写了开头的《风云默示录》第二卷的开头给撕毁烧掉,并让他保证再也不写小说。
而我们看小说的日常,也因为同学和老师的口口相传,被某人告发给他的家长而中止。
尽管如此,但我们依旧还好好地维持着同学与朋友的关系。
他是个天才,记忆中,他还偷偷用学校里的钢琴为我与钢琴老师展示过他的天分,这件事情自然是被他的家长知道了,随后一如既往地禁止了。
用他的父母的话来说,他未来似乎只能做最为稳定也最能派上用场的公务员,什么写作和音乐等等,他们都认为是“歪门邪道”,通通不能做。从一般的大学毕业,好好结婚生子,给他们抱孙子,这就是他的父母对他的全部期待。
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因此对这件事默口无言。
或许是因为离家出走过的缘故,还没放学,他的爸爸或者妈妈就会守在学校门口,一见到人就会立马上前,把他从我身边拉离开来。他的父母对我投往的视线,似乎是把我当成可怕的魔鬼一样对待,但如果我是魔鬼的话,我真希望能把他们两个吃掉。
就这样,连放学后的半小时自由时间也消失了。
那是未曾见识过的样子,他从某一天开始变得异常阳光和外向,平时的他是个有点内向害羞的人,现在的他很奇怪。
他身边的朋友也不只有我一个了,他逐渐变为了班上的,学校里的中心,他的父母为他如此的改变感到欣慰,纷纷流下眼泪表示欣慰。
学习成绩一跃成为学校第一,有不少高中为他开通了“直班车”,他的人生可谓是一片大好。
他爽朗起来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逐渐变得疏离,但或许是直觉,我还是认为他的心中一直为我留存着重要的地位。
那是某天放学之后,他的身边空无一人,他哈哈大笑地搂住我,把我带到了第一次和他相遇的地方。
“我们好久没独自相处了啊。”
“是啊,看起来你好像找到了想做的事情啊。”
“……嗯,我是找到了,这也是多亏了你啊。”
“那就——”
“那啥,我的梦想,今晚就能实现了。”他歪歪扭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你会支持我吗?”
“当然了,哪怕其他人都否定你,我也一直会支持你的,一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我理所应当说完,他干巴巴地“哈哈”了一下,像是一身清松似地呼了口气。
“果然……只有你才会……”
“嗯?”
“没什么,那我就先回家了,我们明天再见。”
“嗯,明天见,加油啊。”
“好。”
隔天,噩耗传出。
他死了。
从高楼跳下而死。
他应该死得并不痛苦,因为他没有机会感受到痛苦。
他为何轻生,我是知道的。
尽管他离开了,但我的心里并没有那种缺失了一块什么东西的感觉,作为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人,我理解他的一切。
他想要迈出那一步,我没有阻止的理由。
我能做的事已经没有了,在我之后,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迈向死亡了。
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再次回想起来,我能做的事其实远远不止这些,但是我那十分丰富的知识储备却告诉我,当时的我没有任何过错,就算什么都没做也是如此。
或许真是如此吧,但是,我却意外地不能容忍自己什么都没做。
在学校顶楼的楼梯阶道上,天像是要被厚重云层压塌一般,尽管还是夏季初时的上午时刻,天就像是下午五点时一样阴沉无比。
他直直站在通往楼顶的门阶上,手上拿着什么抵在脖子上,视线直直地望向窗外。他拿着的是什么,我是知道的,那是一把锋利至极的水果刀。
而他想做什么,我也是知道的。
“你在做什么?”
“老师……?”他在听到我的话语后,急忙把手上握着的那把刀收起来,一边把身体转向我,一边把刀往身体后面移去,“我只是在……看风景。”
在这一瞬间,无数回忆涌入大脑中,这都是切切实实地关于“他”的记忆。我无数次希望我能压抑和忘却掉这一切。但或许,正是因为我希望我能一直记得,所以我才能立刻回想起一切。这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佛是昨天才经历的事情一样。
“你,是想要自杀吧?”
“是又怎么样。”他凶巴巴地看着我说道。
果然不是他啊,毕竟他可没有那么黑,也没有那么高。
接下来说的话至关重要,但经过二十年的反思,如果我还是小孩子,就算我还是小孩子,我也会对“他”说出这句话。
“我们逃走吧。”
“……逃,逃到哪里去?”
“哪里都可以,只要不在这里,你和我,就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