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式

2022-06-15 17:32:283772 字0 条评论

《回溯》第一卷——君臣(4)

来自合集 果宝相关 · 关注合集

                            第四节


       立夏,无雨。


       禾苗已经从土里挺拔出来,直挺挺的立在田间,远远一望是一大片绿。


       然菠萝吹雪他们却没有那个空闲去赏这令人身心愉悦的美景,小果叮与部分官员推举的新人与他征辟的部分故人刚踏上花果山的第五层,就让他扔给了天下无贼,按其所长分到了各处。那些年长些的经历过更乱的官场,适应得还好,但未经社会毒打的年轻人们被这一系列调动和劈头砸下的公务折腾得一个头赛两个大,夜以继日地熬着,眼袋快要垂到下巴上。


       天下无贼、乱臣贼子主事律法修订完善。两个人大多时候都带着笑,然而落在同事的属官眼里简直恐怖,尤其是那位丞相,只要他抬抬眼,他们就感觉自己的后脖颈一凉。


       偏那位年轻的帝王还扔下一句轻飘飘的“与民休养生息”,就几乎要把之前的律法尽数推翻重来。


       菠萝吹雪这边当然要更劳心。虽说划给小果叮的人皆是曾受他恩遇的人,帮着他研究新的官僚制度倒并无怨言。只是总有些人劝不动他,就躲在后面作口舌文章,甚是不满他如此倚重“一介白衣”。


       他们生在这种时代,眼界思想自是不能要他们超前千载。但很可惜菠萝吹雪现在也不是个宽容开明的主,随口诌了个理由让乱臣贼子带过来几个出头鸟。


       “如今正值初夏,禾苗幼嫩,是极易受灾的时候,地方上可还安宁?”他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上面的字细细密密的,简直要看得人眼晕。然而他手里却还提着支笔,蘸着劣质的朱砂在上面圈圈点点。


       “禀陛下,开春时已做了准备,暂无灾情上报。”


       “安宁无事。”他垂着眼,睫毛密密的遮住了眼,但声音里是带笑的,“难怪几位卿家无事生闲,管起朕的私事来了?”


       官场上的人都何等精明,立即从他这笑里品出不对来,拢袖合腰请罪道:“臣等愚钝,不知何处越界,请陛下莫要怪罪。”


       “愚钝?”他将笔提了一提,一点点卷起批过的竹简,“可惜朕不是个会装糊涂的。先生的权力是朕给的,你们反反复复的议论此事,是不是有什么不满啊?”


       宣室里顿时只剩下了竹简翻动的细微“哗啦”声,菠萝吹雪也不急,把卷好的竹简放在桌下,再拿了卷新的竹简铺开,语气平淡的不紧不慢道:“朕知道你们心有不服,但你们要清楚,先生是随朕出生入死过的,如今天下安定,他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功劳。你们若是实在想议论先生的事情,不如等入了冬自请边疆驻守,九死一生几年后回来了,再偷偷摸摸地背后中伤。”


       他说话时愈发轻飘飘,就愈发瘆人,被乱臣贼子“骗”过来的几个臣子立即诚惶诚恐,但从小在书里学的道理还是支撑着他们履行自己的职责:“可是陛下,此事实在不合……”


       “但若是你们办不到,还让朕又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他抬眸,眼睛冷冰冰的弯着,“朕不介意下一道赐死的旨意。普通人才这种东西,如今并不稀缺。”


       他这话简直是暴君的标配,但谁让他是天命所定众望所归的开国之君,只要能让避免战火再起,百姓们根本不会在意皇帝怎么对他们这些远居庙堂的臣子,而小果叮究竟以什么身份辅助他,也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


       这个道理不难懂,他们这位皇帝又是个不走寻常路的,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复垂下眼帘道:“记住了就下去,朕手上事情多,没有空闲听你们说些无用之事。”


       乱臣贼子也适时拉住还欲争辩的大臣,低声劝道:“几位现下还是莫要多言了,陛下正在气头上,不若先回去。”


       好容易恩威并施的把他们遣了回去,乱臣贼子看了一眼安稳地端坐在桌前的菠萝吹雪,抬头望着雕梁画栋长叹了一声。


       “御史大夫这是在叹什么呢?”他仍笑吟吟的,但是声音里比方才多了些温度。


       “臣叹臣揣摩不清陛下所想,无法替君分忧。”


       “别学丞相。揣摩不清就别揣摩了,我要真让你揣摩清了早栽你手里了。”他批阅起这些杂乱无章的奏章来似乎十分的轻车熟路,手上的笔点画不停,还能分出心思来和他说话,“你要真有什么想不清楚的直接问,我可以考虑跟不跟你说。”


       “那要是陛下不说,臣多嘴问了反倒尴尬。”


       “那你可得好好揣摩揣摩你能问些什么。”


       乱臣贼子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影,眼睛垂下来,倒也问得干脆:“陛下既然倚重小果叮,为何不给他个一官半职,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伦不类得招人非议。”


       他在竹简尾端画了个圈:“你应该也听过三家分晋和田氏代齐的故事吧?”


       “听过。”


       “臣子谋逆可是要遭天下谴责唾弃的,若是再不幸天下事没做好,”他笑了几声,抬眸看他一眼,开玩笑似的道,“那可真的是要换种方式‘青史留名’了。”


       他的话乱臣贼子还是听得懂的,却也不以为意:“陛下多虑,花果山好不容易安定下来,陛下又是开国之君,不至于此。”


       菠萝吹雪把卷好的竹简“啪”地一扔:“你看他们那副逼宫一般的架势,我觉得很至于。”


       乱臣贼子实在是绷不住笑了:“陛下,你把他们吓得还不够吗?也就是他们当真忠诚才能上前争辩几句,若真是个趋炎附势的,早就去巴结小果叮去了。这但凡有眼睛的,有哪个不知道陛下对几位开国之臣和大哥的偏心和倚重。”


       他抿抿嘴,睫毛依然低垂着,密密的遮着眸:“你这么一说,我真是既放心又不放心的。”


       乱臣贼子仍笑着,把头摇了两摇揭过了这个话题:“但我无论如何得给陛下提个醒,贞良死节之臣皆盼着明君,陛下可别太伤他们的心,得罪文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只要他们不提先生的事,我绝对会废寝忘食宵衣旰食地做一个明君。”他蘸了朱砂继续批阅,眉眼弯弯的,心情倒好了不少,“这个你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我不会把它当游戏的。”


       “陛下要真是把国事当游戏,大哥怕是第一个不放过你。”


       菠萝吹雪“啧”了一声,手里的毛笔一转甩出去一串红点子,还甚是巧妙的没落在竹简上。


       他抬起头来,不高兴地撇了嘴道:“能不能不要老是提丞相啊?我每天被他压榨已经很累了。”


       乱臣贼子知道他被天下无贼管得死死的,之前也就这事儿几个人笑了他好久,眼下便司空见惯了:“好,臣不提大哥就是。陛下,我来也是有件公事向陛下禀报。”


       菠萝吹雪这才满意地低头继续去看手里的竹简:“你说。”


       “前阵子有个地方官实施屯田法,颇见成效,太守便递了奏章推举上来。正巧陛下召臣前来,我想着顺便把这事先说给陛下听听。”


       “屯田法?东方求败之前不是一直在推行吗?”


       “之前战乱流离,都是应急之策。现下天下大致安定下来,很多政策也需要改动。”乱臣贼子看他批得入神,也就没有非等着他问,继续道:“他叫桃艾,原本是蜜桃村人士,后来入仕,在地方上做了个小官,小有作为,深受爱戴。”


       “哦,桃艾啊。”菠萝吹雪随口应了一句,“他该不会和梨花诗是本家吧?”


       乱臣贼子以袖掩面咳了一声:“这么说虽然不太好,但二人确实……有相似之处。”


       他好奇地抬起头来笑道:“哪里相似?难不成是口吃?”


       “……陛下英明。”他把手放下来正色道,“但这话跟我说说也就算了,千万不能到处宣扬。”


       菠萝吹雪拿毛笔末端戳了戳自己的脑袋无奈道:“我在你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陛下在我心里没什么形象。而且大哥特意交代了,让我一定要多劝诫陛下不要任性妄为。”


       “……”他是给朝廷找了个丞相还是给自己找了个男妈妈?


       “好好好,我都记着呢。桃艾的事你现在去找丞相商定,如果适合大范围推广你们就吩咐下面实行。然后再顺便把花榛叫过来。”


       “是。”他合腰应了,退出了宣室。


       被遮住的阳光又一点点投射进来,落在了深色的案脚上。菠萝吹雪搁了笔,抬头望向门里逐渐缩小的背影。


       “抓到我了又有什么用呢?二当家,你始终是屈于他人之下。”


       “论能力,你不比他差,可偏偏事事都要被他压一头,不觉得憋屈吗?”


       “现在我是落在了你的手里,但之后呢?你不是还是要把我交给天下无贼?到时候他把我捆到东方求败跟前,有功的是他,不是你。”


       “不如我们合作,你今天放了我,我把莲蓬的秘密告诉你。到时候你是把他踹下去当老大,还是自立门户,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二当家,好好考虑一下,是自己重要,还是非亲非故的外人重要。”


       人性很难经得住考验,所以不会有几个人设置重重困难和诱惑去考验人性,那只会把人心底最卑劣的欲望勾出来,促使他们不择手段地满足自己。


       他知道他一定会动摇,就像当初自己拿所谓黄色莲蓬的秘密来脱困一样。


       聪明人嘛,都有野心,很正常的事。


       必要时候使些非常手段也是可以的。


       但杀了布局者、实现三足鼎立不是他要完成的任务。所以他又坠了回来,手腕内侧生出来的莲花印记也仍然栩栩如生。


       菠萝吹雪揉揉自己批奏章批得酸痛的手腕,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是上辈子做了伤天害理惨绝人寰的坏事才落得这么个下场吗?

图片
0条评论
按热度顺序按发布顺序
收藏
赞 27
三十六陂春水
收藏
赞 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