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香】魔神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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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已经死了。”弗兰奇声音很轻,却如同落石砸在每个人心底,“山治在我们所有人的见证下,已经死了。”
是的,没错,他死了。死在第一抹天光升起前的黎明。
这是每个人都殷切期望索隆能够接受,却连他们自己也畏惧认清的事实,甚至谈论时也战战兢兢,察觉到他的靠近便要立刻转移话题。伫立在人群中间的乌索普对上他目光的瞬间脸色煞白,仿佛无力面对他可能的歇斯底里或平静。
即便那满身疮痍的灵魂,犹如寒冬夜里勉强为继的烛火一般脆弱不堪的生命,正是在他掌心中消散的。他比任何人都来得清醒。
索隆吞下辛辣的液体,一团火从喉咙烧进胃里,燃尽的记忆又一次死灰复燃,一如既往在每个长夜将明时分拷问他的意志。
金发男人眼中失去了往日的镇定,盯着穿透胸腔的漆黑刀尖充满迷茫,那一刻他们都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索隆穿过几乎染红夜空的血雾,冲上前接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头脑很混乱,力量完全不知收敛,他一将人抱进怀里,山治就像个破掉的口袋,嘴里涌出黑红的血,尽数淌进他压住伤口的指缝间。他不得不把动作放到最轻,用手托着山治的后脑,让他尽量舒服地靠在自己肩头。
山治掀起沉重的眼皮,短暂恢复清明的视线里被墨绿色占满,一张茫然无措的蠢脸紧贴眼前。他笑起来,呛咳着断断续续嘲笑:“我要死了,你应该开心,这才像个死对头该有的样子嘛——”
“闭嘴!”索隆哑着嗓子低吼,通红的眼睛无声向对方控诉着他的残忍。山治怔了片刻,流光溢彩的蔚蓝眸子染上伤心的颜色,他张了张嘴,又吐出口血,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抖。索隆连忙脱下外衣小心翼翼将他包裹住。
山治哆嗦着青紫的嘴唇一开一合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索隆听不真切,他耳中响起巨大而且急促的轰鸣,是濒临崩溃的心跳,指尖冰冷掌心潮湿,他此前只知道大量失血会导致身体急速失温,还以为胸口上开了洞的人其实是自己。
如果换做别人经历这一切,那个人就会明白如此折磨人的情绪叫做恐慌,但是索隆见过太多死人,面临过无数生死攸关,却从未有过恐慌。
他原本应该为怀中逐渐冷却的体温而恐慌;为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失去光泽,蒙上不详的阴翳而恐慌;为终究会停止的呼吸和脉搏,为自己即将要面对孤寂而恐慌。他原本可以为任何一个理由而感到恐慌,可实际上,他大脑一片空白,如同初次面对世界的孩童一般无知。
如今那份迟来的恐慌猝不及防袭击了他,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再度被宛如梦魇的画面扼住咽喉。心脏抽搐着,他本能的攥紧衣襟,恍惚间只觉掌心沾满粘稠的暗红。
山治了无生气的脸在眼前挥之不去,青白和血赤混合的颜色刺痛着他的神经,从不醉酒也极少做梦的他从那天起仿佛掉进了一个陷阱,那些记忆即条理清晰又扭曲模糊,理性不断在其中确认着真实,另一部分的他却迷失在虚幻感中,而这种争斗在白天见到金色长发的男人时到达了极点。
他还活着。索隆惊讶于这个发现,更惊讶于立刻坦然接受了这种假设的自己。无论死去的人能够复活,或者世界上当真存在生者与亡人可以相见的空间,这些并不在他烦恼的范围之内,然而弗兰奇却怀疑这个山治是革命军制造的一个假象。
他不能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直觉会错得这般离谱。那个人明明浑身上下无一不烙着属于山治独有的痕迹,惊讶时小幅耸起肩膀,感到不耐烦时眉毛卷曲的形状,抬腿攻击前踢鞋尖的坏习惯,不同状况下反击的角度,这是只有索隆才认识的山治。他会是一个假象吗?
难道真像他们说的,所谓笃定不过是无法面对现实的自我催眠吗?可是这算什么,意志坚定到足以驾驭妖刀,被称为魔兽的罗罗诺亚·索隆,因为无法接受同伴的死亡,而且还是区区一个招人厌的色厨子的死亡,竟然沦落到企图用一个冒牌货来填补空缺,这算什么呢?
他痛苦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直到耳边响起轻缓的脚步声。那是上等手工定制皮鞋柔软且坚固的鞋跟踏在草坪上的声音,步调轻盈又懒散,可以想象出主人双手插在西裤兜里,垂首叼着香烟闲闲迈开修长的双腿,慵懒却不失优雅地向着自己踱来。
有如地狱响起梵音,掺杂着血色的幻象霎时消散,索隆恍然抬起头,看到山治点点地面,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栏杆上面,扬起的微风扑面而来,带着温暖而熟悉的气息。山治脚尖轻旋,踩着猫一样的步子走到他面前,踢了踢他随意放置的小腿。
索隆有些迟钝的盘起腿,眼神从山治脸上拔下来,落在手上。他预估错误了一点,山治不是空手而来,他拎着一瓶酒和两只杯子。山治显然也看到了索隆手里喝得只剩底的酒,挑了挑眉,在人面前坐了下来,长腿耷拉在船身外面。他把一只杯子放到一边,启开瓶塞将另一只倒得半满。
他擎起胳膊扭头看索隆,结果对方像个呆子,于是只好自己上手,杯沿在索隆怀抱着的酒瓶身上轻碰,发出带着微微回音的脆响。
山治只喝酒不说话,望着空无一物的海面发呆。索隆蓦然皱起眉,余悸未消一般撇开脸喃喃问:“你真的是卷眉毛?”
山治无语瞪他:“不是你自己追上来非要我承认的吗?”
“那你为什么要跑?”
山治收回视线,手指摩挲了几下杯子,才苦笑着低声道:“一个应该死掉的人,你让我怎么面对你们,又如何解释?我的‘尸体’还是你亲手烧掉的呢。”
索隆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相当难堪,半晌没接上话。山治瞥他一眼,忽地意识到自己说这话,听上去仿佛是在指责对方。
“你做的也没错,那种情况下很正常。”或者说,能由你亲自做这件事,是我求之不得。山治佯装大度地宽慰着,一边偷偷观察索隆的反应。
要说介意,当然是有的,他忘不了刚从长久的黑暗中苏醒那会儿,伊万为了向他说明情况而给他看了报纸,黑足山治命丧海军中将之手,这样劲爆的消息足足占满三个版面。数张照片如实记录了简短海上葬礼的全过程,伙伴们或悲痛或愤怒的表情,簇拥着当中最显眼位置一幅特写,索隆手持着火把,正在点燃安放着山治尸身的木筏,火苗从尾部徐徐燃起。
黑白的色调让索隆变得有些许陌生,虽然不指望他会因为自己的死亡伤怀,山治看着那张平静到冷漠的脸,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苦涩。也好,索隆依然坚定地去做他的大剑豪,自己也可以彻底死心,山治那时候是这样想的。
可现在,山治却陷入了深深的迷惑。眼前这个男人,和报纸上一脸冷漠的,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或许是今夜的月光过于朦胧柔和,或许是受到同伴死而复生的冲击,索隆万年不变的冷脸居然出现了松动,他竟然也会露出这样……这样悲伤的表情?
山治不敢再看他,迅速转过脸,开始用话题分散注意力:“其实说起来,或许还要感谢你那把火,我才能再坐在这里跟你喝酒。
“你不知道,刚醒过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自己真的死了,去到了另一个世界,直到后来见到萨博和薇薇。
“你还记得薇薇吧,几年不见,她变得更加美丽成熟了。虽然因为寇布拉国王去世,她看上去心情不太好,但行事已经非常有一国女王的风范了……”
山治自言自语一般,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这段时间的遭遇,索隆便目不转睛,专注地注视着他。虽然他察觉到,对方因为他直白地注视而感到不自在,他却无法将目光移开分毫。他无法解释自己哪根神经除了问题,简直像中了诅咒,但在此刻有限的时间里,他只想贪婪地将这个人禁锢在视线之中。
山治逃避似的低着头,不肯再回应他的目光,已经长到锁骨以下的金发随着夜风轻轻摇晃,索隆从未如此讨厌那几缕不听话的长发,它们遮住了山治大半张脸,让他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
那个刹那他产生了一种冲动,倾身上前,伸手撩起散落的头发,将它们尽数捋顺别在他的耳后。山治仿佛受了惊吓的小动物,身体倏地弹开,抬起手臂挡开他的手,许久不见天日的那只右眼微微张大,躲闪着瞪向他。
索隆手指没入柔顺的发丝之间,掌心贴着细白的脖颈,感受着柔软的皮肤被风吹得冰凉。山治下意识缩起肩膀,索隆便顺势勾住了他的后颈,让人无处可逃。他屈膝半跪起来,弓起脊背如同蓄势待发的野兽,毫不迟疑地循着山治的双唇贴了上去。
山治整个人都懵了,浑身僵硬,脑袋里全是嗡嗡的蜂鸣。他还没来得及挣扎,索隆便略微退开,轻柔而短暂的触碰好像羽毛扫过两人的心尖。索隆宽阔的肩背遮挡住月光,将他完全纳入阴影之中。山治看着黑暗中闪烁着光彩的灰色眸子,身体止不住轻轻颤抖。
“我们这样,又算什么呢?”索隆低喃着,再次亲吻上山治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浓烈的酒气侵袭着他的感官,这样近的距离,即使再怎么睁大双眼也看不清对方,山治眨眨酸涩的眼睛,缓缓合上。不知自谁口中,发出模糊的叹息。
酒杯从手指间滑脱,“咚”得一声落进海里,砸碎一轮淡月。
- TBC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