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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6-03 09:54:1513266 字4 条评论

走进那片白桦林(下)

来自合集 那兔的各种鱼 · 关注合集

*难道被屏是下的问题?


        珍//宝//岛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又早有预谋。


       “父亲,您没有必要非得亲自上战//场!”大毛看着他眸上迟迟消退不下去的黑色,牢牢地堵在门前,说什么也不肯放他出去,“这只是他们的决定,与您无关!您完全可以避开!”


       “胡闹!”毛熊冷着脸厉声呵斥,但并没有要和他动手的意思,“战争不是儿戏,我的士兵在前线作战,我怎么能龟缩在后方享清闲!”


       “那是谁下的令就让谁去打啊!”大毛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抱在怀里哄的小孩子了,他清楚知道如果毛熊这次出面,所带来的影响绝对不容乐观。


       “混账话!”毛熊的脸色更加阴沉了,抬手揪住他的衣襟怒斥道,“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让开!别忘了你的身份!”


       “父亲!”


       “让开!”


       大毛咬着脸颊内的软肉与他僵持许久,终于认了输。他放下手,沉默地向左撤了两步,目送着毛熊大步走上车。


       他手里的枪将要对准的是同一阵营的同志。


       他已经将当初讲给自己的信仰抛于脑后。


       毛熊长枪里的子弹在擦着兔子的领口打进树干时,他们之间也终于彻底决裂。


       失了武器的兔子直视着黑洞洞的枪口和他虹膜深处的乌黑,眼眶红得像拿朱砂在上面描了一圈,嵌在里面的金红色眼瞳里却是依然灼灼的光,嗓音里藏不住哽咽的失望:“老师。我最后叫您一次老师。”


       他抬手扯下领口上那颗被打碎了一个角的红星,毅然决然地掼在松软的雪地里。


       “从此以后,你再也不是我的老师!”


       步枪发出一声尖鸣,树冠上立着的红胸脯灰雀被惊吓得四散溃逃。


       皑皑白雪再次被染红。


       这一次的失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大毛依然在克里姆林宫等着毛熊回来,却变得愈发沉默,渐渐的像极了他的父亲。


       他劝不动,而且潜意识里竟也有些不想劝——现在大部分国家都在惧怕他们,这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好。


       除了兔子和大白鹅厌恶失望的眼神偶尔会像根刺一样扎着他的背,他还能遵从内心护着的就只剩汉斯猫。


       毛熊这边给的压力不小,而他自身所承受的也只多不少,眼睛总是低垂在文件的文字上,在座椅上睡着是常有的事。


       大毛小心地给他盖上薄毯,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合上,转过身轻轻合上,转身就撞上大白鹅愤怒的脸。


       他知道她一直坚持不懈地来要见毛熊,因此见到她完全在他意料之中。大毛给门上了锁,站在门前看着她,脸上已经能熟练摆出公事公办的表情:“你有什么事吗?”


       “不关你的事,我找毛熊。”大白鹅的脸色比他更冷,说话的语气也毫不客气。


       “很抱歉,父亲他睡着了,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为转告。”


       闪着寒光的利刃贴着他的头发擦过去,“铛”地刺进门板。


       她压着断了一截的眉盯着他,浅橙色的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怒火:“小熊崽子你别以为我这么容易就被你糊弄过去,待一边儿去,我和他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他是我父亲,这件事就跟我有关。”


       “你是非要助纣为虐?!”她攥紧手指,门上的刀尖“吱吱”地推得更深,“他现在什么样了你比我清楚!那个曾把整个世界拉进战争里的杀人狂魔是能拿来怀念的吗?!”


       大毛沉默了一下,语气淡淡道:“那是我父亲的事。”


       他油盐不进,她现在在别人的地盘上也断不能随便动手,咬着牙愤恨地在门上狠狠一踢,拔了刀就走。


       “告诉他,如果他要再这样下去,不如干脆死了来得痛快!”


       大毛没搭话,等着她上了车离开后,才缓缓地弯了腰蹲下去,双手捂了脸缩在门边,从喉咙深处漏出几个无意识音节,像被子类植物被撕开了果肉,露出内里无助的种子。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几乎是日日夜夜待在父亲身边。bozinan事件发生的那一天他就清楚看到了父亲瞳里不该属于他的突兀的一抹乌黑,九月一日的那场收尾的夏雨后他再次捡起了画笔。


       然而他描绘的不是他幼时看过的温暖明亮、流光溢彩的未来,而是那个把弟弟妹妹抓走,利爪接近他的心脏,无理由地剥夺他们的人民生命的恶魔。


       那个于所有人而言属于禁忌的存在。


       他当然惊讶,不解,恐惧;想要从父亲手里夺下画笔,撕碎承了罪恶的画纸,把这一切当做不存在。只要没人看见,他就可以完美地遮掩住英雄不该有的心思。


       但是毛熊在他动手的那一瞬反手把他摁倒在地,他与父亲的力量差距实在太大,根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抢来,就被卡住了脖子。冰凉的手掌按压住他的喉咙,一点一点地把他肺里的空气挤出来。


       “你想干什么!谁让你靠近的!”毛熊眸上覆着的黑色越来越重了,甚至这时看着他的眼神都是冷冰冰的,好像已经认不出他是谁。


       他扒着他掐着自己的胳膊,拼命地从他手里夺出几缕空气来:“……父……嗬……亲……”


       毛熊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颤抖了一下,眸底的光挣扎着要浮上来,他也恍若雷击的松开手仓皇退后,撞得颜料撒了一地,黏哒哒地混合出诡谲怪诞的颜色。


       画架也倒在地上,刚完成的画面朝下贴上撒满颜料的地面,也被彻底染脏,再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这幅只有他看见过的画就这样毁了,那么只有他听见的那句“我好想你”也可以当做一并埋进了地里,谁也不会发现。


       但他不稳定的时间却越来越长,这件事终于瞒无可瞒,红色法西斯的名字也落到了他头上,向天下人昭告隐藏了几十年的欲望。


       大毛把自己从消极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狠狠地抹了把脸站起身,准备出去散散心。


       高耸的柏林墙横亘在德国的土地上,附近有持枪的士兵来回巡逻。他看见他们这样兢兢业业却只觉得心烦,扭头向着更偏僻的一边走去。


       这并不是个好选择。在他躲开那颗突如其来的子弹后他这样想,但身体的本能比脑子要快太多,一记扫堂腿直攻来人下盘,那人的反应速度也惊人,扭身后掠,躲开了他的攻击。


       大毛这才来得及抬头看一眼这打算要他性命泄怒的来者,却只能从身形看出大约是个女孩子,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浅蓝的眼睛。


       北约那边的。


       大毛心里有了数,腿微微屈起蓄了力猛地飞扑过去,摁住了她准备扣动扳机的手,下一秒却被她紧随其后的瑞士军刀刺过来,险险地划过他的眼睛,在他脸上不深不浅的留下了一道血痕。


       这样快准狠的身手绝对是特工。意识到这女特工不是个善茬,大毛也认真起来,后仰躲开她的刀锋的同时抬腿一记侧踢,把她手里碍事儿的枪支踢飞出去。银色的袖珍手枪打着旋儿飞进灌木丛深处,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失去了热武器的绝对优势,她也没想着花时间把它找回来,立即擎了刀飞身上前,刀尖直取他的眼睛。大毛抬起胳膊格挡住她的小臂把她的攻击掀偏了方向,毫不留情地提膝对着她的小腹重重一撞,果然看见她的瞳孔猛然一缩,然而握着刀的手依然稳得很,手腕一转把刀尖对准了他颈上的动脉。


       大毛的心猛然悬空,抬手攥了她的手腕控住了与自己皮肤下的动脉仅距半厘米的尖刀,反身一个过肩摔把她扔了出去。


       “操。”他抹了把脖子上缓缓流动的鲜血,犬齿咬在唇角骂出一句,“对付死不了的意识体下手也这么狠,你他妈是个疯子吧。”


       “既然伤不了他,杀了他的儿子也可以。”她的声音有些哑,再透过厚厚的布料传出来,沉闷得有些失真。


       大毛觉得这个声音和语调有些耳熟,但他的注意力更多的被话的内容吸引而去,原本冷淡的脸上登时添了怒,手指攥成拳头挥过去:“做你的梦!”


      他这次的攻击带着怒火,原本活捉的打算也变成了打死不论,力量和速度差距下,她只来得及并了双臂挡住,但依然被冲击得踉跄了两步,在找回重心的瞬间被他抓住了握刀的手并揪住了脑后的布料,她立即拧了身要挣脱他的桎梏。在两股力量的相互作用下,她的帽子被猛地扯下来,露出了藏在下面的猫耳。


       大毛也猛地愣住。


       翅膀扇起的风声钻了空扑过来,拽出他手里的女特工飞到半空。


       “白头鹰。”他回过神抬头时,已经只看见了鹰酱抱着她飞远的背影,再追也来不及了。


       和猫猫一样的发色和耳朵以及相似的身形和声音。他想起那个从未出面、据说是猫猫孪生姐妹的西德意识体,抿紧了被自己咬破嘴角的唇。会是她么?


       他正出神,颈侧忽然覆上一只凉凉的手来,带着点儿熟悉的隐约温度。


       他一惊,下意识地抬手去扯,却在手指碰上的那一瞬响起了熟悉的嗓音:“还在流血,回去包扎一下。”


       “父亲。”大毛有些惊喜转过身,但对上的仍然是毛熊掺了黑的红瞳。


       大毛的情绪瞬间落下去,心底倒翻涌起一点酸涩来:“嗯。”


       毛熊把他的围巾解开简单裹了伤口,沉沉的纠缠起来的乌黑也挡不住眼睛最深处的温和:“走吧,回家。”


       兔子和鹰酱之间的合作愈发紧密,高卢退出北约后与几个欧洲国家共建的欧共体也在渐渐发展,毛熊仍然处在被称为“xiuzheng”的疯狂状态中,还保留着感情的除了他从小养大的几个孩子,就只剩下那个不可说的已亡意识体。


       苏维埃的军费支出也愈发高昂起来,那些或怀有信仰或被强迫征来的年轻人套上军装背上枪弹,一波一波地乘上飞机,飞向他们从未涉足的陌生土地。


        阿富汗,帝国坟场。


        而大毛这次第一次和毛熊发生了如此激烈的争吵。


        “父亲你真的觉得这样没错吗?!”大毛现在已经习惯了不去拽他的围巾,转而紧紧揪了他的大衣阻止他继续往前走,“以前我可以相信你是在收复姑姑和爷爷的失地,可以认为这都是为了造就国家的强大,但是去打骆驼这件事情根本就是侵略,我们的人民也承担不起!更何况那些老头们的决定是在让这些年轻人送命!”


         “这是他们为国家奉献的机会!”毛熊猛地扭过身子,把自己的衣服从他手里掰出来无比严厉地看着他,说出来的话就像不容拒绝的命令一般,“只要这场战争赢了,我们就会收到巨大的利益,到时候不管是美利坚还是法兰西,甚至背叛了红营的兔子和大白鹅也会乖乖俯首就缚。这是一件好事,千载难逢的好事!”


        “可如今那些利益会落到谁手上?那些普通人除了死亡名单还能再得到多少东西!”大毛的眼白被血丝张牙舞爪地爬满,眼泪将将卡在眼眶里,“父亲,你忘了一九四一年送别红军战士的时候了吗?忘了你记下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然后看着他们为了保家卫国走上战场吗?忘了你把那些写了他们名字的纸贴身收好后一张一张钉成一本的时候吗?我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哪怕被逼到绝路拿枪抵了头也从未软弱动摇过分毫的英雄,却会为了义无反顾赴死的人民落泪这种事你都忘记了吗?!”


        “是。”毛熊这句话几乎化成实体,和冰冷的雪花甩在脸上,“我忘了,那些没用的占地方的册子我都已经烧掉了。以后没有这件事,你也不许再提。”


        他这句话好似晴天霹雳,从蔚蓝的天际斩下,准确地落到大毛的头顶。


        “……父亲?”他像被劈傻了一样喃喃出半句,随后便从心头烧起了灼灼火焰,试图将这冰天雪地烧化,“可我记得!我也留着!”他把毛熊之前交给他的一本小册子从口袋里翻出来,想要借它唤醒父亲残余的理智,“你看,这是当初去守卫列宁格勒的战士们……”


        毛熊把他小心地收了三十五年的宝物劈手夺下,看也不看就扔进了卡哨线上燃着的篝火里。


        这一连串动作决绝得猝不及防,大毛近乎本能地要从火里把它抢出来,却被毛熊牢牢拽住,语气威严不容拒绝:“不许过去!”


        “父亲你疯了!”他挣扎着试图反抗,冰凉的枪口却抵上鬓角,刮过来的风冷得像一九四一年的莫斯科。


        “听话,不要过去,那都是没用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连反抗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我操你大爷的!”一团黑色的“闪电”突然冒出来,“砰”地撞到毛熊身上,重力加速度的冲击力直接把他撞翻在雪地上。


        大毛认得这个声音,但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从大洋彼岸千里迢迢地跑过来就为了撞他这一下。


        “我他妈刚听见消息时还以为是假的!结果你他妈的真的疯到拿枪顶你的孩子!”不知是不是毛熊刚才的行为触到了他哪片伤疤,激得鹰酱揪起他的衣领对他挥出拳头。


       但毛熊这一次没有乖乖挨他这一拳,抬手截住了他的怒火和拳头,右手握紧手枪狠狠砸向他:“关你屁事!”


       鹰酱连忙偏了头躲开,正怒火中烧地要给他一头槌让他清醒清醒,却猛不防地被人揪住了后领,让毛熊钻了空,使了十足的力气一脚踹开他,“噼里啪啦”地砸在篝火堆上,白皑皑的雪地里散落开焦黑的木柴,留下一个个深坑。


       鹰酱迅速打了个滚从雪地里站起来,翅膀上的羽毛被火焰燎焦了尾端,从神经末梢传过来的灼烧感也压不住他的惊诧与愤怒。


       “你他妈干什么!”要早知道会被这只熊崽子背刺,他就应该先等毛熊一枪把他崩了。


       “这是我们的家事,用不着你插手。”大毛对他的印象差到几乎能直达地底,对他动手实在再正常不过。


       毛熊也从雪地里站了起来,拉开手枪的保险对准他就是一枪。


       鹰酱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立即扇动翅膀飞到空中躲开子弹,转了半个圈逃离。


       巡逻队的士兵在他们刚打打起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此时卡着点刚赶过来,就被毛熊夺了手里的步枪,瞄准空中的鹰酱扣动了扳机。


       子弹破开寒风射出去,鹰酱右边的翅膀猛地收起来,身体向左下一偏把致命点从子弹下救出来,却还是没赶上子弹的速度,翅膀被灼热的金属穿透,在白茫茫霾着的空中撒下一串鲜红的血珠。


      他晃了几下,却还是拍打着受伤的翅膀迅速飞远。


       步枪的射程已经追不上,毛熊也没打算追过去,把枪扔回那个士兵手里转身离开。


       大毛周身强撑起来的冰冷气场瞬间塌陷,化作茫茫的水汽弥漫到空气中再渐渐消失。


       “俄罗斯先生?”


       “没事。”他垂了眸看向被火焰咬剩下的一片灰烬,被压回去的眼泪终于产生了剧烈的反噬,“啪嗒啪嗒”地在雪地里砸下一个个白色的小窟窿。


       “没事了。”


       苏维埃入侵他国的行为遭到了浪潮般的反对与抵制,红军战士们也陷入了无休止的战争中,无时无刻的影响着意识体的身体和精神状态。


       但毛熊却在战争的泥淖中奇迹般的清醒过来,常年纠缠在红眸里的乌黑被压下去,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


       他开始养出在清闲时倚着窗往外看的习惯,高卢偶尔会过来和他聊聊,有时还带着那个暴脾气的鹰酱。一般这个时候鹰酱就会拽着毛熊边拿纱布给他裹伤口边骂骂咧咧,听着是很有诚意的痛心疾首;高卢就坐在旁边给他递药,脸上的笑淡淡的,说出来的话却刀子似的:“投射到意识体身上的伤很快会好,毕竟那些玩弄权柄的老头子们要的只是外表的光鲜亮丽,内里烂成什么样也疼不到他们身上。”


       毛熊大多时候被鹰酱烦得不想说话,但在听见高卢的话时却终于开了口:“这还不是拜拴着这只白头鹰的那伙人所赐。”


       “你信不信我现在拿绷带勒死你。”鹰酱翻了个白眼,狠狠一拽打了结。


       毛熊笑起来,好像很喜欢看他这种模样。


       高卢就算了,大毛是怎么也想不通父亲是怎么会和鹰酱看起来关系不错的。


       “好奇啊?”也许是他太喜怒形于色,鹰酱特意在红场上拦了他,坐在高墙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常年戴在脸上的墨镜被推了上去,被半阖着的眼皮遮去少半的晶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余着几分稚嫩的面瘫脸,“看你这眼神,活像我给毛子灌了迷魂汤。”


       “为什么?”他抬头看着他,纡尊降贵地开口问。


       “因为美利坚并不是我。”


       大毛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个傻子,他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却像翻译不出的古文字:“你胡说都不考虑可信性?”


       “真话还要考虑可信性?”他歪了脑袋反问,倒还算耐心,“斩断部分联系,争取个人自由。虽然开始、过程、结果都不尽人意,但左右比被锁死好太多。”


       大毛略略睁圆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什么?”


       “古老国家知晓的秘法。”鹰酱却没有仔细和他解释,草草一句话带过。“总而言之我不会害你爸的,以后不要老是拿要杀人的目光看着我。还有——”他展开翅膀,挡住背后炙热的阳光,墨镜扣回到脸上,“兔子不会来的,你们这样的意识体把自己和国家栓得太死,私人感情反倒混在里面分不清了。”


       鹰酱这次离开就没回来,大毛本来对他的话还有持有怀疑态度,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高卢也渐渐来得少了。兔子果然没见到,从铁幕演说后就再没见过的约翰反而第一次以私人名义前来拜访。


       卫兵把话递进来时,毛熊正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肥啾们,而其中的一只红胸脯的灰团子好像胆子尤其大,叽叽啾啾地飞近窗户,还试图要飞到他手心去要吃的。


       “稀客。”毛熊把手里的玉米撒到鸟群里,扭过头来道:“请他进来吧。”


       约翰还是一副绅士做派,但是衣服已经换得简单了很多,毛熊让人冲了红茶放在他面前,直截了当道:“我知道你们那边习惯先寒暄天气,但我并不喜欢,介意我直接问吗?”


       “没关系,我也不喜欢那些客套话。”约翰浅浅抿了一口温度正好的红茶,深得接近黑色的棕色睫毛稍稍垂下来,看着倒像个安静的好人。


       “心情不好是吗?”毛熊也喜欢喝茶,只是他那杯里放了果酱,其他意识体喝不大惯,“高卢拉着汉斯猫他们组建欧共体,其实是想从美利坚的控制里挣扎出来的,而你待在里面,别有目的吧。”


       约翰再抿了一口特意加了糖的茶,低哑的声音里含了笑:“其实大家都清楚,但是他们还是让我进去了。”


       “如果是高卢自己能决定,他绝不会同意。”他们之间的纠缠举世皆知,毛熊也看得清楚。只是话说得如此直接实在有些伤人,“就如同如果是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在一九一八年放他陷入无边的危机中。”


       约翰抬头看着他,翠绿色的眸像从空中望下去的密密的松林,被风吹得涌动着,一层一层地荡开深浅:“你和我不一样吗?”


       “不一样。”他斩钉截铁,手里的茶杯放回托盘里,“就算我不清醒的时候干了什么疯事,那也依然不一样。”


       他对这个话题极为抗拒,约翰也没有逼疯他的恶趣味,巧妙地转换了个话题:“那么我那时的话你现在明白了吗?”


       毛熊一愣:“什么?”


       他抬起左手,露出衣袖下空荡荡的一截手腕,衬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给他看:“锁链,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点点把你困死在里面。你是在真心实意地恨他,那其他意识体呢?面对兔子他们,你自己的感情是被提线木偶般的支配着。”


       毛熊难得的好心情几乎被他几句话毁掉了:“你是自己不高兴就非要拉一个人陪你不高兴?”


       “对。”约翰承认得很爽快,脸上也有了些真切的笑影,“谁让他对你那位老父亲起过心思,现在他死了我也只能找你了。”


       “……”


       约翰最后被他很客气的“请”了出去。


       不过约翰带来的坏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总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


       午夜突如其来的一场爆炸将他再次拖入一片深渊。


       切尔诺贝利的核电站崩坏得迅速且猛烈,周围的大片土地都受到了波及,大量的辐射尘飘散到白俄罗斯的上空,辐射云甚至跨越了边境,在欧罗巴的天空中徘徊。


       这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尤其是在那些远居高位的人放任它燃烧了两天后。


       电子设施在核辐射面前自乱阵脚,现在除了人海战术再没有更好的选择。紧急会议立即召开,布尔什维克冲锋在前。他们无比清楚自己站过来的这一刻意味着什么,知道他们迈出这一步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但是他们还是穿上厚重的防护服,义无反顾地扛着工具走过去。


       得先压下去,得先保住更多人的命,就像四十五年前一样,保卫热爱的国家,护卫国家下的人民。


       前面就是战场,肩上的就是枪!


       毛熊毫无疑问地冲在最前线,他是这个国家的意识体,他绝不能心安理得的坐在后面,看着这些怀揣着信仰和梦想的战士为自己踏上生死攸关的刀尖。


       他更不能放任决策者的错误毁掉自己的孩子。


       “带弟弟回去。”毛熊把昏死过去的二毛塞进大毛怀里,抓起围巾胡乱地擦掉他身上咯出来的血迹,“如果可以,连妹妹一起带走。”


       大毛扶着满身灼伤和辐射痕迹的二毛惊慌地追上前几步:“可是父亲……”


       “拿出当哥哥的样子来!”这是毛熊清醒以后第一次这么严厉的对他发出命令,“带弟弟妹妹离开!这里的事有我处理!”


       他不会死,只这一点就比他们幸运太多太多。


       毛熊转身再次奔向战场,被撕扯得破碎的红围巾跟在他身后,像一只把自己点燃了的飞鸟。


       他的人民们填进生命、健康和未来,终于将它封存,但最后留下的只是一座荒城。


       二毛仍然处于昏迷,三毛也因此坏了眼睛,甚至于毛熊被送出来时也已经陷入沉睡,原本由父亲担着的重担瞬间落到了他肩上,他才终于发现一直遮蔽着他的这个庞大国家有多重。


       现在还能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只有三毛,这个在别人眼里没什么存在感又娇滴滴的小女儿。她站在哥哥身旁,被蒙上一层灰色的翳的眼睛好像只有茫然,腰板却比谁都硬,说起话来更是不给他们留丝毫脸面:“你们连自己的意识体都管不了,凭什么管我哥哥是否插手我们自己的家事?!怎么?父亲的事不让我们管,难不成要请你们这群不安好心的过来指手划脚?”


       话一旦说到这种份儿上就相当于撕破脸,她代表的又是拥有核弹的苏联,他们也不可能就为了这么几句话和自己过不去。


       大毛这边的压力比外交场上更大。他几乎要整天整夜地泡在办公桌前,把浓咖啡当饭吃,需要他过目的文件却与日俱增,二毛和毛熊那边也需要照顾;即使三毛她能顾好自己的生活,可失明后的生活依然受到影响,他只能哄着妹妹说自己很好,然后抽出时间来照看父亲和弟弟。


       不过好在事态已经得到了控制,大毛坐在床边,看着他眼下和自己一样深重的乌青,竟意外地有些想笑。


       连睡也睡不安稳。


       从自冰天雪地里诞生的祖先,直到现在摸黑前行的他们,这个世界对东斯拉夫民族总是不够友好,仿佛是童话里被下了诅咒公主。


       算了,怨天尤人毫无用处。大毛使劲儿眨眨眼,缓解了一下眼皮和眼球的酸痛,伸手把他从床上小心扶起来,却猛然发现父亲正迅速地消瘦下去,简直快要轻飘飘的飞走。


       他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又后知后觉地偏过头去,自欺欺人地拿手背把眼睛揉得更红,掩饰了情绪低下头给他换下衣物后,把被子再细心地掖好。


       父亲,求你了,快点醒过来吧。他握住毛熊微凉的手,鸵鸟一样把脸埋进去,放任自己在无人处脆弱一小会儿。


       我快撑不住了。


       空置了一段时间的总书记位置走上了一位高加索来的党员,新鲜的血液终于唤醒了毛熊。但当他睁开眼时,几乎要被乌黑覆满的虹膜直接把大毛雀跃的一颗心打入焚着烈焰的地狱。


       他早该知道的。


       他们内部的问题愈发尖锐起来,毛熊的身体自然也跟着渐渐地变坏,也没有精力再去逼迫其他意识体做些什么,每天除了看看文件就是坐在屋里画画,安静得很。反而是清醒后更疯得厉害,经常是满地的颜料和纸屑,混合着残破的、看不出颜色的细碎花瓣。


       大毛还是撑着在往下走——这世界上本来就少有撑不住的选择,尤其对于他们这种连自己生死都无法决定的国家意识……


       国家吉祥物。


       鹰酱看着却很是来去自由,他动不动就不请自来地从窗户飞进来,不远不近地坐在一边,随口聊起自己的事情。


       毛熊现在提不动枪了,也没想着要管他,便放任他在旁边像只麻雀一样,带来外面新鲜的声音。


       “兔子和美利坚闹掰了。”每次说起政事,他总会把自己摘出来放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不咸不淡地述说着国际上的风起云涌,“种花家和你们关系缓和下来,我在旁边看着,却总觉得有些迟了。”


       毛熊不言,手里的画笔摩擦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们在逼着你开枪自杀,偏偏你还真给枪上了膛抵在脑袋上,就差扣下扳机。”鹰酱不笑不扯皮的时候眉眼总是冷冷淡淡的,有一点点高卢当初的影子。他抬起眼睛,望着他手底下逐渐成型的画:“毛子,真的不考虑么?哪怕明天就死了,至少能光明正大的把自己的感情摆出来。”


       他把笔丢进浑浊的水桶里,换了干净的笔蘸了白色,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算我不考虑,他们又能怎么样。”


       鹰酱司空见惯地把目光瞥到一边:“随你便,我的废话也就说到这儿了。”


       他站起身,清楚的看见画中少年眼中暗藏的野心、杀戮、疯狂都被他巧妙都勾勒出来,仿佛噩梦再现,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


       但鹰酱与他的交锋并没有毛熊那样激烈,他只是低了眼睛,从风衣口袋里拿出墨镜戴上,抬头就是一副冷漠的外人模样:“兔子一定会救你。但如果到时候你真死了,我不会来送你。”


       翅膀掀起风的声音,又“呼啦”一声迅速远去。


       深色的窗帘小幅度地飘动着,闪烁得屋里的光明明暗暗。


       毛熊猛地捂住嘴,弱不禁风似的剧烈咳嗽起来,暗红的血色顺着喉管呛上来,从指缝间迸溅到还没干透的油画上,顺着少年上挑的眼尾缓缓滑落,刮下一道伤疤一样的痕迹,反而更像他活着的时候。


       他的喘息声渐渐平了,手掌里掬了一汪温热的血液,微微一动就漾出来,沥沥地滴落到地上。


       “我不想见你。”他伸出手去擦那抹血迹,反而蹭了更多的血红上去,和粘稠的颜料混成一团,恍恍惚惚的像又回到了他拿手枪抵着太阳穴,对自己露出尖牙坦荡承认『我就是个疯子。』


       他又咳嗽起来,手掌贴在画纸中黑红混杂的背景上,带着画板一起震起来。


       “但我也很想你。”


      一九九一年的金爽秋日里,二毛的领导人带走了他的小儿子。屹立于北方的第一个红营国家肉眼在这一天肉眼可见的开始崩塌。


       约翰破天荒地顶着翩翩脱离枝头的落叶找到了在白桦林旁席地而坐的毛熊。


       毛熊看见他,偏了偏头,想不明白和自己关系并不是很好的约翰匆匆赶来是为了什么:“你怎么又来了?”


       他摘下帽子,扫落了扒在上面的金色叶子,瞳色翠得与周围的金形成强烈的反差:“替我家相信你的孩子来看看你。”


       “我的失败并不能证明信仰是错。”


       “但你的失败会打击他们的信心,而信心这种东西有时候有很脆弱。”约翰倚在树干上,抬头去望空中蝴蝶一样纷飞的落叶:“虽然想劝你,但我也太知道你家的意识体对死亡总是有一种执着,劝也是白费口舌。”


       “也许我会活下去呢。”


       约翰没说话,轻轻地叹了口气。


       落叶落在地上发出轻柔细密的声音。


       “沙沙……”


       “沙沙……”


       “沙沙沙沙……”


       落地的金色精灵换了雪白的衣装,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压了重重一层。


       毛熊望着不远处刺眼的积雪,亮红的瞳被雪上反射的暖黄色灯光照得更加透亮,耀眼得如同兔子家描写的那枚冰冻的死火,只要化开便可以再次跳动。


       大毛和三毛站在他身边,二毛也偷偷地跑出来,被核污染留下伤疤的脸跑得红扑扑的,呼出一团团的白汽:“父,父亲……”


       “我要走了。”这件事本就瞒不住他们,毛熊便干脆不再把他们当孩子哄。他伸手揉揉他的头顶,放心不下又有些释然,“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


       他哽咽了一声,但还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了。”


       “爸爸你能不能别走……”三毛的眼睛还没好彻底,满脸眼泪地伸手去拽那一堆模糊的色块,“好多人都不想你走,你留下来好不好……”


       “别哭,拿出和他们吵架的气势来。”毛熊摘了手套,稍弯了腰去擦她脸上冰凉的泪水,“你是我唯一的女儿,要比任何人都坚强。”


       “爸爸……”


       大毛沉默地站在雪里看着父亲,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快比父亲还要高,能轻易地平视他的眼睛。


       “大毛。”


       “父亲。”他把眼睛顺下去,让睫毛把开始变色的眸挡住。


       “尽全力照顾好弟弟妹妹。”


       “嗯。”


       “也照顾好自己。喜欢谁就去喜欢吧,不要让自己后悔。”


       “嗯。”


       “不要愧疚,这不怪你。”


       大毛猛地抬起睫毛来,看见他微微弯了的眼睛蕴着雪籽般的笑意,好像透过他如今筑起的重重的硬壳尖刺看见了当初那个爱撒娇又悲观心软的爱哭鬼。


       “……嗯。”他哑着嗓子,重重点头。


       “好了,别这么消沉,也许天亮后我可能还会回来呢。”毛熊把三毛的辫子顺到身后,把她推到了大毛怀里:“保护好自己,努力活下去。”


       他后退几步,转身走向被雪衬得更白的桦树林中。


       三毛呜咽着把自己埋进大毛怀里,落在肩头的雪被抖下来,和着广播播放的《天鹅湖》轻盈地旋转着落下。


       树林深处并不是常识里那种被层层叠叠的树枝遮掩成的昏暗。地面的雪莹莹的白,天空中的云散开了,放出漫天的繁星。


       毛熊喘息着又咳出血来,落在雪里鲜红得扎眼,但他却感觉自己愈发轻松起来,好像回到了刚出生的时候。


       他靠着树坐下,使了点儿力擦掉唇边被风吹干的血,仰了头去望记忆中姐姐的位置。


       那个地方,原来应该还有只灰雀,毛茸茸的,胸脯红红的,挺可爱。


       身侧有“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停下,带着茶香的白汽袅袅地飘到眼前,他扭过头,看见许久未见的兔子坐在那儿,见他看过来把手里的另一杯茶递了过去,眼睛却望着别处:“喝茶吗?”


       他接过来。


       他们沉默地坐在一起,听着风穿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间或送来远处的几声音符。


       兔子捧着茶杯,眉眼低垂着,金红色的眸倒映进浅绿色的茶水。


       “前辈。”他开口,嗓音已然完全脱了珍宝岛那时的稚嫩,唤的却是初见时的称呼,“你后悔吗?”


       毛熊没回答,只是捧了热乎乎的茶杯暖着手心,很久没有再听过的温和嗓音带了笑问:“你还要往下走么?”


       “走啊。”他灌了一口茶水,滚烫地梗在胸口堵塞了气管,“你当初跟我说过,‘死也不能半路折回去’。”而且他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这句话他不会说给任何人听。


       “如果能活着走下去,便更好了。”他抬了头去望远处那颗依稀可见的红星,听见了手风琴的乐符越过层层密林,碎碎的一片一片传过来。


       “是《斯拉夫进行曲》。”兔子听过这首曲子,甚至也跟着他唱过许多遍。


       “但我更喜欢叫它《向斯拉夫人告别》。”毛熊笑起来,睫毛渐渐的低下去,低下去,“大毛并不喜欢它,我还以为他早忘了这段旋律。”


       冬夜里的风跟着旋律慢慢烈了起来,带来清晰乐声的同时也吹动了他脑海里的走马灯,映着烛火照亮了一幕一幕的画布——红色的信仰,不屈的人民,冰雪中屹立的国家,成长独立的孩子,曾经敬仰他的学生,清醒时身边的朋友……


       那一张张画布旋转着飞向更远处,中央的火苗燃尽了燃料,渐渐小下去,昏暗中“啪”地炸了个灯花,在这半瞬晃亮了垂下来的一截橙黄色的虎尾。


       茶杯“叭嗒”一声滚落入积雪与腐叶中,冒着热气的茶水蜿蜒流开,渗到了冰冻的地下。


       兔子安静地坐在那儿把这首《向斯拉夫人告别》听完,动了动被风吹冷的手指和杯壁,让自己的嘴角弯起一张不在意的笑脸:“我还是更喜欢《乌拉尔的花楸树》。”


       风呼呼地吹着,把他的话吹散在空荡的深林中。


       “我单独给你唱,可不能再笑我跑调了。”


       他扭过头去,看着逶迤的铺在雪里的鲜红围巾,眼眶在寒风中火辣辣的疼起来。


       “老师……”


       “风里面,好多沙子……”


       兔子仰起头把凉掉的茶灌进肚子里,杯子几乎垂直地立起来,泼在他脸上湮了他整片呼吸。


       “啾!”朦胧的的视线中有一只红胸脯的灰雀从上方掠过去,绕过重重的枯枝飞向前方。不知是要飞进白桦林的更深处,还是要从这白桦林里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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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陂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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