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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28 20:46:519612 字0 条评论

虚伪童话。


  弓弦说陆地是最不能靠近的地方,大家都这么说。

  可是去了又能怎么样呢?邻海最漂亮的日和大人去了一趟,找到了声音不逊色于人鱼的鬣狗王子;眼睛像是琥珀琉璃的家伙也去了一趟,说是还没靠上礁石就让蔷薇色的尾巴卷回来了;金发最漂亮的紫眼睛人鱼守着老师不肯动弹,可就是他也曾目睹过人类的塔楼与炊烟。姬宫桃李和白鸟蓝良都有绿色的眼睛,他的绿眼睛是独属于海底的珍宝,白鸟蓝良的却能映着无云的天空。

  人类说海洋是天空的镜子,人鱼唱天空是海洋的倒影。云层里存在透明的人鱼,绵厚的云里潜藏这一个湖泊,否则雨又是从哪里来的?海水蒸发聚成云,云落下雨汇成海,如此循环,永无止休。那又怎么会是他该考虑的事?

  他只是想见见漆黑海底之上的天空,或者说是另一重海也好,姬宫桃李只是想目睹一下从未见过的那方世界。

  阳光一点一点渗进浅海,把一层浪推一层的海水染成透绿。接触到风的时候,姬宫桃李的头发完全浸湿在脸上,悬在西面的赤橙色圆盘是他所见第一轮日。半边天被染成夕阳色,他转身之时窥见深海色泽之下无力的金发,与他们在海水之内宛若水母触须的发丝不同,柔软顺滑。夕阳下的光泽昭示他身上的衣物价值不菲,他的双腿浸在盐水之内,退潮的泡沫一遍遍没过他的胸膛,抚弄他的脖颈,伴着带进海中的、在身下移动的泥沙,如同母亲温柔的怀抱。

  男人像是一条人鱼搁浅在沙滩,双目紧闭着。姬宫桃李记得,人类是无比脆弱的生物:他们不如人鱼聪明,不如人鱼长寿,不如人鱼歌声动听,还会因为过多的海水而死掉。

  金发的人类瘦削又单薄,任由海水将他的身躯运往孤岛的灯塔。姬宫桃李本想只看一眼被描述为另一重海的天空就回去,可即便横在海水里的是暴虐成性、凶残无度的人类,在面对岌岌可危的性命之时,他也无法做到漠然离去。在人鱼看来,生命这方面,人类与其他生物并无不同。

  太浅的海湾姬宫桃李过不去,附近的海域一片平静,除了面容俊朗得不似凡人的这个男人以外再无其他。浪潮似乎明白他的困境,卷着少数沙粒与人类回归大海,姬宫桃李伸出双臂圈住人类的身体,他比想象之中还要轻盈。人类的生命太过脆弱,姬宫桃李不知道该怎么让他醒来,但他知道他现在能够做什么,那就是唱歌。

  人鱼的歌声能够令心平静,甚至能够治愈病痛,这也只是他所了解的。姬宫桃李将有着柔顺金发的男人放在礁石上,用手摸了摸他的脖颈,这是他们人类与人鱼相同的部位,姬宫桃李能从脉搏来判断他是否活着,以便确认他的歌声是否能够带来所有人都愿意看到的结果,而非只是引来人类。

  虽然他连这个男人的眼睛颜色都未曾知晓,但他情愿相信自己救对了人。如果他是个虐杀人鱼的,那又为什么会如此端丽,他的头发又为什么会洁净而柔软?姬宫桃李的双手握着他的,歌声清脆悠扬,只因他紧闭双眼,没能看见那人的睫毛微弱的颤抖。

  在宛转的歌声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如鼓点,每一步都切实陷进沙滩里,带起颇令人困扰的沙石。姬宫桃李突兀闭了口,一转身潜进了海水里,粉色的鱼尾翻起千层浪。

  “英智……”姬宫桃李听见岸上有人呢喃着,他这才知道有着一头金发的人叫英智。姬宫桃李担心会有别的人类陆续过来,却迟迟没有听见其他人的脚步声,而是岸上那人的双腿没进了海水,忍着阻力向天祥院英智所在的礁石走去,湿透的袜子踩在软绵绵的沙上,时不时被某处的海草或石子硌上一下。等他走到天祥院英智身侧时,海水已然没到他的胸口,一阵浪打来,抚过他的脖颈,蹭在下巴上一点腥咸。

  那男人坐上礁石,就在天祥院英智身侧,他一俯身,银发全部倾泻下来,将天祥院英智遮得严严实实。他好像在和天祥院英智接吻,吻了一次又一次,双手一直压在胸口用着力。两叠浪的时间,天祥院英智就吐出口海水,沾湿了他的头发,但他不发一语,静静地看着天祥院英智坐起身。

  “我好像听见涉在唱歌。”天祥院英智笑着说,眼睛像两汪潭水,藏在云里。只是为天祥院英智唱歌的明明是他。

  日日树涉没有否认,也不管天祥院英智身上满是海水和泥沙,自顾自抱了个满怀:“英智来这里做什么呢?这片海域可是连港口都被下令禁止使用了喔……”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天祥院英智亲昵地蹭着日日树涉的脸,“因为很快就要和涉结婚了,所以想先来看看这边的日落漂不漂亮。”

  “那也不应该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喔,英智明明很累了,结果一个没看住又偷偷跑掉了。”日日树涉语气带了些嗔怪,天祥院英智回以他浅笑,轻语道:“因为是和涉的婚礼,所以什么都想做到最好。”

  声音渐远,两个人类向岸边走去了,姬宫桃李先一步回深海,被温暖的海水包裹令他心安。不等他回到族群那边的光亮,伏见弓弦便逆着水流,直奔他来。

  “没能时刻侍奉在侧是弓弦的失职,少爷今天去哪里了呢?”

  “唔啊!不要带着激流过来啊,我只是去邻海找日和大人了而已。”姬宫桃李撒着谎,垂下眼睛思索着问回去:“那个不同色眼睛的人鱼在哪儿呢?”

  “少爷,不好好称呼别人的名字可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哦。”

  “好啰嗦!弓弦烦死了!”

  “就算少爷觉得烦也没办法,这是必要的礼仪规范。好了,影片大人就在下一层峭壁间的居室,如果少爷想去的话,我会一道陪同。”不行!如果弓弦跟着他,他还怎么去问那个异瞳庶民,太嚣张了!于是姬宫桃李摇了摇头,留给伏见弓弦一条漂亮的鱼尾。

  姬宫桃李的每一片鳞都是最漂亮的粉色,鱼尾如同薄纱般,在海中映射出任何都无可比拟的美丽光泽。传闻中最深层海的女巫用指腹摩挲着那条精致的鱼尾,珊瑚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鳞片,令他不禁皱眉。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姬宫家的公主,鄙人不才七种茨,毕生所见的鱼尾竟然不及您一半光彩夺目!”女巫的镜片闪着令人胆颤的寒芒,在那之下的是一双与所处深海如出一辙的深蓝眼眸,和英智大人的完全无法相比。七种茨笑起来时露出上下两对尖牙,就像是什么毒蛇似的——事实上他的下半身也的确更像蛇尾,黑紫色的鳞片将尾尖隐匿在黑暗,无法看清它是尖尾还是坠着沙铃的……

  “旁人来找鄙人做交易前都会先打听行情,不过像您这样在温室中长大的家伙想必也不会有途径,所以接下来就由鄙人先为您讲清利害关系~!适才您说岸上的英智猊下决定结婚,所以无论如何也有思慕之情想要告知,这份无视风险坚持不懈的精神,实在令鄙人佩服之至!不过——”七种茨海藻色的指甲抵在了姬宫桃李的喉咙,他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岩洞内昏暗到看不清七种茨吐出的蛇信。

  “不过?”

  七种茨贴着他的脸,如同为了增添故事,恐怖氛围而刻意变化声音的讲读者,缓缓地吐露字句:“就算猊下和别人结婚也没有关系,只要您能够得到猊下的心就能够迎来幸福的大结局。只不过为了爱情换取双腿的人鱼如此之多,鄙人还只见过一位成功挣得幸福的可恨家伙,其余无一例外,皆因交易失败而化作了泡沫。”

  七种茨感受到姬宫桃李明显变得僵硬了,他不比人鱼,他在这样的地方也能看清他们的所有表情。变成泡沫的结局,对姬宫桃李的震慑果然还是过分了,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把黑市当成什么了?这里可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现实也不是他们听的童话故事那么简单的东西。

  “代价呢?”姬宫桃李嗫嚅着问。

  “什么?”

  “代价呢…换取双腿的代价。”姬宫桃李在一片黑暗中寻找七种茨的眼睛。

  “哎呀,鄙人不曾想您会自信到这种地步,据鄙人所知那为位英智猊下可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喔。那么请听好了,代价是所有人鱼最引以为傲的歌喉,不能唱出最喜欢的歌谣,也不能诉说爱语,甚至连最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每走一步都会如同刀割一样,即便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也没有关系吗?”七种茨在心里觉得好笑,什么东西值得付出这样惨重的代价去换取一个没有定数的结局呢?如果想要自行了断,还不如干脆在这断了尾。

  “……如果这样就能见到英智大人,那么我做什么都没关系。”

  七种茨甚至有些粗暴地捧起姬宫桃李的脸,拇指指甲划得他一痛,七种茨震惊于他的幼稚,蛇信吐出一个尖,尾巴却悄悄地勾来一只海螺。

  七种茨才不会管他日后会不会悔恨,他只知道伏见弓弦会为了自己一时没看而酿成的大祸愧疚至死,就此追随姬宫桃李化作泡沫也说不准。

  姬宫桃李的他们人鱼部族的歌声落进了金色的海螺之中,无论对谁而言都是求之不得的宝贵工具。他对姬宫桃李说清了一切的,是姬宫桃李坚持要上岸的,是他不惜变成泡沫也要见天祥院英智的,如果这个任性的孩子不是伏见弓弦所侍奉的那个姬宫家的公主的话,七种茨又怎么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气泡护送姬宫桃李上岸,没有时间给他适应崭新的双腿,初次踩在沙滩上时甚至连站稳都极难。海湾还如日日树涉所说封禁着,姬宫桃李艰难地走在码头,看见船停在岸边,想是为了王子大婚做准备。他只是站在码头就能看到王子所在的城堡,他每一步都踩不稳,每落一步就痛彻心扉,缓慢地从人流中穿过,没有一只鞋子。

  王子要结婚是全国的喜事,宫殿连续三天都大开着,白天却也没什么人往里进。只有晚上八点以后,舞厅的音乐会持续不断地放到凌晨三点,世上的一切都昏睡过去,唯有歌舞不断。姬宫桃李正是在白天进去的,他的表情痛苦非常、惹人怜惜,天祥院英智在舞厅的台阶上俯瞰他,接连几步下来将他接了进去。

  人鱼的栖息地比不上人类皇室的东西奢靡。此前姬宫桃李从不知道人类会将皮穿在脚上称为鞋,也并不知道人类会穿鹅绒做的小腿袜。海里的每条人鱼都告诉他:人类虐杀人鱼;人类凶残无道;人类自相残杀;人类会被我们的歌声吸引而将我们杀害;人类……可是他遇到的每个人类都很友善,尤其是天祥院英智。即便他不会说话也不要紧,天祥院英智从未错会过他的意思反而教他去认人类的文字,告诉他哪些东西是用作什么的、又如何使用。

  尽管他失去了歌声,可他的舞蹈依旧令人沉醉。姬宫桃李忍着刀尖上起舞的感觉融入宴会,所有人无一不在赞誉他,只是他最想要他看见的那个人——天祥院英智,他为什么不见了?

  彼时天祥院英智正在卧房,与日日树涉脚尖和视线都交接着,伴着轻纱帷幔与月夜里的皎洁,在窗边将两个身影交融成一个,在唇齿相依的前一秒,天祥院英智环着窗外的轻吟浅唱推开了他。

  “不可以的,涉,”天祥院英智用手指代替双唇,抵在日日树涉垂下来的嘴角,“誓约之吻不是在婚礼前夜偷偷交换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日日树涉素来不被规矩束缚,他的手臂紧紧圈着天祥院英智的腰,“因为我能感受到英智的爱,所以任何一次亲吻对你的日日树涉来说都无比重要~我不想错失任何一次可以亲吻英智的机会。”

  日日树涉闭上眼睛凑近,在歌声里向天祥院英智所吻,后者妥协一般吻在了他的脸颊。

  “只能这样了,”天祥院英智用手指绕着他的头发,“就把‘那个’留在甲板上吧。”

  日日树涉有些不满地用拇指轻按天祥院英智的唇,天祥院英智的眼睛紧紧追随着他所渴求的鸢尾,暂且出神一瞬,然后握上日日树涉的手腕,轻挠他的手心。

  “涉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日日树涉听见问话询问地看着他,“歌声,我好像听到过的。”

  日日树涉侧耳听了一会儿,捂上天祥院英智的耳朵带他远离窗边:“大概是风声吧。”

  “涉、难道是——”“嘘,”日日树涉拉下床帷,和天祥院英智一齐滚进床褥里,“现在是好孩子睡觉的时间哦。”

  歌声持续着,足以赢得所有人的赞美,但这支曲子却并非是唱给旁人的,天祥院英智心知肚明。他的日日树涉对窗外的歌者充满敌意,吐息与摇篮曲和在一起,令他意识昏沉。

  “英智,”日日树涉突兀开口,“英智不会喜欢双簧戏吧。”天祥院英智侧过头看他,日日树涉欢喜地凑近他的耳朵:“英智呀……”

  爱情的欢愉令夜莺也在窗棂鸣叫,它携着甘露而来,又目睹窗下花坛里落满鸽毛。它从王子的窗前飞进了姬宫桃李的房内,婉转的歌声代替以往弓弦并不温柔的话语,姬宫桃李睁开腥松的睡眼,等待他的将是全国的喜悦与英智大人收获的爱情。

  今天的日日树涉反没有往常喧闹,他从城堡顶上放飞鸽子,洁白的使者携无数彩带与花瓣铺满全城。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异端,纵使他拉着他们尊贵的王子殿下在表针每走一步便会震动一下的钟楼顶层里,跳他们婚礼前的最后一支华尔兹。天祥院英智靠着钟塔的栏杆,看日日树涉灵活地爬上最顶端,在塔尖上敲响了早上九点的钟声,接着纵身一跃跳进热气球,从花藤环绕的塔楼旁侧接住对他信任超过对自己的恋人。

  姬宫桃李坐在桌边,目送热气球逐渐远去了。他不能相信七种茨的话,亲眼目睹过英智大人的幸福,又怎么还能相信这种不切实际的话。日日树涉行迹古怪,如果英智大人不是真心爱他的话,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能够忍受他、如此相信他呢?他不想去思考,也比谁都清楚无法得到答案。

  姬宫桃李走出城堡,软软的鞋袜踩在石砖地上。街上来来往往的花车懂得避让,码头停泊的船只也缀满了鲜花,空气里弥漫着香气,到处都能传来歌声。姬宫桃李与天祥院英智相遇的海岸依旧不许闲人进,穿着各色衣服的仆人守在婚礼的船边,姬宫桃李只是遥遥一望,便见了满甲板的玉兰花,顶着阳光开得正艳。日日树涉的热气球从头顶飞过,他说看啊英智那是我们的小船,天祥院英智一歪头说那只是小船吗?既然如此,再换上更大一点的船只也……日日树涉侧头对他眨眼,反问英智不觉得在这个高度连人类都如同大部头书的文本一般吗?

  这么晒在阳光下也只会让人更加迷糊而已,姬宫桃李一步一石砖地回到满是花车的码头。欢乐的歌声被浪涛盖过,满是花香的小船向两侧横去,海水遮过半边天,人鱼的歌声令附近的所有人滞在原地。海浪里走出的人正是弓弦,七种茨的半条尾巴被他拎在手里,痛苦地扭动着,而七种茨本人不忿地趴在岸边,海水里残余的是溅起浪花的剩下半条。

  七种茨看起来很狼狈,抓着地面的手上涂抹的珊瑚粉末掉了许多,手背青筋暴起,瞪着伏见弓弦。伏见弓弦顾不得手里拎着的玩意儿,三步并两步上前,自知僭越地拥紧姬宫桃李,如果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少爷的话,他就不会接触到人类陆地上的世界了,也不会跑到最深的海底,忍受着这样的痛苦进行交易了……

  姬宫桃李是不知道伏见弓弦的半人类血统的,他自然也不知道伏见弓弦儿时身处无有一丝光亮的海底的原因,他与七种茨便是那时相识的。姬宫桃李下去找七种茨这件事还是水母告诉他的,一蹲一跳,晃着半透明的触手指向海底。伏见弓弦稍一忙碌起来,他家的少爷就快要把自己的性命弄成随处可见的泡沫了,才从下层海上来,下一刻就伴着激流前进最深处,侧着身逮住晃尾巴的七种茨,两个人就此咬着牙撕扯在一起,不扯下对方一把尾鳍、鳞片誓不罢休。

  最后就是伏见弓弦拎着七种茨的断尾上岸,没进人类双腿里的鱼尾被七种茨薅下两把蓝紫色的鳞片。如果不是伏见弓弦一尾拍走了七种茨的后脑勺,恐怕他那两对尖牙就得伴着腥咸的海水咬下他一块带鳞的肉了。

  姬宫桃李轻轻地拥回去,他低着头,他觉得这时候应该跟伏见弓弦道歉,不该任性地做出这么危险的决定,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什么的。啊、弓弦的表情很悲伤呢,在这里落泪未免也太——嘛,我摸我摸,好孩子好孩子♪

  姬宫桃李揉着伏见弓弦后脑的短发,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没能看见七种茨的半条尾巴从石砖路上蠕动回海里,贴在断尾切口处弹了一下,半身没进海水里撑在岸边,随时准备要溜的架势。

  “人鱼换取双腿上岸后完成仪式所要求的条件的…据弓弦所知只有一位。是什么样的人让少爷能够做出这样的抉择,什么样的人值得少爷为之献身呢……?”

  姬宫桃李看着他,他自己也答不上来,就像是被什么魔法吸引了一般…他与天祥院英智的一面之缘何以支撑他下到最深一层海呢?他只是想看看人类所能接触到的这一方世界罢了……还有?

  他想到那天的日日树涉……他的头发垂下去,遮住了天祥院英智的脸,然后和醒来的天祥院英智呢喃许多。如果说,他是对人类的感情产生了好奇呢?还是向往,他并不清楚,也说不出来。

  伏见弓弦垂下眼,他松开了姬宫桃李,然后并步向海中退了两步,令一侧的七种茨再度翻起浪花。伏见弓弦在他面前单膝跪地——这是以往所做不到的,他视线内的那柄匕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柄上嵌着的珍珠与蓝宝石已经让他知晓了匕首的主人。鸣上前辈…因为自己的任性让他回想起了往事吗?

  人家曾经最要好的朋友因为人类变成了泡沫,所以人家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任何一个好朋友了,说人家自私也好……总而言之,人家会在门老师这里等小桃回家的!

  也就是说,如果无法得到那人的爱的话,用这把匕首捅穿对方的心脏就好了吗?如此简洁明了,他却做不到。试问谁能为了旁人献出自己的生命呢?更枉论他也根本舍不得让天祥院英智……姬宫桃李按下伏见弓弦奉上的匕首,他摇头,后者更是不解。

  太阳从天边下划的速度比海上翻船还要快不少,船身挂着绸子,早先摊在甲板上的花已经理成束竖在甲板两侧。船舱的帘子里探出日日树涉的脑袋,阳光穿透他的头发,给面容也镀了一层金边。而天祥院英智处在被花环绕的另一边,风夹杂着海洋的味道吹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然后日日树涉走上去,从后方环住他的腰在嘴唇即将触碰到他时被再度制止。

  “涉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吗?”

  “不是等不及,而是不想错过。”日日树涉转而用脸蹭着天祥院英智的颈窝,两身纯白融进天水线里,其下倒映着落日,在浪里泛光又破碎。

  天祥院英智转过身,忍着痒意从肩膀上托起日日树涉的脑袋来,在流淌的月光笼罩中凑近他的耳畔:“那涉要唱歌吗?”

  日日树涉弯弯眼睛没有回答,远处的钟楼传来响声,白鸽在钟摆晃动里飞进天空,盘旋向海。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激动起来,船对着夕阳驶向更深的海,王子殿下和他的爱人沐浴着阳光拥吻,所渴求的一切终在此刻得到满足。

  但远不会在这里结束,在一片汪洋的正中,陆地无法窥见的船下暗潮汹涌。海浪一遍遍拍打着船舷,悬在两侧的绸带都被海水浸湿,一反先前的自由飘扬,蔫蔫地低垂着。船几度倾倒,人群慌乱着,日日树涉几乎是下意识地护住了天祥院英智。

  这船理应稳当,而今天的海洋也不该有大浪。

  船上的人们乱作一团,令天祥院英智的思绪有失偏颇,但这绝对不会是神秘的自然为他们带来的“小小惊喜”。在他望向日日树涉的时候,后者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他对着天祥院英智眨了眨眼,会心一笑。天祥院英智和他的视线黏在一起,日日树涉昂起下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短促地吸气,随后塞壬的歌声令慌乱的人们失神至倒在甲板,响彻四方。

  姬宫桃李被这歌声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意识像是要跟着飘走一般,除去这旋律以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等他的灵魂回来时,天祥院英智正用双手扶着他的脑袋,七种茨横在甲板上,尾尖挑着浪,不断地往甲板上溅水。

  “哎呀哎呀,不愧是英智猊下,”七种茨如此恭维着,“这般明察秋毫,一瞬就能知晓是鄙人的行迹,此等能力实令鄙人钦佩!不枉姬宫氏不惜感受成百上千倍的苦痛也要为英智猊下的魅力所折服!”

  “不光今天,昨夜塔楼之下用桃李歌喉魅惑人心的,恐怕也是七种君吧。”天祥院英智面不改色,七种茨镜片下眸色一沉,大笑着道果然还是逃不过英智猊下的慧眼,鄙人只不过是觉得姬宫氏的舞姿该由他自己的歌喉相称罢了。

  “说起来,整个王国都知晓英智猊下大婚的消息,为此悸动着欢欣鼓舞,可见的此事实乃一大喜讯!鄙人恭贺王子殿下寻得真爱、觅得佳偶——只可惜鄙人人微言轻,入不得英智猊下的眼,迫不得已出此下策,实乃鄙人礼贺之心切!”

  天祥院英智从姬宫桃李的耳朵向上,揉着他的发顶,对七种茨摇头:“这可算不上是礼贺啊。难道七种君因为我没有邀请你来参加婚礼而怀恨在心,从而要对我施加诅咒了吗?因为我已经品尝过一次它的滋味了,所以这次就放过我吧。”

  “哈哈!鄙人怎么有胆量对富极贵极的英智猊下动手呢,更何况您现在不是有两条——不,是两条半的人鱼护身吗!”七种茨笑得很是开心,他将头转向伫立在一侧的日日树涉,蛇尾在水中越发兴奋得意了起来,“呀呀~这不是鄙方部族最有名的、传说级别的人鱼日日树氏嘛!看来海底所传不虚,您果真找到了真爱,破除了人鱼族交易中自古以来最难解的,鄙人的崇敬之意就如同此海一般!”

  日日树涉弯着眼睛,要说最接近上古时期的人鱼的,还当属潜在海底的执事君,不论尖牙还是锋利的耳鳍。人类总是会为自己万物之长的位置沾沾自喜,从而忽略了对更加久远生物的恐惧,伏见弓弦的出生唤起了他们本能里的惊骇。

  即便如此,人类也没有将他放还大海,而是丢进了深山里。

  伏见弓弦的处境到了深海里也没有所改变,就像人类将他抛在山林,人鱼让他去闯漆黑深邃的海底。直到他回到有光亮的地方,小小的、仿佛一口就能将头咬掉的少爷,姬宫桃李就那样抱了上来。他全然不管坚硬的鳞片和鳍,紧紧地拥抱着那样的伏见弓弦,嘴里说着“好寂寞啊、陪陪我吧”,而非那些恐惧或嘲弄的东西。

  伏见弓弦与日日树涉仅有过一面之缘,日日树涉忙着去做什么,余光看到他还忍不住惊呼,他花时间赞美他的返祖,说他的身体线条多么有力,说他的尖牙与耳鳍多么美妙。日日树涉是那般由衷,又是那般急促地赶赴他处。

  那时伏见弓弦当然不知道日日树涉是为了将自己珍珠的银色尾巴换取双腿上岸。海里的消息十分闭塞,天祥院英智身受诅咒的消息在岸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海里才复得到一点消息。先前他全当天祥院英智没到海边乘着小船与他相会是因病重,谁料诅咒应验如此突然。日日树涉坚信他于天祥院英智的爱未曾有所动,英智一定会没问题的,加在双腿之上的另一重诅咒是什么呀?他已经无心去想了。

  步履轻盈,如同从海岸飞到皇城,刀割的诅咒在他身上宛若不存在。他直上塔楼,因为他清楚他的英智就沉眠在阁楼。

  天祥院英智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床幔外与通往他床侧的楼梯被荆棘死死护住。他的脸上没有沾到一滴血,环绕着他的白色床纺却蹭上夺目的暗红,他能看到日日树涉紧闭着双眼,日日树涉在害怕他醒不过来。他们的诅咒低估了爱情,又或许是他们的爱太过难得。

  “早上好,”日日树涉颤抖着说,被荆刺划出的伤口和海水一同散发咸腥,比海水更甚的泪滑落滴在天祥院英智脸上,但天祥院英智从手臂下方小心翼翼地圈抱住了他,“我一直在这个比梦境更美丽的现实,等待我的英智醒来喔……”

  也因此,天祥院英智才会选择在海上举行婚礼,为的就是日日树涉的亲眷能够亲耳听到他的爱情。但日日树涉的故事太过惊世骇俗,所以没有被广为流传,更何况海洋里不乏素与人类有仇恨的人鱼,这也同样是伏见弓弦在海洋不被接纳的原因。

  只不过……

  在日日树涉叙述完自己的故事之后,怜惜地看向姬宫桃李,视线刚一投递,七种茨便大笑起来。见众人不解地看向他——尤其是伏见弓弦下一秒便要呲出尖牙来的口腔,扶着船身缓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说道:“鄙人可从来没有说过,姬宫氏如果得不到英智猊下的爱就会如何!日日树氏的案例成功以后,海底黑市就再也收不到…哈哈!正因如此,每一次交易的失败代价都将由交易中的商人本人决定。”

  七种茨环视了一周,最终落在紧皱着眉的姬宫桃李身上:“鄙人没有设置交易失败的代价,是因为这场赌约姬宫氏注定会失败。鄙人的情报虽然尚有不足,可英智猊下与日日树氏的唯一一起成功的交易还是引发了黑市的强烈轰动!因而鄙人只是将其视作小游戏,并没有记录在案。”七种茨万分愉悦地从海水里拿出那只金色的海螺,同样是金色的、带着细粉的光从内流出,融进姬宫桃李的喉咙。

  暖洋洋的感觉融进他的身体,细碎的声音振了出来,就像是一个人很久没有说话了一样,接着便如同后怕一般轻唤了一声:“弓弦?”

  只是一天一夜,伏见弓弦的反应却如同十天半月没听到他说话一般,热烈的回应让七种茨冷哼。姬宫桃李向船边走去,伏见弓弦起先还担忧着,只见姬宫桃李三步并两步蹲到船体一侧,短裤的边都被甲板上七种茨甩来的海水沾湿,用手去够他的肩膀:“没关系了,已经不疼了!”

  “即便如此,少爷所经历的痛苦也依旧令弓弦深谙悔悟。我日后定会寸步不离地跟随少爷左右,绝对不会让少爷再度涉险了。”

  “哎呀哎呀,很抱歉在二位浓情蜜意的时候出声打扰,但远远不会在这里迎来结局!”

  天祥院英智转过头,手里还握着日日树涉的手,他不解地问道:“从始至终左不过是一场闹剧,纵使继续下去又有什么必要……?”

  “英智,”日日树涉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无论一件事物有多么不尽如人意,对于一些人来说,它都是饱含着寓意的。

  “如果这出闹剧注定将草率收场,不如由我们谱写接下来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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