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翅·第十又二章
来自合集 《残翅》 · 关注合集
了解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不抱任何希望地去爱他。
1
“哎呀,你怎么不说啊?床单都脏了!”
雪白的床单上凝出了黑红色的血块。她感觉从那里流出来的血和其他地方流出来的血,闻起来是不一样的。护工本想叫余宴自己去换衣服,可她想起了之前的事:余宴身上三天两头就有伤。她总是自残,就算是用了束缚带,她也会把身体撞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不能留她一个人单独待着。于是护士只好先带余宴去洗澡。打开花洒,余宴很顺从地脱下了衣服。她的身体已发育完毕,在病痛的折磨下削瘦许多,镜子里的那张人脸像一只受惊的动物。肋骨的痕迹更明显了。尽管如此,她的大腿和乳房还是丰润柔软,就像是一具千年后才被人发现的干尸,考古学家活动着尸体的关节,为之啧啧称奇一样。冲干净大腿间的血迹后,护工让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与卫生巾,又在她的面前更换了床单。她再次乖巧的坐上去,护工把束缚带扣在她的手脚上,又拿了几本书放在床边。
“我今天想出去。”
今天是二月十日。护工并不想多份差事:
“别出去了。外面可冷了。你看,这里开着暖气,多舒服啊!你不是喜欢看书吗?在这里看书多好!”
余宴看了看窗外,没再坚持:
“沈医生什么时候来?”
“你好好听沈医生的话,他忙完就会来看你了。”
“我会好好听话的。这样,沈医生他就会高兴。”
“是,沈医生他会很高兴的。”护工随口答了一句就抱着脏床单离开了。四周静悄悄地,她感到很害怕,于是她随手翻开了一本书,大声念着她看见的文字。那是一本拜伦诗集。开奥的缪斯、蒂奥的缪斯。英雄的竖琴,恋人的琵琶。念了好一会,眼泪打到纸页上。为什么会今天哭呀?今天不该哭的。护工进来喂她吃药,让别人看见眼泪汪汪的样子,她觉得很羞愧,可护工脸上没有任何诧异之情——大家都习惯了,习惯把她当成一个与他们不同的人来看。她被赋予了自毁的资格,没有人会感到意外。
沈庭风是踏着黄昏进来的。余宴的四肢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她正襟危坐、诚惶诚恐。沈庭风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纸杯蛋糕递给她:
“宴,生日快乐。 ”
“虽然上面没有蜡烛,不过你还是可以许愿。”
“我没有愿望。”她的回答流利得像背课文。
“没有吗?真的没有吗?”
“没有。”
牧羊人满意地笑了。羊羔不需要有愿望,羊羔只需要听从。
2
“……这里是哪里?”
眼罩被拉开了,在手电筒的亮光下,一瞬间——男人的脸像木雕画一样刻在心上了。后悔,好后悔——不该留到那么晚回家,不该走那条路,不该——好多不该,全都没用了!在一阵毫无意义地哭叫后,她终于安静下来,最先感觉到的是鞋底的石块。这里的地面粗糙不堪,不知是什么地方。而她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动弹不得。男人没什么动作,她尽力找出些话来说:
“你想干什么?要钱吗……我的东西都在包里……卡里的钱也可以给你……密码是……密码是……”男人好像无动于衷,她的瞳孔在那瞬间放大了一下——难道是另外一个更糟糕的可能吗?
“……求求你……我不会报警的……”说到这她才意识到一件可怕事——自己已经看见男人的脸了——完完全全地、看清楚他的脸了。她突然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与之前的发泄恐惧不同,这次她是在为自己哭丧。
杀手抓住了她的脸,她被吓得闭上了眼睛。
“看着我。”
她茫然地照做了。男人笑了,好像看见了什么极美好的事物。他的行为像个精神病人,可他的脸不像。
“你嘴唇有点像她。她的下嘴唇很饱满,就像结在树上的葡萄。”
“你眼睛里火苗很美,像一朵摇曳的花。大小也很正常,这说明你是个精神正常的人。现在火焰好像被一股乱风吹着,说明你很激动。”
“你知道吗?活人的眼睛里都是有火苗的。而我。”男人指了指自己,“我能看见别人眼睛里的火苗。”
“我在精神病院工作。一般来说,精神病人的火苗都特别大,简直要把瞳孔撑破了。也有些人——他们并不是精神病人,但他们的火苗也非常大,非常夺目。”
“你猜猜看——我的眼睛里的火苗——是大还是小?”
连风的声音也听不见。呼吸声比尖叫还要可怕得多。此刻她有一种飘飘然之感,觉得自己要在噩梦里沉睡过去了。
“……是大吗?”沉默了良久,她从喉咙里挤出遗言。
“没错。你知道三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吗?我见过他。坦白说,我跟他还很熟。他也是这样的。”
“我以为那样已经很特别了——一直到我见到一个人,你猜猜她是什么情况?算了,你也应该猜不出来。”男人自顾自说着,语调非常像念戏剧台词: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你明白吗?她是一个活人,她会走、会说话,可是她的瞳孔跟死人一样!”
“我说得有点多了。拜托你看着我好吗?人死的瞬间火苗会如何,我已经观察过了。这次我想观察一下在人活着的时候把眼球挖出来会怎么样……别担心,我技术很好,绝不拖泥带水……”
他没有说谎。在巨痛来临之前,他已经取下了眼球。几秒后,尖利的刀锋完美地抵达了心脏。
又一簇火苗消失了。
3
天气很热,可余宴还是对长裙百穿不厌。对于别人来说,她是吹进教室的清风。她又重新把头发剪短了,刚好垂在碎骨上方,庄重的纹理。她想,不能留长头发,那样真的跟妈妈一模一样了,不是为了什么,这是一种尊重,就像小孩子不应该跟父母重名——对诶,小孩子不该跟父母重名的。
她来得早,经常帮晓霞占座。晓霞则帮忙给她带早饭。早上胃口很差,只吃得下粥和豆浆——对病人来说相当安全的食物。当老师在讲课的时候,会有一种如梦似幻之感——如果妈妈没有结婚,那个人会不会是她:断竹续竹、飞土逐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我徂东山、行道迟迟、载渴载饥……彦克也做过大学讲师,如果我只是台下的一个学生,他们会重新把我发现吗?
白天的情感总是很淡,或者说是有所选择。晓霞总是会提醒她上大学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她并不讨厌这个女孩,她的坦诚不会使她羞愧,反而使她重新敬仰起这种品质。该对谁坦诚呢?她心里早已被埋了一个标准答案。沈庭风不是无缘无故坐在告解室的牧师席上的——尽管信奉这个宗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听了余宴的话,表示为她有朋友这件事感到高兴。说完,他特意抬头去看客厅的装饰画,余宴替那些画感到受宠若惊。
“中间这一副,我觉得是最好看的。上次来就想说了。”
余宴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沈庭风想让她把那张男人弹琴的画换掉。她不敢说,好像一个信徒偷偷喝酒。把画挂在这里,好像为彦克安排了一个位置。因为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墓。对了,希望伟大的牧羊人不要在他们之间划出男人与女人的分界线,夏娃是亚当的肋骨,对待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难免失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做了一个嘲笑的表情。
尽管沈庭风多次声称那不是惩罚,那只是他们之间的方式——建立联系的方式,寻求平静的方式,证明他们的方式。但余宴还是觉得这是报应,完完全全的报应——假装自己是受害者,所以就真的被强暴;杀了别人,之后就被杀无数次。
第一次是用接吻杀她。有种事情叫翻白眼是吗?不知道。只是觉得当时五官都要掉出去了。掉出去了,我要掉出去了。我的灵魂掉出去了。当时觉得灵魂掉出去就会死,也没人收殓我的灵魂。第二次用殴打。护工老是责怪她弄伤自己。沈医生从不斥责她的失职,温柔得过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有时一个晚上可杀她七八次。直到杀父弑母的余宴被碎尸万段,直到余宴充满感激,甘之如饴,再也不喜欢古堡幽灵这个词。
这天早课前,晓霞递给她的是一份加足了料的煎饼果子。她认得这股香味,摊子在大学城远近闻名,不是轻易能排到。晓霞往后排一个方向指了指,那儿有一个正假装看书的男同学。
“你有跟他说我不打算交男友吗?”“他跟我说这是他不小心多买的。”
好一份不小心多买的还点名送人的早点。余宴接过发烫的饼袋,越过几排座位,用手指轻轻叩了叩他身前的桌面。等到对方抬头看她,她说:
“同学。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早上一般吃不下这么多东西。你还是给别人吧。”
被拒绝的同学倒很坦然:“晓霞一说我就明白了,就是我觉得这样直接不送了又好像有些小气。不好意思,还是让你困扰了。东西放桌面上就好了。”
余宴很想说是我配不上你,是我配不上你们。一个行苦修的教士拒绝人间的种种美好欢乐,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神圣,而是因为他不配。
坐在座位上,她听见有人上课闲聊,说某某处又发现了尸体。余宴明白自己又被杀了一次。
都怪我,为什么我的眼睛里没有火?
“余宴,我真的好奇——为什么你不谈恋爱?是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吗?万一你遇到了喜欢的人呢?”晓霞的话把她拉回来现实世界,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在偷偷看一本关于两希文化的书籍,随口答道:
“不是哦。”
“我就是搞不明白谈恋爱的‘爱’是什么‘爱’,是eros还是agape。”
晓霞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瞧她:“你到底在说什么?我英语不是很好。”
“呃……简单来说,eros就是性爱,欲望的爱,而agape就是基督的那种无私的爱……”
“那个同学,坐前排还讲话啊。”台上的老师用眼神指了指余宴。事实上,课堂上走神的同学不少,梦会周公的同学更多。老师正好想点个人活跃气氛,驱一驱教室里的睡虫:
“是都会了吗?起来回答一下问题。”
中外文化概论正好讲到了古希腊。老师问道:
“希腊神话你们都知道吧?”台下立即应了懒洋洋的一片“知道”。
“好。这位站起来的同学,可以告诉大家:古希腊有什么典籍和希腊神话相关吗?”末了还补充一句:“不能只说荷马史诗。”
教室立即变成了翻书声的海洋。至少现在还没有人翻到。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赫西俄德的《神谱》。还包括一些戏剧。比如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安提弋涅》,埃斯库罗斯的三联剧,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自然是不用多说。”
“不错。那你一定知道爱神和太阳神分别是谁吧?”
“我会说是阿佛洛狄忒和赫利俄斯。”
“月神?”
“我喜欢赫卡忒。”
老师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我讲这么多年课,每年都会问这个问题。你是唯一一个不说维纳斯和阿波罗的,还有一部分人想说阿尔忒弥斯但是记不起来。下次上课记得别聊天,聊也聊小声点。”
母亲的文化遗产一如既往好使,虽得了肯定与羡慕,余宴却觉得大抵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了。说起来,eros和agape的区别到底是什么?联系又是什么?一般来说,文明社会很排斥eros,连十几二十几岁的人都知道跟自己美丽的爱人说:“我爱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脸。”其实她很爱这个问题,要是漂亮的脸蛋足以抵达爱的话,那会有多少爱我?沈医生说过,科学的发达就是让医生不用与病人交心也能用胶囊和手术刀把病人治好。eros就是爱人也不需交心,用肉体就可以快乐。因此当他说你是我唯一交心的病人时,非常像一种可以发誓的情话。
4
快入秋的周末晚上,晓霞约她去看电影。余宴惊异地发现今年已不剩几个月了。刚上映的影片,因为导演和演员都是很有好名气的缘故,口碑很热。对于新拍的电影,余宴一向敬而远之,虽然除了质量以外还有别的原因。但人去影院往往只是为了交际而已。
最尴尬的事情并不是电影烂,而是电影并没有那么烂,于是煽情的环节大家都在哭,只有余宴抱着爆米花吃得起劲——竭力不去联想真实。影片结束。有些人走了,有些人在等彩蛋。他们属于后者,虽然原因是因为暂时懒得走。
晓霞问道:
“我感觉你没什么触动。你不觉得刚刚女主角跟警察坦白的那一段真的很感人吗?”电影拍了男主角和女主角一起犯罪,女主角落网,男主角亡命天涯。在面临着永远见不到爱人的煎熬中,女主角选择了短痛。
“我记得有一句诗:‘用眼睛相爱的人才会有分离’。既然彼此相爱,一起活着也不是一种寄托吗?”余宴答道,
“我倒觉得,女主角选择不屈,与男主角虽不能见面,却保持着忠诚的爱恋和信任,那反倒更浪漫。”
晓霞擦了擦哭剩的眼泪:“你说得道理——可是这样,不就是罪恶胜利了吗?好像也算不上救赎了吧……”
片尾放完了,并没有彩蛋。多少有点受骗之感。晓霞要去卫生间,那里排队的人太多,余宴就到外面的空旷处等她。她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尊为客人而备的女像。直到有人去搭话。
“你好。你也是来看电影吗?”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他。楚斌自知问了一句废话,余宴却接着说:
“是啊,我们看的该不会是同一场吧?”
有事可做了。两人立刻拿出票根比对。其实根本不用对,楚斌早就发现了。两人果真是同一场。
“好不容易得了空出来,没想到遇见了你。电影怎么样?”
“和我想的一样,不怎么样。你看应该会比我更觉得假吧。”
楚斌点点头:“没忍住,毕竟关于这部电影的讨论太多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电影里杀人那段的配乐我觉得很熟悉,但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了,你知道是什么吗?”
“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汉尼拔·莱克特最喜欢的音乐。 ”
“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余宴低头看了看别处,似乎在思考,楚斌正好看见她睫毛的形状,一根根刺向他,“电影最后给男主角定罪的那个什么技术……那是什么?字幕闪太快了,没看清。”
“DNA-Y染色体鉴定。男性的Y染色体可以稳定遗传的,在同一父系中所有男性个体都有同源的Y染色体。所以可以确定凶手与被验人有亲属关系,从而对男主角定罪。”
晓霞出来的时候两人正好分开了一段距离,不易让人误会。没等她说话,晓霞就说: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那么久,刚刚接了个电话。”她语气匆匆,甚至没有注意到刚刚与朋友谈话的男人,“余宴,我突然有件急事要办,我要先走了。”余宴对着她的背影挥了挥手,轻声说了句拜拜。这一幕比刚才的电影还要电影。
“你朋友走了,你现在去哪?”
“我回家。”
“我暂时没事做,我送你回去吧。”
她没有拒绝,拒绝没有意义。一路上聊电影和音乐。谈到《穆赫兰道》的时候发现两人都看过,她用手短暂地遮了一下嘴,好像她以为惊喜这一种情绪会害羞。从地铁口出来走十几分钟。停下脚步,那是她的宫殿,她招手请他上去坐。
“谢谢你送了回来。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
她递过来一个花纹别致的茶杯,待客的茶杯。楚斌很想说我认识你很久了,你不记得我了吗?不过,提起过去病院里的事感觉是对她的一种冒犯。可惜她聪慧的眼睛已经读出他的异样了:
“我们以前还见过面,是吗? ”
“你刚入院的时候我们就见过面。我们还聊过。”
“真的吗?”她温婉地扶着另一只花杯子,“可惜我不记得了。”
从她的迷宫里走出来后,身上还有淡淡的茶香,几乎真实可触。两年——两年完完整整地失联,没见过面,没有任何言语沟通,任何重遇都配得上重新二字。在他惊闻余宴当众自残的事情后,他又跟陈叙去了一次。那天下着小雨,她不在里面。花园里,看她半蹲在路边,撑着一把老旧的折叠伞,伞柄射出锈斑的土黄色,射向她的皮肤里。外表伤口已经愈合,红色的线凝结在她的手上,比命运线还真。她没穿病号服——一条吊带长裙,颜色柔和的裙子,松垮垮的、如波如纹的裙子,蹲下来时被扎进她的大腿和小腿之间。拖鞋已进了水,她还蹲在那里,好像本来长在那里。
“你怎么在这里?”他忍不住问。陈叙也用五官和表情问她。
“因为大家都看不见我。”她的语气好像是在读童话故事。
“怎么会看不见你?我看不见你,还会和你说话吗?”我努力把话说得轻松一些,我害怕她,就像社会害怕疯子。
“不。你没有看见我。”
我不再说话,也蹲在她身边。她用手指在面前一处小水滩里划来划去。
“阿比盖尔。”她说,“我错了。是我不对。我是硬插进去,像刀子一样插进他和阿比盖尔之间,他才会这样对我。”
我听出了不忍卒读之感。她不是怪物,是怪物的幼崽,幼崽有一种可怜的意思。
沈医生在游廊上遥遥望着,假装自己的目光是牢笼——余宴什么都不会说。或者她真的完全疯掉了,所以什么都说。有一种赌博搬的、试探底线的快感冲击着他,赢的不是次数,而是前进距离。
“可以跟我说吗?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想知道大家看不看得见我。我不会那样做了,我已经知道结果了。是我的错。”她笑了笑,手指头沾着水,亮晶晶的,很美。
下完雨天气就放晴了。从那天起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余宴。她真的被放逐了。我们都在晴天下,而她在雨里。
5
余宴像一个戏剧演员,在舞台上跑来跑去,这舞台是她的家。她拿着一堆莫名其妙的工具,那扳手看起来比她还要重。
“你在干什么?你衣服都湿了。”
余宴指了指卫生间:“你来得正好,水管漏了。”
沈庭风把暂时把水管处理好后。他们待在书房里,呈现出一种如梦似幻、飘飘欲仙的平静。窗帘的颜色通过光线笼罩在他们身上。书架的木纹很像人身体的曲线。她旁人无人地飘进去,翻出一本小说就靠在沙发上读。她换掉了湿衣服,把拖鞋踢在地上,缩上去的脚趾好像被遗弃在沙发之滩上的珍珠。后者只好陪着她,也小心翼翼地抽了一本书,卧在她身边。
“水管我待会给你买个新的换上。”
“麻烦你啦。”她的心显然已不在破裂的水管上了。一会又举着书去拍他,“你是不是失意的才子?”说完,她把文字递到他眼前,像是递一盘菜肴,她的食指指甲顶着“……我计划像许多manqué才子那样拿一个精神病学学位……”这句话。“这个单词是失意的意思。”失意的、诗意的。“不不不,我不失意。我从不失意。”
“是吗?不过我总自以为我是失意的才子。且是很失意的那种。”余宴答道。
“什么叫做‘很失意的那种’?”
“就是我甚至没有咖啡机,我甚至不需要夜晚。”
她突然又蹦了起来,把书抛在一边,一边退场一边喊着:“我三点钟跟人有约,我要准备了……”“有约,约在哪?”“待会她来接我。”现在是两点三十二分,沈庭风不免怀疑她体内是否有只被调早了的闹钟。他只是出去看她的鞋架——亮面方口黑皮鞋最优雅、墨绿色的尖口高跟鞋闪着星光、平底鞋的绑带细的像蝴蝶的翅膀,粗的像一条温婉河流。她出来了。她穿的拖鞋很像是电影小说里的那种包头的绸鞋。一条绿裙,腰以下像一只倒挂的、细长的郁金香。风衣是暗黄色的,像是花和叶子互换了身份。她来到鞋架前看了看,选了那双与她丝袜颜色一致的黑皮鞋。
“你是之前说的那个朋友吗?”
“没错。”
“什么时候回来?”
她露齿而笑,坦白阴谋:“水管换好的时候。”
在她挣扎离开前,沈庭风出其不意地搂了她一下。在电梯的间隙里,她清楚地看见有什么钻到她的身体里面去了。第一次如此放松地坐在车的副驾驶上面。晓霞跟车窗一起看她的侧脸,看她的红色嘴唇。
“要开多久?”
“半个多小时吧。”
“我睡一会。”她的头那么低,差点就要落到晓霞的肩膀上。安全带圈着她的身体。抵达前她及时醒了过来。在重重绿荫下,狮子孤儿院的铁门轻轻掩着,好像童话世界的入口。门外就能看见那尖塔入云的哥特式建筑,外墙有一层淡淡地灰色。她从没来过这个地方,却有某种探望之感。晓霞牵着她的手,引导她进去其中。里面的人都跟晓霞热情的打招呼
“你经常来这里吗?”
“也不是经常。每个月会来几次帮忙吧。”
“对了。我们上次去看电影——结束后这儿的老师打电话给我,说有好几个孩子都发烧了,问我能不能开车送他们去医院——你知道这里吗?”余宴点了点头。晓霞指了指那座城堡似的建筑说,
“这儿原来是教堂。现在是小礼堂。”
“在这样的建筑里开会一定很幸福。”
晓霞被余宴的回答逗得开怀大笑。花园里有好些孩子在玩。孩子们见了她,都很亲切地聚在她身边。余宴则看起来有些腼腆,不过,她也很快融入到其中了。有个小女孩拿着纸笔往晓霞手里塞:“晓霞姐姐,你给我画画!”“你想要画什么呀?”“我想要画人,漫画上那种很漂亮的人。”“我不会画呀。”晓霞转头问道,“余宴,你会画画吗?”她扮出委屈的表情向后者求助,那个小女孩也转移了攻势: “这个姐姐,你会画画吗?”余宴怔了怔。
“……画画吗?好呀。”
她们在花园的一处石椅石桌坐下。“你随便画就好了。不用太认真的。”其实晓霞根本不知道余宴会不会画画,她只是想赶跑她隐藏在心灵里的阴霾。但余宴端拿着铅笔,思考了一会。她的姿态像是一尊神像。不一会,她开始动笔。随着笔尖传出的沙沙声,周围的人慢慢开始屏气凝神。
“画好了哦,给你。”
“哇——好漂亮!”
晓霞的心跟着女孩一起惊叫了一声。
“谢谢姐姐!姐姐画的新娘真好看……”不一会,有更多小孩子加入了“求画”的队伍。余宴笑着一一应下。她画的女子,面容都很相似,似乎是同一个人。这一点很快被这群机灵的孩子发觉了:
“姐姐,你画的是谁呀……”
“我觉得跟姐姐有点像……”
“姐姐画的是自己吗……”
余宴只是笑而不语。忽然,她被游廊上的一个深夜吸引了。有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游廊上,那个孩子似乎在望着她。那种奇异之感就像是误饮了豪麻,朦胧的光把她引过去。:
“这个孩子好可爱。”
“余宴,他好像很喜欢你。”
“他已经一岁多了哦——跟姐姐们打个招呼吧。”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李央。木子李,中央的央。他是被父母遗弃的。”
“遗弃?”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们完全不清楚他父母的信息。警察也没能查到……”
“真是可怜……宴,你说——怎么会有怎么狠心的父母?”
“我倒觉得这是种幸运。要是跟不爱他、不需要他的父母一起生活,那才叫真正的不幸。”
记忆在说完这段话后跳到了刀尖前——与其他人克制的沉默不同,沈庭风听到时他正在切一块牛排,刀沿着肉质的纹路挥起,他放肆地大笑,用刀指着她:
“你真的在孤儿院里说了那句话吗?”
“是。怎么了?”
“哈哈哈……没什么。是你说得出来的话。”
路人的眼睛在发光、餐具在发光、绿植的叶子在发光、漆黑的皮鞋面在发光——万事万物都比我的心要敞亮。联想与譬喻,是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我真的是他刀下的那块肉。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她说,“我现在记不住别人的脸。见面的时候我可以认出来,但没有见面的时候我什么都想不起了。我只记得十八岁前认识的人的脸。”
“这种事情不必在意。”
他的表情是“你问倒我了”。
“下次不要叫我帮你修水管了。”
“不找你我该找谁呀?”
“你找我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
她差点就被这个双关逗笑出声。好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