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
从前有人问我思念有多重,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倘若如今再问,我想我该是知道了。
思念有多重?不重的,就像一座秋山的落叶。
秋山在印象中从来不失为一个好意象。记着初到这个世界也是在秋山,满山枫叶,飘飘落落中携着风与我交错而过。我感叹枫与风自成好景,又惊叹他们活脱脱像一个人,热闹喧哗。
我说与阿公听,阿公乐呵呵的。
阿公说,挺好,听着就好看。
是啊,听着怪好看的。我决定明儿带阿公到那秋山去。
我到这个世界有多少个年头了?十五吧,也许是,记不大清了。这十几个年头里我都在这个世界懵懵懂懂地活着,什么也看不清,唯一看得清的就只有阿公。我在阿公身上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繁华与喧嚣,也看到了它的孤寂与颓败。阿公就像立在光暗界限处的双面镜,镗亮镗亮的。
我的前世处处车水马龙,是个盛世,那里充斥着“盛大和平”的字眼,明晃晃,亮堂堂。而这里不一样,这里只有让人心安的土地,是我所暗恋的农业时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阿公常坐在田埂上,一手搭着锄头,一手举着烟枪,吧嗒吧嗒,好不快活。
田埂旁原有泥香、草香、花香;阿公一休息,又跌跌撞撞地弥漫来烟草香,交错着,杂糅着。我是喜欢这个味道的,花草泥的清香,烟草的野性。起初还担心二手烟的危害,后来便释然了。管它呢,人活着若总记着顾忌这顾忌那、斤斤计较的,那还图什么快活?
阿公说,人活着就图个快活,随心随性地,好好走完自己的路便成。路本就不好走,再要挑挑拣拣,干脆别走了。
我说,我懂,阿公。我还知道,人要知足,安分守己。阿公吧嗒就是一口烟枪,笑呵呵,说我这个女娃子真聪明,他很放心。
晚秋时候,阿公家那扇破败木门外来了个贵人。贵人是我从未见过面的生母,披金戴银,华贵富丽,值当我称一声贵人。贵人说,她要接我们去城中住。我抢过阿公的话头,说不用了,我们在这挺好。
阿公沉默着,只一下一下地吸烟枪。
为什么?贵人发话了。
我说了,我们在这挺好,我明儿还要带阿公去看秋山。
秋山?有什么好看的?
萧萧远树疏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比这个好看。我如是说道,手指指着贵人的大红绸缎。
贵人脸都绿了。
我们终究没能争得过贵人,被她大张旗鼓接到那座大城。大城里没有田埂,没有野花野草,只有硬邦邦的青石板路。
我站在青石板上,不知所措。前世再大的繁荣富贵我都见过,这座大城还不至于让我如此姿态。我所不知所措的是,我该怎么在这片陌生中立足。没有锄头,没有土地,没有压弯的穗稻,野花野草。没有了这些,我是不完整的。
这不是一句不舍就可以涵盖的范围。
阿公站在门槛后,手指头有力地抓着门框,一声不响地面对着青石板路的尽头。
沉寂。
黄昏后,贵人来了,带来三五个我不认识的人。
阿公将我支开了。
我远远地站在院门外,涓涓的流光在我面前雀跃,泄在我单薄的身子骨上。我一点也不觉得冷,反倒是心窝里,又冰,又冷。贵人的心思我如何不清楚呢?皇权争斗,掌权者换了又换,苦的永远是小人物。
贵人走后,我得以迈进屋子。烛苗跃动,映得阿公的影子也一扭一扭的。我平静地说,阿公,回家吧。
回家吧……
好啊。阿公牵上我的手。回家吧。
从此以后,我再没听过比那更让人心安的话。那三个字平平淡淡,却被赋予了生而为人最重要的东西,抚平我这震荡苦乱的一生。
阿公带着我走啊走,走到城墙之下。往上看去,密密麻麻全是人,甲胄弓弩,好大的阵仗。
阿公只把手一抬,衣袖中抓出一柄短刀。
阿公羸弱枯瘦,平日里挥锄头都费力,此刻握着刀时却仿佛有了用不尽的力气。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阿公,他不再是佝偻的,瘦弱的糟老头子,他很威严,很肃穆,仿佛就很适合握着这把刀。
阿公活了。
破晓之时,我站在尸山血海中,往后是破败的城墙,往前是浴血而跪的阿公。
阿公活了。阿公已经死了,但我想,他真的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