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临死之前我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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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父母早亡,父母又并无兄弟姐妹。
因着父母与陛下生死相护的情分,五岁时,我被皇帝叫到大殿,他老人家亲自下旨封我为郡主,并赐封号鸿鹄。
我自小便是一个人。
我也想过亲近和信任侍女,但是她们……会拿走我父母留下价值连城的花瓶,会把我给她们的糖葫芦拿去给他们的儿子女儿。
我也明白了,亲人才是这世界上最温暖可堪依靠的人。
可惜我没有亲人了。
我别无他法,只得在书院里和那些养尊处优的皇子公主一起上教习先生的课。
其中教武学的先生姓承桑,我们便喊他承桑先生。
这个姓氏有些特殊,我平时也会听到皇子公主们议论说“承桑,怕不是承欢”之类有些不太好的说辞。
虽说他是武学先生,却长着一张足以蛊惑人心的脸。哪怕是出招,那些又快又狠的动作他使出来却是优美至极赏心悦目。
我比较好奇他为何不去教美学。
约莫记得是有一次晚上看画本子睡得晚了,第二天骑术课的时候在马背上睡着了,然后马儿肆意驰骋不知道给我送到了哪里,正巧承桑先生看见,在事情变得更加严重之前把我给带了下来。
这要是在画本子里估计会发展一段爱情。
但是事实是,我被拉着去了先生们的屋子,被十几个先生训了一上午。
……我以后再也不看画本子了。
等到先生们都去吃中饭的时候,刚才一句话没训我的承桑先生才慢悠悠地开口:“郡主知错了?”
我头都被吵大了,迷迷糊糊地答了一句:“学生知错了。”
他将茶盏递给我:“所有人都知晓郡主没有父母相护,据我所知,郡主的那只马匹,是并未被驯服的烈马。”
我沉默片刻,轻声答道:“嗯。”
“皇子公主固然骄傲了些,毕竟也是我的学生,这件事为师会替你讨回公道,”他收了我手中茶盏,挥了挥袖子,“如此,吃中饭去吧。”
我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被这般温柔地对待过了。
皇子和公主从未待见过我,家中仆人又只会仗着我年纪小欺负我。我自己在失去父母的痛苦中挣扎出来,都快忘记了……
我也是人,我也怕冷,我也怕黑。
那种时候,只要一个人对我好,我就无法拒绝。
第二日,承桑先生在午间喊我去他那处,在煮茶的空隙给了我一些街市上的小零嘴。许是见我没有拒绝,第三日便喊我去他那处吃些点心。
第四日,第五日……
书院里疯传承桑先生偏爱鸿鹄郡主一事,这事还被皇子们的母亲知道了,便在陛下那处吹枕边风。
谁曾想陛下第二天就下了旨意,说让承桑先生入住我的郡主府,代我的父母和陛下多多照看我。
美其名曰当郡主府的先生。
接到旨意时我还在承桑先生处拿着他的毛笔在纸上瞎画些什么,知晓时还有些吃惊。
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问我:“郡主,我只做你一个人的先生,你不开心吗?”
我有些疑惑他为何不生气,但想想也罢了,轻声回了句:“嗯……开心。”
之后便是上下学同乘一座马车,在府上他会收走我的画本子,喊我早起温书,给我煮茶一类。
除了不打骂我之外,和父母应该无甚差异。
不过他约莫只比我大个七八岁,这年纪便当人父母委实有些为难他。
有人撑腰的感觉是很好,那些侍女本对承桑先生不屑一顾,但他入住的当天晚上一个侍女因为偷溜进我房间想要拿走墙上那副挂画,被承桑先生拎着衣领从房顶上扔了下去摔断了一条腿,之后侍女们都不敢造次,安安分分地做自己的工作。
我虽然喜欢被人护着的感觉,但是还是会下意识的独立,能自己解决的事情,不能解决的事情,只要他不发现,我只会自己消化。
“郡主,我作为你的先生,应该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久过去……我连郡主怎样是高兴怎样是伤心都不知道。”
他曾经那样说过。
我只是轻声回答:“有先生在的话,浸月就很开心。”
他对此只是笑笑,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
他们一直说,是我克死了爹爹和娘亲,所以所有对我好的人都不得善终。
我有的时候想,或许真的是如此。
那会是冬天,我从柜子里抱出来两床棉被,蜷在里面却还是好冷。
似乎是侍女忘记往屋里放火盆了。
困意袭来,我却感觉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降下去。
再度睁开眼皮的时候,是床前齐刷刷跪了一排婢女的模样。
而承桑先生就背着身站在我床前,似乎是听到了些什么,回眸看我:“郡主醒了?”
我默然点了点头,他转回身子去:“照顾郡主多年,便是连这些事情都做不好,连郡主房里是火盆还是冰块都不知道?嗯?”
……冰块?
我有些费力地撑起上半身查看四周。
这里不是我的房间。
我索性费了些力气翻身下床,踉跄着想走回房间,先生见了便扶了我一把,我刚刚出这屋的门,便看见我房门口楼梯下被搬出的好几大块的方形冰块。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自问没有害过任何人,为什么他们都讨厌我希望我不得善终?
我没有错。
我坚信这一点。
而承桑先生就站在我身边,把披风披在我身上,静静地看着我的神情。
我将披风裹紧:“先生,让她们都走吧。”
他点了点头:“好,也是该重新换一批婢女了。”
等到新侍女来之前,承桑先生搬我的一床被子到他房里:“在我这总归安稳些。”
我点头应下,入夜便安安分分地睡在里侧,一动不动。
不知为何,有人在身侧,我睡得格外安心。
我越来越依靠他。
但是实际上,我甚至连他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问起,他也只是朝我笑笑,说这并不重要。
而他,也始终没有打算真正了解我。
那年我约莫是十三岁。在街头,看见了一个很漂亮的小乞丐。
他应该比我小个两三岁,一双眼睛大而澄澈,就那样望着我。我沉默了一会,俯下身想将手中的糖葫芦和包子递给他。
他看着我伸出去的手,却没有接。睁着他那双漂亮的眸子,软软糯糯地开口:
“姐姐,你带我走吧……好吗?”
我觉得突然,他又补上一句:“我,我很乖的,会当好姐姐的弟弟,做好姐姐的亲人。”
亲人……弟弟。
我立刻动容,眼中情不自禁弥漫起了水雾。
而站在我身旁的先生却是另一副态度:“郡主,不可。”
我咬唇,看了看小乞丐:
“但是……”
似乎是我这副模样很少见,承桑先生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罢了,郡主自己决定吧。”
然后小乞丐便成了我的弟弟,承桑先生的书童。
我给他起的名字,叫江子安。
子安不光眼睛漂亮,他的五官还未长开便已经是活脱脱一个漂亮的小公子,如果不知道我家的事情,约莫真的会把他当我的弟弟。
每次从书院回来,我便会看见那么可爱的一个糯米团子从门口跑过来:
“姐姐,抱。”
我便俯下身来拥住这个糯米团子:“子安,我回来了。”
一切本来都很美好,但是子安想和我一起睡的时候,承桑先生坚决不同意:
“郡主过两年便要及笄,如此不妥。”
我觉得有理。
但是糯米团子抱紧了自己的绣花枕头:“姐姐,我怕黑……”
我拒绝的话卡在喉咙口,只得小心翼翼看了先生一眼:“先生,我觉得……”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勾起,我立刻意识到不对:”先生!先生,等一下。子安,你得长大,我让婢女姐姐陪你,就不怕黑了,好不好?”
似乎是我的错觉——子安似乎用愤恨的目光看了先生一眼,小跑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好像生气了。
我正欲去安慰几句,忽而听到一句:“郡主平日连我生气都看不出,倒也不少这一次。”
……?
我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承桑先生俯下身来与我平视:“郡主,有的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否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没过多久,书院收了一批新学子。
其中就有方家的嫡女,方晴晚。
本来我觉得我和她扯不上什么情况,谁知她才入书院几天,我只是走个路都能听见身旁的议论声。
“方家的大小姐最近经常去承桑先生那处,你说她会不会能当第二个江浸月?”
“鸿鹄郡主课业那么好,天天一副洁身自好的样子,连皇子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如今算是有人能压压她的风头。”
我脚步停了一瞬,便也当没听过,走了。
“郡主来了。”
我点了点头,端坐着接过先生手中茶盏,无视了黏在先生身旁的方大小姐。
她见了我的反应,有些惊讶,随即双手抱住先生的手臂:“臣女参见鸿鹄郡主。”
我稍稍抬眸,点了下头:“先生若是无事,学生先离开了。”
我刚刚跨出房间的门,方大小姐便追上来了。
我回眸,不冷不热地看着她。
“你真是鸿鹄郡主?”
我有些不解,垂了垂眼眸:“嗯,方大小姐可是有什么事?”
她用手捂着嘴轻笑出声:“你觉得你像他的学生吗?”
我眨了眨眼睛,看着她。
她俯下身来,在我耳边轻声道:
“我会取代你。”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脑子一热就忍不住反击:“取代我……你觉得我和先生的关系不干净么?”
她一副难道不是的神情。
“方小姐想错了,我和先生确实比起师生要亲密一些,但先生不过是我的监护人,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关系。”
我讲完这些话觉得爽快,抬起头就打算迈开步子,正好看见了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的承桑先生。
愣了片刻后我觉得自己说的并没有问题,于是朝着先生点了点头,迈开步子离开了。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切的因果。
总归,是不希望承桑先生害我的。
子安个头窜的很快,再过个一年到我及笄时约莫就要比我还要高了。
如今不像刚开始的那个糯米团子,而是一个意气风发的漂亮少年。
见了我,却还是从台阶上跑下来,长开手臂要我抱:“姐姐!”
我的嘴角情不自禁勾起一抹弧度,俯下身来抱住了子安,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
怎么说呢?这两年来我们两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相依为命”了。
先生罚子安去柴房的时候,我找些玩的吃的来给他。而先生罚我多抄几遍诗书的时候,子安就会趴在我房间的桌子上偷偷替我抄一些。
虽然说这一切约莫都是因为先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我却很是欢喜。
那些皇子公主不会因为我身边有了子安和先生就不欺辱我,但是有了子安在身侧的我更加脆弱。
我会在半夜的时候,抱着被子留下一两滴眼泪,我一直以为子安不会知道的。
但是他知道,他就钻进我的被子里,用有些稚嫩的手指拭去我脸上的泪水,声音软糯:“姐姐,子安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姐姐,我将永远——忠于你。”
“郡主若是受了什么委屈,站在为师身后便好。”
……呵。想起来真的很可笑。
他们一个两个,信誓旦旦的模样,换了谁都会相信吧。
我记得我及笄的那一天,子安忽然说希望我能穿一件蓝色的衣服,我没多想便答应了。
我平日都会穿白色的衣裙,除了喜爱之外,也是白色能提醒我规范自己的言行举止。
待我到了宴席上,承桑先生看了我许久,笑道:“郡主这身——很合适。”
我是如何昏死过去的我并不知晓。
只是昏过去的我,却能清晰地听见他们的声音。
“费了几年的功夫啊……陛下还真是喜欢程夫人。”
“……这般病态的情绪若是被皇后娘娘知晓,也不知会发生些什么。”
再度睁眼时,我看见了陛下,看见了身上的锁链。
我什么都不能做,只是笑。
“鸿鹄,原是因为我母亲。”
我母亲姓程,名鸿鹄。
我怕疼,我怕黑,我怕冷。
他们都知道,但还是毅然决然的,把我送到了这个阴冷潮湿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究竟被囚禁了多久。或许是三个月年,或许是三年。
御书房的地下室里永远阴暗冰冷,有时皇帝也会受不了,把我从下面带上来,然后将我按在那把吱呀乱响的藤椅上……
每一次的疼痛都让我更加麻木。
那一次,或许是声音大了些,隔着层层的帷幔,我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父皇。”
被贯穿的痛苦让我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那人的声音一顿,然后便再无声息。
我看着突如其来的一道光,有些迷茫,随即就被人捂上了眼睛。他的声音颤抖:
“姐姐,跟我走。”
我没有动。
与那时的我而言,在哪里似乎都一样了。
我的眼睛逐渐能适应那光线,他才将手放了下来,俯下身将我打横抱起。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幕。
那么可爱的糯米团子长成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俯下身来,开口:“姐姐,我将永远忠于你。”
我承认,之前的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那一双明亮,含着水雾的眼眸。
我并不知道子安原来的名字是什么,但听到那一声父皇,原来……也是个高高在上的皇子。
我被子安安顿在一间屋子里,应该是他的府邸。
少了锁链的束缚,也不待在那种阴暗潮湿的地下,我稍微好受了一些。
我没有事情可以做,便只是打开窗户,看着外面的花草。
他每天都会来,无论多晚都会来。
“姐姐,你若是喜欢,子安给你带一些到你房中。”
“姐姐,你可以出去走走。”
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会回答。
他似乎因为这个怀疑我是否失语亦或者失聪,医师给我看了之后摇了摇头:“姑娘的身子虽然有些虚,但除此之外,并无任何不妥。”
他默然,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我,似是哀怨。
我也只是平静地推开窗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一天,似是他喝的宿醉,踉跄地往我怀里一撞,应该是想我像曾经那般,俯下身来拥住他。
“姐姐,你……理理我好不好?”
“我知道错了,子安知道错了。”
“姐姐,算我求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很想告诉他,我永远也无法原谅。但是我若是开口,无非是给了他希望。
只有淡漠和疏离,他才会继续愧疚继续痛苦。
也是那一日,那扇窗户第一次被人从外向里打开,我微微抬眸——
承桑先生。
他与我对视了一会,眼中并不平静。
我却只想发笑——他们一个两个,在我全心全意信任的时候背叛,然后又后悔。
我没有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起身关了窗,便铺开被子,睡觉。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一点。
我的父亲战功显赫,绝不会轻易死在战场上。而那次战役,不过是皇帝为了除掉他的一个借口,一个缘由。
而那个阴冷潮湿地下,并不只我一个待过。
我曾经无意间摸到背后的墙壁上有一道道刻痕,仔细辨认,最终大概明白了。
那刻的是——
“阿月,逃。”
母亲曾经被囚在此处。
约莫是知道父亲已死的消息无法接受,便想了办法自尽了。
而皇帝,就想到了她唯一的女儿,也就是我。
我应该和母亲长得是相像的,要不然他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力气,让承桑先生和自己的儿子来看住我,把我养大之后,锁进那个本来属于我母亲的地底。
睡梦中隐约感受到下身的疼痛。我伸手扶上了自己的眼睛,任由事态发展。
事行至半路,他似乎是突然酒醒了,眼中迷茫了一瞬,瞬间和被烫到了一般往旁边躲。
我此刻是终于忍不住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看我看了半晌,半垂鸦睫:
“……姐姐,子安错了。”
又是这副样子。
之前无论他犯了什么错,这句话一出口,我都会选择原谅他。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会再心软了。
“你不叫江子安,所以我不会原谅你。”
我这样说着,将衣物整理好,赤着脚下了床,碰了碰窗边的铃铛。侍女闻声赶来,见了我的模样,转身跑去替我准备热水。
而少年的语气似是不甘:“如果,我还是江子安,还是姐姐的弟弟,如果我比承桑先出现,姐姐,你会不会选我?”
我回眸看他,偏头一笑:“我很认真的告诉你,我会选子安,枉顾世俗,不顾人伦。”
“但江子安已经死了,几年前就死了,”我深吸一口气,不冷不热地看着他,“被你杀死的。”
“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
说真的,我觉得自己这一生最悲惨的不是被锁在地下的那几年,而是他们一个两个,把我当个物品一样你挣我抢的那几个月。
我端着茶盏,安安静静坐在房间里。
“郡主,你想去哪里,我带你走。”
我没有看他,只是将茶水吹凉:“地狱。”
他一怔。
“你能带我去吗?先生。”
他有些不可置信,转移话题道:“郡主已经从陛下手中逃出来了,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帮郡主,算是我欠郡主的。”
我抬眸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偏头笑道:“先生,你教过我,凡事都要讲道理。”
“我不恨先生,也不恨殿下和陛下,我只是——再也不会原谅你们了。”
他俯下身来,与我平视:“郡主再给为师一个机会,我们可以……”
“不可能的,先生。”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信任,也从来都不平等。想来我早就该死了。
他眸中的光暗沉下来,俯下身,给了我一个,再轻柔不过的吻。
他不知道,我们的故事,在最开始时,没有子安,若他说一句喜欢,我能把命给他。
我一直坚信不疑的是——伤害就是伤害,哪怕不曾留下疤痕,那种疼痛也不是能轻易忘却的。
而且,我真的很怕疼。
我在子安那里,待了约莫几个月。
一次听得丫鬟的议论,说皇帝四处搜寻,也不知道搜的是什么。
……他要抓我回去,把我再次锁进去。
我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出房间的门。
夜间的雨微凉,我只是赤着脚,慢慢悠悠地走着。
我想看看天上的月亮,乌云却那样浓密。
我没哭,无论是被关起来折磨,还是他们的背叛,我都没有哭。因为我很清楚,他们不配。
我只是有点累了。
我麻木地站在街头,俯身蹲了下去,抱紧自己的双臂。
……我想报复他们,我想让他们不得好死。
但是我太没用了,我不可能做到。
一柄纸伞隔断雨帘,青年的容貌在雨中愈发惊人,美得不可方物。他看着我,轻声开口:“鸿鹄郡主。”
我看着他,笑了:“承桑先生。”
他可以找到我的,他明明可以在皇帝之前找到我的。他知道我在哪里,只不过他不想救罢了。
“郡主,回去吧。”
我浑身淌着雨水,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去了。”
他俯下身来拨开我面上的发丝,温声道:“那就和我走,好不好?”
我还是笑,自顾自地走出伞下,问他:“先生于日月星辰有自己的一套学问,不知是否知晓,这雨何时会停呢?”
他看着我,正欲开口,被我打断。
“我觉得,这雨,永远也停不下来了。”
我一步步走着,任由承桑先生替我打着伞,登上了望月阁。
我见楼下一片杂乱。
有皇帝的亲兵,还有子安。
“承桑先生,你能帮我拦住他们么?”
似是因为我这一路不哭不闹十分乖巧,他将手中的伞递给我,随即飞身掠下高楼。
……他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松手,那伞就被风卷着往上飞,随即缓缓往下降。
我隐隐约约听到子安的那一声姐姐,承桑先生那一句郡主。
我理了理白色的裙摆,然后坐在了栏杆上,张开手臂……
我睁开眼睛,看见浓密的乌云一点点散去,雨却没有停。
月亮的光辉尽数洒在我的身上。
我伸手,摸到满脸冰凉的泪。
这样结束了,我很不甘心。
只是我真的害怕那个冰冷黑暗的地下,害怕昏睡时又回到那个地方,怕他们用最熟悉的笑意,把我丢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甚至临死前,我都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名字。
我轻声抽泣着,从望月阁坠下。
我以为那样,就永永远远……不用再见到他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