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故事
I
记忆依旧伴随着那个傍晚空气中的尘埃和灰败破旧的楼道。
那天的街道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侧栽着枫树,地上也积了厚厚一层橙红带绿的落叶,女孩小小的双脚踏过,发出清脆干燥的碎裂声。
公寓附近的街道依旧响着蝉鸣,孩童们玩闹的身影落在沥青路面,被覆上了粗粝的颗粒。
女孩儿有着协调的五官,但并无太多亮点,身材在同龄人中论不上高挑有致,穿着打折时家人购买的快销品,时髦又廉价,性格温和却显得平淡无趣,有来往还算密切的好友,人数并不多,也未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她穿梭在晚风吹过的小巷中——和无数普通人一样,揣着或大或小的梦想匆匆奔波,即使她尚且年幼,梦想也只是漂亮的卧室、吃不完的糖果和一柜子迪士尼公主的连衣裙。
最终她停留在单元楼下漆绿的铁门前,上面泛了锈迹,头顶乌压压的电线互相穿插、打圈、缠绕着,好像要使空气窒息。
她双脚站立于这片杂乱繁忙的大地。
懵懂地抬头看,又闭上眼,她听见有风吹过的声音,夹杂着粘稠的汤药、厨房的油烟和碗筷敲击碰撞的声音。
“嘿。”忽然地,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有人拍了她的肩膀,“要一起玩儿吗?”
对方的年龄和她似乎是相同的,但生得极其动人,水蓝色的眼睛、金发与白皙的皮肤透着洋娃娃似的精美,嗓音如赫尔墨斯的琴音般灵动悦耳,身形娇小却纤细匀称。
它抽回手,对女孩儿调皮的笑,一头金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女孩儿对着它惹人注目的脸蛋和价格不菲的小洋装盯了许久,它们真是太美了——要是同学们知道她有一位这样的朋友,一定会狠狠地羡慕她,再努力地讨她开心,央求她把这位朋友介绍给他们!
女孩儿的心一下子就被填满了,蜜饯和浆果似的甜美。她高兴地点头,那个孩子抓过她的手,女孩儿笑得开心而满足,心想如果自己是它的话,每天应该会怎样度过呢……
女孩儿和洋娃娃般的朋友玩了很久,直到暮色来临,她想起妈妈的叮嘱,恋恋不舍地和朋友道别,又急匆匆地走上楼去。
II
走进铁门的那一刻,女孩儿感到心中隐隐透着不安,每上一层台阶,这样的不安感也随之加重,但她依旧没有停下,因为和母亲有过约定,她不能在六点钟后回家。
“妈妈?”女孩像往常一样按了门铃,却没有得到回应。
“妈妈,我回家了!快开门!!”女孩儿提高了一些嗓音,又试探性地按了几次门铃。
屋内仍然一片无声地寂静。
因为我回家晚了,妈妈在惩罚我吗?
小女孩心中不由泛起了一个猜想。
“妈妈——妈妈!!”女孩显然被自己冒出的想法吓得不轻,一双小手着急地抓住防盗门的栏杆晃动,金属刺耳的撞击声和女孩儿尖细的嗓音缠绕在一起,仿佛一首毫不和谐的交响。
发现依旧无人回应时,女孩儿的眼眶逐渐浮上泪来。她蹲着哭了一会儿,忽然地,又打算去找一楼的人家,那户的老婆婆总是会给她喜欢的水果、点心和发卡,夸她是最漂亮的小公主、未来一定会住在最华美的城堡里。
但当女孩儿回头时却发现了更加令她惊恐无助的一幕——家门口的阶梯断了开来,裂成了一段段,空气中悬浮着残砖碎瓦,灰尘在声控灯昏黄跳动的光线下上下浮动,好似一片密密麻麻的蚊蝇。
这个空间似乎被无限地拉长了,时间的流动也随之停滞下来。女孩颤抖着往下望去,平时短短的三层楼忽然变得一眼看不到头、螺旋式的、层层叠叠的、永无止境的向下伸去。
女孩儿恐惧地向后退去,她想找个角落,暂时躲起来,等妈妈回来,只要妈妈回来,一切就都安全了……
混乱中,一缕由室内倾斜出的灯光闯进了她蓄满泪水的双眼。

